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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風暴》湯姆.克蘭西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導火線


  蘇俄 下瓦爾托夫斯克

  西伯利亞西方,一個晶瑩剔透、佈滿星光的夜空下,他們迅速、安靜地朝著目的地移動。雖然他們說的是俄羅斯語,而且夾雜著讓那些資深工程師們感到有趣的亞塞拜然口音,然而很少有人能從他們談話當中聽出他們是回教徒。在卡車及火車場上,也就是成千個油管的出口,這三個人才剛完成了一項複雜的任務。亞伯拉罕.托卡茲是他們的頭目,雖然走在最前面的不是他而是羅梭爾;這位高大的前任蘇聯內政部中士,在這寒冷的夜晚已經殺了六個人,其中三人是被他藏在外衣下的手槍所殺,另外三個則是被他赤手空拳殺死的。沒有人聽見他們;煉油廠是個嘈雜的地方。屍體被留在黑暗中。他們躥進托卡茲的車內,前去完成他們任務中的下一個部分。

  中央控制站是一個現代化的三層建築,適當地座落於錯綜複雜的廠房中間。在它四周都是至少延伸了五公里長的煉解塔、儲油槽及觸煤室,特別是那些延綿數千公里的巨型輸油管,使得下瓦爾托夫斯克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煉油中心。天空被燃燒廢氣所產生的火焰此起彼落地照得通紅;空氣中瀰漫著石化產物的臭味:航空用油、汽油、柴油、石油精、用於洲際飛彈的四氧化氮燃料、各種不同等級的潤滑油,以及各種只能用字首字母來辨識的複雜石化原料。

  他們坐在托卡茲的私人汽車裡,逐漸逼近那幢磚造的無窗建築物。這位工程師將車子駛入預留給他的停車位,讓他的同夥蜷伏在後座,他獨自走到門口。在玻璃門內,亞伯拉罕向警衛招呼。他報以微笑,伸手拿托卡茲遞出的通行證。安全的顧慮在這裡是必須的,但是經過了四十年,沒有人會再對蘇聯那種複雜而形式化的官僚作風認真。警衛顯然一直在喝酒,這是在這一片冷酷、嚴寒大地上唯一的慰藉。托卡茲假裝笨拙地讓通行證掉落。警衛彎身撿拾,從此不再站起。托卡茲的手槍是這個人最後感覺到的東西,他頸項一涼,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死,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亞伯拉罕走到桌子後面,拿了這人向來樂於向被他保護的工程師炫耀的武器。他吃力地抬起屍體,重重地將他放在桌前,就像是一位值班人員睡在自己位子上一樣。然後他揮手叫他的同夥進入建築物。羅梭爾和莫罕麥特疾步走到門口。

  「是時候了,我的兄弟。」托卡茲將AK─四七步槍和彈藥帶遞給他那位身材高大的朋友。

  羅梭爾輕易地拿起武器,檢查子彈有沒有上膛、保險有沒有關上。然後將彈藥帶背在肩上,刺刀就位,開口只說他那晚的第一句話:「天堂正等著我們!」

  托卡茲理好頭髮,拉直領帶,將通行證放回他的白色實驗室外套內,領著他的夥伴踏上六級的階梯。

  進入主控室的一般程序,首先須由一位作業人員辨認。事情就這麼發生了。尼古萊.巴索夫透過門上的小窗看見托卡茲時似乎有點驚訝。

  「伊夏,你今晚不必值班。」

  「我負責的一個閥今天下午出了毛病,下班前我忘了檢查修復情形。你知道的,就是那個八號煤油輔助輸送閥門。如果明天還是沒弄好,我們就得重排修復次序,而你也知道那將意味著什麼。」

