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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黎明前夕



  不出所料,他們就像電子錶那麼準時。雷恩覺得自己似乎才剛合上眼,就被輕輕的敲門聲驚醒了。醒來時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夢見了許多事,而這個夢裡最糟糕的部分都是真的。他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那場旋風把他捲進了恐怖與困惑的漩渦裡,隨後又把他丟在這裡,這裡既不是堪薩斯也不是奧沙克山脈。經過五到十秒鐘的適應環境之後,他最感欣慰的是,自己並沒有因為被剝奪睡眠而頭疼,而且也不是那麼疲乏。他溜下床,站了起來,向門口走去。

  「好了,我起來了。」他對著木門自言自語說。不一會兒他意識到,這個房間沒有附設衛浴設備,所以他還是得開門。

  「早安,總統先生。」一位看來十分認真的年輕幹員遞給他一件浴袍。這本應是勤務兵的工作,但他在走廊上看到的唯一一名陸戰隊隊員卻是佩著手槍帶。雷恩不禁納悶;為了要決定誰更有權保護新任「總司令」,昨夜海軍陸戰隊與密勤局是否又發生了一場戰鬥?接著他才吃驚地意識到,那件浴袍原來是他自己的。

  「昨夜我們為您拿了些東西。」那位幹員低聲解釋道。另一名幹員則把凱西那件相當破舊的栗色家居服給遞了過來。昨夜一定有人闖進他們的家──肯定是這樣的,雷恩想,因為他並沒有將鑰匙交給任何人;而且那個「闖空門」的人一定也破壞了他幾年前安裝的防盜警報器。他慢慢地回到床邊,放下凱西的家居服,便向房外走去。然後,第三名幹員為他指路,請他到走廊另一端那間沒人住的臥室去。在那裡掛著四套西裝和四件襯衫,看起來都是剛剛燙好的,另外還有十條領帶以及其他東西。雷恩察覺出,他們這樣做的出發點其實是急切多於憐憫的。他們知道,或者至少明白這所經歷過的一切,而且將每一件他們可以幫忙使他更有利的事情都做得盡善盡美──有人甚至已經按照陸戰隊的標準擦亮了他的三雙黑皮鞋。這些皮鞋從未像現在這樣亮過,雷恩一邊這樣想,一邊向浴室走去。在那裡,他也看到了他的所有個人用品,甚至包括他常用的雅趣牌香皂,還有凱西的護膚品。沒有人會認為當總統是件輕鬆的事,而此時他周圍的這些人已下定決心要排除他可能會有的一切「小」煩惱。

  經過溫水淋浴後,他全身的肌肉頓感輕鬆,浴室的鏡子也因為霧氣而變得模糊起來。他在五點二十分梳洗完畢,然後下樓。透過窗戶,他看見外面中庭有一群身著迷彩裝的陸戰隊隊員。當他走過時,屋裡的人全都打起精神立正。也許只有他及他的家人睡過幾小時,而別人都徹夜未眠。這是一件他必須記住的事,雷恩提醒自己,同時順著食物香味來到廚房。

  「立正!」顧慮到樓上正在睡覺的孩子們,一名士官長放低聲量喊道。這是自昨天晚餐時刻以來,雷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稍息。」當雷恩總統朝咖啡壺走去時,一位下士已搶先了一步。她遞過杯子,而奶精和糖早已按合適的比例放進了杯裡──又來了,有人已經事先做出了解。

  「全體人員都在餐廳裡,總統先生。」士官長告訴他。

  「謝謝。」雷恩總統向餐廳走去。

  他們似乎都累壞了,這使雷恩不禁為自己梳洗乾淨、精神煥發的面容感到有點愧疚。他看到了一堆他們已為他準備好的文件。

  「早安,總統先生。」安德麗.普萊斯說。眾人站了起來,雷恩示意他們坐下,並對著摩瑞問:

