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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高壓行動



  那個星期一有許多議題需要討論,可是特倫特還是把它們排開了。美國眾議院中午將和往常一樣議事。牧師朗誦起祈禱文,驚奇地發現議長本人正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場上有上百位聽眾,而不是小貓兩、三隻排著隊,為在有線電視網前露露臉發表些簡短的談話;平常空蕩蕩的記者席現已半滿,唯一沒有不同的是公眾旁聽席,席上的遊客和學童的數目跟往常差不多。牧師受了這意外的驚嚇,結結巴巴地唸完祈禱文便離開了──或者說打算離開。他決定在門邊逗留片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議長先生!」一個聲音冒了出來,不過議會裡沒人感到吃驚。

  議長事先就接到了白宮的電話,早就有準備,他朝那邊看去。「准許麻薩諸塞州的議員發言。」

  艾倫.特倫特步履輕快地走向講台。站定之後,三個助理豎起一面佈告板架,他則不慌不忙地把稿子放在講台的斜面上,讓聽眾等在那兒,用這種意味深長的沉默為他的發言製造戲劇性的效果。

  「議長先生,我請求允許對我的發言內容進行修正和補充。」

  「可以。」議長答道,但不似往常那般自然。氣氛有些異樣,除了那些遊客,每個人都清楚這個事實。導遊們自然而然地也坐了下來,這在以前還從未發生過。與特倫特同一黨派的八十位議員全坐在那兒,還有大約二十個坐在走道的對面,其中包括碰巧當天在華盛頓的少數黨領袖。有些儘管一副興味索然的樣子,但他們的出席就足以令記者們議論紛紛了,而記者們也早已得到消息,知道要出大事了。

  「議長先生,星期六上午,在田納西州諾克斯維爾和那士維爾市之間的四十號州際高速公路上,五位美國公民由於日本汽車工業的過失而在車禍的大火中喪生。」特倫特一口氣讀完了車禍罹難者的姓名和年齡,他站在下面的助理揭開了第一張黑白分明的現場照片。特倫特很從容,讓人們把這幅景象牢記住,去設想兩輛車的受害者遭到了什麼樣的結果。記者席中,他預先準備的評論和照片正在散發。他不想進行得太快。

  「議長先生,現在,我們必須問兩個問題,首先,這些人為什麼會死?其次,他們的死為什麼眾議院必須去關心和了解?

  一位年輕、聰明的聯邦政府工程師──麗貝卡.厄普頓小姐──接到當地警方的電話後趕到現場,並立即判定車禍是由於兩輛車的重大安全缺陷而引起的,致命的大火實際上起因於兩輛汽車油箱的錯誤設計。

  議長先生,在不久前,那些油箱還是美日汽車貿易協定中的內容。我們曾經有一流的產品,這產品碰巧又在本席的轄區內製造,由我們的商務部代表推薦給日本貿易代表。由於美國工人的勤奮和聰明,美國的汽車零件不僅設計一流,而且造價便宜,可是日本貿易使團拒絕使用這個零件,因為它不符合他們汽車工業所謂的高標準!

  議長先生,那些高標準在車禍中要了五個美國公民的命,而按照田納西州警察局和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的意見,這起車禍的狀況並沒有超出在美國法律上已訂定了十五年之久的安全界限。這起車禍不應該造成如此嚴重的傷亡。一個家庭幾乎全部覆滅──要不是那位勇敢的卡車司機搭救了那位小女孩的話──還有兩個家庭也正為他們女兒的死而悲傷。即使這些日本汽車是在美國本土製造的,美國工人也無法生產屬於該型號的『一流』零件!一個設計錯誤的油箱遠從六千哩的日本運到這兒,最後導致一輛車被燒得面目全非,還斷送了車裡一對夫婦的命,還有一個三歲的幼童,和一個新生兒!

