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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實驗



  花了幾天的時間才把一切都準備就緒,然而雷恩總統還必須會晤另外一些新的參議員──有些州做事總是比較慢,這主要是因為有的州長成立了類似研究委員會的機構用以評估候選人。這讓華府大多數的人都感到很驚訝,因為他們認為州長們應該要在需要更換議員的時候就已指定好替換的人選,但這也證明了雷恩的演說有了一定的效果。有八個州長已經認識到現在的情勢特殊,因此他們採取了不同的行動方式,而且反應良好,即使沒有完全贏得官方新聞界的讚揚,但也得到了當地報界的肯定。

  雷恩的第一次政治之旅是實驗性的。這天他起得很早,吻別了妻子和孩子,正好在七點鐘之前登上了停在南面草坪上的直升機。十分鐘後,他下了直升機並快步登上空軍一號的舷梯,五角大廈在技術上將空軍一號稱為VC─二五A,是由一架七四七經過豪華改裝而成的。雷恩登上空軍一號時,一位資深的上校正在下達類似航空公司所進行的飛行前準備命令。雷恩向機尾望去,大約有八十個記者正在繫安全帶──實際上有些並沒有真的繫上,因為空軍一號飛行時比在平靜的海面上航行的郵輪還要平穩──當他回過頭時,聽到有人在說話:「而且這是架不准抽煙的飛機!」

  「說話的人是誰?」總統問道。

  「一個電視台的人。」安德麗回答道,「他以為這是他的飛機。」

  「在某種意義上,的確是──要記住這一點。」范達姆指出。

  「他叫湯姆.唐納,」卡莉.魏斯頓補充道,「國家廣播公司的主播。人品不怎麼樣,他用的髮膠甚至比我用的還多,而且黏得一塌糊塗。」

  「這邊走,總統先生。」安德麗指向前說。空軍一號上的總統座艙位於主艙的最前面,裡面很平常,如果要說豪華的話,就是除了座位之外,另有一對可以在長途旅行時展開成床的長沙發。在護衛長安德麗的注視下,總統繫好了安全帶,普通乘客可以不按規定做──密勤局並不在乎記者們──但總統不行。繫好安全帶之後,安德麗向一名機組人員揮了揮手,那個人便拿起電話告訴機長可以起飛了。隨後,發動機開始運轉。雷恩幾乎忘掉了對飛行的恐懼,但仍閉上眼睛在心中為機上所有乘客的安全祈禱(在以前他會低聲禱告),因為他相信如果只為自己祈禱的話,可能會顯得很自私。在祈禱結束的時候,飛機開始助跑,它比普通的七四七要快得多,但由於載荷量很輕,因此不會有像一列火車駛出車站時那樣的感覺。

  「好了。」當機頭向上抬起的時候,范達姆說道。總統故意沒有像他往常那樣緊緊地抓住扶手。「這將是一次輕鬆的旅程。到印第安娜波里斯,俄克拉荷馬市,然後回家吃晚飯。那裡的人會很友善,而且大概和你一樣是保守主義者。」他眨了眨眼,接著說道,「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擔心。」

  起飛時,幹員普萊斯也坐在同一個機艙裡,後面幾呎處,則有幹員拉曼坐在一個面向機尾的座位上盯著前方的入口,以防某個記者掏出來的不是鉛筆而是手槍。飛機上有六名幹員,他們嚴密監視著機上的每一個人,即使是穿制服的機組人員。兩個目的地城市中則各有一個排的幹員以及大批的當地警察正在待命。在俄克拉荷馬市的汀克空軍基地,供油車也早已處於密勤局幹員的警衛之下,以免有人企圖污染總統專機的燃油;這種情形將一直持續到七四七返回安德魯空軍基地為止。此外,一架C─五B銀河式運輸機則早已將總統座車送達印第安娜波里斯。

  幹員普萊斯看見雷恩正在復習他的演說稿──這是他少數的正常行為之一。他們幾乎總是對演說有些緊張──通常擔心演說時的緊張不如擔心演說內容的混亂更甚。這種念頭使普萊斯微笑起來。而雷恩並不擔心演說的內容,他只擔心會搞砸演說。不過他的運氣很好,卡莉.魏斯頓寫了一手好的演說稿,雖然她老是愛找麻煩。

