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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聲聲哀泣



  土庫曼總理對於自己的生活以及職位都非常樂在其中。身為一位已經逐漸瓦解的共黨的首領,他的私人行為本應更加嚴謹,並且時時刻刻守在電話旁等候莫斯科的指示。但現在卻大不相同了,莫斯科再也管不著他,而他也坐大了自己的勢力。他雖已年近花甲,但卻仍然精力旺盛。他經常笑稱自己是屬於人民的,而今天的這位「人民」則是一個花樣年華的辦事員;在一頓豐盛的晚餐和共舞之後,她為他提供了只有年輕女人才能提供的娛樂。現在他正驅車返回官邸,在清朗的夜色下,他坐在黑色賓士車內,臉上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也許他會想辦法在幾個星期內讓那個女孩升職。想到擁有的權力,他有種全然的滿足。他因平易近人而受人民擁戴,他知道怎樣舉手投足,怎樣與人民促膝談心,怎樣握手拍肩,並在鏡頭前經常表現出和人民融成一片的親民景象。前任當權派把這稱作「個人崇拜」;的確如此,搞政治就得這樣,他深知這一點。他身負重責大任,也該有些回報,而其中之一便是這輛漂亮的德國車。將車走私進口是一種權力的炫耀,但絕非貪污。另一個回報則是那位微笑嘆息著回到床上的女子。啊,生活真美好。但他不知道他只剩下一分鐘可活了。

  他用不著警力護送,因為他深信他的人民愛戴他,況且現在又已經是深夜了。他看到前方路口有一輛警車,車頂燈旋轉閃爍著,就停在交叉路口,擋住了去路。車邊站著一位警察,他一邊對著對講機說話一邊舉起了手,幾乎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總理正好奇出了什麼事情,而他的司機兼保鑣則不滿地放慢了車速,將車停在十字路口中間,並隨即摸了摸槍,準備隨時行動。車剛一停,他們就聽到車右方有動靜。總理轉過頭去,還來不及睜大眼睛,一輛龐大的卡車便以每小時四十公里的速度朝他撞了過來。高高的軍車型保險桿正撞在擋風玻璃的下方,轎車被向右拋出了十公尺,撞在一棟大樓的石牆後停了下來。此時那位警察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兩名從暗處冒出來的助手。司機因頸部斷裂而死,警察從他頭頸的角度就判斷出這點,但其中一位還是將手伸過破碎的窗玻璃,搖了搖司機的頭,以確保萬無一失。但令人驚訝的是,總理雖然多處受傷,卻仍在呻吟,他們想這可能是喝酒後身體變得鬆弛柔軟的緣故。不過,這很容易搞定。一位警察走到卡車旁,打開工具箱,取出輪胎扳手返回來,朝總理的太陽穴附近狠狠一擊。任務完成後,他把工具扔回給卡車司機。土庫曼總理因車禍身亡,然後,他們國家就得舉行選舉,不是嗎?而這僅僅是個開端,之後一位人民熟悉且敬重的領袖便會因此而上台。

  ※※※

  「參議員,這真是個漫長的一天。」東尼.布瑞塔農道,「我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去熟悉一切。然而你們知道,管理就是管理,國防部缺乏管理已有一段時間了。我特別關心的是採購制度。它耗時過長,開支過大。這不是貪污,而是企圖用一套似是而非的標準來執行。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按照國防部購買武器的方式買食物,那在你還沒決定出究竟要買哪一種梨子之前,就已經餓死在超級市場了。TRW是一家工程公司,而且我認為那是一家相當不錯的公司。我根本不能像這樣去經營我的公司,否則股東們會吃了我。我們能做得更好,我有決心。」

  「這究竟還要多久?我們才剛結束一場戰爭,而且……」參議員問。

  「參議員,美國擁有世界上最好的醫療水準,但仍有人死於癌症和心臟病。事情不可能永遠盡善盡美,對吧?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少花錢,多辦事。我不是想要求你們全面增加經費支援。不錯,採購經費是必須增加,而訓練和戰備經費也是。國防部真正浪費的開支是在人事的花費上;整個國防部冗員過多,我認為這是在浪費納稅者的錢。我們沒能有效地利用人力,參議員,這是最浪費的事。我保證能減少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的開支,如果能管制採購系統,可能還會減少更多。因此,我需要立法上的支持。我們曾經花了許多錢在研究上,現在則是實際應用的時候了。我們花的是人民的血汗錢,更應該明智地使用每一分錢。

