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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誘惑



  「我同意情況不妙。」克里斯多福.庫克說。

  南雲正盯著客廳的地毯。這幾天來發生的事情把他弄得不知所措,甚至連氣也不生了。就像是發現世界末日就要到了,而他卻無能為力一樣。照理說他是一名中階層的外交人員,不會在高層會談中扮演任何角色。但外交人員身分只不過是用來作掩飾的,他的任務是為本國的談判立場制定框架。此外,蒐集有關美方真正在想什麼的情報,以便讓他那些名義上的上級準確地知道該採取何種立場,以及在談判中能堅持到何種程度。南雲事實上是一名情報員,但名義上不是。在這種身分之下,他對事件的興趣是個人的,並且帶有強烈的感情色彩。誠二自認自己是國家及人民的辯護人和保護人,也是他的國家和美國之間的忠實橋樑。他想要讓美國人欣賞他的民族和他的文化,並分享日本的產品。他想要美國把日本看作是平等的對手、值得學習且有益的朋友。美國人是一個易衝動的民族,常常不知道他們自己的真正需求──那些驕傲自大且被過份縱容的人總是如此。美國目前在貿易上的姿態──從表面上看來似乎是如此──就像被自己的孩子打了耳光。難道他們不知道,他們需要日本及其產品?多年來,他本人不就培訓了不少美國的貿易官員嗎?

  庫克在座位上扭動了幾下身子。他也是一名資深的外交人員,像任何外交官一樣善於察言觀色。他們是好朋友,而更加重要的是,南雲是他結束公職生涯之後,通向優裕生活的通行證。

  「等到十三號,你會覺得好過些。」

  「嗯?」南雲抬起頭。

  「那是他們銷毀最後一批飛彈的日子。這事你問過我了,你忘了嗎?」

  南雲眨眨眼睛,慢慢回想起早些時候提過的問題。「那又怎麼樣?」

  「總統將會到莫斯科去。現在只剩下少量的飛彈了。我不知道確切的數目是多少,不過每一方都剩下不到廿枚。他們會把最後一枚留到下星期五。真是奇怪的巧合,不過日程就是這麼安排的。電視記者們已經在悄悄做準備了。到時候,雙方都會架起攝影機,轉播最後兩枚飛彈銷毀的實況。」庫克停了一會兒。「你曾經提到過要為你的祖父舉行追悼儀式,就是這一天。」

  「多謝了,克里斯(庫克的暱稱)。」南雲站起身來,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又倒了杯酒。他不知道外務省為什麼需要這份情報,不過這是命令,而且他已經完成了。「那麼,我的朋友,對此事我們能做什麼呢?」

  「不多,誠二,至少不是馬上。我跟你說過那該死的油箱,記得吧?我告訴過你特倫特是個難纏的傢伙。他等待這樣的機會已經等了好多年了。今天我整個下午都在國會跟人談話。我從沒見到過像這次這樣多的信件和電報,該死的CNN是絕不會放過這條新聞的。」

  「我明白。」南雲點點頭。這件事就像是一齣恐怖片。當天的頭條新聞是潔西卡.鄧敦。整個國家──還有世界上的許多人──都關注著她的康復。她才剛剛脫離「死亡」名單,但傷勢十分嚴重。她的加護病房外擺滿了鮮花,好像是一座萬紫千紅的私人花園。當天的第二條新聞是她家人的葬禮,由於醫療和法律上的問題需要先解決,才拖到了今天。幾百人參加了葬禮,包括田納西州每一位國會議員。汽車公司的總裁也曾想參加葬禮,親自致意及向這個家庭致歉,但因為安全原因而被勸阻了。於是他在電視上以W公司的名義作了真誠的道歉,並保證將承擔所有的醫療費用,以及潔西卡將來的教育費用,還說他能感同身受,因為自己也有女兒。不知怎麼的,這些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真誠的道歉在日本作用很大,當波音公司的七四七客機發生空難致使幾百名日本公民喪生時,他們就曾這麼做;但是,在美國就不同了,南雲已經向本國政府傳達了這一事實。鄧敦家的律師是一位出名、能幹的訴訟律師,他對總裁的道歉表示感謝,並且冷冷地指出公司對死者所負有的責任已經公之於眾了,這使他對案件的準備工作變得簡單。現在就只剩下數目的問題了。已經有人傳言說,他將要求賠償十億美元。

  迪爾菲爾德汽車零件公司現在正與每家日本汽車裝配廠談判,而且南雲提供給這家麻薩諸塞州公司的條件將是非常優厚的,不過他也已經告知外務省,美國有一句諺語:馬兒跑了,再把馬廄的門關上,已經太遲了。這根本不能控制損失,只是更進一步地承認錯誤,這種做法在美國的法治環境下是大錯特錯的。

  新聞的影響力過了一陣子,才慢慢消失。雖說這件汽車事故非常可怕,但和波音七四七空難比起來卻是小巫見大巫。NHK的電視評論員以波音七四七的空難事件來說明世事難料,並說美國人曾經使日本公民遭受到性質相似,但程度更深的痛苦。但是在美國人看來,日本的新聞說法只是在為自己辯護,不是客觀地比較事實,而支持日本輿論的美國公民是那些為人們所熟知的,從日本人手裡拿錢的人。如今已經東窗事發了。報紙開始刊登那些日本人雇用的前政府官員的名單,標明了他們的工作經歷和以前的薪水,並與他們現在的工作及所得的報酬比較。「唯利是圖」是適用於他們最溫和的字眼,而最常用的形容詞是「賣國賊」,這是工會組織和面臨選舉的國會議員特別喜歡的字。