  巴索夫喃喃表示同意。「這倒是真的,伊夏。」這位中年工程師以為托卡茲喜歡這半俄羅斯式的暱稱,但他犯了大錯。「退後一點,我要打開這該死的艙門。」

  厚重的金屬門向外滑動。巴索夫以前沒看過羅梭爾和莫罕麥特,現在他更沒有時間看了,步槍射出的七.六二公釐口徑子彈在他的胸膛內炸開。

  主控制室內有一組二十人的值班監控人員。這裡看來較像鐵路或發電廠的主控中心,高牆上有交錯的管線,有數以百計的燈,指出每一個控制閥正在做什麼。這是唯一的主要顯示板,系統中的各個區段各有獨立的狀況顯示板,主要是用電腦來控制的,但有一半的值班工程師會不停地監視。工作人員不可能聽不見那三聲槍響。

  但是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有武裝。

  帶著優雅的耐心,羅梭爾開始在室內動手,以專家的手法用他的步槍向每一個監控工程師開槍。起初他們試圖逃跑,直到他們發現羅梭爾正像趕牲畜一樣把他們趕到角落,一面走動一面射殺他們。有兩個人勇敢地拿起指揮電話,想召來國安會(KGB)安全部隊的快速反應小組。羅梭爾將其中一人擊斃在他的位子上,另一人疾速蹲到指揮臺的管線附近躲避槍彈,爾後倉惶逃到門口。托卡茲站在門邊,看見那是波瑞斯。他是最得當地黨部崇信的人,也是地方小組的頭子。這人向來對托卡茲十分「照顧」,讓他成為本地俄羅斯裔工程師的特別「寵物」。亞伯拉罕可以記得這位沒有信仰的豬玀每一次的「關照」。這名粗魯的工程師是進口來娛樂他的俄國主人的。托卡茲舉起他的手槍。

  「伊夏!……」這人恐懼、震驚地大叫,托卡茲一槍射進他的嘴,並且希望波瑞斯別死得太快,好聽見他聲音的輕蔑:「無神論者。」,他很高興羅梭爾將此人留給他。剩下的人就交給他這位安靜的朋友了。

  其他工程師大叫著,擲杯子、椅子、手冊。已經沒有地方讓他們逃跑,在這名黝黑、高大的殺手旁邊已無路可逃。有些人握住雙手做無用的哀求,有些人甚至大聲祈禱──但是沒有一人是向阿拉祈求,這還有可能救他們一命。當羅梭爾大步跨過血流如注的角落,這些聲音變小了。射殺最後一人時,他臉上帶著微笑,知道這名無神論的豬玀將會在天堂裡伺候他。他重新扛起步槍,走過主控室,用刺刀戳每具屍體,又對那四名還有一點生命跡象的人補了幾槍。他臉上帶著一種冷酷、滿足的表情。至少有二十五名不信神的豬玀死了,二十五名外國入侵者再也無法擋在他們的人民和上帝之間。他確實完成了阿拉的工作!

  當羅梭爾在樓梯間頂端站上據點時,第三個人(莫罕麥特)已經開始他自己那部分的工作。他在門後將室內的控制系統從自動電腦控制轉為緊急人工控制模式,避過所有的自動安全系統。

  亞伯拉罕是個有條不紊的人,他已經用好幾個月時間計劃、記下他任務中的每一個細節,但是他仍然在口袋裡放了一張檢查表。現在,他將檢查表攤開來,放在手邊的主監視控制板上。托卡茲看看周圍的狀況顯示板,以找出引導他自己的方向,然後,他躊躇了一下。

  從他後面的口袋裡,他取出了他最珍惜的東西──半本他祖父的可蘭經,隨意翻一頁,那是史波耶斯中的一節。他的祖父在一場反莫斯科的暴亂中喪生,他的父親因為必須無助地向一個無神論的國家屈膝而感到羞恥。托卡茲曾經受到蘇俄老師的誘惑而參加他們的無神論組織,而其他無神論者則將他訓練成油田工程師,使他能在亞塞拜然最有價值的機構工作。當時只有他父親的神透過一位叔父的話語拯救他。他叔父是一位未「註冊」的回教領袖,一直保持對阿拉的虔敬信仰,也一直守護著這本已破爛不堪且曾經伴過阿拉真主手下戰士的可蘭經。托卡茲唸著他手下面的這段經文:

