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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新政府



  總共有三十個人在東邊的房子裡,而且清一色都是男人。令他驚奇的是,每個男人都帶著自己的妻子。當雷恩走進接待室時,他的目光掃視過每一張臉孔──有些臉孔令他滿意,有些則不然。那些令他滿意的人跟他一樣驚恐,而那些自信、微笑的人卻使總統憂心。

  要如何與他們打交道呢?連范達姆也不知道答案,儘管他已試過好幾種方法了。嚴厲地脅迫他們嗎?是啊,雷恩想,然後明天的報紙就會說他企圖成為傑克一世國王;放輕鬆點?那些人又會稱他是不稱職的軟腳蝦──雷恩現在已經學會害怕新聞媒體了。以前還沒那麼糟,他以前就像蜜蜂採蜜般地忙得團團轉,所以被媒體大大地忽略了,甚至在當杜林的國家安全顧問時,也一直被視為悶嘴葫蘆。但現在形勢丕變,他所說的每句話都會被曲解成聽者想要的意思。長久以來,華盛頓已喪失了客觀公正的能力。一切都會牽扯到政治,政治是意識形態,而意識形態又歸結到個人偏見而不是對真理的追求。這些人不知是從哪裡學來了真理與他們毫不相干的道理?

  雷恩的問題就在於他沒有一個政治哲學觀,他只相信那些行得通,可以達到預期成效,並且能修復一切的東西。這些東西有沒有政治色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沒有效。好點子會奏效,即使有些看起來近乎瘋狂;壞點子則不然,即使有些看起來是多麼地有道理。但華盛頓並不這麼認為,在這個城市中,意識形態就是事實;如果這個意識形態不管用,人們就會否定它;如果那些曾遭受反對的觀點奏效了,而當初反對的人也絕不會承認,因為認錯對他們來說要比任何個人疏失都來得更令人難以接受。很快地,他們會否認上帝,而不是他們自己的想法。對於人類來說,政治是唯一的競技場。在那裡,人們在採取重大行動時可以不必在意對現實世界所產生的影響,而現實世界又遠不及那種可以狂歡作樂的幻境重要。

  雷恩看著這些人的面孔,猜想每個人的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政治藥。也許不懂政治伎倆是他的弱點,但對他來說,他已有過那種因為失誤而致人於死的日子,而凱西也有過使人失明的難捱經驗。對雷恩來說,這些受害者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對凱西來說,他們曾是她在手術室中實地接觸過的人;而對政治人物來講,這些是抽象的,比起他們所堅持的觀點要遙遠許多。

  「感覺好像是在動物園裡。」卡洛琳.雷恩──第一夫人、醫生──帶著迷人的微笑對丈夫說,她剛搭乘直升機趕到家。

  「還有金柵欄。」她的丈夫回答說,臉上掛著一個跟鈔票上一樣不真實的微笑。

  「那我們是什麼?」當那些即將上任的參議員鼓掌歡迎他們時,她問,「公獅和母獅?公牛和母牛?雄孔雀和雌孔雀?或者是實驗室中兩隻待宰的小兔子?」

  「這就要看是誰在旁觀了,親愛的。」雷恩握著妻子的手,兩人一起走到麥克風前。

  「各位先生女士,歡迎來到華盛頓。」雷恩不得不因一陣掌聲而稍作停頓。這也是他必須學的一件事;人們幾乎什麼事都要為總統鼓掌,幸好他的浴室還有扇門。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幾張小卡片,這些卡片是由卡莉.魏斯頓負責準備的。卡片上的字很大,所以他不用戴眼鏡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即使如此,他還是預料可能會頭痛,因為他每天都因閱讀這麼多東西而頭痛。

  「國家需要你們,而且非同小可,你們和我一樣帶著相同目標來到這裡。你們已被任命接手這個職位,許多人從沒想到會得到這個工作,而有些人可能還不想接受。」這顯然是些恭維話,但他們愛聽,更確切地說,他們只是想在電視鏡頭上表現出仔細在聽的樣子。