  「丹,有什麼情況嗎?」

  「兩個小時之前,我們發現了那名正駕駛的屍體。身分很清楚,他的名字叫佐藤征二,是一位經驗豐富的飛行員。我們繼續在尋找副駕駛。」摩瑞停頓了一下,「我們正對這名正駕駛的屍體進行毒品檢測,但結果真令人吃驚。國家運輸安全局大約在四點鐘時拿到了飛行記錄器,現在在進行核對檢查。我們已經找到了二百多具屍體──」

  「杜林總統呢?」

  普萊斯搖頭答道:「還沒找到。整個國會大廈那部分是一團糟。他們決定等天亮之後再處理這棘手的工作。」

  「生還者呢?」

  「就只有我們所知道的那三個人。」

  「好吧。」雷恩也搖了搖頭。這個訊息很重要,但卻不相干。「還有什麼重要情況嗎?」

  摩瑞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筆記本。「飛機是從溫哥華國際機場起飛。他們發出了一份佯裝要飛往倫敦希斯洛機場的飛行計劃,然後在當地時間七點五十一分飛離加拿大領空,向東飛行。一切狀況都正常。據我們推測,正駕駛是在飛機飛行了一會兒之後改變了航向,朝東南方向飛行,接近華盛頓特區。然後,他又透過系統偽裝了自己的去向。」

  「他是怎麼做到的?」

  摩瑞朝一個雷恩不認識的人點了一下頭。「總統先生,我是國家運輸安全局的埃德.哈欽斯。要這樣做並不難;他宣稱自己駕駛的是一架正欲返回奧蘭多的荷蘭航空公司包機,而且處於緊急狀態。當飛機遇到緊急狀況時,我們的人員所接受的訓練就是要讓飛機盡快降落在機場上。我們所面對的是一個行家,沒有人能夠阻止這件事。」他自我辯解道。

  「塔台通話記錄上只有一個人的聲音。」摩瑞指出。

  「反正,」哈欽斯接著說,「我們手裡還有雷達追蹤的記錄。他佯裝自己駕駛的是一架發生控制故障的飛機,然後要求使用安德魯空軍基地的空中緊急航道並且如願以償。從安德魯空軍基地飛行到國會山莊幾乎只需一分鐘。」

  「我們的人發射了一枚『刺針』肩射防空飛彈。」普萊斯說道,臉上浮現幾絲悲戚的得意。

  哈欽斯馬上搖了一下頭──這是今天早上華盛頓最流行的動作。「對於這麼大的一架飛機來說,那就像是雞蛋碰石頭。」

  「日本方面有什麼消息嗎?」

  「日本全國一片震驚。」史考特.艾德勒接著說。他是國務院的一位資深官員,也是雷恩的朋友。「就在你就寢之後,我們接到了日本首相的電話。雖然從電話裡聽起來,他應該也是度過了難熬的一週,不過對於能重新回來掌理一切,他的情緒倒是表現得挺高昂的。他想親自來向我們道歉。我對他說,我們會再回覆他……」

  「告訴他可以來。」

  「真的嗎,傑克?」亞諾.范達姆問道。

  「有誰認為這可能是一個故意安排的行動嗎?」雷恩反問道。

  「我們不知道。」普萊斯首先答道。

  「飛機上沒有炸藥,」丹.摩瑞指出,「假如有的話……」

  「我可能就不在這裡了。」雷恩喝完了咖啡。下士馬上又把杯子倒滿。「這或許只是一、兩個瘋子做的,他們向來如此。」

  哈欽斯猶疑地點頭同意。「炸藥量很輕。如果把波音七四七─四○○型客機的載重量考慮進去,機上就算是放進幾噸重的炸藥也不會妨礙飛行,但結果卻會相當可怕。我們現在所處理的只是一場單純的飛機墜毀事件,而其他的附帶損失則是由大約一半的噴射機燃料所造成──有八十噸以上。」他肯定地說。哈欽斯從事飛機空難事故調查已有三十年了。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普萊斯提醒道。

