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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陌生人的來去



  西德 亞琛市

  這是高度郵政效率的結果。那個信封如期地到達適當的郵局信箱,而那把鑰匙也正如上司告訴他的一樣有效。讓涉及的人數減到最少的程度。這位少校抱怨著他必須以這種方式暴露在公開場合,但這並不是第一次他必須與KGB合作,如果他希望他的任務能有任何成功的機會,他就得取得最新的資料。此外,他微微一笑,德國人對他們的郵政服務效率十分自豪……

  少校將這特大號的信封摺好,放入他外套口袋內,然後離開那幢建築物。他的服裝完全是傳統德國式的,連同他打開門時戴上的太陽眼鏡也是。他瞄了兩邊的人行道一眼,以防有人跟蹤。沒有人。KGB的官員已經向他保證過,那棟安排好的房子是絕對安全的,絕沒有人會懷疑他們是在那裡的,或許吧,計程車在對街等他,他正在趕時間,車子停在街上,他決定直走過去,而不繞道街角。這位少校是從蘇聯來的,還不習慣無人管理的歐洲交通狀況,而在歐洲,行人也應該要遵守交通規則。他離最近的交通警察有一百公尺遠,而附近的德國駕駛人也可以察覺到警察正背對著他們。少校想必也和另外兩名美國觀光客一樣驚訝。駕駛車輛時,德國人是守秩序的,他沒有看清路況就跨出路欄,那時成排的車輛剛好開始移動。

  他甚至沒有能夠看見那輛加了速的標緻汽車,它並沒有開得很快,二十五公里的時速,但對他來說已是夠快的了。右邊的保險槓碰上了他的臀部,把他撞翻過來,將他彈向一根街燈的燈柱,在他還未來得及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之前就失去了知覺了,同時,他的兩隻腳剛好伸在街上,標緻轎車的後輪輾過他兩腳的足踝,他的頭傷得很重,這位少校的大動脈破裂,血液噴了出來,流到人行道上。他臉部朝下,一動也不動地躺著。車子立即停下來,駕駛人跳出車輛,急忙去看她到底做了什麼事,一個孩子大聲尖叫,想必他從未看過這麼多血。一名郵差急忙跑到街角去召喚正站在一個交通要道上的交通警察,同時另一個人跑進一家商店打電話叫救護車。

  停頓的交通使得那名計程車司機能夠離開他的車子走過去,他試著走近一點看,但是已經有五、六個人圍住那具軀體。

  「死了!」其中一人說道。那具軀體蒼白得足以讓人以為他死了。少校已經休克了,那名駕駛人也幾乎要休克了,她的眼淚不停地流著,她的呼吸變成了不規則的啜泣,她試著告訴每一個人說這人在她車子的前面衝向馬路,她根本來不及煞車,她根本沒機會煞車。她說的是法語,這使得事情更加困難了。

  推開觀眾,此刻這位計程車司機幾乎就要接觸到那具軀體了;他必須拿到那個信封……但是,警察已經到達現場。

  「讓開!」警察下令道,他記得他受過的訓練:首先,控制住現場,他受過的訓練也同時阻止他去移動那個人。這人頭部受傷,也可能是頸部,這種情況下除非是專家否則是不能移動的。一位路人聲稱他已經叫了救護車。處理交通意外事故遠比看著一個失去知覺──或死了?──的人在人行道上血流成河的景象要容易多了。他抬頭,滿心感謝地看見一名警官──一個資深的交通監察員──推開眾人走過來。

  「救護車呢?」

  「正在路上,中尉。我是迪特.甘瑟爾,我的崗位在前面那個街角。」

  「是誰開車?」那位主管問。

  那位駕駛人盡力地站起來,開始以法語訴說經過。一名看見全部過程的路人插進來說:

  「這個人沒有看清就跨出路欄,這位小姐根本沒機會煞車。我是個銀行家,我就跟在他身後從郵局走出來。這人在錯誤的地方過馬路,而且沒有看清楚兩邊的來車就跨出路欄。我的名片。」那位銀行家遞一張名片給那位警官。