  「要早餐嗎?」飛機進入平飛之後,一位空服員問道。總統搖了搖頭。

  「不餓,謝謝。」

  「給他點火腿、蛋和吐司,還有無咖啡因的咖啡。」范達姆吩咐道。

  「永遠不要空著肚子演說。」卡莉勸道,「相信我。」

  「還有不要喝太多純咖啡,因為咖啡因會讓人太興奮。當一個總統演說時,」范達姆開始訓道,「他──卡莉,幫我說一下?」

  「今天的這二個行程不會有什麼戲劇性的事情發生。你就好比是來訪的聰明鄰居,因為隔壁的人希望你給他點建議。你要友善地、合理地、心平氣和地說:『哎呀,弗雷德,我真的認為你可以這麼做』。」魏斯頓揚起眉毛解釋道。

  「就像親切的家庭醫生告訴一個人吃一點油膩的食物沒關係,而且或許還可以再多打一場高爾夫球──運動是件愉快的事等等這一類的事。」幕僚長接著解釋說,「你在日常生活中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今天上午在四千人面前就這麼做,是嗎?」雷恩問道。

  「還有美國全天候有線電視公司的攝影機,今天晚上將會在所有的晚間新聞中播出──」

  「CNN也將進行現場直播,因為這是你首次對人民公開演說。」卡莉補充道。沒有一點欺騙總統的意思。

  天啊。雷恩低頭回到演說稿上。「你說得對,最好不要咖啡因。」他突然抬起頭,「機上有煙嗎?」

  他問話的方式使得空服員轉過身來,「你想抽一根嗎,長官?」

  儘管有一點可恥,但雷恩還是回答道:「是的。」

  她遞給他一根維珍妮薄煙,親切地笑著為他點煙。雷恩吐了一口煙後,抬起頭來。

  「如果妳告訴我妻子,中士──」

  「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長官。」她消失在機尾去準備早餐。

  ※※※

  那液體的顏色驚人地恐怖,深猩紅色中略帶一點褐色。他們已經在電子顯微鏡下透過一個小樣本觀測了變化過程。暴露在受過感染血液中的猴子的腎,由分散的、高度分化的細胞構成,不知什麼原因,伊波拉病毒特別喜歡這種細胞,就像嗜吃的人喜愛巧克力慕斯一樣。觀察這一過程既令人著迷又讓人感到恐怖;微小的病毒絲狀體接觸到腎細胞,穿透它們──並開始在這個溫暖且營養豐富的生物環境裡繁殖起來。這就像一部科幻電影中的鏡頭,但卻是再真實不過了。跟所有的病毒一樣,這種病毒的存活也是不穩定的,它只有依靠幫助才能生存,而這幫助來自於它的宿主,宿主不僅為之提供了使之激活的方法,而且還與之合作置自己於死地。伊波拉病毒只含有核醣核酸,但若要進行絲狀分裂,就必須兼具核醣核酸與DNA。腎細胞中就存在有這兩者,因此病毒絲狀體會將其找出來並加入其中,然後就開始複製。在這個過程中還需要能量,而能量同樣也是來自於腎細胞,當然在這一過程中腎細胞也被徹底破壞了。這一繁殖過程就是伊波拉病毒在人類社會中蔓延的一個縮影。它開始時速度很慢,接著就成等比級數加速:二─四─十六─二百五十六─六萬五千五百三十五個,直到所有養分都被吃掉而只剩下絲狀病毒,這時候它們就蟄伏起來等待下一次機會。人們對這種病毒提出了各式各樣的的假想──它會等待機會、它將毫不留情地屠殺、它將尋找犧牲品。穆迪和他的同事清楚,所有的這些都是沒意義的擬人化假設。它不會思考,也沒有做任何過於有害的事,伊波拉所做的就是吃和複製,然後回到蟄伏狀態。但是,就如同電腦只不過是能識別1和0的電子元件組合而已──但它能運算得比人更快、更有效──伊波拉也不過只是非常適應如此快的繁殖速度,以致使人體的免疫系統完全無力抵抗,就好比遭到了一大群食人蟻的攻擊一樣。同時這也暴露了伊波拉病毒的弱點,由於它的繁殖率太高,致死率太快,以致感染者在死前都來不及傳染給別人。而且伊波拉也不能在露天的條件下長期生存,且只適應於熱帶叢林環境。基於這種原因,它如果不能在少於十天的時間內殺死人體組織,就無法在人體內存活,而且如果不是進化成可以藉由空氣傳染的病菌,它的發展過程也會十分緩慢。

