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命令 線上小說閱讀

第十六章 伊拉克的轉移



  「這裡什麼也沒有。」飛行員四處察看。海鷹式直升機在一千呎的高度盤旋,用搜尋雷達對海面進行詳細搜索。搜尋雷達的靈敏度足以發現殘骸──它是設計用來偵察潛艦潛望鏡的──但只發現了一個在海上漂流的酒瓶。兩人還戴著低亮度的護目鏡,照說應該會發現噴射飛機燃料的油光,但他們什麼也沒看到。

  「一定是撞得太猛了,所以才什麼也沒剩下。」副駕駛透過對講機答道。

  「除非是我們尋找的地點不對。」駕駛員低頭看了看他的戰術導航系統,方位正確無誤;可是剩下的燃料已經用不到一個小時了,該考慮返回銳弗德號驅逐艦上了。此時銳弗德號也正在搜索地區仔細搜索,探照燈射出的光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頗具戲劇效果,彷彿出自二次大戰電影中的某些情節。一架利比亞「幼獅」輕型戰鬥機也在周圍盤旋,試圖有所幫助,然而大概只是越幫越忙罷了。

  「有什麼結果嗎?」指揮官在銳弗德號上問道。

  「沒有,什麼都沒有。再說一遍,在我們下方能夠看到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一小時的燃料了,請回答。」

  「一小時的燃料,收到了。」銳弗德號回答。

  「長官,目標最後的路線三─四─三,速度二─九─○浬,下降速度每分鐘三千呎。我不明白為什麼它不在這個航道上?」一名作戰軍官輕拍海圖說。上校啜了一口咖啡,聳了聳肩。乾舷上,火災救援人員正在待命,兩個救生員已經穿好救生衣,和一組水手一起站在汽艇旁。船上瞭望台上的望遠鏡正在尋找閃現的光亮以及其他的東西,而聲納系統則在尋聽飛機緊急探測器所發出的高頻聲。這些儀器的設計經得起重擊,在海水中也可以活動自如,並裝有可持續工作數日的電池。銳弗德的聲納系統非常靈敏,足以探測到方圓三十哩內非常微小的物體,現在他們剛好越過雷達預報的飛機失事地點。無論是這艘軍艦還是它的船員們,都沒有從事過這樣的救援活動,但這正是他們演習所訓練的事,每一個程序都必須像指揮官所希望的那樣執行得完美無瑕。

  「美國艦艇銳弗德,銳弗德,我是瓦雷塔,請回答。」

  艦長舉起麥克風:「瓦雷塔,這裡是銳弗德。」

  「你們找到什麼了嗎?請回答。」

  「沒有,瓦雷塔。我們的直升機已經尋遍這個地區,還沒有任何發現。他們已經向馬爾他詢問了有關飛機的最後速度以及航向的校正數據,但是飛機在離開驅逐艦範圍後就從民用雷達上消失了。」在對講機的兩端,雙方都在嘆氣,他們現在都知道這只不過是例行公事了。搜索將不多不少地持續一天,然後什麼也發現不了,就是這樣。已經發電報給飛機的製造商,通知他們有一架飛機在海上失蹤,那架失蹤的「灣流」式飛機的代理商們將飛往伯恩,了解有關飛機的維修記錄和其他數據;他們當然希望能夠得到一絲線索,但很可能什麼也發現不了,然後整個事件就將被納入某些人分類帳簿中的「不明」一欄。但是,救援活動還是得進行下去,況且對銳弗德的船員們來說,這還是不錯的訓練機會呢。

  ※※※

  也許正是這種氣味告訴她有什麼不對勁。機場離這裡不遠,外面依然一片漆黑,卡車停了下來,醫生和護士都因為長時間的飛行而感到難受。他們到達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珍.巴蒂斯特修女送進去,只有那時他們才能真正除去身上的塑膠裝束。瑪麗亞掠了掠自己的短髮,深吸了口氣,然後慢慢地向周圍環顧,結果眼前所看到的情形令她感到非常驚訝。穆迪看出她有些迷惑,於是在她開口之前便領著她走進裡面。