  「謝謝你,穆勒博士,你能否做個聲明?」

  「當然,我可以到你的警察局去,如果有必要的話。」

  「好極了。」警察很少碰見那麼明理的人。

  計程車司機就站在圍觀的人群中。一位有經驗的KGB特案官員。他以前也看過糟糕的作業,但是這一次──真夠荒唐可笑。當然,每一次作業都會碰到可能搞砸事情的意外,而往往是一些極簡單又愚蠢的意外。這位驕傲的特戰部隊少校就這樣斷送在一名中年的女駕駛人手上,該死!他為什麼沒有看清兩邊的車子呢?我真應該派別的人去取那個信封,再完成那該死的任務。保密,他在那陰沉的臉色之下暗自咒罵;來自莫斯科的命令:將涉及的人數減到最低。他走過街道,回到他的車子裡,一面思量著該如何向他的上級解釋,錯誤永遠不可能歸咎於中央。

  接下來,救護車抵達現場,警察從受害者的褲袋中取出他的皮夾。受害者的名字是齊格飛.伯恩──好極了,這位警官想著,一個來自漢堡亞頓納轄區的猶太人,一位法國駕駛人,一件「國際」車禍,須要額外的紙上作業。警官心中暗自希望著他剛才留在對街的餐館裡,而且吃完他的餐後甜點。為了忠於職責,他現在得付出代價。

  救護人員的動作很快,將受害者抬上擔架之前,先在他的頸部周圍固定上一隻項圈,再在他的背部固定上背板,破裂的下肢則被硬紙板做成的夾板固定,空中醫護小組在他們上空盤旋。兩腳的足踝看來破碎不堪。在警官的注視下,整個過程只花了五分鐘,然後他登上救護車,留下三名警員處理善後並清理車禍留下的血跡。

  「他的情況如何?」

  「頭骨可能破裂了,他失血太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看清楚就跨越車道。」

  「白癡!」醫護人員說道。「當我們沒事幹似的。」

  「他會活嗎?」

  「要看頭部受傷的情況,」救護人員聳聳肩,「一小時之內會替他動手術。你知道他的姓名嗎?我要填寫表格。」

  「齊格飛.伯恩,漢堡市亞頓納轄區,凱撒街七十二號。」

  「嗯,四分鐘之內可到醫院。」救護員量他的脈搏,記下記錄,「看起來不像猶太人。」

  「說這種話要小心。」警官警告道。

  「我太太就是猶太人。他的血壓急速下降。」救護車人員討論著要不要給他一劑強心針,最後他們決定還是由醫生來處理。

  「漢斯,你跟醫院聯絡過了嗎?」

  「是的,他們知道狀況。」司機答道。「今天不是齊格勒值班嗎?」

  「希望是。」

  司機作了一個快速的左轉彎,同時,警笛為他們清除前面的交通。一分鐘之後,救護車到達急診室,一位醫生和兩名護士已經等在那裡。

  德國的醫院素來以效率著稱。十分鐘之內受害人──現在是受照顧的病患──已經被插入管子以保護他的呼吸道,注射了一單位的O型陰性血液,一瓶生理食鹽水,並且被推入神經外科部門,立即接受安東尼.齊格勒教授親自主持的手術。那名警官必須與登記的醫生一起待在急診室。