  「史考特,你的意見呢?」

  「假如這是──可惡,」艾德勒搖了搖頭,「這不是日本政府幹的。他們對此事顯得手忙腳亂,報紙首先譴責了那些收買政府的人,古賀首相在電話中還幾乎要掉眼淚了。這樣說吧,如果真是那裡有人策劃了這件事,他們也會為我們查個水落石出的。」

  「他們處理事情的程序不像我們這麼嚴格。」摩瑞補充道,「安德麗是對的,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但是,目前所有跡象都顯示,這只是一個偶發事件,而不是有預謀的行動。」摩瑞停了一下,接著說道:「說到這個,我們都知道我們的對手研製了核子武器,記得嗎?」這話帶來的一陣寒意甚至讓咖啡也彷彿變涼了。

  ※※※

  這具屍體是他在一處灌木叢中發現的,當時他正把梯子從西側那面牆的一處移向另一處。這位消防隊員已經工作了整整七個小時,此刻他已經麻木了,屍體和殘骸對他來說都只是一般的東西。不過,一個孩子的屍體或是一個漂亮女孩的屍體還是有可能會嚇到他,畢竟這名消防隊員還很年輕,又是單身;但他意外踩到的那具屍體並不是小孩,也不是女人。這具殘缺的屍體沒有頭,雙腿也有部分已經不見了,從身形來看,這顯然是一個男人。他身著破爛的白襯衫,肩上佩著肩章,每個肩章上都有三條槓。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而且也累得沒力氣多想。他轉過身,向他的隊長招了招手。隊長於是轉過身拍了一下一個女人的臂膀;這女人身上穿著聯邦調查局的塑膠風衣,嘀咕著走了過來。

  「剛剛又找到這個。地點很有意思,不過……」

  「是啊,很有意思。」女幹員舉起相機拍了幾張照片,照片上有準確的時間記錄。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在記事欄裡記下了第四具屍體的所在位置。就她所負責的範圍來說,她發現的屍體並不多。「你可以把他翻過來了。」女幹員說。

  在屍體下面,他們看到了一片不規則的平面玻璃,或是類似玻璃的塑膠片。女幹員又拍了一張照片,透過鏡頭看東西似乎要比用肉眼更有意思。她抬頭掃視了一眼,發現大理石欄杆處有一個裂口;再朝四周一看,又發現了許多小小的金屬物件,而在一個小時之前,她曾斷定那是一些飛機零件。這些零件也曾引起一位國家運輸安全局調查員的注意,此刻這位調查員正在和一位幾分鐘前也和她交談過的消防機構官員交談。女幹員揮了三次手,才引起他的注意。

  「那是什麼?」國家運輸安全局調查員一邊用手帕擦拭眼鏡,一邊問道。

  「看看他的襯衫。」女幹員指了指說道。

  「機組人員,」調查員把眼鏡戴上,然後說道,「可能是一位飛行員。這是什麼?」這次輪到他指著襯衫了。

  死者的白色制服上有一個洞,正好在口袋的右邊;洞的四周染上了一圈紅色斑點。女幹員將相機挪近,發現那些斑點已經乾了,當時的氣溫還不到二十度。在強大衝擊力的作用下,屍體被扔到了這種惡劣的環境中。在斷裂的脖子四周,血已經凍結,好像恐怖的紫紅色梅汁果子露;而她發現襯衫上的血早在凍結前就已經風乾了。

  「別再移動屍體了。」她告訴那位消防隊員。和大多數聯邦調查局幹員一樣,在進入該局之前,她也是地方警察局的警員。天氣太冷了,她的臉凍得蒼白。

  「第一次調查空難事件嗎?」國家運輸安全局調查員看著她的臉問道,誤以為她是因害怕而臉色蒼白。

  她點點頭。「是的,不過這不是我辦的第一個謀殺案。」她說著便打開無線電對講機,開始呼叫上司。對於這樣一具屍體,她需要犯罪現場辨識小組的偵辦人員以及專業法醫的鑑定。

  ※※※

  世界各國政府都發來了電報。大部分電報的內容都很長,但又不得不讀──至少一些重要國家發來的電報都要讀一遍。

  「內政部長和商業部長都在城裡,準備和所有的副部長們一起召開內閣會議。」范達姆說道。雷恩漫不經心地翻看電報,一邊聽范達姆說話。「參謀首長聯席會議的所有副首長都已被召集,準備要和各位總司令們一起研究國家安全事務……」