  「最重要的是,美國的子民為國家赴湯蹈火,他們必須接受最良好的訓練、擁有最完善的支援和最精良的配備。實際上,我們可以做到這點,也可以節約經費,只要我們有效地運作整個部門。」這一屆參議員的可貴之處就在於相信什麼都有可能。要是在一年前,他會因剛才的那番話而慘遭抨擊。效率這個概念對於大多數的政府來說都是陌生的,這不是那些人的錯,而是因為沒有人告訴他們可以做得更好。

  「但為什麼我們需要如此注重國防呢?這個時代已……」

  布瑞塔農再次打斷了他──他知道得改掉這個毛病,但這實在無法讓人忍受。「議員,你最近去過對面的大樓嗎?」

  議員往後縮頭的樣子真是令人發噱。此時會議主席敲槌宣佈會議結束,並安排在第二天早上投票表決。議員們對布瑞塔農直率且積極的發言表示讚賞和投票的意願,並紛紛表示願意與他共同努力。就這樣,一天結束了;而新的一天則在地球上的另一角展開。

  ※※※

  聯合國決議案剛一通過,第一艘貨船就啟航向伊拉克港口駛去。船到港後由大型設備卸貨,一切都進展神速。多年來,伊拉克人的餐桌上第一次有了足夠每個人享用的麵包。晨間新聞對外發佈了這則消息──其間穿插街上人群笑容滿面買麵包的實況畫面──並宣佈新革命政府當天將開會討論其他的國內重要議題。棕櫚碗和風暴路徑適時地接收這些訊息並將之傳遞出去;但當天真正的新聞則出自另一個地方。

  葛洛佛科告訴自己,土庫曼總理有可能是死於車禍。他個人行為不檢在情報局中早有傳聞,而且車禍在他們國家並不罕見──事實上,蘇聯歷來車禍成災,特別是酒後肇事。但他從不相信任何形式的巧合,特別是這種會為他國家帶來不便的巧合。他有足夠的人馬可以去查明真相,但那無濟於事。總理已經身亡必須重新選舉,而誰有希望勝選則已是一清二楚,因為已故總理在抑制政治反對勢力方面一向功效顯著。目前,他還注意到伊朗軍隊正在集結,準備向西部推進。在如此短的時間和如此近的距離內,死了兩位國家領袖,而且都在與伊朗接壤的國家裡。不,即使是巧合,他也不會相信。想到這裡,葛洛佛科打定主意,拿起了電話。

  ※※※

  美國軍艦帕沙第納號停靠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兩支水上行動艦隊之間,兩隊約距九浬。儘管美軍潛艦武器裝備齊全,但它卻比較像午夜時分在時代廣場上巡邏的孤獨警察,努力地想同時掌握周圍的一切動靜。每過幾分鐘,艦長就用他的電子裝置探測周圍的電子訊號,而聲納室也向位於指揮艙後部的訊號追蹤小組傳送數據。海圖桌旁圍滿了人,正在標出各個目標點。艦長下令往下潛至三百呎深,以便他能抽出幾分鐘來研究一下標示圖,因為標示圖已變得相當複雜,他根本無法把它全部記在大腦裡。待潛艦停穩之後,他來到圖桌前。

  這是一次艦隊演習,但演習的方式太……通常的演習都是一隊扮演『好人』,而另一隊扮演『壞人』來進行對抗,而且可以透過艦艇佈陣的方向判斷出來。但這兩支艦隊不是針鋒相對,而是同時面朝東方──這叫作『威脅軸』,即敵人打算進攻的方向──而東面是中華民國。監管標示圖的作戰官正在標示透明圖。

  「指揮艙,聲納報告。」又傳來一次呼叫。

  「指揮艙。」艦長拿起麥克風。

  「又發現兩個新目標,長官,標定為S二十和S二十一。看來都是水下目標。S二十方位為三─二─五,正面航路微弱……看上去像是漢級攻擊型核子動力潛艦,五十赫茲以上輪廓清晰,有去噪音設備。二十一也是水下目標,方位三─三─○,開始顯現出夏級輪廓,長官。」