  我們受夠了,議長先生!由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調查,並經由橡樹嶺國家實驗室的研究人員證實,初步的發現顯示:兩輛汽車上的油箱,一具在日本製造,另一具在肯德基州組裝,都不符合交通部久經實驗的汽車安全標準。因此,第一,美國交通部已對所有『克雷斯塔』型的汽車發佈了一項緊急回收通知……」特倫特停下來四面張望著。議院大廳裡的玩家們知道他還有話要說,而且他們知道這將是爆炸性的。

  「第二,我已將此悲慘事件及其嚴重後果通知總統。由於交通部已經確認,幾乎所有美國進口的日製私人汽車上所安裝的油箱與這一品牌的汽車所使用的油箱相同,因此,我今天將提出第12313號法案,以便授權總統指示商務部、司法部和財政部……」

  ※※※

  「經由司法程序──」白宮新聞發言人在白宮新聞室中說道,「基於公眾的安全考量,總統已指示海關、財政部在不同入關口檢查所有日本進口汽車是否有重大的安全缺陷。此安全缺陷導致了兩天前五位美國公民的死亡。為使總統的此項權力得到法律上的認同,麻薩諸塞州議員,艾倫.特倫特閣下,正提交一項授權法案,該法案將全力支持總統。並且基於公眾的安全考量,我們仍將採取迅速的行動。」

  「此措施的目的在於平等互惠。」她繼續說道,「那意味著,我們立法的所有細節將以日本的貿易運作為借鏡。」她抬起頭,看看是否有人提問題,奇怪得很,此刻竟然沒有。

  「另外,總統的莫斯科之行已訂於──」

  「等一下。」一名記者仰頭問道,他顯然花了幾秒鐘去思考那段開場白。「妳剛才說什麼來著?」

  ※※※

  「發生了什麼事,老板?」雷恩翻看著簡報文件問道。

  「在第二頁,傑克。」

  「好吧。」雷恩翻到第二頁看了一眼。「該死,那天我在電視上看到過的。」他抬起頭。「這不會讓他們開心的。」

  「幹得好。」杜林總統冷冰冰地說道。」實際上,我們已經有一、兩年能夠平衡美日貿易的差額了,可是那邊出現了這個傢伙,他很受那邊財閥的歡迎,害我們沒法和他的人民做生意。暫且不說這點,忍耐是有限度的。他們在碼頭上截住我們的汽車,還煞有介事地把車分解,以確保它們完全是『安全』的,然後還把『檢驗報告』送給消費者。」

  「那個我知道,老板,可是──」

  「可是孰可忍,孰不可忍。」此外,快到大選年了,總統需要工會選民的支持,所以他決定要好好表現,以便多拉些選票。這就不是雷恩的職權範圍了,身為國家安全顧問,他知道最好不要在這件事上和總統有什麼意見衝突。「談談俄羅斯和飛彈的情況。」羅傑.杜林接著說。

  總統把真正出人意料的消息放到最後。聯邦調查局下午將會見司法委員會的委員。不,杜林沉思了一會兒,他必須打電話給比爾.蕭,讓他拖延這次會見。他不想讓兩大號外新聞爭著上頭版。基爾惕得等上一段時間。他會讓雷恩知道的,這棘手的性騷擾案件還得拖大約一個多星期不能曝光。

  ※※※

  由於時差,混亂是不可避免的。比美國東部夏令時間早十四個小時的時區打來了一通電話,鈴聲響起時,華盛頓還處於凌晨的黑暗之中。

  美國人行動起來不太合常規──他們避開了美國政府內部的正常管道,避開了在美國蒐集情報的日本人──消息來得令人措手不及。日本駐美大使正在華盛頓一家豪華餐館裡與一位密友共進午餐,而位於西北地區的麻薩諸塞大道日本大使館中的高級職員們,此刻也正忙著吃飯。使館的自助餐廳中,乃至於全城的呼叫器都響了起來,要求每個職員都打電話回辦公室。不過已經太遲了。消息已在各衛星電視頻道中播出。在日本,那些密切注意此件事情的人已經致電給他們的上司,並透過各種資訊管道,使各個大小的財閥都警覺到將有一番尖銳的評論。這些財閥接著又打電話給他們的高級職員,不用說他們已經掌握到情況,而他們將立刻致電給美國的說客。眾多說客其實已經開始工作了,他們大多是在有線新聞網中看到有關特倫特的新聞報導後就自行動員起來的,他們試圖在收到雇主的行動命令之前就把損失控制住。然而他們在所到的每間議員辦公室都受到了冷眼相待,即使是他們固定捐獻競選基金的議員。不過,也有例外的。

  「瞧。」一位參議員考慮到──而來訪者也十分清楚──他要為下次的競選重新鋪路,並且需要基金,於是開口說道:「我並不打算跑到選民那兒去,說什麼燒死『八個』人就採取這種行動是不公平的。你得給他們時間,讓他們洩洩憤。聰明點,行嗎?」