  「你要組成威脅應對委員會嗎?」雷恩頭也不抬地問道。今天以前,他還是杜林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而世界似乎也不太可能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就發生太大的變化。

  「顯然是的。」史考特.艾德勒接答道。

  「華盛頓大致上已陷入全面停頓的狀態,」摩瑞說,「廣播和電視都呼籲人們待在家裡,沒有急事不要出門。特區國民兵部隊也已出動,因為國會山莊那裡需要再多一點的人手。特區國民兵部隊是一支憲兵旅,他們對目前的狀況將會有很大助益。再說,消防隊員這會兒也一定都累壞了。」

  「還需要多久時間我們才能得到確切的調查結果?」總統問道。

  「不知道,傑──總統先生。」

  雷恩正在看比利時政府發來的電報。他抬起頭問:「我們認識多久了,丹?我不是上帝,好嗎?如果你偶爾叫一次我的名字,沒有人會因此而向你開槍的。」

  這次輪到摩瑞笑了。「好吧。你無法預測任何大規模調查的進展;遲早會有突破的,只是早晚而已,會有的。」丹擔保道,「況且,我們還有一支很優秀的調查隊伍。」

  「我要向新聞界說些什麼呢?」雷恩揉了揉因讀電報而疲勞了的雙眼──也許凱西是對的,或許他真的需要眼鏡了。他面前擺著一張印好的時間表,列出了他早上接受電視訪問的時程,這些順序是由抽籤決定的。七點零八分是CNN,七點二十分是哥倫比亞廣播公司,七點三十七分是國家廣播公司,七點五十分是美國廣播公司,八點零八分是福斯電視網。這些訪談都被安排在白宮的羅斯福會議室舉行,那裡已經架好了多部攝影機。有人認為雷恩講話最好不要太正式,而且在還沒有什麼具體事物可以發表之前,這樣的說話方式也不大恰當。向正在讀早報和喝咖啡的人們介紹自己時,他應當表現得溫和、莊嚴,而且最重要的是要讓人感到親切。

  「一些小細節、無關緊要的問題,或是已經處理的那些事。」范達姆跟他說明,「都可以回答,但說話語調要緩慢、清晰。盡可能放鬆自己,不要太過激動誇張,人們不希望看到這樣,他們只想知道有人在管事,可以接接電話什麼的,而且他們也知道,現在要你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決定性的事都還為時過早。」

  「羅傑的孩子們呢?」

  「我想他們還在睡覺。他們的家人已經到了,目前人在白宮。」

  雷恩總統沒抬頭看他,只是點了點頭。要面對圍坐在餐桌旁的人們的目光,實在很難,尤其現在談的又是這種事。關於此事,他們已有了腹案。杜林一家──剩下來的成員──將被友善而迅速地送出白宮,因為那裡已不再是他們的住處。國家需要另一個人住在那裡,而要讓這個人盡可能地住得舒適順意,也就意味著必須除去一切會勾起人們回憶前任主人的東西。雷恩認為這麼做並不是無情,而是公事公辦。當然他們會請一位心理學家來幫助這家人減輕悲傷,並用最好的醫療條件幫助他們度過難關。然而,國家利益永遠優先,在殘酷的現實生活中,即使像美國這樣多愁善感的國家也不得不繼續走下去。當雷恩有一天因為任何原因離開白宮時,同樣的情況也會再度發生。曾經有一位前任總統在參加完繼任總統的就職典禮後,就自己步行下山,到聯合車站去買張車票回家。如今,他們有搬運工可以使喚,而且也會乘坐空軍的飛機離去,回到加州去,重新展開他們的生活。雷恩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比利時發來的電報一邊想:不管是不是公事,這都太殘酷了。假如飛機沒有撞上國會大廈,那該有多好啊……