  「那麼,他是誰?」年輕的醫生問。那位警察將資料遞給他。

  「一個德國人?」

  「是不是很奇怪?」中尉問道。

  「嗯,當無線電通知醫院時說你會一起來,所以我以為是一個外國人受傷了。」

  「駕駛人是一名法國女性。」

  「噢,那就可以解釋你為何在此,不過我還是認為他是外國人。」

  「為什麼?」

  「我幫他插管時,發現他有幾顆蛀牙,而且是用不鏽鋼修補的──差勁的技術。」

  「或許他原來是住在東德的。」警官猜測道。登記的醫生嗤之以鼻。

  「德國人絕不會做這麼差的工作!一個木匠都能做得更好。」醫生迅速地填好了認可表格。

  「你想告訴我什麼?」

  「他的牙醫很爛。奇怪,他看來滿體面的,衣著不差。猶太人,但是他有個極糟糕的牙醫師。」醫生坐下來繼續說:「我們當然也看見了許多其他奇怪的事情。」

  「他的私人東西在哪裡?」警官是一個追根究柢型的人,這是他在德國陸軍退伍後成為一名警察的原因。醫生領他到存放個人東西的地方,這地方由醫院的僱員保管。

  他們發現他的衣物已被整齊地安排好,他的外套和襯衫分開放著,以免血漬沾汙了其他東西。口袋裡的一串鑰匙和一隻大信封已被拿出來,記錄上整齊地列出和病患一起被送進醫院來的每一件東西。

  這名警員拿起這個信封,它是昨天傍晚才從司徒加寄出的,上面有一枚十馬克的郵票。由於一時的靈感,他從口袋中拿出一把小刀,切開信封口。醫生和那名僱員都未表示反對,畢竟,他是一個警察。

  裡面有一個較大的和兩個較小的信封,他先打開那個較大的,大略看一下內容。首先,他看到一個圖,看來再平常不過,直到他看見一個德國軍方文件的機密印記,然後是一個地名:蘭姆斯多夫。他手上正握著距離他現在所站之處不到三十公里外北約組織通訊總部的地圖。這名警官在德國陸軍服役時是一位陸軍上尉,擔任過情報工作。誰是齊格飛.伯恩?他打開另外兩個信封,然後急奔去打電話。

  ※※※

  西班牙 羅塔

  客運噴射機及時抵達。當托蘭德跨出機艙時,從海上吹來一陣柔和的微風向他問候。兩名水兵正等在那裡,為抵達的人帶路。托蘭德被安排搭乘停在一百碼之外的直升機,它的主旋翼已經開始轉動。他快速地和另外四個人一起走過去。五分鐘之後,他已在空中,到現在為止,他的西班牙之旅正好持續了十一分鐘。沒有人打算交談,托蘭德從一個小窗戶看出去,他們在一個藍色的水道上方,顯然正飛向西南方。他們是在一架海王式反潛直升機上,機員的組長也是一名聲納員,他正在弄他的機器,顯然是在做某種測試。機身內壁上空無一物,艙後是聲納浮標貯藏處,而吊放聲納則放在機艙地板上。機艙內十分擁擠,大半的空間被武器與感應儀器佔據。他們在空中飛了半小時後,降落在美國海軍尼米茲號上。

  飛行甲板上很熱,很嘈雜,充滿了飛機燃料油的臭味。一名甲板水兵引領他們走下階梯,進入下面的通道,在那裡,他們感到冷氣機送來的涼空氣,並且隔絕了上面飛行作業區的嘈雜聲。

  「托蘭德少校?」一位上士叫出他的名字。

  「在此。」

  「請隨我來,長官。」

  托蘭德跟隨那名士官穿過飛行甲板下方的錯雜住處隔室,最後指著一扇打開的門。

  「想必你就是托蘭德。」一名看來疲憊不堪的軍官問道。

  「是的──除非時區交錯造成某些影響。」

  「你要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壞消息。」

  「好吧!你將和別人輪用一張床位,沒有足夠的睡眠空間給我們這些情報工作人員;沒什麼大不了,雖然我已經三天沒睡覺了──其中一個原因是你要來。好消息是,你剛得到了一條槓。歡迎你上船,中校,我是奇普.班奈特。」那位軍官交給托蘭德一張電報紙。「看起來大西洋艦隊司令很喜歡你。能夠有個高高在上的朋友實在很好。」

  那封電報僅簡單地表示,美國海軍第三備役部隊羅伯特.托蘭德被『授職』為美國海軍備役部隊的中校,然而尚不能支領中校之薪資。這就好像親吻自己的姊妹一樣,嗯,他想,也許就像吻自己的表姊妹。