  只燒死了五個人,說客心裡想著,但眼前這個乞丐的建議還算得上是忠告,或者說是合情合理的。這位說客靠他遊說的能力,每年得到三十萬美元的報酬──在改行之前他做了十年的參議員高級助理──然後就成了一名誠實的情報仲介者。一方面他也經手支援議員競選基金的錢,並趁機撈點油水;另一方面,他的責任就是向雇主提出建議。

  「好吧,參議員。」他頗善解人意地說道,「不過,請記住,這項法案會引發一場貿易戰,那對誰都沒有好處。」

  「這種事只好順其自然吧,堅持不了多久的。」參議員答道。那天下午到五點鐘為止,報告書都發回各辦公室,結論大致是跟參議員的看法相同,第二天早晨七點鐘就譯成日文。然而他們犯了個錯誤,那就是他們忽略了還從未發生過「這種事」的事實。

  幾乎所有兩院議員辦公室中的電話,都在響個不停。大多數人都是來電表達他們對四十號州際高速公路事件的憤怒,這是可以預料到的。有幾十萬分佈在各州以及全部四百卅五個國會選區的美國人,他們從不錯過任何致電給在華盛頓的民意代表以發表自己意見的機會。低階職員接電話,記下來電時間和日期,以及每位來電者的姓名和地址──其實往往沒有必要去詢問這些資料,有些來電者光從聲音就能聽出來是誰。這些來電將按主題和意見分類記載,作為每位議員早上閱讀的簡報。然而大多數情況下,它們很快就會被遺忘。

  還有些電話是打給高級職員的,但其中有許多最後是轉給了議員本人。這些電話來自美國當地的商人,絕大多數是製造商,他們的產品在市場上與海外進口的產品直接競爭,有些是力圖要與日本人做生意卻發現舉步維艱的商人。這些電話並不一定受到重視,但也並非都受到忽視。

  那起車禍和一般的舊聞一樣,過一段時間就會沒沒無聞了,不過它現在正是各家新聞社的頭條。今天的新聞報導播出了受害警官、他的妻子,以及三個幼子的全家照,還有諾拉.杜恩和愛美.萊思的照片,緊接著是對英勇的卡車司機一段簡短的採訪,還有對潔西卡.鄧敦的遠距離拍攝。這個躺在加護病房中接受治療的孤兒,由於燒傷帶來的疼痛而蠕動著,護士們一邊清理她燒得焦黑的小臉和胳膊,一邊掉著眼淚。律師們目前正和受難家屬們在一起,指導他們在攝影機前該說些什麼。他們自己也在準備作抗議性的發言,腦子裡則飛舞著意外賠償費用的數目。新聞記者詢問受害者家屬、朋友和鄰居的看法,在那些遭受突如其來意外打擊的人們中,有些人沉溺在普遍的憤怒之中,而有些人則看到了利用這個大好形勢的機會。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油箱的問題,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的初步結論一旦在眾議院公佈之後,所引起的連鎖效應便會一發不可收拾。這個機會簡直太好了。美國汽車公司的工程師紛紛亮相,從科學的角度來闡釋這一事件,他們每個人都帶著掩飾不住的欣喜,評價說這是汽車零件的品質管制低劣的例子,日本人終歸沒有大家想像中的優秀。「瞧,湯姆,一個多世紀以來,人們一直在電鍍鋅鐵。」福特汽車公司一位中級工程師在國家電視廣播公司的晚間新聞中說道。「連垃圾桶都有用鍍鋅鐵做的。」

  「垃圾桶?」主持人目光茫然地問道,因為他的垃圾桶是塑膠做的。

  「多年來,他們反覆跟我們強調品質管制的重要,說我們的產品不夠好,不夠安全,不夠精確,因而不能進入他們的市場──現在我們看到,他們根本沒那麼好,這是事實,湯姆。」工程師自命不凡地繼續說道。「那兩輛『克雷斯塔』車上的油箱,其結構完整性還沒有我們用十九世紀時的技術所製造出的垃圾桶來得堅固,那五個人因此才會葬身火海。」

  這一即興的評論給整個事件定下了結論。第二天上午,有人在肯德基州『克雷斯塔』汽車廠的門口發現了五個鍍鋅鐵垃圾桶,旁邊有塊牌子,上面寫道:你們幹嘛不試試這個?一位事先得到風聲的CNN記者採訪了這則消息,中午時候,這便又成了他們的頭條新聞。其實,所有這一切都很主觀,真正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尚需數週時間來研究。不過到那時,事情的真相早已為人云亦云的傳言所蒙蔽了。