  「演習艦隊中有轟炸艦嗎?」艦長問道,「二十一輪廓清晰度如何?」

  「越來越明顯,長官,」聲納室回答,「從聲音判斷是夏級核子動力飛彈潛艦,艦長。漢級核子動力攻擊潛艦正向南移動,現在方位是三─二─一,正以每小時十八浬的速度前進。」

  「長官?」作戰官迅速地標出一個位置。核子動力潛艦和轟炸艦位於北方水面艦隊之後。

  「有其他狀況嗎?」艦長問。

  「長官,目標變得有些複雜。」

  「報告上來。」海圖桌有人說話,手中正在改圖。

  「東邊有狀況嗎?」艦長堅持問。

  「長官,東邊有六個目標,全部是商船。」

  「圖已標定完畢,長官。」作戰官確認,「台灣海軍方面仍沒有行動。」

  「會有所改變的。」艦長自言自語道。

  ※※※

  邦達連科將軍也不相信巧合,此外,他對那個曾經一度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一部分的南部地帶也不感興趣。

  「你對目前的局勢有何看法?」中將問。

  「你聽取過有關伊拉克的簡報嗎?」

  「是的,主席同志。」

  「那就講給我聽聽。」葛洛佛科命令道。

  邦達連科俯身在地圖桌上,邊講邊用手比著。「我想你所憂慮的是伊朗企圖謀求超級大國地位的可能。伊朗若與伊拉克聯合起來,他們的石油財富將大幅增長;此外,還會與科威特和沙烏地王國接壤。征服這些國家可以使它們的財富繼續倍增,而且一些小國也極有可能被侵略。這一帶的客觀情形是相當明顯的。」

  將軍講述著,口氣之平靜猶如一位職業士兵正在分析一場災難。

  「兩者如果聯合,在人口數量上就大大超過了其他國家人口的總和──五比一,對吧?或者更懸殊?我不太能確切地記得那個數字,但它們無疑將占盡人力優勢,有足夠的力量去實現徹底的侵略或造成巨大的政治影響。然後,這個新的回教聯合共和國就將擁有巨大的經濟實力,並有能力去掌握對其他國家的能源供應。

  「現在來看看土庫曼。如果,這正如你所懷疑的不是巧合,那麼伊朗也想朝北擴張,可能想併吞亞塞拜然。」他的手指沿著地圖移動,「烏茲別克、塔吉克,還有哈薩克部分地區。這會使人口增加兩倍,並替回教聯合共和國取得一個重要的資源基地。隨後,假定再吃掉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便形成一個由紅海一直延伸到印度的新國家,更確切地說是從紅海延伸到中國。這樣一來,我們的南部邊界就與敵國為鄰了。」講到這,他抬起頭來。

  「這比我們預料的要來得嚴重,葛洛佛科。」他嚴肅地總結道,「我們知道中國垂涎我們的東部,而這個新國家則對我們在南部的油田構成威脅──我無法守護這條邊界。天啊!抵禦希特勒與此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葛洛佛科站在地圖桌的另一邊,他把邦達連科召來是有原因的。他是新一代的軍事將領,在進攻阿富汗的戰爭中受過戰鬥考驗,歲數不大不小,沒有上一代人的思想包袱。他是個樂觀派,樂於接受西方的事物。他剛從那裡回來,和各個北約成員國部隊一起度過了一個多月,盡其可能地學習別國──特別是美國的先進經驗。此時,邦達連科又低下頭憂慮地看著地圖。

  「多久?」將軍問,「建立這個新國家要多久?」

  葛洛佛科聳聳肩:「難說。三年,最壞的可能是二年,最樂觀的,五年。」

  「給我五年的時間和職權重建我國軍事力量,我們就能……大概……不。」邦達連科搖搖頭。

  「我無法向你保證。政府不會給我需要的財力和物力。不可能,我們沒有這方面的財力。」

  「那麼?」將軍抬起頭來,目光直視著這位俄羅斯國外情報局主席的眼睛。

  「那麼我寧願當個作戰軍官。我們東邊有山抵擋,這是優勢;但我們只有兩條鐵路提供後勤支援,這是劣勢。中部方面,如果他們併吞整個哈薩克──」他輕敲著地圖,「看,這樣一來,他們就逼近莫斯科了。如果還勾結同盟呢?也許與烏克蘭?土耳其?或敘利亞?整個中東都將屈服於這個新國家……那我們就輸了,主席。我們可以用核子武器來做威脅,但這對我們又有何好處呢?中國即使死了五億人,人口仍然比我們多。而且,他們的經濟實力日益雄厚,我們卻日益蕭條。他們有錢從西方購買武器,甚至引進技術,自行生產。我們如果使用核武,無論在戰略或是戰術上都是很危險的,而且還有政治考量。至於政治方面的得失就留待你去分析,而在軍事上,則敵方無論在武器、人力和地理位置上都占優勢。他們有能力切斷對世界的能源供應,從而限制我們取得外援的希望。如果照這樣下去,我們國家就有毀滅的危險。」