  「我想這是邁向正確方向的第一步,好了,我在這裡該做什麼?」

  「理論上來講,你該輔佐我,但是此刻我們已經被這些資料搞昏了頭,因此我們將之分配開來,我打算讓你向戰鬥群指揮官做晨間及晚間簡報,時間是早上七點和晚上八點,簡報對象是海軍少將山姆.貝克,他喜歡簡報清楚而確切,並且須有註腳與來源註明,以備他事後參閱。他幾乎從不睡覺。你的戰鬥位置和戰鬥群戰術作戰官一起,在戰情中心。」那人揉揉眼睛:「那麼,這個瘋狂的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說呢?」托蘭德答道。

  「是啊!新鮮的事上場了。亞特蘭提斯太空梭今天在甘西迪角被拆下來,我想是因為電腦故障,對不對?有三家報紙說是發射臺上的太空梭是為了更換人造衛星。他們原來要發射三、四枚商用通訊衛星,而不是偵測衛星。」

  「看來我們的人已經開始正視這個問題了。」

  ※※※

  西德 亞琛市

  「齊格飛.伯恩」六個小時之後醒過來,看見三個穿著手術服的人,殘餘的麻醉劑仍然深深地影響他,他的眼睛還無法適當地調整焦距。

  「你覺得怎樣?」其中一人問──用俄語。

  「我怎麼了?」少校用俄語回答。

  中計了!「你被車子撞倒,現在軍中醫院裡。」這人騙他說。他們仍然在亞琛市,靠近德國與比利時的邊界。

  「什麼?我才從那裡出來……」少校的聲音像是喝醉了酒,但是他突然住口,試圖調整他的目光焦距。

  「你完了,朋友。」現在說話的人改以德語。「我們知道你是蘇聯軍官,你身上有我國政府的機密文件,告訴我,你到蘭姆斯多夫的目的是什麼?」

  「我無可奉告。」『伯恩』以德語回答。

  「太遲了。」質問的人換回俄語怒罵道:「我們可以輕易地叫你說實話。醫生告訴我們,現在,可以安全地再叫你試一次藥物處理,你將會說出每一件事情,你知道的。你最好清楚點,沒有人受得了那種拷問,你也最好想想你現在的立場。」那人用強硬的口氣說。「你是外國政府的一名軍官,卻用偽造文件在西德境內旅行,身上帶著機密文件。至少,我們可以判你終身監禁,但是,如果你說出你的政府現在在做什麼,我們可以不考慮『最低』的刑法。如果你合作,就可以活命,或許可以用來交換我們的一名諜報員而讓你回到蘇聯。我們甚至可以對外宣稱你是因為被下藥而供出資料,這樣對你沒有傷害。如果你不合作,你就必死無疑──死於一場車禍。」

  「我有家。」安卓.契爾亞維少校低聲說道,試著想起他的任務。恐懼與藥物作用使他的心智混亂,他不知道有一瓶鈉環素點滴正滴入他的靜脈血管中,而且已經激起了更強烈的腦部活動功能。很快的,他將無法考慮他的行為會造成什麼樣的長期後果,只有此時此刻才是最重要的。

  「這種藥是無害的。」韋伯上校保證道,一位隸屬於西德情報局的陸軍軍官,他曾經審問過許多的蘇聯間諜。「你認為他們會處罰每個我們逮到的間諜的家屬?很快的就沒有一個間諜會到我們這裡來收集情報了。」韋伯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溫和。藥物已經開始生效,當這位陌生人的腦筋開始混亂時,他會溫和的用好話誘出他的情報。他沒有受過使用強硬手段逼問情報的訓練,這真太糟糕了。他想,我現在正需要這種強硬的技巧。上校的家人都住在庫倫巴克,離邊境只有數公里。

  ※※※

  烏克蘭 基輔

  「伊凡.米克希洛夫基.沙吉托夫奉命報到,將軍同志。」

  「請坐,上尉同志。」阿利克斯耶夫想,這孩子跟他父親長得真像,身材矮壯,相同的驕傲眼神、相同的睿智;又是一個上進的年輕人。「你父親告訴我你是中東語文系的榮譽學生。」