    當異教徒陰謀要監禁你、殺你或奴役你時,他們周全策劃,但是上帝也在策劃著;而上帝永遠是最佳的策劃者。

  托卡茲笑了,確定這是證明有一雙比他更偉大的手在執行這個計劃的最後徵兆。他篤定而自信地前去應驗他的命運。

  首先是汽油;他關上十六個控制閥──最近的一個遠在三公里之外──打開十個,將六千萬公升的汽油改道,使它們從一排運送負載的閥門中湧出。汽油並未立即點燃,這三個人沒有留下點火裝置來引爆這許多災難中的第一個。托卡茲認為如果他確實地為阿拉工作,那麼他的真主當然會提供引爆裝置。

  祂真的做到了,一輛小卡車駛過裝載場,做了一個急轉彎,在飛濺的燃料上側滑,就這樣產生了火花……並且,更多的汽油湧進火場。

  至於主要管線開關,托卡茲有特別計劃。他迅速地打進一個指令,感謝阿拉讓羅梭爾那麼有技巧,使他的步槍未損及任何重要的東西。從附近生產場接出的主要管線直徑有兩公尺,有許多支管連接到所有的油井上,管內油料的流量與衡重是由場內的壓力泵站控制的。亞伯拉罕的指令使閥門迅速打開又關閉,管線上有十幾處迸裂開來,而電腦指令又讓泵開著。四處散溢的輕原油流經生產場,在那裡,只要有一點火花,就能在冬季陣風的助陣之下蔓延一場火祭大屠殺,而且另一個破裂處是在石油管與瓦斯管一起穿越鄂畢河的地方。

  「安息地就在這裡!」就在國安會邊界防衛隊的快速反應小組湧上樓梯間的前一刻,羅梭爾大叫道。從他步槍中發出的子彈擊斃了最先的兩名,剩下的組員顫驚地躲在樓梯間內的轉角後面,此時年輕的中士想像著他們正踏入一個怎樣的地獄。

  這時,自動警報在他周圍的控制室中響開來。主狀況板上顯示出四處正蔓延的大火,閃爍的紅色燈指示出火災區的位置。托卡茲走向主控電腦,扯出包含有數位控制碼的紙帶捲軸。備用的紙袋是放在地下室庫房裡,在這方圓十公里之內唯一知道數位碼組合方法的人就在這間室內──死了。莫罕麥特忙碌地扯斷室內的所有電話。兩公里之外一座儲油槽的爆炸震動了整棟建築物。

  一枚手榴彈的轟炸聲宣告了KGB部隊的第二波行動。羅梭爾回以槍擊,近處幾名垂死之人的慘叫聲應和著能撕裂人耳的火警警笛聲。托卡茲疾速跨過角落,地板被血弄得滑膩不堪。他打開門跑到電力保險絲箱前,拉下主電流斷路器,然後對著箱子開火。這樣一來,試圖修復東西的人就得在黑暗中工作。

  他做到了。亞伯拉罕看見他那位高大的朋友已經被手榴彈的碎片擊中胸口,他仍奮力地掙扎,要直立在門邊以掩護他的同志到最後一刻。

  「我在世界之主的庇蔭下,」托卡茲挑釁地向安全部隊喊道;他們連一句阿拉伯語也不懂。「萬民之主,萬民之神,出自魔鬼的邪惡……」

  KGB的中士躍過底下一層階梯,他的第一發子彈使步槍從羅梭爾淌血的手裡震落。當中士躲回到轉角後面的同時,兩顆手榴彈劃過空中。

  沒有地方──也沒有理由──逃跑。當手榴彈滾過瓷磚地面時,莫罕麥特與亞伯拉罕筆直而無畏地站著,在他們周圍,似乎整個世界都著火了。就因為他們,這整個世界也真的即將燃燒了。