  ※※※

  日產公司商船信使號的船長根本沒有接到任何通知。他這艘周遊全世界的船奇醜無比,彷彿只是一大塊堅硬的矩形鋼鐵,用巨型挖土機挖出船艏,就直接在海上移動了。由於平衡不好,加上航行海域遼闊,即使最輕微的海風也常常令其船身搖晃不穩,所以進港時總要求四艘「莫蘭」式拖船的協助以停靠到巴爾的摩港的鄧多克海邊碼頭。此處曾經是巴爾的摩市第一座機場,寬闊平坦的場地如今自然而然成了汽車接運站。船長成功地完成了複雜而棘手的靠岸過程,卻發現巨大的停車場與往日不大一樣。場內堆滿了汽車。奇怪,他想。上一艘日產公司的商船上週四就到了,照理說停車場也該半空了,好騰出空間來停放他載運的貨物。遠遠望去,只見三輛載運拖車各自在等著裝貨,然後運到最近的經銷商那兒去,可是一般的情況應是載貨拖車像火車站前的計程車一樣大排長龍。

  「我想,他們不是在開玩笑。」奇薩披克灣的領航員說道。他是在維吉尼亞海岬登上信使號的,並從在那兒下錨的領航船上看到了電視新聞。他搖著頭走向舷梯,他已經讓船運代理商去把話通知船長。

  船運代理商果然去了,他爬上舷梯,走向駕駛台。停車場大約還有二百個車位,當然也不能再多了。迄今為止,船長該如何行動,他還未收到航運公司的任何指示。一般說來,商船在港口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這段時間是用來卸貨、加油、為它的返航重新準備補給品。航行了大半個地球之後,再重複同樣的航線,不過那一次是把汽車裝上空船,並再次運往美國。這個船隊的航行計劃單調無聊而又無休無止,就像夜空中星星的排列一樣,一成不變。

  「你是什麼意思?」船長問道。

  「每輛車都必須接受安全檢查。」船運代理商朝碼頭揮了揮手。「你自己看看吧。」

  船長舉起雙筒望遠鏡放眼望去,六名海關人員正用液壓升降機抬起一輛新車,不知為什麼,其中一名爬到車底下,其餘的人則在文件夾板上各種官方表格上記下些什麼。他們的行動緩慢,一點也沒有政府機關人員應該有的勤奮工作態度。船長透過望遠鏡看到他們的身體在前後擺動,他們一定十分開心。在橫濱,他看過日本海關檢查員在甲板上對美國、德國,或是瑞士的汽車做類似但要嚴格得多的檢查,但他沒把這兩者聯想起來。

  「那我們不是得在這兒待上好幾天!」船長脫口說道。

  「也許要一個禮拜。」船運代理商很樂觀地說。

  「可是這兒只有供一艘船停泊的地方!七十個小時之後,日產公司的旅行者號便會抵達。」

  「那我就無能為力了。」

  「可是我的計劃──」船長的聲音有著真正的恐懼。

  「我還是幫不上什麼忙。」船運代理商頗有耐心地對這位計劃被弄得一團糟的人說道。

  ※※※

  「我們能做些什麼嗎?」南雲誠二問道。

  「你的意思是?」商務部官員答道。

  「這起可怕的車禍。」誠二確實大為震驚。雖然日本的傳統木製房屋早已為牢固的水泥建築所取代,但對火的深深恐懼仍殘留在日本人的心中。在日本,一個人的房子如果突然失火而又波及他人的財產,不僅要負民事賠償責任,同時也要面臨刑事制裁。他的國家所製造的產品造成了如此可怕的後果,他委實感到慚愧。「目前我尚未收到我國政府的官方公報,但我要告訴你我個人的看法,這件事故真的是太可怕了。而我向你保證我們會展開調查的。」

  「那麼做有點晚了,誠二。你應該記得,我們已就此討論過──」

  「是的,不錯,我承認,可是你必須明白,即使我們之間能達成某種協議,有問題的汽車仍會繼續生產,運到美國──對一般民眾來說,不會有什麼不同。」

  基本上,這位美國貿易談判代表此刻還是挺愉快的。當然,田納西州的車禍死者是非常不幸,可是他容忍面前這位傲慢自大的婊子養的迄今已有三年了,因此目前的局面,儘管悲劇已經發生,倒也是令人愉快的。