  「是的,將軍同志。」

  「你是不是也研究那些講這種語言的民族?」

  「這也是課程的一部分,同志。」年輕的沙吉托夫微笑道:「我們甚至於必須研讀整部可蘭經,這幾乎是他們僅讀過的唯一一本書,因此,這是瞭解那個野蠻民族的重要步驟。」

  「這麼說,你不喜歡阿拉伯人?」

  「不喜歡,但是我們必須跟他們做生意。我跟他們相處得夠好的。我們這一班學生有時候須在政策許可下會見外交使節,以鍛鍊我們的語言技巧。那些外交使節大部分是來自利比亞,偶而也有來自葉門和敘利亞的。」

  「你在裝甲部隊待過三年,你認為我們可以擊敗阿拉伯人嗎?」

  「以色列人曾經輕易地打敗他們,而以色列人尚沒有我們所具備的軍力。阿拉伯軍人都是沒教養的農民,訓練不足,而且是由能力不足的軍官帶領。」

  一個年輕人能夠這樣回答,也許你也能為我解釋阿富汗事件吧!阿利克斯耶夫想著。「上尉同志,在未來對付波斯灣各國的作戰中,你將擔任我的個人參謀,語言工作方面我將仰賴你,並且須由你來協助我們的情報評估工作。我知道,你接受訓練的目的是想成為一名外交官,這對我很有助益。我一直就希望有人能對國安會和軍情局送來的情報資料提供第二個意見,並非我不信任情報機關的同志,你瞭解的,我只是希望有個人以『軍方』思想的方式來審核這些資料。像你這樣,曾在裝甲部隊服過役的人,對我來說,更具有雙倍的價值。再問你一個問題,後備軍人對於動員有何反應?」

  「當然是極為狂熱。」上尉回答。

  「伊凡.米克布洛夫基,我想你父親一定跟你提到過我。我懇切地聽從黨的話,但是一個從事作戰準備的軍人必須知道未經掩飾的事實,這樣,我們才能完成黨的希望。」

  沙吉托夫上尉知道他必須小心地措辭。「我們的同胞十分憤怒,將軍同志,對發生在克里姆林宮的事件,對於謀殺孩子的事件。我想這『狂熱』兩個字一點也不誇張。」

  「那麼,你呢?伊凡.米克布洛夫基。」

  「將軍同志,我父親告訴我,你一定會問這個問題,他要我向你保證,他事先並不知情,最重要的是保衛我們的國家,這樣,那種類似的悲劇就可以不必再重演。」

  阿利克斯耶夫沒有立即回答,他感到脊背發涼,原來,三天以前沙吉托夫便已讀出他的心思,並且極度驚愕於他將如此重大的機密洩露給他的兒子。但是很高興,他並未看錯這位政治局委員,他是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也許,他的兒子也是?米克希爾.艾卓爾多夫基顯然也是這麼想。

  「上尉同志,這件事必須忘記,我們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你將在大廳下面的二〇二室辦公,那裡有件工作等著你,去吧。」

  ※※※

  西德 波昂

  「全是騙局。」四個小時之後,韋伯向總理報告,他飛到波昂所搭乘的直升機甚至還未來得及飛離停機坪,他已開始報告。「整個炸彈事件是一場殘忍而有計劃的騙局。」

  「我們知道,上校。」總理暴躁地回答,他已經整整兩天沒有闔眼,試圖控制突然發生的德─蘇危機。

  「總理閣下,我們在醫院逮到的那人是安卓.契爾亞維少校,兩星期之前持著兩套偽造證件從捷克邊境進入我國。他是蘇聯特種部隊的一名軍官,相當於我國精銳的衝鋒隊。他在一場車禍中受到重傷──這個笨蛋未看清路況就跨出路欄。他身上帶著北約蘭姆斯多夫通訊基地的完整地圖,這個通訊站的安全崗才在一個月以前重新部署過,他的文件兩週前才剛做好,他還有一份值班時間表和值班官員的名單,而這些表才做好三天!他和一個為數十人的小組一起通過捷克邊境,才剛接到他們的作業命令。他的最新任務是在接獲行動訊號的第二天午夜十二時整發動攻擊,如果計劃改變,也會有取消訊號,我們兩種訊號都收到了。」