  「阿拉,我的真主!」

  ※※※

  加州 桑尼維爾

  「老天爺!」那位美國空軍一級士官長屏息驚呼。始於煉油廠汽油和柴油區的那場大火嚴重得驚動了遠在印度洋上空二萬四千英里外那枚在地球軌道上的戰略預警衛星。訊號傳回到地面上一處空軍基地內最高保防等級的工作站。

  在衛星管制站裡的資深值星官是位空軍上校;他轉身對他手下這位資深技術士官說:「標出位置。」

  「是,長官。」士官在他的鍵盤上打入指令,告訴衛星調整靈敏度。螢幕上閃光訊號停了下來,衛星迅速指出熱能來源,螢幕上緊鄰著目視顯示板的一幅電腦控制地圖給了他們正確的位置指示。「長官,那是一場煉油廠火災。老天!看來真是一場大混亂。上校,二十分鐘之內會有一隻「大鳥」衛星掠過,追蹤軌道在兩萬公里之內。」

  「嗯,」上校仔細觀察螢幕,右手拿起通往科羅拉多州夏安山北美防空司令的電話。

  「這裡是阿加斯控制中心,有個『閃急通訊』要給指揮部司令。」

  「請稍等,」第一個聲音說道。

  「指揮部司令,」第二個聲音說,那是北美防空司令部的司令。

  「長官,我是阿加斯控制中心的班奈特上校,我們看見有一大團熱能,螢幕上顯示的座標是在北緯六十度五十分,東經七十六度四十分。地點標示是一處軍用煉油廠。二十分鐘內我們的KH─一一偵測衛星會掠過靠近熱源之處。將軍,我的初步估計是有一場油田大火。」

  「會不會是俄國人對你的衛星射出一道雷射光;他們很有可能是在玩花樣。」

  「不會。那個光源含有紅外線和所有的可見光譜。不是,重複一次,不是單色的。幾分鐘之後我們就會知道得更多。長官,目前為止,每一個跡象都顯示那是一場非常大的地面火災。」

  半小時之後他們確定了。KH─十一偵測衛星越過地平線來到現場,高度低得足以使它的八具攝影機錄下這場大混亂。一具側向上鍵裝置將訊號傳送到同步軌道上的通訊衛星,班奈特可以看見所有的「真實現場」,活生生的彩色畫面。一半的煉油廠以及附近一半以上的油田都被捲進了火海,燃燒中的原油從鄂畢河上破裂的油管中不斷溢出,他們可以看見火勢的蔓延。每小時四十公里的風力迅速助長了火勢。濃煙蒙蔽了大部分地區的能見光線,但是紅外線感應器穿透濃煙,顯示出只有巨大的油槽密集地燃燒才有可能造成的那種熱源。班奈特的士官出身於德州東部,從小就在油田工作。他以按鍵定住現場的畫面,與旁邊的目視顯示板比較,以決定出煉油廠的哪些部分已經著火了。

  「該死的,上校,」這位士官凝重地搖頭,以十分專業的口氣說道:「煉油廠,它已經不見了。長官,火勢將隨風蔓延,沒有方法可以阻止,煉油廠不見了,徹底消失了。火災會延續三、四天,有一部分可能會延燒一個星期,除非他們有辦法阻止。看來油田也要完蛋了。長官,到了下一次衛星掃瞄時,它會全部被燒燬,所有的那些油井井口裝置也都會全部燒掉。老天爺,我想即使是瑞德.愛德爾【註:一九四七年德州大火災的救火英雄。】也不會要這個工作!」

  「煉油廠一點也不剩了嗎?嗯,」班奈特看著「大鳥」掃瞄錄影帶的重播畫面。「這是他們最新、最大的廠。要是他們從頭再建立軍用油的生產,可得大費周章了。一旦他們滅了大火,可得好好地重新整頓他們的石油氣與柴油的生產。我敢說俄國人要是遇到工業災難,他們可不會團團轉。我們的俄國朋友有大麻煩了,士官長。」

  這份分析報告在第二天被美國中央情報局(CIA)證實了;第三天,英國與法國的國家安全單位也證實了。

  但是他們全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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