  就在此時,她聞到了那股味道,那股幾小時前才在猴群入口處聞到的熟悉非洲氣味。這使人根本無法將這裡與巴黎乾淨清潔的巴斯德學院聯想在一起。瑪麗亞環視四周,並領悟到牆上的標記不是法語。她無法得知現在是什麼情況,只有令她迷惑的事實以及隨之而來的疑問──也該是提出問題的時候了。一個士兵出現了,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帶走,這太難以理解以致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越過士兵的肩膀看著一個穿綠色手術服的男人,他臉上的憂愁神色更加深了她的困惑。

  「這是什麼?她是誰?」這項計劃的主導人問道。

  「她們的宗教規定她們不能獨自旅行,這是為了保護她們的貞操;」穆迪解釋道,「否則我無法帶我們的病人來這裡。」

  「她還活著?」他們抵達時他不在場。

  穆迪點了點頭。是的,我們或許能使她再活個三天、四天。他想。

  「那麼另外一個人呢?」

  穆迪避開問題,說道:「這不是我的事。」

  「我們總能有另外一個……」

  「不!那樣太野蠻了,」穆迪反對道,「是對上帝的褻瀆。」

  「我們所計劃的哪一件事不是在褻瀆上帝呢?」指揮官問道。穆迪顯然是在非洲的叢林野地待久了,但是不值得為這事和他爭吵。一個全身感染了伊波拉病毒的病人正是他們所要的。「去清洗一下,然後上去看看她。」

  穆迪走到二樓的醫生休息室裡。比起西方的同類物品,事實上這裡的設備更私人,因為這裡的人們對身體的素淨有更高的標準。他有些驚奇地發現,他所穿的那套塑膠防護衣在歷經這次的旅程之後居然連一個裂縫也沒有。他把防護衣丟進一個大塑膠箱內,然後進入了浴室,淋浴的熱水中加入了化學藥品──他幾乎已不再留意那種氣味了──在這裡,他享受了五分鐘清潔的快樂。在飛行中他就想過自己是否能夠重回潔淨,而現在,他的心裡又問起了這個問題,只是這次更加小聲。他從浴室中出來,穿上嶄新的綠色制服──事實上,每一樣東西都是嶄新的──準備去完成他單調的例行工作。一個醫療勤務兵已經為他在休息室裡放置了一套嶄新的衣服;他穿好衣服,向走廊走去。那位穿著相似的指揮官正在等他,他們一同走向治療室。

  在緊閉且戒備森嚴的門後面是四個房間,均由伊朗軍隊管理。那些醫生都是軍醫,所有的勤務兵都上過戰場。正如所料,安全措施非常嚴密。穆迪和指揮官已經在一樓通過了安全檢查,崗位上的警衛人員按下按鈕,打開氣閘門進入隔離室。這些門帶著液體的「嘶嘶」聲打開了,露出了第二道機關,他們看到士兵香煙中冒出的霧都被吸入安全區域。很好,密封系統運作正常。

  珍.巴蒂斯特修女在右邊的最後一個房間裡,有三個醫療勤務兵和她在一起。他們已經剪開她身上的衣服,露出了那垂死的身軀。士兵們被自己所看到的景象給嚇呆了,她的情形比任何一種戰傷都還可怕。他們迅速清理好她的身體,然後像他們文化所強調的那樣,出於對女人的尊重,再用衣物把她的身體蓋住。指揮官看了看嗎啡滴注器,立即將滴注量減少了三分之一。

  「我們想盡可能地延長她的生命。」他解釋道。

  「這樣給她帶來的痛苦……」

  「沒辦法。」他冷冷地回答。他想責備穆迪,但他阻止了自己。他也是個醫生,所以他知道要無情地對待自己的病人很難。他看到那個上了年紀的白種女人已在嗎啡的作用下不省人事,並按照他的願望極慢地呼吸。勤務兵接好了心動電流描記器,他驚奇地發現,她的心臟跳動得非常好,好極了,而血壓則正如所預期的那樣──很低。他下令往她的靜脈血管輸入兩單位的血;血越多越好。

  勤務兵們訓練有素。他們把與病人一起帶進來的每一件東西都已包好,然後在外面又套了一個袋子。勤務兵把捆好的袋子提到房間外面扔進了天然氣焚化爐,袋子裡的東西將全都化為無菌的灰燼。這裡的重要課題是處理病毒,而病人則是他們的病毒培養源。以前,這樣的受害者會被抽取幾毫升的血液以供分析,當病人在適當的時候死去,其屍體不是被燒掉,就是在經噴霧消毒後被埋葬於以化學方法處理過的地底。但這一次可不這樣,他要控制一切,在適當的時候──即病毒的數量呈現最多時──他將從中培養出更多致命且威力強大的病毒。他轉過身來。