  每個人差不多都這麼認為,如果伊波拉的變體能夠透過懸浮微粒進行傳播,那可能就將造成不可挽回的大災難,而美茵嘉品系的病菌就被懷疑能藉由懸浮微粒擴散;這一點正是他們必須證實的。

  例如,用液化氮製成冷凍劑進行冷凍,可以殺死大部分的人體細胞。當細胞凍結時,水的膨脹將導致分子的聚集並撐破細胞壁,剩下來的就只是細胞殘骸。伊波拉卻與此相反,它過於原始以致不會發生這種情形。溫度太高可以殺死它,紫外線也能殺死它,化學環境的微小變化同樣也可以殺死它。但是,如果給它一個又冷又暗的環境,它卻能夠心滿意足地靜靜蟄伏。

  他們在一個有手套插入的櫃子裡進行操作。櫃內是嚴密控制的、有致命感染性的環境,櫃壁是用子彈也無法穿透的純聚碳酸酯做成的,而櫃壁的兩側則各釘著一對厚橡膠手套。穆迪抽取了十CC充滿病毒的液體並將其置於一個小容器中,然後把它密封起來。這一過程進行得很慢,主要不是因為太危險,而是由於手套使用起來極為不便。密封完之後,他將容器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上,而後遞給指揮官。指揮官重複同樣的動作,最後將容器放入一個不大的密封艙。關閉密封艙門後,指示燈讀取壓力傳感器的數據,接著密封艙內噴滿了消毒劑──稀釋的苯酚──並持續了三分鐘,以確保裡面的空氣和小容器都已得到徹底的殺菌。即便如此,還是沒有人敢不帶手套碰它,除了用有手套插入的櫃子來確保安全之外,兩個醫生都穿著全副的防護設備。雖然離工作台只有三公尺遠,指揮官還是用雙手捧著容器,小心翼翼地把它送過去。

  根據實驗目的,噴霧罐是用來噴灑昆蟲的。這種東西可以放在地面上,打開後,釋放的氣霧會充滿整個房間。它已經完全被拆卸開來,用蒸汽清洗過三次,然後再重組在一起──塑膠部分本來是個問題,但這在幾個月前就已經解決了。這只是一個初步的設備。這裡唯一的危險是來自液化氮,一種看起來像水一樣的液體。如果濺到手套上會立刻凍結,使手套成為一種像黑晶玻璃般的碎片。當穆迪往壓力容器周圍傾倒冷卻劑時,指揮官一直站在他身邊。實驗只需要幾CC的液體。隨後,帶有伊波拉病毒的液體便被注入這個不銹鋼容器,並用螺絲釘牢牢固定。蓋子封好後,便對新容器進行殺菌,接著又用無菌的生理食鹽水清洗一遍。原先的小容器則被扔進廢物桶準備焚燒。

  「喏,」指揮官說道,「我們準備好了。」

  在噴霧罐裡,伊波拉病毒已被冷凍起來,但不會維持太久,因為液化氮會相對地快速沸騰,樣本也將隨之解凍。到時,實驗的剩餘部分就將完成,而兩個醫生也將脫掉防護衣去吃晚飯。

  ※※※

  上校以完美無缺的技術駕駛著飛機成功降落。這是他第一次為這位總統飛行,所以必須證明點什麼給他看。飛機在跑道上滑行,透過舷窗,雷恩可以看到上百──不,他判斷應有上千的人。他們都是來看我的嗎?在低矮的環形護欄上方以及他們手中,都懸垂著紅、白、藍相間的國旗。飛機剛一停穩,那些國旗就立刻像波浪般圍湧過來。在移動舷梯被推過來時,那位給他香煙的空服員打開了艙門。