  「這很好,」雷恩告訴他們,「為自己的國家盡義務是市民們悠久而榮耀的傳統,這種傳統可以追溯到羅馬公民辛西內塔斯(編註:西元前五世紀之羅馬將軍及政治家),他不只一次地應召為國家服務,然後返回家園繼續自己的工作。我們的一個城市就是為了紀念這位偉人而命名的。」雷恩補充說,同時對俄亥俄州的新參議員點了點頭,他就住在代頓,離那城市很近。

  「如果你們不明白國家的需要是什麼,你們就不會來到這裡。但今天我真正想告訴你們的是,我們必須同心協力,我們已經沒有時間,而我們的國家也沒時間讓我們彼此爭吵和鬥爭。」他不得不再次停頓下來,等待掌聲平息。這種耽擱讓雷恩感到厭煩,但還是設法露出感謝的微笑,並親切地點頭。

  「參議員們,你們會發現我是一個很容易相處的人。我辦公室的門一直是開啟的,我知道如何應付問題,也知道想法是靠大家共同激盪。任何議題都可以和我討論,我會聆聽各種觀點,只有憲法是我宣誓要遵守捍衛的。」

  「全國人民都期盼我們能履行職責。他們不希望我們改選,他們期待我們盡一切努力為他們工作。是我們為他們工作,而不是他們為我們工作,我們要對他們盡責。李將軍曾經說過,『責任』一詞在我們的語言中是最崇高的字眼。現在,這個字眼顯得更加崇高與重要,因為我們不是因選舉而上任的。我們代表一個民主國家的人民,我們因為一件本不應該發生的事而聚集在這裡,因此,有什麼比我們竭盡所能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善盡自己的義務來得重要呢?」掌聲雷動。

  「命運已授權給我們,這是對我們的最大信任。我們不是中古世紀那些與生俱來便有權有勢的貴族,對那些樂意把權力交給我們的人來說,我們是奴僕,不是主人。我們承襲著偉人的腳步,亨利.克萊、丹尼爾.韋伯斯特、約翰.卡爾霍恩,以及國會議院中的許多其他成員,他們都是你們的楷模。美國要如何才能屹立不搖?我們將決定這一切,美國的命運掌握在我們手中。林肯稱美國是人類最終,也是最美好的希望。在過去的二十年中,美國已經證實了這一點。美國仍是一塊試驗地,而所有人都必須對這一套憲法忠誠,因為就是這部簡潔扼要的文獻,讓我們顯得與眾不同。美國不僅是兩大洋之間的一塊土地,更是一種觀念,是一套我們所遵循的法則。唯有堅持這一點,我們才能確保歷任的傳承都能不負所託,而且可以做得更好。」雷恩轉向美國巡迴高等法院的大法官說:「該是你們加入我們行列的時候了。」

  威廉.史坦頓法官走到麥克風前,每位參議員的妻子都拿著一本《聖經》,而每位被任命的參議員都把左手放在這本《聖經》上並舉起右手。

  「我──宣佈你們……」

  雷恩看著新參議員們在莊嚴地宣誓,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相當嚴肅的。他們宣讀著誓言,有幾位新議員甚至親吻著《聖經》──也許是出自個人信仰,也許是因為他們離攝影機很近。然後,他們親吻自己的妻子,而且大都面帶微笑。大家停頓了片刻,然後彼此相視;在攝影機關掉之後,白宮服務人員送來了飲料,因為此刻才是真正工作的開始。雷恩取了一杯礦泉水,走到房間中央,儘管頗感疲憊與不安,但他還是面帶微笑。

  ※※※

  又送來了一些照片。喀土木機場的安全措施依然毫無改進,這次三位美國情報官員拍攝到走下舷梯的人。在場的每一位都對沒有記者發現這件事而感到驚訝。一列官方汽車──可能是這個貧窮國家的全部家當──把來訪者接走。然後七三七客機向東飛離,這些人也驅車前往大使館。其中兩人下榻在屬於伊拉克將軍的官邸──這是自蘇丹外交部得來的消息。照片被拍下之後,其他官員也驅車返回。底片在大使館的暗房裡經過處理、放大,然後透過衛星傳真出去。在蘭格利,於兩名中情局人員和一套中情局嫌犯照片檔案的協助下,伯特.維斯可辨認著每一張面孔。