  「她是如何感染上病毒的?」

  「她當時正在為那個小男孩進行治療。」

  「那個黑人男孩?」指揮官站在角落問道。

  「是的。」穆迪點了點頭。

  「她出了什麼差錯嗎?」

  「還不清楚。在她神智清醒時我問過她,她說她從未給那個男孩注射過,而修女對『尖銳物品』總是非常小心的。她是個有經驗的護士。」穆迪機械地回答。他實在太疲勞了,所以除了回答他所知道的事情之外也無法多做任何解釋。「她以前曾在基奎特以及其他地方與伊波拉打過交道,當時她還負責教導工作人員整個護理程序。」

  「難道是空氣傳播?」指揮官問道。對此無法抱太大的希望。

  「疾病控制中心認為這是伊波拉.美茵嘉病毒的亞型。這種疾病是根據一個護士的名字而來的,她也是經過未知管道染上此病的。」

  這句話使指揮官緊緊盯著穆迪的眼睛。「你能十分肯定你所說的話嗎?」

  「此刻我不能肯定任何事情,我也和醫院的員工面談過,那個小男孩的所有注射都是其他人做的,不是珍.巴蒂斯特修女。因此,是的,這可能是一個空氣傳播的病例。」

  這是個典型的、令人喜憂參半的病例。對於薩伊伊波拉病毒,目前仍所知甚少,只知道這種疾病會透過血液和其他體液,甚至透過性接觸傳染──這些幾乎都是理論上的結論,因為幾乎沒有一個伊波拉病毒的受害者能夠進行這樣的檢查和治療。人們甚至相信,伊波拉病毒在離開活的宿主之後就很難存活,會很快地死去,因此很難相信這種疾病能像肺炎或其他疾病那樣透過空氣傳播。然而與此同時,每一次這種病毒的爆發都產生了一個難以解釋的病例。若果真如此,那他們面前的病人將會是一種生化武器的帶原者,其威力足以震驚整個世界。

  這樣的可能性也意味著他們簡直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做賭注,最微小的錯誤都可能致命。指揮官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空調設備的通風口。這座建築物在設計時就已經把所有可能的意外都考慮進去,所有進來的空氣都是清潔的──它們由位於二百公尺長管道盡頭的通風口吸入室內。至於從熱病毒實驗室排出的空氣,則在離開建築物之前必須經過一個單獨的加壓通風室,在那裡接受強而有力的紫外線照射,以完全殺滅病毒。而空氣過濾器也都經過化學藥品的浸泡──石炭酸便是其中一種──以達到同樣的目的。只有經過這樣處理後的空氣才能被排放到外界。過濾器──它們被隔成三排──每隔十二個小時就要更換一次,而那些紫外線的數量則必須維持在平時工作需求的五倍,並不斷地有人在進行監控。這個實驗室周圍也刻意地保持低氣壓以避免洩漏,這使得該建築在結構的完整性上有極為良好的評價。至於其他,他想,那就是他們都被訓練成如此小心地穿著防護衣以及嚴格地執行程序的原因。

  這位指揮官也是個內科醫生,曾在巴黎和倫敦受過訓,但他為人治病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最近十年他則致力於研究分子生物學,特別是對病毒的研究。儘管對病毒的了解仍然很有限,但他了解病毒的程度並不亞於任何人。例如,他知道如何使它們生長,眼前就有一個理想的媒介,一個因感染上致命病毒而被命運投入某個工廠的人。他從未了解過她的健康狀況,從未與她交談過,也從未見過她的工作,儘管穆迪說她是一位卓有成效的護士,但那都已是過去,她將在三天,頂多四天內死去,沒必要去喜歡她。當然,她活得越長越好,因為工廠要進行工作,要用這具人體做原料生產其產品,要把阿拉真主最好的發明變成對人類最致命的禍害。