  「誠二先生,就如我所說的,那麼做已經有點晚了。我認為,我們將很樂意從你們那兒得到某種程度的合作,可是我們有自己的事要做。總而言之,我相信你們會理解這一點,保護美國公民的生命安全是美國政府應該做的事。很顯然,我們有些怠忽職守了,所以我們必須彌補自己不幸的過失。」

  「羅勃,我們所能做的,是為這次調查行動出點錢。我已得知,我們的汽車製造商將會自己雇用安全檢查員到你們的港口檢查汽車,而且──」

  「誠二,你知道那是行不通的,我們政府的職務不能由工業代表團來執行。」這位官員知道這不是真的,政府的職務常常由工業代表團處理。

  「為了維護我們之間友好的貿易關係,我們很樂意負擔任何你們政府所付出的額外費用。我們──」羅勃抬起手打斷了誠二的話。

  「誠二,我不得不打斷你的話。拜託啦──你必須了解這一點,從我國的政治道德立場看來,你的提議無疑會誘使貪污腐敗的產生。」這句話使二人沉默了幾秒鐘。

  「聽我說,誠二,一旦新法令獲得通過,這事便會很快解決的。」法案的事根本不必等多久,因為民眾已經動員起來組織團體──比如美國汽車工會,他們就像一群聞到海中血腥味的鯊魚──為了準確無誤地達到目的,陸陸續續發出了潮水般的郵件和電報,指示它的每一位成員利用西部聯合公司(編註:美國電信公司)撥電話。《特倫特法案》已經成了國會山莊公聽會最優先討論的議題。其內部相關人士則認為,要不了兩個禮拜,新法案就會通過並出現在總統的辦公桌上等待簽字。

  「可是特倫特的提案──」

  這位商務部官員從他的辦公桌上探過身子。「誠二,有什麼問題嗎?在採納了商務部律師的建議之後,特倫特提案將允許總統複製你們自己的貿易法。換句話說,我們所要做的,不過只是把你們自己的法律移植過來。現在,美國對你們的產品使用你們自己訂定的、公正的貿易法,就像你們用它來對付我們的產品一樣,這怎麼可能是不公平的呢?」

  南雲誠二如今才恍然大悟。「可是你不懂,我們的法律是依照我國國情制定,你們的文化跟我們不一樣,而且──」

  「是的,誠二,我知道。你們的法律是為了保護你們的工業不受不公平的競爭,我們不久也要這麼做,這是同樣的事,只不過對你們來說是條噩耗。但也有好消息,不管你們何時對我們開放市場,我們也將同樣對待。誠二,我們將把你們自己制定的法律,應用在你們的產品上。這可真是壞消息啊,不過,我的朋友,我們都會看到,根據你們自己的標準,你們的法律有多公平。你幹嘛這麼難過?幾年來你一直在告訴我,你們的法律根本不能算是真正的貿易壁壘,而且那都是美國工業的錯,因為我們無法像你們一樣有效率地進行彼此間的貿易。」他往後靠在椅背上,笑了。「好了,現在我們要看看你的論調到底對不對。你不會現在才要告訴我,你……誤導了我吧?」

  如果誠二是個基督徒的話,他一定會想,上帝啊。不過他的宗教信仰是神道教,所以他的內心反應是不同的。他剛剛被指責是個撒謊者,而最壞的是這個指責……是正確的。

  ※※※

  《特倫特法案》已正式命名為貿易改革法案,而在當天晚上向美國人民做了說明。現在電視論壇節目裡的人正在對該法案進行分析,他們的論點是從簡單的哲學思考出發。政府發言人和特倫特在PBS(美國公共電視台)的新聞節目中提出說明,商務部的律師和貿易專家已依法成立了一個小小的委員會,而司法部的國際法專家將支援他們分析外國的貿易法,盡可能地起草與日本法令內容相同的美國貿易法規,然後推薦給商務部部長,再由商務部部長向總統提議。這樣,總統就有權以行政命令使那些法規生效,而兩院可以過半數反對,使該命令無效,此項權限在憲法裡有規定──基於三權分立的原則,該法案絕不會引爆憲政風波。貿易改革法案有一條進一步制定的「落日條款」。即該法案制定實施四年之後,它將自動失效,除非國會重新制定並由現任總統再次批准──這一規定使得貿易改革法案看似一項臨時條款,而它唯一的目標便是建立永遠自由的國際貿易。然而有些人卻清楚知道,這只不過是一個美麗的謊言。