  「這就對了。」這位國務院官員說道,「這些人全都是軍方的人,沒有一個是復興黨的文職人員。」

  「所以我們知道誰是代罪羔羊了。」愛德華.弗利說道。

  「沒錯,」傅瑪麗點頭贊同,「這為倖存的資深官員提供了逮捕他們的機會,『處理』他們,以表對新政權的忠誠。該死的,」她總結說,「變得太快了。」她在利雅得的站長都已因無處可逃而以變裝因應,而一些沙烏地外交官則匆忙拼湊了一項因應伊拉克新政府的財政激勵計劃,但現在看來似乎是多餘的。

  愛德華.弗利,這位新任命的中央情報局局長佩服地搖搖頭:「我認為他們沒有這個能耐。當然,他們有本領殺害我們的朋友,但像這樣無聲無息地迅速奪取政權呢?」

  「弗利先生,你把我問倒了,」維斯可贊同地說,「一定有人洩漏祕密,但會是誰呢?」

  「幹活了,伙伴們。」愛德華.弗利告訴幾位文書官,帶著一絲古怪的微笑。「盡速展開偵察。」

  ※※※

  這看起來像是某種可怕的燉菜。轉黑的人血和紅棕色泥狀的猴子腎就泡在淺平的玻璃盤裡;燈光昏暗,以防止紫外線殺死病毒。此時只需監測環境條件,而這一工作已交由電腦設備處理。穆迪和指揮官身穿防護衣走了進來,檢查他們的密封病毒培養室。珍.巴蒂斯特的三分之二血液都已被冷凍起來,以防止他們培育伊波拉美茵嘉病毒的初步努力出現意外。此外,他們還檢查了房間的多重通風系統。現在這棟樓已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死亡工廠;在屋內,他們努力為病毒製造適合繁殖的場所,在門外,則有醫務部隊在仔細地噴灑消毒液,以確保屋內是唯一有病毒的地方。進入培養室的空氣也必須經過仔細過濾,以確保屋內人的生命安全,如果出了差錯,這些病毒足以使他們喪命。

  「你真的認為這種病毒是透過空氣傳染的嗎?」

  「正如你所知,伊波拉美茵嘉品系病毒是以一個護士的名字命名的,儘管有各種傳統的防護措施,但那位護士還是被傳染了。而二號病人──」他認為這種稱法比較方便,「是有處理伊波拉病毒經驗的熟練護士。她沒有幫病人注射過,而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感染上這種病毒的。所以,我相信有這個可能。」

  「這推測很好,穆迪。」主管低語道,聲音微弱得難以察覺,但這位年輕醫生還是聽到了。這個想法本身就夠讓人震驚的了。老醫生加了一句:「我們可以測試一下。」

  穆迪想,這比較容易,至少他不會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他懷疑他對病毒的判斷是否正確。二號病人有可能犯了錯誤,但自己忘了嗎?不,不可能,他和瑪麗亞修女也都檢查過他的屍體,而且也沒有跡象顯示她接觸過班尼迪克的體液?那麼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美茵嘉品系病毒在空氣中存活了一段時間,這意味它們已擁有了一種人類還不曾遭遇過的潛在武器,而這種武器要比核子武器和化學武器更加厲害。這種武器可以自我繁殖,由受害者傳播,一個接著一個,直到蔓延的病毒被燒個精光為止。它們會被燒個精光的,不是嗎?

  不是嗎?

  穆迪沉思地伸手摸摸下巴,卻被塑膠面罩擋住。他不知道問題的答案是什麼,但在薩伊和其他幾個受到這種可怕疾病侵害的非洲國家,所有病毒都被燒死了,儘管那裡的環境是病毒生長的溫床。但薩伊的原始叢林卻仍然令人堪慮,那裡的道路崎嶇,交通工具嚴重不足,病人根本來不及到遠處求救就死了。在叢林裡,伊波拉病毒會橫掃幾個村子,但也僅止於此,然而卻沒人真正知道在一個先進國家中的情況會是如何。理論上講,一個人就能把病毒傳染給飛機上的所有人,而這些旅客在下了機之後轉搭其他飛機,就可能會透過咳嗽和打噴嚏立即把病毒傳播出去。這還不打緊,許多人過了幾天之後又再搭飛機旅行,以為自己只不過是得了感冒,然後他們又把病毒傳播出去,於是又有更多的人受到傳染。