  至於其他的問題,他則已在穆迪沐浴時下了指示。瑪麗亞修女被帶到另一個清洗區,她獨自一人在這裡淋浴,心裡仍在質疑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她在什麼地方?她還是那樣疑惑以至於沒有真正地感到恐懼,也還是什麼都不明白。和穆迪一樣,她也洗了很長的時間,而這也的確使她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因為她正在考慮該提出哪些合適的問題。她將很快去找醫生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是的,那就是她所要做的事情,瑪麗亞一邊穿衣一邊想;她對醫院的服裝有一種舒服的親切感。她穿好衣服之後走到外面,決定先進行禱告,因為那將是她探求消息的最好準備。於是她跪下,祝福自己,然後開始禱告,沒聽見身後開門的聲音。

  這個來自保安部隊的士兵有命在身。他本該在幾分鐘之前就完成任務的,但是當一個女人裸體洗澡時冒犯她的隱私是可惡的行為,而且她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他很高興看到她正在禱告,她背對著他,十分自在又熟練地進行祈禱。這正好。一個受譴責的罪犯總是有機會對真主說話,如果拒絕這樣的機會就是重大過失。這樣的機會越多越好,他想,同時舉起了他的九公釐自動手槍……

  ……現在她可以更加直接地對上帝說話了。他放開扳機,將槍放入皮套,讓外面的兩個勤務兵來收拾殘局。他以前殺過人,參加過對付國家敵人的行刑隊,那是職責,雖然有時會令人不快,但那依然是他的職責。而這一次他則確信,他已將一個靈魂送給了真主。對這次行動的良好感覺,令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

  東尼.布瑞塔農已經搭乘TRW公司的商用噴射飛機抵達。他還沒決定是否要接受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建議,而喬治.溫斯頓的消息不靈光則使雷恩感到高興,因為這至少表示他對這個內部消息並不知情。

  「我以前已經說過『不行』了,總統先生。」

  「說過兩次,」雷恩點點頭,「讓你主管國防部高等研究企劃局和擔任工業部副部長時都說過,其實你的名字還曾被國家偵察處選中,只是他們從沒告訴過你。」

  「這些我也聽說過。」布瑞塔農承認。他是一個矮個子,從他好鬥的性格判斷,他明顯地帶有矮個子情結。儘管在西岸住了很多年,他講話依然帶著曼哈頓的小義大利(義裔居民區)口音──即使他擁有麻省理工學院的兩個學位,本該很容易接受劍橋口音──因為他喜歡表明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那麼你拒絕這些工作是因為河那邊有一大群討厭透頂的人,是嗎?」

  「積習太多而且沒有足夠的戰鬥力。如果我那樣做生意的話,股東們會私下宰了我。國防部的官僚──」

  「所以幫我整頓一下。」傑克建議。

  「做不到。」

  「別這樣,布瑞塔農,一個人可以做任何事情,也可以不做。如果你認為你不能勝任,好,那就告訴我,然後你就可以回西岸去了。」

  「等一等……」

  雷恩再次打斷了他。

  「不,你等一等。你看過我在電視上的演說,我不再重複。我需要清理一些事情,並且需要合適的人去做,如果你不做,好吧,我會再找足夠強悍的人去……」

  「強悍?」布瑞塔農幾乎離開了他的座位,「強悍?我告訴你,總統先生,我爸爸是靠在街角用小貨車賣水果起家的,這個世界我還沒放在眼裡呢!」在雷恩哈哈大笑時他停了一會兒,思索一下之後再繼續往下講。「就是這樣。」他以其公司董事長的腔調更加鎮靜地說道。

  「喬治.溫斯頓說你精力充沛。我們十年來幾乎沒有像樣的國防部長。很好。當我錯了時,我希望有人能如實地告訴我,但我相信我沒有看錯你。」

  「你打算做些什麼?」

  「當我拿起電話時,我就想要有所作為。我想知道如果我必須派一些小伙子到危險的地方去,他們的裝備是否精良、訓練是否有素以及是否能得到有效的保障。我想讓人們對我們所能做的事情感到害怕。這樣就會讓國務院更輕鬆一些,」總統解釋道,「當我小時候在東巴爾的摩看見一個警察沿街巡視時,我就明白了兩件事:一是想和警察搗亂不是一個好主意,二是當我需要幫助時,我可以相信他會幫助我。」