  「他早在這次行動開始之前就來到德國……」總理很驚訝於自己不知不覺說出的這句話,整件事情是如此的不真實。

  「是的,看來是如此。總理閣下,不管是什麼原因,顯然俄國人已準備攻打德國,所有的事情到目前為止看來全是騙局,所有的設計是要讓我們無所察覺。這裡是一份契爾亞維的完整供詞副本,他也知道另外四個蘇聯準備進行的特種作戰任務,所有那些任務全都配合了對我們邊境的全面攻擊。他現在正在我們柯布倫茲的軍醫院裡,由重重的警衛看守。我們也有一捲他的供詞錄影帶。」

  「是否有可能是蘇聯的挑釁行動?他們為什麼不在越過邊境時順便帶著這些文件?」

  「蘭姆斯多夫設備的重建意味著他們必須取得最新、最正確的資料。如同你所知的,從去年夏天起,我們便逐步地加強我們在北約組織通訊站的安全警衛系統,而我們的俄國朋友也就必須一再更新他們的奇襲計劃。而他們這件資料之新是最令我們恐懼的。至於我們是如何逮住這個人的……」韋伯解釋了整個車禍的情形,「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件車禍純屬意外,不是預謀的。那名駕駛人是一位法國的服裝代理商──安妮.瑪麗.李柯特夫人,她為巴黎的服裝設計師銷售服裝,不像蘇聯間諜的掩飾身分,而且也沒有理由製造這場車禍。難道他們期望我們以此為由而對東德發動攻擊嗎?首先他們以克里姆林宮的炸彈事件來指控我們,然後再挑釁我們?這不合邏輯。我們逮到的這個人,他的任務是為蘇聯的入侵德國作準備,他們打算在戰鬥開始的前一刻使北約組織的通訊線路陷於癱瘓。」

  「但是做這種事情──即使此種攻擊已先計劃好……」

  「蘇聯迷信於『特種作戰』小組,這是他們入侵阿富汗時學到的。這些人受過高度訓練,非常具有危險性,而且這是極為巧妙的計劃,例如他偽裝稱猶太人,利用我們對猶太人的敏感,不是嗎?如果他受到警察的阻止,他便可以製造一個臨時的指控,說德國人是如此對待猶太人的,那麼一位年輕無經驗的警察會怎麼辦,嗯?很可能會道歉,再讓他順利通關。」韋伯冷笑一下,他不得不佩服他們的精心策劃。「他們沒有料到這次意外,我們真夠幸運的。現在我們必須利用我們的幸運。總理閣下,這份資料必須立刻送到北約組織的最高指揮部。此刻,他們的安全系統在我們的注視之下,我們可以希望來一次突襲,GSG十九特種部隊已經準備好,但是,可能這應該是北約組織的行動。」

  「首先,我必須先和我的內閣會商,再和美國總統通電話,然後是北約組織中其他的政府領袖。」

  「請恕我直言,總理閣下,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請你許可我在一小時之內,將這捲錄影帶的副本送給美國中央情報局的聯絡官,以及英國及法國。俄國人就要對我們發動攻擊了,最好是先警告各國的情報機關,他們自會為你跟各國元首的會談作好準備。你必須馬上行動,總理閣下,這是生死攸關的關鍵時刻。」

  總理瞪視著他的桌面。「我同意,上校。對這個契爾亞維,你有什麼建議?」

  韋伯對這件事早有行動。「他在這次車禍中因重傷死亡,這件意外將會出現在晚間新聞和報紙上。當然,我們會適當處理他,以方便我們的盟友作更進一步的質問。我相信美國中央情報局和其他情報機關會希望在午夜以前見到他。」

  西德總理從他波昂辦公室的窗戶望出去,他回想起四十年前他在軍中服役時的情形:一名恐懼的少年,戴著一頂幾乎蓋住眼睛的鋼盔。「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了。」這一次要死多少人?

  啊,親愛的上帝,那將會是什麼光景?