  他冷靜的判斷是最令人憂心的事實。邦達連科不會危言聳聽,他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如何阻止這一切呢?」

  「我們不能失去南方的那些共和國,但問題在於我們該如何保住它們?控制土庫曼?這可能會引發一場游擊戰。我們的軍隊絕不能去打那種戰爭,即使一場也不行。」

  「你需要什麼?」

  「時間和金錢、重建軍事的政治支持以及西方的援助。」將軍凝視著地圖,陷入了沉思。他就像是豪門之後,是一大筆財產的繼承人,但到頭來卻發現只剩下一堆債務。他樂觀地從美國回來,覺得看到了出路與未來,找到了衛國的正確方向,並計劃組成一支專業軍隊,齊心捍衛這個自由國家。但這樣的一支隊伍卻需要數年的時間才能建立起來。如果葛洛佛科和情報局是正確的,那麼他僅存的最大希望就是:他的國家能像二次大戰中那樣,重整旗鼓,以空間換取時間,然後奮起反攻。將軍告訴自己,沒有任何人能看透未來,也許這樣也好,因為眾所周知,歷史難得重演。俄國在反法西斯戰爭中不錯的運氣,但一個人不能永遠依賴運氣。典型的作戰方式是要先削弱強手的戰鬥力,再轉向摧毀弱敵,然後挑選對自己有利的時機再次面對強手。邦達連科清楚這點,但卻無能為力。他是弱勢的一方,有自己的困難。他的國家不能指望朋友,只能指望它多年來辛勤努力而樹立的敵人。

  ※※※

  塞勒從沒經歷過這樣的痛苦。在他為自己祖國的情報機構效力時曾目睹過痛苦的掙扎,甚至親自使人痛不欲生,但都不像今天這樣,好像他正在為過去的那一幕幕接受懲罰。他全身疼痛有如遭五馬分屍般;他原本力大過人,身強體壯,是出了名的硬漢,但現在卻撐不住了。現在他的每一塊肌肉組織都在折磨他;當他輕輕動一下想減緩疼痛時,反而引發更加劇烈的疼痛,痛到讓他忘卻了應有的恐懼。

  但麥奎格醫生卻非常害怕。他身穿全套手術服,戴著口罩和手套──因為集中精力,手才沒有發抖。他剛給病人抽過血,生平第一次如此小心翼翼,連替愛滋病人抽血也沒有如此謹慎過。他以前從未碰過出血性高燒這種病例;對他來講,這一向都只是教科書上的一個詞,是《刺血針》雜誌上刊登的一篇文章,是某種能引起學術興趣,讓人隱隱害怕的事物,但此時此刻它就在身邊。

  「塞勒?」醫生問道。

  「……嗯?」他吐出一個字便大大地喘息著。

  「你怎麼到這裡來的?如果要我幫助你,我必須知道。」

  沒有猶豫,不再顧慮保密這回事,他停下來吸了一口氣,備足回答問題的精力。

  「從巴格達。搭飛機來的。」他畫蛇添足地加了一句。

  「非洲?你最近到過非洲嗎?」

  「以前從來沒有。」他的頭左右搖擺了一公分,然後雙眼緊閉。他正在與痛苦搏鬥,似乎有些成效,「這是第一次到非洲。」

  「最近有過性行為嗎?」麥奎格進一步問道。這個問題似乎有點殘忍,但從理論上講,一個人的確有可能經由性接觸感染上此病。

  病人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醫生的問題,又是一陣戰慄。「沒有,很久沒碰女人了。」麥奎格從他臉上能夠看出:再也沒有了,我不會再有……