  傳染病的散播靠的是時間和機會,交通工具的速度越快,從傳染源蔓延的機率就越大,透過人群傳播的範圍就越廣。一旦疾病開始流行,防護措施開始奏效的時間,將會決定受感染的人數。美國不是一個封閉的社會,每個人都與其他人相互影響,一種靠空氣傳播、潛伏期只有三天的病毒……穆迪無法想像這種病毒會帶來多大的影響。最近一次致命的疫情爆發在薩伊的基奎特,已奪去將近三百人的生命──先從一個倒楣的伐木工人開始,然後是他的家人、鄰居,然後……如果你想使病毒更廣泛地蔓延,竅門就是增加病例的數量;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那伊波拉病毒在美國將擴張到使傳統控制措施失效的地步。傳播途徑不光是一個人和一個家庭,而是成百成千的個人和家庭?然後,下一回的傳播將擴大為數十萬。到了那時,美國才會意識到災難已至。這期間又會再次爆發更大型的傳染,或許會有數百萬的人遭殃。屆時連醫療設施也壓制不住災情……

  ……可能根本控制不了。沒有人知道在高度流動的社會中,這種邪惡且大規模的傳染所可能導致的後果。穆迪低頭看著放在厚厚強化玻璃後的培養皿。這種疾病的第一代來自一個不知名的宿主,造成了一個小男孩的死亡;第二代則因為運氣和醫生的能力,只造成一個人死亡;而第三代將在他眼前誕生,雖然其傳播速度會有多快還是個未知數,但很快就會出現第四、五、六代,甚至第七代,這將決定這整個國家的命運──而這個國家恰巧是他的敵人。

  現在事情簡單多了,珍.巴蒂斯特的一切感動了他,但他不能再犯那種錯誤。她雖是異教徒,但卻是一個正義的人。她現在與阿拉同在,因為阿拉才是真正仁慈的人。他會為她的靈魂祈禱,相信阿拉會聽到。不論是在美國或其他地方,很少有人能像她那樣正義凜然。他清楚地知道美國人仇視他的國家,不相信他的宗教信仰。他們可能有名有姓,但在這裡他看不到他們,也不想看到他們。

  穆迪贊同地說:「是的,測試這個很容易。」

  ※※※

  喬治.溫斯頓正在與三位新參議員交談,「你們看,如果聯邦政府製造汽車,一輛雪佛蘭需要花費八萬美元,而且每隔十個街區就要加一次油。你們都懂得生意,我也一樣,我們可以幹得更好。」

  「真有那麼糟嗎?」來自康乃狄克州的資深參議員問道。

  「我可以給你看生產力的比較數據,如果底特律也這樣的話,我們所有人就只好都開日本車了。」溫斯頓戳著這人的胸口回答道,並提醒自己不可以再開那輛賓士五百轎車,至少得讓它在車庫裡待上一陣子。

  「我的警力不夠,」東尼.布瑞塔農對另外五個人說,「我沒有足夠的人手來控制行動報告中心,而那裡是主要的地區衝突地帶。」他向這些新參議員和他們的配偶解釋,「我們應當要能同時控制住兩個行動報告中心,外加在其他地區的維安任務。現在國防部需要一個重組部隊的機會,第一線人員是最重要的,至於其餘的人則只是協助他們而已。財政部和司法部現在都已有了足夠的人手,而我卻沒有。」

  「但我們要如何支付那些開支呢?」來自科羅拉多的年輕參議員問道。

  「五角大廈並不是就業中心,請記住這一點。下週我會評估出我們所需要的東西,然後前往國會與你們一起商討要如何以最小的代價達到我們的目標。」

  「瞧,我告訴過你了吧?」亞諾.范達姆從雷恩背後走過時悄悄地說,「讓他們幫你做事,你只管舒適地等著。」

  「你說得對,總統先生。」來自俄亥俄州的新參議員大表認同,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因為攝影機已經關掉了,「在學校時,我曾寫過一篇有關辛西內塔斯的歷史論文,而且……」