  「換句話說,你是想要擁有一支當我們需要時便能隨時隨地發動攻擊的力量。」

  「完全正確。」

  「我們已經落後很遠了。」布瑞塔農小心翼翼地說。

  「我要你來挑選一批優秀的部下,草擬一份滿足我們需要的部隊結構方案,然後重建五角大廈來實施這個方案。」

  「我有多少時間?」

  「我給你兩個星期來著手第一部分。」

  「時間不夠。」

  「不要對我說這些。有那麼多事情有待研究和著手,每天印製的報紙那麼多,我很驚訝這國家的樹竟然還沒被砍光。見鬼,我知道我們面臨了什麼威脅,還記得嗎?過去那些經常是我的職責。一個月以前我們還處於戰爭中,因為物資缺乏而喝著西北風。上次我們很幸運,但今後我不打算再依靠運氣。我需要你去清除官僚弊端,這樣我們才能即知即行地完成工作。事實上,我要在事到臨頭前就做好一切。如果我們做得好,那就沒有人會瘋狂到與我們作對。問題是,你打算負起這個責任嗎,布瑞塔農博士?」

  「那將是充滿血腥的。」

  「我的妻子是個醫生。」雷恩告訴他。

  「這工作的一大重點是獲得良好情報。」布瑞塔農指出。

  「這個我也知道。我已經要中央情報局開始行動。喬治在財政部應該沒問題,而我則正在核查領導司法部的法官名單。我在電視上全都講過了,我正在籌措一組人馬,我要你加入。我也可以自憑本事進行,但你認為有誰會做得比我們兩人合作更好嗎?是你奉獻己力的時候了,布瑞塔農。」雷恩靠在椅背上,對自己的這番話非常滿意。

  布瑞塔農明白,沒有爭論的餘地了。「什麼時候開始?」

  雷恩看了看錶。「明早可以嗎?」

  ※※※

  當維修小組露面時,剛剛破曉。儘管伊朗空軍的進駐已使這個機場比大多數國際機場都要來得安全,但是飛機的周圍仍部署了軍事警衛以防好事者接近。維修組組長的記事夾板上記著他該完成的事情,長長的程序清單只使他感到好奇。這種型號的飛機總是得到特殊的待遇,因為搭乘這種飛機的人總是相信他們自己是上帝的選民,或是一種更高貴的境界──其實根本不是那回事。他按部就班地執行,根本用不著告誡他要格外慎重。飛機維修單說明該更換兩個駕駛座艙的儀錶了,兩個替換物件已經準備好,還放在製造商的箱子裡;儀錶安裝後還需進行校準。維修組的另兩名成員將為飛機補充燃料並更換機油,其餘的成員則將在組長的督導下於機艙內工作。

  他們剛開始工作,一個上尉就帶著最新命令露面,這說明了任務有變。果然,座椅迅速地被更換後,這架灣流四型飛機將在幾小時內展開另一趟飛行。這位軍官沒有說要飛往何處,組長也無心過問,只是吩咐設備技師加緊完成任務。在帶有標準儀器處理的灣流四型飛機裡,這種工作輕而易舉。一輛卡車載著兩天前拆下的座椅出現了,在維修小組開始工作之前,先由清潔人員協助把座椅推到指定位置。十四個座椅很快就恢復了原樣,這架飛機改裝成了一架非常舒適的迷你客機。替換的座椅已如同以往般地在機庫裡乾洗過,煙灰缸也倒空後又擦洗乾淨。接著送食物的人帶來廚房所需要的食物,不一會兒飛機裡便擠滿了工人,他們彼此礙手礙腳,混亂得連工作都無法正常進行,但這不是組長的錯。接著,新的機組人員便帶著他們的航圖和飛行計劃出現了。他們發現一個技師半躺在駕駛座上,半靠在機艙的地板上,正在執行他在數位發動機儀器上的工作。駕駛員對技師們從未有過耐心,他只是站在那裡瞪著眼看;而技師才不在乎飛行員們在想些什麼,他接好最後一個連接器,扭動身體徑直爬出來,然後啟動檢測程序以確保運行無誤,甚至沒瞧那個飛行員一眼。如果他沒有準確地安裝好電子儀器,那個飛行員一定會對他破口大罵。他剛一離開那個地方,副駕駛就占據了他的位置,將同樣的檢測程序又做了一遍。