  「最近輸過血嗎?」

  「沒有。」

  「你曾經接觸過到別處去旅遊過的人嗎?」

  「沒有,只在巴格達,只在巴格達。我是將軍的保鑣,日夜跟著他,就這樣。」

  「謝謝。我們會給你一些止痛藥,然後為你輸血,用冰降溫。我等會兒就來。」

  病人點點頭。醫生走出房間,戴手套的手上拿著裝滿血的試管。「該死!」麥奎格低語道。

  當護士和醫務兵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時,麥奎格也沒閒著。他把血液樣本一分為二,極度小心地封好,一份送到巴黎巴斯德學院,另一份送到亞特蘭大疾病控制中心,全都用航空快遞寄出,其餘的則交給他的化驗師,一位能幹的蘇丹人。同時,醫生還擬了一份傳真稿,內容是:發現疑似出血性高燒病例,發給全國各城市各醫院──但首先……他拿起電話,打給衛生局。

  「在這裡?!」衛生局的醫生問道,「在喀土木?你沒弄錯吧?病人是從哪兒來的?」

  「沒弄錯。」麥奎格回答,「病人說他是從伊拉克來的。」

  「伊拉克?這種病怎麼會從那裡來呢?你檢驗過病人的抗體嗎?」

  「正準備進行。」蘇格蘭人告訴非洲人。

  「要多久?」

  「一個小時。」

  「通知書出來之前讓我過去看看。」衛生局官員指示道。

  那人的意思是:去監督。麥奎格閉上眼睛,握緊了話筒,費了好大勁才按捺住自己的火氣。整個非洲都一樣,各國衛生部門對所有事都採取否認的態度,而這也就是為什麼愛滋病會在中非洲如此猖獗的原因之一。他們否認再否認,無怪乎這裡的死亡率會如此之高。

  「醫生,」麥奎格堅持,「我相信我的診斷,而且我有職業責任去……」

  「可以等到我去。」答得漫不經心。麥奎格深知這就是非洲的方式,他爭不贏的。蘇丹衛生局幾分鐘內就可以取消他的簽證,到時他的病人怎麼辦?

  「好吧,醫生。請你馬上過來。」他催促道。

  「我還有些事要辦,辦完我就去。」那可能意味著一整天或是更久,這點兩人都清楚。「病人隔離了嗎?」

  「已經採取了一切防範措施。」麥奎格向他保證。

  「你是位優秀的醫生,伊恩。我知道事情交給你就沒錯。」電話卡地一聲掛斷了。他剛放下話筒,電話又響了起來。

  「喂?」

  「醫生,請到二十四號病房。」護士告訴他。

  他三分鐘就趕到了;是莎海樂。一位醫護兵正端著嘔吐盆走出來,裡面有血。麥奎格知道她也是從伊拉克過來的。噢,天哪!

  ※※※

  「你們誰都沒有什麼好怕的。」

  這話多多少少使人放心,儘管口氣沒有革命委員會成員們希望的那麼肯定。伊朗的毛拉們講的可能是實情,但圍桌而坐的將領們過去都曾與伊朗交戰過,而人是不會忘記戰場上的敵人的。

  「我們需要你們來控制你們國家的軍隊。」年紀大的毛拉繼續說,「只要你們合作,就可以保有原有的職位。我們只要求你們效忠你們的新政府。」事情絕不會如此簡單,他們將受到嚴密的監視,軍官們都清楚這點,但他們別無選擇。只要他們走錯一步,就會遭處決。

  但實際上他們還是有某種選擇:現在死,或是晚點死。這些倖存的伊拉克資深軍官們偷偷交換了眼神。他們控制不了伊拉克的軍隊,部隊的士兵不是跟人民站在一起,就是與基層軍官同心。前者近十年來第一次有了充足的食物,情緒不錯;後者則因看到國家氣象一新而感到很高興。舊政權已告結束,再也不可能回頭。他們只能靠舊敵的協助才能重獲控制權。現在,往日的對手就站在桌子的一端,臉上帶著勝利的微笑,手中握著生殺大權,生命就像他們口袋裡的零錢一般任他們施捨。事實上,他們不會讓任何人有選擇的餘地。

  有名無實的革命委員會主席點頭表示接受條件,而其他成員也都在數秒鐘之內點了頭,於是這個國家的主權也就隨著這個點頭姿勢走進了歷史。

  剩下的,就只是打幾個電話了。

  ※※※

  唯一令人吃驚的是電視沒有轉播。這一次風暴路徑和棕櫚碗的監聽站都已被其他地方的分析家們搞得精疲力竭。正如後來所看到的,電視攝影機已就定位,但另有要事必須先完成,而衛星則記錄了這一切。