  ※※※

  蘇聯 列寧格勒

  船長從艦橋上監視船隻的左舷,拖船將最後一艘駁船推上船尾的升降機,然後倒退著開走了。升降機上升了數公尺,然後將駁船安置在已經裝在軌道上的滑車上,朱里斯.富西克號上的大副在船尾絞盤控制站上監視著整個卸貨過程,手持無線電話機和散佈在船身後半部的其他人聯絡。升降機底板與第三層裝貨甲板連接後,艙門打開,露出了寬闊的裝貨甲板。船員們將駁船用繩索繫住滑車,並迅速地把它們就定位。

  絞盤將駁船拉向海軍工程船的第三層裝貨甲板,也就是最低的一層,這艘船是用來運送海上駁船的。滑車一到達漆好的記號處,防水艙門立刻關上,電燈也點燃,好讓船員們將駁船穩固地定位在適當位置。乾淨俐落,大副想著,整個裝卸過程僅費時十一小時,幾乎要破紀錄了。

  「最後一艘駁船的固定將在半小時內完成。」水手長向大副報告,大副再將之傳達給艦橋。

  克魯夫船長按下他的電話按鈕,和工程部門通話:「你們準備好,在三十分鐘內回答鈴聲。」

  「好的,三十分鐘。」工程師掛斷電話。

  艦橋上,船長轉身對著他船上最資深的一位乘客──一名傘兵部隊的將軍──他穿著船上軍官的藍色外套。「你的人員呢?」

  「有些已經開始暈船了。」安卓耶夫將軍笑著說。他們已經待在密封的駁船內被帶上這艘船,當然還有數噸重的軍需品。「謝謝你准許我的人員在下層甲板走動。」

  「我控制的是一艘船而不是一座監獄,只要他們不弄亂任何東西。」

  「已經告訴過他們了。」安卓耶夫向他保證。

  「很好,這幾天之內,他們有很多工作要做。」

  「你知道,這是我第一次坐船。」

  「真的?別害怕,將軍同志,這比搭乘飛機或從飛機上跳下要安全、舒適多了。」船長笑著說。「這是一艘大船,即使在如此輕的負載下也能航行得很穩。」

  「如此輕的負載?」將軍問道:「在船上的是我整個部隊一半以上的裝備。」

  「我們的負載量可超過三萬五千噸,你的裝備體積雖大,卻沒有那麼重。」對於一位通常須以飛機運送裝備來計算負載量的將軍來說,這可是一個新觀念。

  在船下方,有超過一千名的第二三四親衛空中突擊旅士兵。他們是由他們的長官及士官控制著,除了夜裡短暫的時間之外,他們必須擠在狹窄的船艙內,直到富西克號通過英吉利海峽後。他們的耐力驚人,即使受到駁船和裝備的擠壓,洞穴狀的貨櫃空間仍比他們所習慣的軍用運輸機要大得多。船員們在一艘艘的駁船頂上鋪裝厚板,以便有更多睡覺的空間,也將傘兵們與船員們的油膩工作區隔開。很快的,傘兵團的軍官們將要接受船上系統的簡報,那次簡報尤其著重於消防系統的說明。船上強制執行禁止吸菸的規定,職業的海軍官兵不敢違規,而船員們對於瀟灑的傘兵部隊士兵們的謙遜行為感到驚訝不已,他們知道,即使是精銳部隊,在新的環境中也會感到膽怯,對於商船的水手來說,這是頗令人愉快的現象。

  三艘拖船從這艘船的側邊,緩慢地將它拖離碼頭,另外兩艘拖船也在此時加入,輕推船舷,將它的船首轉向海面,使船尾背向列寧格勒港。將軍注視著船長控制整個過程;他在艦橋兩翼跑來跑去,一名年輕的官員隨侍在側,他不時地下達舵向的命令。克魯夫船長已年近六十,他這一生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是在海上渡過的。

  「正舵!」他下令道:「緩慢前進。」

  舵手在一秒鐘之內完成了兩個指令,將軍看見了,不錯嘛,他心裡想,記起了他屢次聽說的對商船海員們的惡劣批評。此時船長來到他身邊說:

  「這是最難的一部分。」

  「而你提供了協助。」將軍說。

  「只有少許協助而已。這些該死的拖船是由一群酒鬼駕駛的,他們總是撞壞船隻。」船長走到航海圖前面。好極了,前往波羅的海的航道,一路上全是直而深的水道。他可以稍微鬆懈一下。船長走到他在艦橋上的椅子前,坐下來。「來!」