  「好了,我們的要務就是記住一切要以國家利益為優先。」雷恩告訴他。

  「妳是如何繼續自己的工作的──我是指……」來自威斯康辛州的資深參議員的妻子問道,「妳繼續在做手術嗎?」

  「還有教學,這更重要。」凱西點頭說道,真希望自己是在樓上為她的病人做記錄──噢,明天還要搭一趟直升機──「我絕對不會停止我的工作,每當我親自為病人解去繃帶時,他們的表情是我所看過世界上最美妙的東西,最美妙的。」她強調。

  「甚至比我還美妙嗎?親愛的。」雷恩摟住她的肩膀問。他想,這可能有效。迷倒他們,范達姆和卡莉都曾這樣告訴他。

  ※※※

  儀式已經開始了。負責監視這五位回教要人的上校跟著他們走進了清真寺──受到現場氣氛的感染,他也和他們一起做禮拜。禮拜結束時,最年長的一位平靜而有禮地與他說話,一手摸著《可蘭經》中他最喜愛的章節。這讓上校想起了自己的年輕時代以及他的父親──一個虔誠而受人尊敬的人。這是與人打交道的普通常識,不論地點還是文化背景,都要與他們交談,理解他們的話,然後選擇恰當的途徑讓談話繼續。這位回教要人已經當了四十多年的伊朗教士,長期為人們的信仰和煩惱提供解決之道,所以對他來說,要和抓他的人建立默契並不難──而這個發誓要殺死他和他四位同僚的人恐怕是他們的上級派來的。

  幾分鐘後,當話題轉到兩個回教國家的關係上時,這位伊朗教士告訴他:「在沼澤中作戰,一定困難重重。」

  「戰爭是邪惡的,我從不以殺人為樂。」上校承認。這很像是基督徒在做懺悔,甚至立刻紅了眼眶,因為他想起這些年來他所做過的事;他現在才明白,他從未從中獲得快樂。他曾經為了完成任務而違背了自己的良心,最後變得無法分辨無辜與罪惡、正義與腐敗,只是奉令行事──只是因為他有命在身,而不是因為那樣做是正確的。他現在明白了。

  「人經常會墮落,但透過先知話語的引導,我們總能找到回仁慈上帝身邊的路。人們容易忘記他們的責任,但阿拉不會。」這位教士觸摸上校的手臂,「我想你今天的祈禱還沒做完。我們一起向阿拉祈禱,一起為你的靈魂尋找平靜。」

  在那之後,事情就變得容易多了。在得知將軍們已逃離國境之後,上校便有了充分的理由來為自己著想。他不想死,因此他十分願意遵循真主的意願,以便能夠生存下來為主服務。

  巴格達的此時正是黎明。二十多間大房子的門被踢開了,有些人已醒了,有些還在迷迷糊糊地睡覺。有些人被帶走了,他們還試圖想揣測出會被帶去什麼地方。等他們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時,已經太遲了。此時此刻,只要有一點差錯就會導致生死之別,所以,沒有人反抗,只有一個人和他的妻子差一點逃跑成功,但還是被AK─四七機槍幾乎打成兩截。大多數人都是赤著腳被人從家裡帶到等待的卡車上,頭被壓低著避免引人注意──他們都明白自己的死期到了。

  ※※※

  這些戰略無線電通訊網都未加密,微弱的調頻信號受到監聽,這次是在風暴路徑,離巴格達比較近。情報小組向他們長官報告訊息時都重複著名字,因此使得在邊境附近哈立德國王軍事城裡的電子偵察隊的工作就變得很容易。在偵察員們請示過上級之後,緊要公文便透過衛星發出。

  ※※※

  雷恩剛把最後一位新參議員送到門口,安德麗.普萊斯就走了上來。

  「這鞋子會要了我的命,我還有一個手術──」凱西住了口。

  「有訊息進來了,長官。」

  「伊拉克?」雷恩問道。

  「是的,總統先生。」

  總統吻了他的妻子,「我一會兒就回來。」

  凱西無可奈何地點點頭,然後走向電梯。雷恩向右轉,大步地走下樓梯,最後來到西廂的狀況室。

  「快說。」總統命令道。

  「行動已經開始了。」愛德華.弗利的臉出現在電視牆上。他們只能靜觀其變了。

  ※※※

  伊拉克國家電視台迎來了新的一天和新的現實。當播報員以阿拉之名開始他們一天的電視播放時,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雖然這並不是第一次,但從來就沒有像今天這樣狂熱。「宗教就是宗教,很好。」棕櫚碗的士官長說,因為這是全國性轉播,並在巴士拉附近的發射站重播。他轉身揮手喊道:「薩巴赫少校?」