  「還要一根嗎?」她低聲問道。

  雷恩咧嘴笑道:「也許等會兒吧。謝謝妳,中士。」

  「為老板所做的一切都已準備完畢。」普萊斯透過無線電網路收到了先遣小組組長的通報。她向雷恩點點頭。

  「『演出』開始了,總統先生。」

  雷恩深深吸了一口氣,站到艙門中央,迎著中西部燦爛的陽光向外看去。

  按照禮儀,他必須第一個而且是獨自走下舷梯。他很少第一個出現在歡迎儀式中,特別是這些歡呼又都來自對他幾乎毫不了解的人們。他西裝筆挺,頭髮整齊而且還用了定型髮膠──儘管他本人表示反對。雷恩拾級而下,在他的雙腳踏上地面之前,他始終覺得自己更像一個傻瓜而不是總統。一位空軍總士官長向他敬了一個禮,雷恩也十分瀟灑地回了一個禮──又是一片歡呼聲。他掃視了一下四周,看到密勤局和財政部的幹員部署在周圍,幾乎全部面向人群。第一個走過來的是該州的州長。

  「歡迎來到印第安納,總統先生!」他握住雷恩的手用力地搖了搖,「能夠迎接您的第一次正式訪問,我們感到非常榮幸。」

  他們把這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當。當地國民兵部隊的一個連已經排成檢閱隊形。軍樂隊奏起了《繁榮昌盛》,緊接著是《向總統致敬》。雷恩沿著紅色地毯──還能有什麼?──走在前面,該州州長跟在他的左後方約半步的距離。列隊的士兵向總統行持槍禮;當他從士兵面前走過時,雷恩把右手放在胸前,並注視著列隊的士兵,這個姿勢來自於他年輕時的記憶。現在,他是他們的總司令,總統在心裡對自己說,他可以下令把他們送到戰場上去,所以必須看清他們的臉。他們站在那裡,鬍子刮得乾乾淨淨,年輕自豪,就像他二十多年前的樣子。他們是為他而來的,而他也是為了他們而來。的確,雷恩對自己說,你必須記住這一點。

  「我可以為您介紹一些當地的市民嗎,長官?」州長指著護欄方向問道。雷恩點點頭,並隨他過去。

  「到總統前面去,靠過來。」安德麗對著無線電麥克風喊道。由於他們看到那種事發生的次數太多了,所以負責總統安全的衛隊幹員把這種事看得比什麼都重。普萊斯會一直與總統在一起,拉曼及另外三個幹員則守在他的兩側,眼睛在黑色太陽眼鏡後面搜索人群,尋找槍枝、可疑的表情、記在腦中的那些照片上的臉孔以及一切不正常的事情。

  好多人,雷恩想。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是投票支持他的,因為在這之前還幾乎沒人知道他的名字。然而他們卻來到這裡。有些人可能是得到半天假的州政府職員,也有些帶著孩子的民眾。他們眼神讓總統感到吃驚,他的一生中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他們的手瘋狂地伸過來,雷恩沿著護欄向左移動,盡其所能地與之握手,並試圖在刺耳的尖叫聲中聽清個別的聲音。

  「歡迎到印第安納來!」──「您好!」──「總統先生!」──「我們信任您!」──「做得好!」──「我們支持您!」

  雷恩試圖給與答覆,但卻只能不停地重複謝謝,面對這蜂擁湧熱情的一刻,他的嘴驚訝得張開著。這一切使他忘記了手上的疼痛,並不得不一步步地離開護欄,面對再次掀起的另一波歡呼。

  他媽的!要是他們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騙子,他們又會怎麼做呢?我到底在這幹嘛?當他向已打開車門的總統座車走去時,自問道。

  ※※※

  大樓的地下室裡有十個人,全都是男的,這其中只有一個是政治犯,犯的是叛教罪,而其他的則都是對社會危害極大的人,有四個謀殺犯,一個強姦犯,兩個猥褻兒童罪犯,還有兩個小偷──這兩人都是慣犯,根據他們國家的《可蘭經》律法,他們應該被砍斷右手。這是一個單獨的、有溫度和濕度控制的房間,他們每個人都被腳鐐牢牢地銬在床腳上。除了那兩個小偷只需被截去右手之外,其餘的都被判了死刑。兩個小偷在得知這樣的情形之後都覺得很奇怪,他們怎麼會和這幫人關在一起。他們不明白其他人為什麼還活著,他們沒問,也沒有找到令人滿意的解釋。在過去的幾週裡,他們的伙食特別差,這大大削弱了他們的體能和警戒性。