  立刻,有一名服務生出現,手上拿著托盤和杯子。

  「船上沒有酒?」安卓耶夫驚訝地問道。

  「沒有,除非你的人員帶酒上船。將軍同志,我不容許我的船上有酒。」

  「的確如此。」大副加入他們的談話。「船尾全部固定好了。海上特別小組已經準備好了,瞭望站也已就位,甲板檢查也已經在進行了。」

  「甲板檢查?」

  「我們通常在每次警衛換班時檢查一次開放的船艙,將軍同志。」大副解釋說:「有你的人員在船上,因此改為每小時檢查一次。」

  「你不信任我的人?」將軍微慍地抗議。

  「如果我的人上你的飛機,你會信任嗎?」船長回答說。

  「你說得對,這是當然的。請原諒我。」安卓耶夫見識到一個真正的專業人才。「你能不能派幾個人為我的年輕軍官及士官們講解他們必須知道的事情?」

  大副從口袋裡拿出一疊文件,「課程在三小時之內開始,兩星期之後,你的人員便可成為稱職的海員。」

  「我們最擔心的是損害控制。」

  「這讓你擔心嗎?」

  「當然。我們正處於危機中,將軍同志,我希望你的人員也能為船隻的防禦做點事。」

  將軍沒有料到這一點,這次作業太過匆促,沒有機會對他的屬下做船上職務的訓練。保防上的考慮。好吧,沒有一個作業是完全計劃周全的,不是嗎?「一等你準備好,我就叫我的防空官去見你。」他停了一下,「這艘船能夠承受什麼樣的損壞而還能生存?」

  「這不是一艘軍艦,將軍同志。」船長神祕地笑著,「然而,你可以看見,幾乎我們所有的貨物都是在鋼質的駁船上,這些駁船有雙層鋼質夾壁,夾壁之間有一公尺的空間,這比一艘軍艦的水密隔艙設計還要更好,如果幸運的話,我們根本不須學習,但是火災是我最擔心的。這種船隻在戰鬥中最大的損失就是人員在火災中喪生,如果我們能夠設計有效率的消防操練,那麼在被飛機擊中時,我們便很有可能生存下來。」

  將軍深思地點點頭。「我的人員會在你希望的任何時候準備接受訓練。」

  「一等我們通過海峽,」船長站起來,再次檢視航海圖。「很抱歉我們不能提供你一次輕鬆愉快的旅程,或許等到回程吧。」

  將軍舉起他的茶杯,「我願為此乾杯,同志。我的人員聽命於你,直到時機來到,祝成功!」

  「是的,成功!」克魯夫船長也舉起他的杯子,幾乎希望手上拿著的是一杯伏特加酒來為他們的進取心乾杯。他已經準備好,不僅從他年輕時在海軍掃雷艇上就開始為國服務,他也下定決心要看著這個任務完成。

  ※※※

  西德 克布林士

  「晚安,少校。」在軍方醫院有警衛看守的病房內,美國中央情報局波昂工作站主任和英國及法國的情報官員坐在一起,在場的還有兩位翻譯員。「我們現在可以談談蘭姆斯多夫了嗎?」

  這些德國人並不知道,英國人手上已握有契爾亞維少校在阿富汗活動的有關檔案。包括一張模糊但仍可辨認的照片,照片上的契爾亞維少校被阿富汗游擊隊員認出他即是殺人惡魔。這次審問是經由法國一位將軍──吉皮瑞.維利將軍──主導,因為他會說流利的俄語。這時候,契爾亞維已經崩潰,他現在唯一企圖抗拒的是聽見那捲他在藥物控制下供出情報的錄音帶所帶來的致命震撼,對他的同胞而言,他已經是個死人。少校重複著這些人已然知道,但卻須親耳聽一遍的事情。三小時之後,「閃急優先」急件分別送達三個西方國家的首都,並且這三國的國家安全機構代表也準備好簡報資料,提呈給他們在北約組織內其他國家的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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