  其中有五個人站在停機坪上,看起來非常迫不及待,他們盯著那架漆成白色的噴射飛機的目光,顯得急切又凝重。技師和其他機組人員都熟悉這些人的名字,因為他們經常出現在電視上。所有的人都向他們點頭示意並且加快了工作的速度,因為並非所有工作都已按時完成。在座椅重新安裝好之後,清潔人員就被喊到飛機上去做清潔工作。這些要人迫不及待地登上飛機,徑直走到機艙後面開始協商問題。機組人員也開始工作,在這架灣流四型飛機滑行到跑道盡頭之前,警衛部隊和那些卡車不能撤離現場。

  ※※※

  在大馬士革,第二波執行任務的機群著陸後,得知上級命令他們立即返回德黑蘭。雖然機組成員們都罵個不停,但還是照辦了;他們把在地面停留的時間縮短到四十分鐘,然後再次起飛做一次短程飛行,飛回伊朗。

  ※※※

  「棕櫚碗」裡一副忙碌的景象,一些事情正在進行當中。伊拉克高級將領們使用的加密頻道通訊量時而達到尖峰,時而歸零;然後又達到尖峰,接著再次歸零,此時正處於歸零狀態。在沙烏地阿拉伯的哈立德國王軍事城,電腦正在解讀伊拉克戰略無線電上由晶片控制的攔截系統。加密技術一度是富裕國家的專利,但隨著個人電腦的出現,如今連落後國家也可以得到高度先進的通訊安全設備──現在馬來西亞擁有的密碼幾乎和俄羅斯的一樣難以破解,而由於美國人的幫助,伊拉克也辦到了。戰略無線電上的密碼系統則簡單一些,也容易破解,即使這需要幾年前空運到沙烏地王國的「龍蝦」電腦才做得到。另一方面,由於棕櫚碗設在科威特,經費全由當地政府供給,因此投桃報李也是應該的。如果要講求公平,他們應該要知道美國國家安全局從這裡獲得了什麼好處,但是美國國家安全局和軍事情報人員並沒有接受過什麼是「公平」的訓練,他們只知道執行命令。

  「他們正在談論他們的家庭嗎?」一個美國空軍下士大聲地自問。這很新鮮。棕櫚碗從以前就已經裝置了竊聽網路系統,由此了解到不少伊拉克高級將領們的個人習慣,其中不乏一些粗俗笑話。但這個情形還是第一次。

  「撤退,」他旁邊的一級士官長說,「這是一次逃跑。中尉!」他喊道,「這裡有狀況發生。」

  中尉正在做別的工作。戰爭開始時即安裝在科威特國際機場的這具雷達具有超乎尋常的威力,它的運行有兩個目的,一是為飛機塔台人員,二是為科威特空軍提供信息。它探測的距離很遠,效果也很好。與往常一樣,一架商用飛機正第二次從伊朗飛往巴格達,其飛行航線與之前的完全相同,而且雷達收發器的密碼也相同。這兩個國家首都之間的距離僅有四百哩,對一架商用飛機來說,這個距離剛好可以使它爬上巡航高度並有效地使用燃料──而且進入他們雷達偵察範圍的邊緣。在附近大概也有一架E─三B哨兵式空中預警暨管制機在盤旋,但它直接向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報告而不是向棕櫚碗。在地面基地這些穿制服的怪人眼中,根據自己的遊戲規則擊落在空中飛行的人是攸關職業尊嚴的事情,因為他們大多數都曾當過美國空軍飛行員。中尉在腦子裡記下這項訊息,然後穿過房間走到士兵們跟前。

  「什麼事情,士官長?」她問道。

  那位士官長在電腦螢幕上顯示出一些翻譯過來的「零碎」對話內容,用手指在螢幕上輕敲以提醒中尉對話出現的次數。「我們有一些人正要逃離。」過了一會兒,一個科威特少校悄悄地走到他們旁邊。伊斯梅爾.薩巴赫與皇室有一點親戚關係,並在達特默思受教育,頗受美國人喜愛,他於戰爭期間留在敵後與一個抵抗組織一起工作──一個很精銳的組織,負責搜集有關伊拉克軍隊部署和行動的情報,然後將這些情報用行動電話發送出去──這種電話能夠越過邊境進入沙烏地民用網絡,而且伊拉克人無從追蹤。為此,伊拉克的恐怖行動使他失去了三個親密的家人,而他也從這些經歷中學到了很多,至少有對伊拉克的仇恨。他現年三十五歲左右,從容、富有洞察力,智慧似乎也正日益增長。薩巴赫俯下身來瀏覽電腦螢幕上的譯文內容。