  「是的,士官長。」這位科威特軍官邊點頭回答,邊向這邊走來。他以前從來就沒有失算過,而他的上司們則已表示要持保留態度。他們總是這樣,因為他們從未像少校那樣曾經那麼靠近過敵人,心裡總是思忖著策略而不只是一個念頭。他看了一下錶。在例行的晨會結束之後,他們會在兩個小時之內趕到他們的辦公室,不過,這已無關緊要,再怎麼趕也於事無補,因為大勢已定,已經無法改變了。

  根據新聞報導,伊拉克軍隊已經接管了一切,這樣的宣佈似乎說明了局勢非比尋常。革命司法委員會已宣告成立,那些背叛人民(一個籠統的詞,沒有什麼含義,但大家心裡都明白是指誰)的犯罪分子已被逮捕,並將由人民來判決。電視報導上說,國家目前最需要的是安定,而今天則是國定假日,只有公務人員必須上班。人民把這一天當作祈禱與和解日,至於世界上的其他國家,新政府也向他們許諾和平──這些國家有一整天的時間來琢磨這件事。

  ※※※

  對於此事,達葉蘭已經詳加思考過。在早晨起來祈禱前,他睡了三個鐘頭。他發現隨著年歲的增長,對於睡眠的需要也就越來越少,或許是因為他的身體知道剩餘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因此休息的時間當然也就變短了──儘管他還會作夢。今早他就夢到了獅子,死獅子──獅子一向都被當作是伊朗政權的象徵。貝德安的確是對的,獅子也會被殺死;伊朗──過去稱波斯──本土曾產獅子,但在古時候就已被趕盡殺絕了,而具有代表性的巴勒維王朝也同樣被消滅──他就曾經參與其中,但並不好玩。他曾經策劃監督過一次暴行,在一個爆滿的劇院裡製造爆炸事件,有數以百計的人慘遭不幸;但這是必要的,因為那些人已因崇尚西方頹廢思想而失去了自己的回教信仰,唯有這樣,才能把他的國家和人民帶回正路。雖然他曾為那次事件懺悔,為那些受害者祈禱、贖罪,但他並不後悔。神聖的《可蘭經》有告誡他們,戰爭是必要的;這是聖戰,是為了捍衛信仰而戰。

  波斯(也有人說是印度)對於世界的另一個貢獻是象棋遊戲。當他還是個孩子時就已學會玩象棋,棋局結束的最後一句話「將軍」是源於波斯語「薩赫麥特」,即「王死了」的意思,而這也是他在現實生活中努力實現的目標。雖然達葉蘭很久沒玩這種遊戲了,但他記得一個優秀的棋手不是一步步地思考,而是要超前四步,甚至更多。人生與下棋的共同問題就在於可以預期對方的下一步,特別是在面對對手時,但如此臆測對方是十分危險的。超前思考很難預知將會面臨到什麼狀況,直到最後對手窮心竭力、耗盡兵卒時才恍然大悟,但已不得不認輸。伊拉克在今早之前便是如此;許多他們的對手都紛紛伏首稱臣,或是逃之夭夭,而達葉蘭則樂於見到這一切。如果對手無路可逃就更令人滿意了,但重點是要獲勝,而不是求得滿足。獲勝意味著你比對手想得更深遠,思路更敏捷,所以才能出其不意,使對手手忙腳亂,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人生就像下棋,時間是有限的。這是一個心理戰術,而不是肉體較量。

  獅子似乎也是如此,無論牠有多威猛,只要弱小的動物掌握了天時地利,就可以戰勝牠;這就是今天的教訓和工作。做完祈禱後,達葉蘭去找貝德安。這個年輕人足智多謀,善於搜集情報,但他需要接受戰略專家的指導;有了這種指導,他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