  他又重新看起那份電報。電報上寫道,美國在不到三十年的時間裡已經兩度挽救了這個小國,然後又透過北約來保護它;在美國與這個由於美國的支援而得以立足的國家之間有著濃厚的手足之情與友誼關係。此外電報上也提到,不管美國有什麼過錯或缺陷,也不管她的所作所為是多麼無情,美國做對的事總比做錯的多,更因此而使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

  帕特.奧戴督察對這種冷天感到很滿意──他的辦案生涯已經持續了將近三十個年頭,對他來說,這已不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多的屍體及其斷肢殘部──至少,這裡的寒冷氣候消除了屍體所發出的難聞氣味。他從未想過要在局裡謀得高位──「督察」不過只是一個包含著不同層面重要性的頭銜,可以代表不同的資歷。就拿他來說,他的工作和丹.摩瑞相仿,都是負責排危解難,而且經常是從華盛頓奉派出發前去幫忙解決一些棘手的問題。被公認是出色外勤幹員的他,一直都在處理實務問題,而不是高高在上地監督指揮──他覺得那是很沒勁的事。

  助理局長東尼.卡魯索走的則是另一條路。他曾是兩個外勤處的負責人,後來升為聯邦調查局訓練部的部長,接著又接管華盛頓外勤處。華盛頓外勤處是一個很大的部門,雖然辦公室地點是北美各分處中最差的,但它的規模和重要性卻足以勞駕助理局長這樣的高階官員來坐鎮指揮。卡魯索追求權力、威望以及高薪,並擁有與其身分相稱的專用停車位。但是,他有點嫉妒他的老朋友帕特,嫉妒他的辦事能力。

  「你的看法呢?」卡魯索邊問邊盯著那具屍體。他們仍然需要人工照明,雖然太陽已逐漸升起,但陽光還在大廈遠處的那一端。

  「這時候還不能做出什麼結論,不過這傢伙在飛機掉下來之前的幾個小時就已經死了。」

  他們倆注視著一位來自總部實驗部門,頭髮花白的專家,此人正守在屍體的旁邊。所有的檢測設備與方法都如數出籠;體溫是其中的一個檢測項目,所用的是一套符合環境條件的電腦模式,當事故資料的可信度遠不如高級官員們所需要的時候,昨晚九點四十六分之前發生的任何事情會告訴他們所要知道的一切。

  「心臟被刺。」卡魯索說道,心裡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對於謀殺的殘忍,誰也不可能坦然自若。「我們找到了飛行員。」

  奧戴點點頭。「我聽說了。肩上有三條槓,是個副駕駛。他是被謀殺的,所以這個案子可能是一個人做的。」

  「這種飛機上通常會有多少機組人員?」卡魯索問那位國家運輸安全局官員。

  「兩個。較早期的機型還要加上一位飛行工程師,而現在的新式飛機就沒有這個必要了。但如果是做遠距離飛行,可能還需要一位後備飛行員,不過現在這種飛機都已經相當自動化了,發動機幾乎從不故障。」

  那位實驗部門的專家站起身來,揮手招來拿著屍袋的人員,然後走過來加入他們。

  「你想聽聽初步的檢驗結果嗎?」

  「當然。」卡魯索答道。

  「此人的確切死亡時間是在飛機墜毀之前,在他身上並沒有發現因飛機墜毀撞擊所造成的瘀傷。胸部的傷口在很早之前即已留下。座位上的安全帶本應對他造成挫傷,但實際上卻沒有,只有擦傷和刮傷,而且傷口上的血也少得出奇,此外,頭部斷裂處的血也不太多。事實上,這具屍體所流的血實在是太少了,因此我們認為他是在飛機座位上被人謀殺的。安全帶把他拴在位子上,死後血都流到了下肢。他的雙腿在飛機撞上大廈時被撞掉了──所以屍體上的血才會這麼少。我還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如果現在要下個大概的結論,我認為他在飛機失事之前,至少已經死亡三個小時了。」威爾.格蒂斯遞過皮夾。「這是他的身分證,可憐的傢伙。我猜他與這件事根本不相干。」