  「如今,還有什麼比那麼做更公平的呢?」特倫特在PBS慷慨陳辭,「我們所做的只不過是複製其他國家的法律。如果他們的法律對美國工商業是公平的,那麼,同樣的法律對他們的工商業一定也是公平的。我們的日本朋友──」他微微一笑,繼續陳述他的見解,「多年來一直對我們說,他們的法律是絕對公平的。好吧,我們也要像他們一樣,公平地運用他們的法律。」

  特倫特愉悅地看著桌子對面侷促不安的前助理國務卿。他現在擔任新力和三菱公司的高級說客,年薪超過一百萬美元。他坐在那兒,腦海裡急速翻騰著,想找幾句有意義的話說,特倫特能從他臉上看出來,他已經言盡辭窮了。

  「這會引發一場真正的貿易戰爭──」他一開口便被打斷了。

  「聽我說,薩姆,日內瓦公約並未引起任何戰爭,對嗎?這個法案只不過是用同樣的規則來解決衝突問題。如果你認為在美國的港口使用日本人的規則會引起戰爭的話,那麼戰爭早就開始了,而且你一開始就站在對方的戰場,對不對?」特倫特連珠炮似的反駁導致了五秒鐘極其尷尬的沉默,他那個問題實在是令人無法回答。

  ※※※

  「哇!」雷恩坐在家中的客廳裡說道,整整一個小時,他就說了這一句。

  「他真是個天生的殺手。」凱西說道,從醫療記錄上抬起頭。

  「確實。」她的丈夫表示贊同,「講得太快了。我只聽過簡短的情況介紹。」

  「嗯,我覺得他們是對的。你不認為嗎?」他的妻子問。

  「我想這件事發展得有點過快了。」雷恩停了一下,「他們醫生的水準很好嗎?」

  「日本醫生?根據我們的標準,不是很好。」

  「真的?」日本的大眾醫療系統一直被視為模範。畢竟,那兒一切都是「免費」的。「為什麼?」

  「他們的鞠躬太頻繁了。」凱西答道,又低下頭看她的筆記。「而且教授總是正確的,諸如此類。年輕人從來不去學著自己研究,等到他們上了年紀自己也成了教授的時候,他們大多數都忘了怎麼研究了。」

  「妳經常出錯嗎,眼外科助理教授?」雷恩咯咯地笑起來。

  「事實上從來不會。」凱西抬起頭答道,「我也從不讓我的住院實習醫生停止問為什麼。目前我們在威爾默有三個日本人,都是很好的臨床醫生,很好的眼科專家,不過大都不曉得變通。我猜這有文化上的原因。我們正努力訓練他們改進,但可真不容易。」

  「老板總是對的……」

  「不總是。」凱西在筆記上寫下了個換藥的提示。

  雷恩回過頭,不知道自己剛才有沒有體會到什麼重要的東西。「他們在開發新的治療方法上很出色?」

  「傑克,你想想他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受訓,想想我們為什麼在查爾斯街上的大學裡有這麼多的日本人,想想為什麼他們有這麼多人要待在美國。」

  ※※※

  上午九點的東京,美國晚間新聞經由衛星轉播傳到了全市主管人員的辦公室裡。譯員熟練地把電視新聞譯成了日文。這一段新聞報導將轉錄下來,以供日後進行更徹底的分析,不過,主管人員們現在已經聽得夠清楚了。

  松田幸三在辦公桌前顫抖著。他把手放在膝蓋上,這樣辦公室裡的其他人就看不到它們在抖動。他聽到的用兩種語言播報的新聞──他的英語相當不錯──真是糟透了。而他所能預見的事態發展可能更慘。由於國際市場相當不穩定,他的公司正失去大把的鈔票。他的公司整整有三分之一的產品銷往美國,要是他這一部分的生意真的停頓下來……。

  採訪結束之後是「焦點鏡頭」,畫面上出現了仍然滯留在巴爾的摩的信使號,和在奇薩披克灣下錨的旅行者號。另一艘汽車運輸商船剛剛通過維吉尼亞海岬,而這三艘船的第一艘在海港尚未卸下一半的貨。他們特別播出這幾艘船的理由是,巴爾的摩距離華盛頓很近。同樣的事也正發生在洛杉磯、西雅圖和傑克遜維爾的港口,好像這些車是被用來走私毒品一樣,松田想著。他被激怒了,但更多的還是恐慌。要是美國人來真的,那麼……