  跨過邊界的第一批伊朗摩托化部隊沿著公路快速推進,無線電沒有一絲聲響。但這是瞞不住的,他們頭頂上有兩顆美國KH─十一偵察衛星,其訊號與通訊衛星相連,然後傳到接收站。離華盛頓最近的接收站位於比沃堡。

  「喂?」雷恩拿起電話,放到耳邊。

  「總統先生,我是班.古德烈。行動開始了。伊朗部隊正越過邊界,沒看到任何抵抗。」

  「發佈了嗎?」

  「目前還沒有。看來他們是想先奪得主控權。」

  雷恩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鐘。「好,我們明早簡報會上處理。」沒必要犧牲自己的睡眠,有人會為他通宵工作,雷恩這樣告訴自己。他自己以前也經常徹夜工作。「是,長官。」

  雷恩放下電話,繼續進入夢鄉,這是他正在學習的一種總統技能。半夢半醒之際,他想著,也許他得學著在危機時打高爾夫球……這會不會……

  ※※※

  確切地說,那是一名強姦犯。他一直在照顧一位同室犯人,一位殺人犯。從快轉的錄影帶看來,他一直做得不錯。

  穆迪已經告訴醫務兵要密切監督新來的「看護」。新看護們採取了日常的預防措施:帶著手套、仔細清洗,保持房間清潔、擦掉一切液體。隨著第一組受感染對象病情的發展,最後一項工作也日益困難。從擴音器中傳來的集體呻吟聲使他清楚他們正在經歷怎樣的痛苦,特別是在不使用止痛藥的情況下──這有違回教的慈悲原則,但穆迪對此不予理會。第二組實驗對象正按照吩咐在工作,但他們沒有面罩。

  強姦犯是位年輕人,大約二十剛出頭,對他看護的病人格外盡心──也許是對殺人犯的痛苦感同身受,也許只是想表現出自己值得寬恕。穆迪將攝影機鏡頭移近目標。那人的皮膚乾燥發紅,動作遲緩。醫生拿起電話。一分鐘後,一位醫務兵進入了鏡頭。他與強姦犯說了幾句話,然後把體溫計放進他的耳朵裡,之後離開房間,拿起走廊裡的電話。「八號試驗品體溫三十九度二,而且極度地疲勞和疼痛。他的眼睛紅腫。」醫務兵粗聲地說。這裡的醫務人員比較同情珍.巴蒂斯特修女;這是意料中的事。儘管後者是個異教徒,但她至少是一位貞潔之人,而那屋子裡的男人們則完全不同,這使得每個人做起事來都輕鬆了許多。

  「謝謝。」

  那麼,這是真的了,穆迪告訴自己。

  美茵嘉品系病毒確實能經由空氣傳播,現在唯一需要證實的就是它是否能完全自行傳播,使這個新患者因此而死。當第二個小組過半的人都出現症狀時,他們就會被移到大廳另一頭的治療室裡,至於第一組嚴重感染伊波拉病毒的人,則會以藥物結束他們的生命。

  指揮官會滿意的,穆迪清楚。最近的實驗和以前一樣成功。現在,有一點可以日趨肯定的是:他們握有一種人類從未使用過的武器。真神奇,不是嗎?穆迪自語道。

  ※※※

  搭機離境一直是較簡捷的途徑。『電影明星』走過金屬探測門後被攔了下來,探測棒揮遍他的全身上下,結果發現是經常讓他難堪的十字金筆。隨後他向頭等艙候機室走去,看也不看周圍是否有警察。如果他們在附近,就會馬上扣留他,但他們不在附近,也沒阻止他。他的隨身行李中有一個書寫板,但還不是取出來的時候。班機即將起飛,他穿過登機門,很快在七四七飛機的前面找到自己的座位。機上只有一半旅客,這使他更能隨心所欲。飛機一起飛他便拿出筆記,開始記下所有事情。像往常一樣,他過目不忘的記憶又派上了用場。他一刻不停地工作了三個小時,直到飛機飛越了大西洋中部,他才覺得睡意來襲。是的,他想,他需要睡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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