  「你不會弄錯吧?」奧戴必須這麼問。

  「會錯才怪,帕特,不過死亡時間可能會有一、兩個小時的誤差──應該是只會早不會晚,沒錯,這是有可能的。沒有足夠的血證明此人在飛機爆炸時是活的。他在飛機失事前就死了,你們大可相信這一點。」格蒂斯說道。他很清楚此事關係到他日後的升遷,而且顯得胸有成竹。

  「感謝上帝!」卡魯索吁了一口氣。

  「把這個消息告訴摩瑞,」卡魯索命令道,「他和總統先生在一起。」

  「是,長官。」奧戴向自己的小貨車走去。

  ※※※

  海軍少將傑克森換上了藍色軍禮服外套,此刻離安德魯空軍基地大約還有九十分鐘的航程。在聽完那些不太要緊的簡報之後,他睡了六個小時。這件制服一直放在他的旅行袋裡,已經擠得不太像樣,但這問題不大,因為海軍藍毛料上的皺摺不容易看得出來。然而不管怎樣,制服上的五條綬帶和金質徽章仍然是格外引人注目。今天早上一定是刮東風,因為KC─十要從維吉尼亞飛進去。這時後面幾排冒出了一聲:「天哪,快看!」前排的人於是都擁到窗邊觀看,就像是那些與他們的身分大相逕庭的普通遊客一樣。在朝霞以及地面上各種燈光的照耀之下,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國家首都的中心──國會大廈已不復昔日模樣。不知怎地,從機上看到的景象遠比他們許多人在夏威夷登機前從電視上看到的畫面還要逼真而富臨場感。五分鐘後,飛機降落在安德魯空軍基地,只見空軍第一直升機中隊的一架直升機正等著要把剛下飛機的高級軍官們送往五角大廈。直升機飛得又低又慢,也因而使得他們可以更清楚地觀看那棟被毀的大廈。

  「天啊!」戴夫.西頓透過內部通話系統說道,「有人活著從那裡逃出來嗎?」

  羅伯特隔了一會兒才回道:「不知道事發時雷恩在哪裡……」他想起了一句英軍的祝酒詞:為血腥戰爭和多事之秋乾杯!這句話指出了軍官們得以晉升的兩種可能狀況。雖然,有不少人會因這次的事故而獲得晉升,但相信沒有誰會真正想要這種拔擢方式,而他那正身處此座負傷城市中的摯友尤其不願如此。

  ※※※

  奧戴督察把自己的貨車停放在東南區的第八街上;海軍陸戰隊軍營已經完全被路障封鎖,隊員們個個顯得緊張而忙碌。路邊停滿了汽車,樓房間的空地更是加倍擁擠。他從車上下來,向一位中士走去;此刻他身上穿著聯邦調查局的風衣,右手則拿著身分證件。

  「我要進去辦事,中士。」

  「你找誰?先生。」那位陸戰隊中士問,同時看了看他的臉,核對證件上的照片。

  「摩瑞先生。」

  「你不介意把武器留下來吧,先生?這是命令。」中士解釋道。

  「當然不會。」奧戴遞過他那裝著一把史密斯─威森一○七六手槍和兩個備用彈匣的槍帶──在執行總部的任務時,他總是帶著武器。「現在周圍有多少兵力?」

  「兩個連,還有一個連駐紮在白宮。」

  亡羊補牢,這點帕特很清楚。中士向一位中尉招了招手,此人專門負責引領來訪者進入屋內。中尉向奧戴敬了個禮。

  「我要見丹尼爾.摩瑞,他正在等我。」

  「請跟我來,先生。」

  中庭的角落有一排陸戰隊隊員負責守衛,而上頭則還有另外一隊人馬,並有一挺重型機槍。是的,雷恩總統在這裡很安全,除非附近還有另一個開飛機的瘋子,奧戴想著。途中,一位上尉再次核對了他的證件。