  房間的門打開了,進來的人穿著藍色的塑膠防護衣,他們以前從沒見過這個人。那個人──一個男人,儘管他們幾乎看不清塑膠面罩後的那張臉,但他們知道──把一個圓桶狀的容器放在水泥地面上,取下藍色的塑膠蓋,按下了一個按鈕,隨後便快速地後退。幾乎就在房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容器發出嘶嘶的聲音,一種像水蒸氣一樣的霧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他們當中有一個人尖叫起來,並意識到那是一種毒氣,馬上抓起薄薄的床單緊緊捂在臉上。離容器最近的那個傢伙反應遲鈍,只是盯著容器,當霧向他逼近時,他還四周看了看。這時,其他的人都等著看他死去,但他並沒有死,他們覺得奇怪極了,也暫時忘記了恐懼。幾分鐘後,他們已漸漸把這件事給拋到腦後了。燈熄滅了,他們開始入睡。

  「三天後會有結果。」指揮官一邊關上牢房的監視器一邊說道。

  三天,穆迪心想。七十二小時之後就可看到他們所製造的罪惡。

  ※※※

  為了所有投入的金錢和宣傳,為了實現精心設計的計劃,雷恩正坐在一張金屬折疊椅上,而在他前面的則是一個覆蓋著國旗的橫木,旗幟下面有一塊薄薄的防彈鋼板。講台也同樣加裝了鋼板和一種更強軔而質輕的合成纖維,幾乎可以使肩部以下的身體全部得到保護。這座大學體育大樓大概會被記者們描述成「連屋樑上都坐滿了人」,因為這是他們經常用來形容聽眾爆滿的一種說法。大多數的聽眾都是學生──但這很難說──無數的燈光追逐著雷恩,眩目的亮光讓他無法看清絕大多數的聽眾。雷恩他們走的是後門,為的是要讓總統能夠以最快的捷徑進出。總統的車隊一路從高速公路上開過來,在占去城市四分之一的人行道上站滿了群眾。當州長向他頌揚該城市和印第安納州的美德時,路邊的人們也同時向他揮手致意。

  現在,州長又開始講話,之後又有三個人發言。先是一個學生,接著是這所大學的校長,最後一個是本市的市長。總統試著努力去聽他們的演說,但他們講的內容大都雷同,而且幾乎都不符實──他們好像在講別人,講一個理論上擁有普通美德的總統。雷恩心想,對當地的演說撰稿人來說,論述本地的問題也許更適合他們。

  「……我極其榮幸向大家介紹美國的總統。」州長轉身做了個手勢。雷恩站起身,走到講台前與州長握了握手。他把演說稿放在講台上,面對他幾乎看不清的人們侷促不安地點頭表示感謝。

  「謝謝你,州長,感謝你的介紹。」雷恩轉身向講台上的人做了個手勢,開始按照記在演說稿第一頁上的順序唸出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是他頭一次見到,以後也不會再見的「好朋友」,他們都因為雷恩按正確的順序唸出其名字而顯得容光煥發。

  「各位先生女士,我以前從未到過印第安納州,這是我第一次訪問該州,但在感受了你們的歡迎之後,我希望這不是最後一──」

  就好像在電視節目中有人舉起了「鼓掌」的牌子一樣,雷恩的話音未落,就已是掌聲雷動。他只是說出了實情,然後加了一句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謊言的話而已,即使他們知道,也不在乎。於是,雷恩第一次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

  老天,這就像迷幻藥一樣,雷恩心想。他這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從政。沒有人能夠站在這裡,聆聽這種喧鬧聲,看著一張張激動的臉孔而不喜歡這種時刻。這種時刻讓他成功地戰勝了怯場,戰勝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失落感。他站在這裡,站在四千名民眾面前,站在每一個於法律之前都有平等權利的市民面前。但在他們心中,他卻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東西,他就是美利堅合眾國。他是他們的總統,但他更是他們的希望和要求的化身,是他們國家的象徵。因此,他們願意熱愛那個他們並不了解的人,願意為他所講的每一句話歡呼。他們盼望這麼一個短暫的時刻,並能夠確信那個人已經直視每一個人的內心,而這一刻將成為永恆,永遠不會被遺忘。那是一種他從來都未曾意識到的力量;這群人是他所統率的,而這也就是為什麼人們要窮其一生來謀求總統職位的原因。