  不,他們不會的。

  「爆發貿易戰的可能性有多少?」新聞節目主持人吉姆.勒赫問特倫特。

  「吉姆,這話我說了好幾年了,我們整整一個世代都在和日本打貿易戰。我們所做的,不過是重新訂定規則,使比賽更公平。」

  「但如果形勢進一步發展,不會損害到美國人的利益嗎?」

  「吉姆,那些利益指的是什麼?美國的商業利益能跟燒死幼童的事相提並論嗎?」特倫特立刻回敬道。

  聽到這話,松田不禁蜷縮了一下。一九四五年三月十日清晨的童年記憶,一直使他觸目驚心。那時他還不到三歲,他的母親背著他逃離了家,不時回頭看著寇蒂斯.李梅的第廿一轟炸機司令部所引起的衝天大火。這些年來,他常常在晚上尖叫著從睡夢中驚醒。成人之後,他一直是一位和平主義者。他研究歷史,知道這場戰爭是怎樣開始的以及開始的原因,還有美國人是如何把他的先人逼到角落,只留一條生路──而那條生路也是行不通的。也許矢俁是對的,他想,也許整個事件都是美國一手造成的。他們先逼日本捲入戰爭,然後把它擊得粉碎,為的是要竭力阻止一個注定要挑戰美國權勢的國家自然成長的優勢地位。儘管如此,他從來就不明白,為什麼當時的財閥──黑龍會的成員──未能找到一條更聰明的出路?戰爭豈不是一個非常可怕的選擇?和平儘管是個屈辱,但與伴隨戰爭而來的駭人毀滅相較,前者不是更有可取之處嗎?

  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現在他成了當時那些財閥中的一員,他看得出來不發動戰爭,日本勢必掉進無底的深淵。他們當時真的錯了嗎?他問自己,對電視或是譯員的聲音充耳不聞。他們所尋求的是國家真正的經濟穩定:大東亞共榮圈。

  他年輕時所讀的歷史書上都說那是漫天大謊,是這樣的嗎?

  日本經濟的運轉需要資源、原料。可是日本除了污染空氣的煤,實際上什麼也沒有。日本需要鐵、鋁、石油,需要輸進幾乎所有能加工製成成品銷往國外的產品原料。他們需要現金來購買原料,而現金來自成品的買主。要是美國──他的國家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貿易伙伴──突然停止貿易,現金流動亦將停止。將近六百億美元吶。

  當然,各方面都將作調整。今天的國際貨幣市場上,日元對美元以及世界上其他任何一種強勢貨幣的大幅眨值,也會使各地的日本產品價格下跌──

  而歐洲亦會仿效美國的,他對此很有把握。歐洲的貿易法案原本就比美國嚴格,如今更會變本加厲。貿易盈餘亦將減少,同時,日元將不斷下跌。購買資源將耗費更多的現金,而沒有了資源,他的國家會全面崩潰──就像從懸崖上掉下一樣,向下的加速度只會越來越快。此刻唯一的安慰是,他不會在這兒看到最後的結局,因為在它發生之前,這間辦公室便已不再是他的了。和其他的同儕一樣,他將顏面掃地。也許會有人選擇自殺,但不會很多。那種由自尊心很強而在其他任何方面都很弱的文化中衍生出來的古老傳統,如今只在電視中才看得到。如此舒適的生活,輕易地放棄實在不易──對嗎?他的國家十年後將會怎樣?回到貧窮……或者……別的什麼?

  他自己將作出部分決定,因為他國家的政府實際上就是他和他的同儕們集體意志的延伸。他低頭看著膝上顫抖的雙手,謝過他的兩位職員之後,他點了一下頭打發他們走了,然後才把手伸出桌面去打電話。

  ※※※

  克拉克覺得那是一次「永遠的飛行」。儘管大韓航空公司為他們重新安排了頭等艙,但是那也起不了多大作用,甚至,身著漂亮傳統服裝的韓國空中小姐也無法使全航程好受些。飛機上放映的三部電影,他看過兩部──是坐其他飛機看的──而第三部根本就不好看。為了跟上世界的新情勢,他興致盎然地聽了四十分鐘空中新聞無線頻道,不過,之後新聞內容便開始重複。由於他受過良好的速記訓練,所以並不需要一再被提醒。看大韓航空公司的雜誌只花了卅分鐘──即便如此也算能打發些時間──接著他開始看美國新聞雜誌,然後便是極度的無聊。丁至少有書來打發時間,他正在瀏覽馬西的經典作品《無畏號》,講的是一個世紀以前,由於各歐洲國家──更準確地說是他們的領袖──沒能維持和平而使國際關係徹底崩解,克拉克記得該書出版後不久自己就讀過了。

  「他們就是做不到,對嗎?」查維斯連續看了一小時書之後,克拉克問道。查維斯讀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讀著。這是研究資料,不是嗎?