  摩瑞來到走廊上迎接他:「情況還好嗎?」

  「相當好。」督察答道。

  「來吧。」摩瑞示意他進屋,然後領著他來到餐廳。「這是奧戴督察。帕特,我想你知道他們是誰吧。」

  「早安。我一直待在國會山莊現場,剛才我們發現了一件你們有必要知道的事。」他開始說道,接著講了好幾分鐘。

  「這件事可靠嗎?」安德麗.普萊斯問。

  「我想妳應該清楚整個程序,」奧戴說,「這只是初步發現,不過我覺得十分可靠,午飯後我們就可以拿到檢測數據。我們已經開始查證這個人的身分,但可能有點難度,因為沒有找到這個人的頭,連手也不見了。我們並不是斷定這個案子可以就此了結,而是說我們已經發現了一個初步的證據,而它確實與其他資料有相吻合的地方。」

  「我可以在電視上提到這一點嗎?」雷恩詢問坐在桌子周圍的人。

  「絕對不行。」范達姆說,「首先,這件事還未獲得證實;其次,要讓人們相信此事還為時過早。」

  摩瑞和奧戴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倆都不是政治人物,對他們來說,封鎖消息是為了保護證據,以便能將其完整地向陪審團出示;但對亞諾.范達姆這個政治人物來說,封鎖消息則是先不透露那些他認為人們理解不了的事,等到一切都安排好了,再一匙一匙地把消息餵給他們。他們倆隨後注意到,雷恩總統向他的幕僚長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

  著名的「黑盒子」不過是一個記錄器,其導線延伸布設於整個駕駛艙內,用以收集發動機和其他飛行控制器的數據資料,而且還收集機組人員的講話內容──這對本案十分重要。日本航空公司屬於國營,飛機配置有最新的設備,飛行資料記錄器完全數位化,有利於快速、清晰地拷貝飛行數據。一位資深技師先是以高速拷貝了一卷清晰的原始錄音帶內容,然後帶回實驗室做進一步分析。

  「就最初的調查結果顯示,飛機上沒有任何東西受到損壞。」一名分析員報告著,眼睛緊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數據。「轉向自如,發動機運作穩定。完全是照著教科書按部就班的操作模式……直到這裡,」他輕拍螢幕說道,「他在這裡猛然從方位○六七轉向○九六……然後又回到原位,最後猛栽下來。」

  「駕駛艙裡沒人說話。」另一位技師來回播放錄音帶的錄音片段,只聽到飛機與各地面管制站之間的正常通話。「我再從頭聽一遍。」這些內容並沒有一個真正的開頭處,只是來來回回的一段段重複對話,因為這架七四七客機已在海上飛行了長達四十個小時。這位技師用了好幾分鐘才找到最後那段飛行結束的地方,重新把整個過程再聽一次。在這個部分,他發現了兩名機組人員之間的正常談話和指令交換,以及飛機和地面管制站之間的通話;前者是用日語講的,後者說的則是國際航空用語──英語。

  飛機在到達指定跑道之後,上述對話就停止了,隨後出現了兩分鐘的空白。當機艙的儀器在飛行前開始運轉時,錄音帶又開始有聲音了。

  錄音帶的錄音效果相當好,他們可以聽到扳動開關的卡噠聲,以及各種儀器轉動的背景聲音。不過,最大的聲音還是副駕駛的喘息聲──他的身分是透過錄音帶上的音軌判斷的。

  「停,」一位懂日語的陸軍軍官說──他來自國家安全局,「往回倒一點。還有另一個聲音,不太……噢,好。『準備好了,問號。』說這句話的一定是正駕駛。對,這是關門的聲音,正駕駛剛剛進來。『飛行前檢查完畢……啟動前的檢查……』噢……噢,天啊!他殺死了他。再放一遍。」這位少校軍官沒發現那位聯邦調查局幹員也戴了一副耳機在聽。