  但是雷恩想知道,為什麼人們會認為他是那麼與眾不同呢?是什麼原因使他在他們的頭腦中變得很特殊呢?對雷恩而言,這只是機會使然,而在其他的情況下,都是他們在做出選擇,是他們把那個人推舉到講台上,是他們把一個普通的人變成一個特殊的人──也許還不止這些。這只是一種感覺。雷恩還是跟一個月前或一年前一樣,他仍是個普通人,只不過有一個不同的工作而已。但是,伴隨著新職位的到來,他成了處於警衛保護圈裡的人,成了被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愛的洪流所包圍的人。他們認為他與眾不同、特殊,甚至偉大,但那只不過是一種感覺,不是事實。而這一刻的真實情況是:在裝了鋼板的講台上的一雙滿是汗水的手,一篇由別人寫成的演說稿,一個清楚自己不屬於這個位置的男人;然而這一刻的興奮卻是真實的。

  那麼,我現在是什麼?這位美國總統問自己。當眼前如潮的掌聲逐漸平息下來時,他的腦筋也同時在急速運轉。他從來都不是他們所想的那種人,他是一個好人,但不是一個偉大的人,總統只是一種工作,一個職位。雷恩看著映出演說稿內容的玻璃板,做了一個深呼吸,就像他在安娜波里斯當歷史教師時所做的那樣,開始了他的演說。

  「今天,我到這裡與你們談談關於美國……」

  在總統的下方,有五個站成一排的幹員。他們戴著墨鏡遮住雙眼,好讓聽眾無法測知他們到底觀向何處──而從心理層面來看,無法讓人看透靈魂之窗的人本身就是一種威脅。他們的雙手緊握在身前,於掃視人群的同時也以無線電耳機來保持彼此的聯繫。在體育館內的後面有一些其他的幹員,他們用望遠鏡監視人群,因為他們知道體育館裡並不都是熱愛雷恩的人,就算是,也會有人試圖殺死他們所熱愛的人。基於這種原因,先遣小組已在所有入口都放置了可移動式的拱形金屬探測器;基於這種原因,為了防止爆炸物品的存在,比利時馬林諾斯犬(短毛牧羊犬)已經嗅遍了整個體育館;基於這種原因,他們就像戰場上的步兵戰士仔細檢查每一個隱蔽之處般地觀察所有的一切。

  「……美國的力量並不在華盛頓,而是在印第安納,在新墨西哥,在美國人民生活和工作的每一個地方,它可能在任何地方。我們在華盛頓,但我們不是美國,你們才是!」總統的聲音透過擴音系統發出低沉的迴響──擴音系統效果不好,幹員們想,但有部分原因是總統講得稍微快了一點。「我們是為你們工作的。」不管怎樣,聽眾們再次歡呼起來。

  電視攝影機全部透過網路連線將圖像傳送到體育館外的轉播車,而轉播車則透過對空通信的碟形天線將聲音和畫面再傳送給衛星。記者們今天大部分都在後面做筆記,儘管他們有完整的演說稿和一份書面的保證──總統一定會按照這份講稿發言。

  「……不是一個機會,而是一份我們共同承擔的責任,如果美國是屬於我們全體的,那麼治理國家的責任就要從這裡開始,而不是從華盛頓。」此時響起更多的掌聲。

  「講得很好。」湯姆.唐納對他的評論員兼分析家約翰.普朗博說道。

  「演說風格也相當不錯。我跟海軍官校的校長談過,他們說他曾經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老師。」普朗博回答。

  「對他來說,聽眾很合適,大都是些孩子。他並沒有談論重大的政策問題。」

  「這是他的第一次。」約翰表示同意,「你已經派遣一個小組去錄製今晚的另一個節目了,是嗎?」

  唐納看了看手錶點點頭:「現在應該已經到那裡了。」

  ※※※

  「那麼,雷恩醫生,當了第一夫人妳的感覺如何?」克莉斯汀.馬休斯帶著親切的笑容問道。

  「我還在摸索階段。」她們正在凱西窄小的、可以俯瞰巴爾的摩市中心的辦公室裡談話。房間小得僅容得下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好一點的那把是醫生的,有一把給病人,另外一把則是給病人的配偶或母親坐的),但卻塞進了所有的攝影機和燈,她有點被圍住的感覺。「妳知道,我很懷念為家人做飯的時光。」