  「他們不夠聰明,約翰。」查維斯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伸了個懶腰。他身材較矮小,伸個懶腰比克拉克容易。「阿爾法教授要我找出三、四處書上關鍵性的失誤,以作為我的論文之用,比如錯誤的決定那類東西。實際上真的有很多問題,你知道嗎?他們所要做的,嗯,就是出去走走,再回頭看看是怎麼回事,可是這些他媽的蠢貨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們都很主觀。另一方面,他們的思考不夠透徹。他們想出那麼多偉大的戰術,但他們從來沒有真正看清時勢的趨向。我可以為我的指導教授找出錯誤,並如她希望的寫出一篇掩蓋得天衣無縫的論文,可是這他媽的不過是狗屁罷了,約翰。問題不在決定本身,問題在於作出決定的人。他們簡直不夠資格去做他們正在做的事,他們看得也不夠遠,而貧困的人民繳稅就是讓他們這樣亂搞。」查維斯擦擦眼睛,很高興能放鬆一下。他已經讀了十一個小時的書,只有上廁所或吃飯時才稍事休息。「我需要跑個幾哩。」他抱怨道,這趟飛行也讓他感到疲累了。

  約翰看了看錶。「還有四十分鐘。我們就要降落了。」

  「你認為當今的大人物和往昔有什麼不同嗎?」查維斯很疲倦地問道。

  克拉克大笑起來。「夥計,生命中永不改變的一件事是什麼?」

  這位年輕的情報員笑了。「對,就是他們把事情搞得一團糟的時候,我們這種人總是要站出來。」他起身走向廁所去洗臉。在換上他任務中的身分之前,他需要洗洗臉、刮刮鬍子,輕鬆輕鬆,或許再為他的論文寫幾句開頭的引言。

  克拉克透過機窗朝外望去,看到破曉時分粉紅色、淡淡的陽光所照亮的韓國大地。丁真是越來越有學問了。克拉克面向機窗閉上眼睛,露出疲倦的笑容。這老弟確實很聰明,要是丁把這些他媽的蠢貨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做寫進他的碩士論文裡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畢竟他批評的格萊斯頓和俾斯麥皆是歷史上知名的政治家。這令他起勁地大笑起來,以致於他開始因飛機內的乾燥空氣而連聲咳嗽。他睜開眼睛,看到他的搭檔正從頭等艙的廁所中出來。丁幾乎撞上一位空中小姐,他禮貌地向她笑了笑,閃到一旁,讓她過去。克拉克注意到丁的眼睛並沒有盯著她,並沒有做出男人遇上年輕迷人的小姐時通常會做的事,顯然,丁的心正在另外一個女人身上。

  該死,事情越來越嚴重了。

  ※※※

  摩瑞幾乎大發雷霆:「我們現在不能那麼做!該死,比爾,我們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連在一條線上了,消息肯定會他媽的洩漏出去,即使是對基爾惕來說,那也是不公平的,更不用說我們的證人了。」

  「我們是為總統工作的,丹。」比爾.蕭指出,「命令直接來自總統,甚至不通過司法部長。再說,你什麼時候關心起基爾惕了?」事實上,比爾.蕭也向總統說過和摩瑞一樣的話,婊子養的也好,強姦犯也好,不管怎麼樣,基爾惕有權運用法律程序並享有公平機會為自己辯護。聯邦調查局辦起案子有股狂熱,他們相信司法平等,當他們遵循種種法律證明一個傢伙有罪的時候,他們知道自己可以逮住一個十足的混蛋。這也是他們肯忍受那些申訴程序的原因。

  「是這起車禍,對嗎?」

  「是的。他不想讓兩條大新聞爭著上報紙的頭版。這次的貿易危機是件大事,他說基爾惕的事可以再等一、兩個星期。丹,林德斯小姐已經等了幾年了,再等幾個星期──」

  「不錯,再等幾個星期也不為過。你又知道了。」摩瑞回敬道,然後又停了下來。「對不起,比爾,你知道我的意思。」他的意思很簡單:他手中的案子已經萬事俱備,該是著手採取行動的時候了。再說,你為什麼不拒絕總統的命令?

  「他已經和國會的人都講過了。他們不會把這件案子洩露出去的。」

  「但是他們的職員不會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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