  他們倆都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這名幹員雖在一家銀行的錄影系統上見過一起謀殺案的進行過程,但不論是他還是那位情報軍官都從未聽過這種因遭受某種撞擊而發出的呻吟聲。那是一種帶著驚訝與痛苦的喘氣聲,還夾雜著一種咯咯聲,也許他是想說話。接著,又出現了另一種聲音。

  「這是什麼聲音?」幹員問。

  「再放一遍。」軍官抬起頭看著牆。「『我很抱歉必須這麼做。』」接著他們聽到幾下吃力的喘氣聲,然後是長長的嘆息聲。「天哪!」不一會兒,這第二個聲音出現了,用的是一種不同的語音頻道,通知塔台這架七四七客機開始啟動了。

  「這是正駕駛佐藤的聲音。」國家運輸安全局分析員說,「另一個聲音則是副駕駛。」

  「沒有聲音了。」在副駕駛的頻道上,唯一聽見的只是背景聲音。

  「佐藤殺了他。」聯邦調查局幹員同意說道。這卷帶子他們得讓自己及別人聽上一百多遍,但結果都會是一樣的。即使正式的調查將會持續幾個月,然而事實上這件案子早在案發後九小時就可以結案了。

  ※※※

  華盛頓的大街上空空蕩蕩,陰森可怕。根據自己的經驗,雷恩很清楚,以往這個時候,首都的街道早已擠滿了聯邦雇員、國會院外遊說團體、國會議員及其助理、五萬名律師及其祕書,以及所有支持他們的民營企業員工的座車,但今天卻不是如此。每個十字路口都有一輛華盛頓警察局的無線電車或者一輛塗著迷彩的國民兵部隊車。這倒更像是週末,駛離國會山莊的車比駛向那裡的車還多。

  總統一行向著賓夕法尼亞大道出發。雷恩又回到了密勤局專車裡,而在密勤局的車隊前後也仍然是海軍陸戰隊的車。此刻,太陽正在升起,天空格外晴朗,人們要再過一會兒才會意識到國會大廈的輪廓已經不一樣了。

  雷恩注意到,這架七四七甚至連樹都沒傷到,它把自己的能量一點也沒浪費地全用在攻擊目標上。有六輛起重機正在工作,要把那些曾經組構起國會會議廳的眾多石塊吊到卡車上運走,只有兩、三輛消防車還留在那裡。驚心動魄的時刻已經過去,只剩一片殘酷的陰鬱景象。

  六點四十分;這座城市的其他部分似乎均完好無損。當車子沿著憲法大道行駛下山時,雷恩透過黑暗的車窗又看了國會大廈最後一眼。汽車都被驅離了,但平日晨跑的人們仍如常活動。雷恩注視著他們的面孔,有些人看著他們的汽車通過,然後扭頭向東望去;人們三五成群地談論、指指點點並搖頭嘆氣。和雷恩一起坐在車裡的幹員們轉頭看著車外的那些人,也許是怕有人會從運動衣底下掏出個火箭筒來。

  在華盛頓,車開得這麼快是很少見的。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快速移動的目標較難被打中,而另一部分原因則是雷恩的時間太珍貴了,不容許有絲毫的浪費。不過它所代表的更重要意義是:雷恩正在飛速衝向某個他想盡快躲掉的局面。才只是幾天前,他接受了羅傑.杜林希望他擔任副總統的邀請。不過,他這麼做主要是為了使自己永遠擺脫政府事務。這個想法使他那張雙眼緊閉的面孔露出痛苦的神色。為何他從來都逃不過任何事呢?當然,這應該不是因為他有勇氣。實際上卻正好相反,他總是那麼害怕,害怕說「不」,害怕人們認為他是懦夫。他不敢做任何事情,除非受到良心的驅使。然而,良心要他去做的卻往往是一些他討厭或害怕做的事情,而他又別無選擇。

  「情況會好轉的。」范達姆對他說道。從他臉上的表情,范達姆知道這位新總統在想些什麼。

  不,不會的。這是雷恩無法說出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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