  「妳是位外科醫生──而妳丈夫也希望妳做飯嗎?」這位國家廣播公司的副主播以一種近乎憤怒的吃驚口吻問道。

  「我一直都很喜歡做飯。當我回家時,那是一個自我放鬆的好方法。」我不看電視,卡洛琳.雷恩教授沒有說出這句話。「而且,我的飯也做得很好。」

  啊,這有點與眾不同。她露出讓人膩煩的笑容:「總統最愛吃什麼?」

  醫生笑了。「這很簡單。牛排、烤洋芋、圓麵包上加新鮮玉米粒,還有我做的菠菜沙拉──我知道,醫生的本能讓我告訴他沙拉的膽固醇含量稍微過高。雷恩很會烤肉,事實上,他在理家方面很在行,他甚至不介意親自割草。」

  「讓我們談談妳兒子出生的那個晚上,那個可怕的夜晚,當恐怖份子──」

  「我還記得。」凱西平靜地說道。

  「妳丈夫殺了人,而妳是一個醫生,妳當時有什麼感覺呢?」

  「傑克和羅比──他現在是傑克森海軍上將,而羅比和雪西是我們的好朋友。」她解釋道,「不管怎麼說,他們做了他們必須做的事,否則我們就無法在那一夜倖存。我不喜歡暴力,但傑克所做的不一樣,我丈夫是為了保護我和莎麗而戰,還有小傑克,要不然小傑克就不會出生。」

  「妳喜歡當醫生嗎?」

  「我熱愛我的工作,我不會為了別的事情而放棄這份工作。」

  「但通常第一夫人──」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我不是一個對政治感興趣的妻子,我只是從醫,是個研究科學家,而且在世界上最好的眼科機構工作。現在,我有病人在等我,他們需要我──而妳知道的,我也需要他們,我無法與我的工作分開。我同時也是妻子和母親,與我生活相關的一切我幾乎都喜歡。」

  「除此之外呢?」克莉斯汀笑問道。

  凱西眨了眨藍色的眼睛。「我沒有必要回答這個問題,對嗎?」馬休斯知道她該進行這次訪談的重點問題了。

  「妳丈夫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嗯,我不可能完全客觀公正,不是嗎?因為我愛他。他為了我和孩子冒過生命的危險,無論何時只要我需要他,他都會在我身邊。我對他也是一樣。這就是愛情和婚姻的含義。傑克很聰明,也很忠誠。我想他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有時,他會在午夜時分醒來──我是指在家裡──盯著窗外看上半個小時。我想他不清楚我知道這件事。」

  「他現在還這樣嗎?」

  「最近不會了,因為他上床時都已經相當疲憊了。這些日子是他工作最辛苦的一段時間。」

  「那他其他的政府職務呢?例如在中央情報局,據說他──」

  凱西舉起一隻手打斷了她的話。「我沒有參與機密工作的許可,所以我不知道,或許我也不想知道。」

  「我們想看看妳跟病人的相處──」第一夫人搖搖頭,打住了她的提問。

  「不,這裡是醫院,不是電視台。我個人沒有我的病人重要。對他們來說,我不是第一夫人,我只是雷恩醫生。我不是名人,我是醫生,一個外科醫生。而對我的學生來說,我則是教授和老師。」

  「據說,妳在專業方面的成就是世界上最出色的人之一。」馬休斯加了一句,想看看她的反應。

  她笑了。「是的。我得過拉斯克獎,但同事們對我的敬重是比金錢更有價值的禮物──妳知道嗎,這代表著更深一層的含義。有時候──不是經常──我會在一個大手術之後於一個黑暗房間裡為病人拆下眼睛上的繃帶,當燈光慢慢調亮時,我能在病人的臉上看到那種喜悅,那種重見光明的喜悅──沒有人是為了錢而從醫,至少在霍普金斯是這樣的。我們在這裡是為了治病救人,就我而言,則是為了保護和恢復病人的視力。當妳看見工作完成後的病人表情,就好像上帝拍拍妳的肩膀說『幹得好』。這就是我永遠、永遠也不會放棄醫學的原因。」凱西.雷恩幾乎是充滿激情地說完這番話,因為她知道他們將在今晚的電視中播出這一切,如果她不得不接受這種浪費時間的採訪,或許她可以利用採訪來為她的藝術服務。

  這是個相當不錯的結尾,克莉斯汀想,但播出的時間只有二分鐘三十秒,他們可能會剪掉這一段。對他們來說,有關她不願做第一夫人的那一段才有新聞價值,因為大家早已聽慣了醫生的論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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