  國家高層專家們在會談了一個小時之後,得出總統絕對不能輕舉妄動,只能慢慢等待、靜觀其變的結論。雷恩走出狀況室,上了樓梯來到外面,看著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南草坪上。隨著三月的到來,明天將會是個典型的暴風雨天氣,就像諺語所形容的一樣,來如猛獅去如羊。此刻的一切看來都是暗淡的,但雨水的滋潤會為苦寒的嚴冬帶來復甦的生機。

  「這場雨會把最後的積雪融化掉。」安德麗.普萊斯說道,因未獲得總統許可便脫口說出這句話,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雷恩轉過身,笑說:「妳比我還賣力,普萊斯幹員,妳是個──」

  「小女孩嗎?」她疲累地笑問。

  「我又露出了大男人主義。請原諒我,女士。我只是想抽根煙。幾年前我就戒煙,是凱西強迫我戒的,而且戒了不只一次,」雷恩很幽默地承認,「跟一個醫生結婚真不容易。」

  「婚姻本來就不容易。」普萊斯的婚姻就是她的工作,而兩次失敗的關係則可以證明她的問題就在於她擁有和男人一樣為工作犧牲奉獻的精神。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但之前那兩位律師和廣告主管顯然不明白這一點。

  「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一切,安德麗?」雷恩問道。

  普萊斯也不知道為什麼。對她來說總統就像是父親一樣,他應該是能找到答案的人。

  「沒有答案?」雷恩對著雨笑說,「我想妳會說總得有人要做。天啊,我正在引誘這三十位新參議員,知道嗎?引誘,」雷恩重複了一遍,「好像他們是女孩子,而我是那種風流男子,不過我沒有跟他們上床的念頭……」聲音驀地停住了,他搖搖頭,對自己的話感到很吃驚,「對不起,請原諒我的粗魯。」

  「沒關係,總統先生,我以前也從別的總統口中聽過這樣的話。」

  「妳會找誰聊事情?」雷恩問道,「從前我會跟我的父親、牧師、以前的上司詹姆士.葛萊,甚至幾週前我還跟羅傑談。現在他們則都只向我請示,妳知道,他們曾經告訴過我,統帥是孤獨的。噢,他們不是在說笑,他們是認真的。」

  「你有一個好妻子,先生。」普萊斯說道,對他們既羨慕又嫉妒。

  「總會有人比你更聰明,在你不那麼肯定時,可以請教他。現在他們來問我,而我還不夠聰明,」雷恩停頓了一下,正好聽到普萊斯的話,「你說得對,但她很忙,而且我也不想讓我的問題成為她的負擔。」

  普萊斯忍不住笑了,「你真是大男人主義,老板。」

  他假裝發怒,「妳說什麼,普萊斯小姐!」雷恩以一種不悅的口氣說,隨後笑了笑,「請不要告訴媒體我說過這種話。」

  「長官,我不會連這種小事都大肆張揚的。」

  總統打了個哈欠問:「明天要做什麼?」

  「這個嘛,你會整天待在辦公室裡,我想,伊拉克的事情會讓你忙上一個上午。我明天很早就得出去,下午才能回來。我們還要開個會,看是否有辦法不用直升機就能送醫生去工作。」

  「這真是可笑,不是嗎?」雷恩說。

  「一個有真正工作的第一夫人是為這個體制所不容的。」

  「工作,該死的!十年來她賺的錢比我賺的還多,除了我從商的那段日子之外。這些報紙都還沒報導過呢!她是一位偉大的醫生。」

  普萊斯看得出來,他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他太疲倦了以致無法好好思考。是啊,總統也免不了碰上這種事,而這也就是她要待在他身邊的原因。

  「她的病人們愛她,這是雷說的。好了,為了孩子們的安全,我要去查看一下他們的安排,這是例行公事,長官;我要負責你們全家人的所有安排。拉曼會隨身保護你,我們要栽培他,他做得很好。」普萊斯報告說。

  「是那個在第一天晚上幫我穿上防火衣的人嗎?」雷恩問道。

  「你認識他了?」普萊斯反問道。總統轉身走進白宮,雖然笑容有些疲憊,但仍對他的衛隊長眨了眨藍色的眼睛。

  「我還沒有那麼笨,安德麗。」

  是沒有,她想,有一個蹩腳總統可不是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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