  「你怎麼說?他們不能共患難?」

  「您也這樣認為嗎?長官。」沒等中尉開口,士官長先問道。

  「到伊朗?」這位美國軍官問道,「看來似乎是如此,但那樣做毫無意義,是不是?」薩巴赫少校扮了個鬼臉。「將他們的空軍送到伊朗同樣沒意義,但是伊朗人會留下飛機而讓駕駛員們回家。你需要學學更多的當地文化,中尉。」

  我已經發現這裡的任何事情都毫無意義,她沒說出口。

  「還查出什麼?」薩巴赫問那位下士。

  「他們在談話,曾經有一段沉默,然後談得更多,接著又是一陣沉默。現在有一些通訊正在進行,哈立德國王軍事城還在設法追蹤。」

  「監視雷達偵測到一架從梅赫拉巴德飛到巴格達的商用飛機。」

  「哦?和以前一樣?」薩巴赫問美軍中尉。

  「是的,少校。」

  「還有別的嗎?任何訊息?」士官長在尋找答案。

  「少校,電腦正在進行處理,可能要三十分鐘。」

  薩巴赫點燃了一根香煙。技術上來說,『棕櫚碗』是科威特的機構,所以抽煙是被允許的,這對一些人來說是安慰,但對其他人來說則是一種冒犯。

  「你們的意見呢?」他問道,此時他已有了自己的看法。

  「正如您所說,長官。他們正在逃跑。」士官長回答。

  薩巴赫少校結束了思考。「在幾個小時或幾天內,伊拉克將失去政府,而伊朗將幫助其度過這一無政府狀態時期。」

  「不妙。」下士吸了一口氣。

  「這使人想起『大禍臨頭』這個詞。」薩巴赫謹慎地評論道。

  ※※※

  根據貝德安的錶,這架「灣流四型」號噴射機在從德黑蘭起飛,經過六十五分鐘的飛行之後已在平穩的氣流中著陸。和瑞士班機一樣準時。好的,這正是他所希望的。飛機剛停穩,艙門就打開並放下,然後那五個乘客下了飛機,受到了刻意營造的虛假禮遇,而他們也以同樣的方式回敬。一個賓士護送車隊立即不聲不響地將他們帶到位於市中心的皇室住所,當然,如果事情搞砸的話,他們就將命喪在那裡。他們的車隊剛一停妥,就有兩位將軍帶著他們的妻兒以及一個保鑣從特殊登機門走向飛機。他們迅速地登上灣流四型飛機,副駕駛員將艙門收起,發動機開始發動;根據貝德安的精工錶,所有行動的時間不到十分鐘。飛機又以同樣快的速度,飛回梅赫拉巴德國際機場。對塔台人員來說,這件事情明顯到想不察覺也難。貝德安明白,這就是存在的安全問題,你實在無法對一些事情保密,至少今天這種情形就不能。搭乘商用飛機,讓將軍們像普通人一樣地正常飛行是較好的做法,但在這兩個國家之間並沒有定期航班,而且將軍們也不願忍受平民般的待遇。於是塔台人員知道有一架特殊的班機在不尋常的情況下飛來又飛走,那些被要求須討好將軍們的航空站人員也明白這一切。保密問題對這次飛行也許並不重要,但它可能和下一次有關。

  也許這件事在「大陰謀」中並不十分重要,但這已違反了阿里.貝德安的職業要求,因為在正常的情況下,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要保密的。他聳聳肩,走回航站。不,沒關係,他的行動已經贏得了一個大國權勢人物的感激。

  ※※※

  「同一架飛機。天哪,它沒在地面上停留很久。」經過稍許努力,那架特別飛機的無線電通訊已被分離出來,並在一個陸軍六級專業人員(他是一位語言專家)的耳機裡響起。雖然國際航空通用的語言是英語,但這架飛機上是以波斯話(伊朗官方語言)交談。這也許是為了安全起見,但在雷達和無線電測向儀的追蹤下,那架飛機的信號更加明顯。除此之外,交談內容都算平常,但飛機在地面上所停留的時間則短得不足以重新加油,這就意味著這整件事情都是預先計劃好的。位於波斯灣上空的西北角邊緣,一架空中預警暨管制機也正在追蹤那架飛機。有意思的是,在棕櫚碗的指導下,E─三B哨兵式預警機躍躍欲試,並在四架沙烏地F─十五鷹式戰鬥機的護航下離開它的正常巡航位置。伊朗和伊拉克的電子情報部隊將注意到這一點,並且知道有人對發生了什麼事很感興趣──而且想知道為什麼,因為他們不知情。這遊戲非常引人入勝,遊戲的雙方都不知道他們想知道的一切,並且都認為另一方──此時在這個遊戲中實際上存在有三方──知道得很多,事實上,遊戲的三方在這個時候都所知有限。

  ※※※

  在這架灣流四型飛機上所使用的語言為阿拉伯語。兩個將軍在後面小聲地、神情緊張地交談,談話的聲音被發動機的響聲給掩蓋了。他們的妻子只是坐著,仍舊緊張不安,而孩子們則有的在讀書,有的在打盹。最難捱的要數那些保鑣們了,他們知道如果在伊朗把事情給搞砸的話,他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一位保鑣坐在機艙的中間位置,發現他的座椅是濕的,不知沾到什麼東西,有些黏而且……是紅色的?他惱火地走到洗手間把手洗乾淨,然後拿了條毛巾將座椅擦乾淨。在把毛巾放回洗手間之後,他回座俯視著窗外的山峰,心想不知自己是否還能活著見到明天的日出,豈不料他剛才的行為已使他只剩二十小時可活了。

  ※※※

  「有了,」士官長說,「那兩個人是伊拉克空軍副司令和伊拉克陸軍第二軍團指揮官──還有他們的家人。」他補充道。破解這些攔截下來的信號足足需要兩個多小時的時間。

  「這些人都是犧牲品?」美國空軍中尉問道。

  「差不多,」薩巴赫少校點頭同意,「在這架飛機著陸後,我們需要再尋找另一架不久便從梅赫拉巴德起飛的飛機。」

  「飛往何處,長官?」

  「噢,中尉,這正是問題所在,不是嗎?」

  「蘇丹。」那位士官長認為。他已經在國內待了兩年,這是他第二次來到棕櫚碗。

  「這點我不敢跟你打賭,士官長,」薩巴赫眨了一下眼睛說道,「我們將透過那些離開巴格達的航班周期來確定。」儘管他以上級的口吻點出有某些不尋常的事正在醞釀,但直到此刻,他仍然無法對這整個事件下定論。

  ※※※

  二十分鐘之後,一份初步報告從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傳往馬里蘭州的米德堡,當監視中心收到它時,剛好過了午夜。從國家安全局透過光纖電纜,它被分送到維吉尼亞州的蘭格利,進入中央情報局的通信監視設備──水星系統,然後到達樓上的中央情報局行動中心。每一次移交的訊息都是未經處理的,有時會有些當地的評估,但不常有,如果有的話,也都是放在報告的最後面,因此負責多方面監視的國家情報官便得以做出他們自己的評估,然而事實上,他們也只不過是在複製他人的工作成果而已。

  在中央情報局負責監視的國家情報官是班.古德烈,一個在情報理事會中升遷很快的人。最近他則獲頒國家情報官的名牌,以及糟糕透頂的值班表──因為他資歷太淺。和往常一樣,當他在向地區問題專家請教時,展現了自己的優異,他迅速地看完印表紙上的內容,然後拆下幾頁遞過去。

  「完了。」地區問題專家在看到倒數第三頁時說道。這並不出人意料,但仍然令人不快。

  「只是懷疑?」

  「小伙子,」──這個地區問題專家已經為他的上司服務了二十年──「他們不是去德黑蘭逛街的。」

  「是為了做國家特別情報評估嗎?」古德烈問道,這是一份對非常形勢有重大價值的重要官方文件。

  「我想也是,伊拉克政府即將垮台。」這並不令人感到特別驚訝。

  「三天之內?」

  「如果情勢激化的話。」

  古德烈站起來。「好吧,讓我們來起草這份文件。」

總統命令 -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