  跟這些人根本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會發生什麼事,克里斯?」

  庫克把酒杯放到桌上,同時衡量著自己目前的處境,並為自己的時運不濟感到憂愁。他已經開始淡出政壇,再等幾年就可以拿到全額退休金──他幾個月前就算好了。去年夏天,誠二就告訴他,一開始他的實際收入將增加到原來的四倍,而且他的雇主是養老金制度的十足信徒,所以他在退休金方面也絕不會吃虧。於是庫克開始為他的將來鋪路。他向上級提出言辭激烈的報告,故意要別人知道,他認為國家的貿易政策是傻瓜制定出的。他很清楚這樣會傳到上面去,會有一系列的內部備忘錄以字斟句酌的官腔記錄著同樣的事情。他不得不早作準備,這樣他離職就不會太出人意外,而且別人會以為他這樣做是基於原則,而不是因為愚蠢的誘惑。問題是,這樣做就完全毀了他的政治前程。不過,如果他繼續留在國務院,也不可能再升遷了,頂多是擔任大使被派駐到……可能是獅子山,除非他們能找到一個更荒涼的地方。赤道幾內亞,有可能吧。

  你被套牢了,庫克思忖道,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邊想邊喝了口酒。

  「誠二,這件事,我們要把目光放遠一些,TRA──」他不能把它稱作是貿易改革法案,在這兒不行,「再兩個禮拜就要通過了,總統也會簽署。商務部和司法部的工作小組已經在起草法案了,當然,國務院也會參與。他們已經向各家大使館發出電報,索取世界各國貿易法的〔影本〕──」

  「不只是我們的?」南雲感到驚訝。

  「他們將把你們的貿易法與其他國家的進行比較,這些國家和我國的貿易關係……目前還不是那麼有爭議。」庫克得注意措辭,因他需要這個人,「這樣做是為了使他們方便對照你們國家的法律。無論如何,要完成這件事,還需要一些時間,誠二。」這不完全是件壞事,庫克推斷。無論如何,這有助於保住工作──如果他要跳槽的話。

  「你會不會是工作小組的一員?」

  「也許。」

  「你的幫助將是非常寶貴的,克里斯。」南雲靜靜地說,這會兒,他的思路轉得快極了。「我可以幫你解釋我們的法律──當然,是私下場合。」他又說,竭力把握這一個機會。

  「我不打算在國務院待多久了,誠二。」庫克試探道,「我和我妻子已經決定找個新居,況且……」

  「克里斯,不管你到哪兒,我們都需要你。我們需要──我需要你幫忙緩和一下嚴重的事態。我們手頭確實有一個緊急方案,但這會給我們兩國都帶來嚴重的後果。」

  「我明白,不過──」

  錢,南雲想,跟這些人打交道,總耍談到錢!

  「我會妥善安排。」他說,與其說是審慎的考慮,不如說是出自受到激將後的衝動。而話一出口,他才弄清自己做了什麼──不過,他倒是對庫克會有什麼反應很感興趣。

  助理國務卿默默地在那兒坐了好一會兒。他也被事情攪得心煩意亂,差點沒聽到南雲許諾的暗示。庫克只是點點頭,連頭也沒抬起去看南雲一眼。

  回想起來,第一步──交出國家安全的情報──是最艱難的一步,第二步就容易多了。庫克甚至都沒有想到,他現在已經明顯違背了聯邦法令。他剛剛為了錢答應提供外國政府情報。但在那種情況下,事情似乎是順理成章的。

  ※※※

  人們會牢牢記著那天早上的東京日經指數。需要很久的時間,人們才能領會到南雲誠二現在就已經知道的事──美國人這次不是在開玩笑。不再只是稻米,不再只是電腦晶片,不再只是汽車及其零件,不再只是通訊設備或建築合同,也不再只是行動電話。事實上,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壓抑了廿年的不滿和憤怒,有的正當,有的不正當,不過都確實存在,並且一下子爆發了。一開始,東京的新聞編輯們就是不相信他們在華盛頓和紐約的人所傳回的消息,還重新起草新聞稿,以符合他們自己的結論。直到現在,他們經過思考後,才了解到他們目前窘迫的處境。兩天前公佈的貿易改革法案,只不過是一堆空話,是一小群長期以來受到誤導而對我們國家懷有敵意的人,自然而然表現出的不滿。現在則是另外一回事了。今天,事情有了不幸的發展,貿易改革法案有可能將列入聯邦法律,而不能等閒視之。

  日語在傳遞信息上比較含蓄。在美國,標題要明確得多──老外的特點就是毫不遮掩地直接表露。在日本,人們講話只是點到為止,不過,同樣能傳達信息,正如美國人一樣清楚、明瞭。幾百萬持有股票的日本公民看同樣的報紙,收聽同樣的晨間新聞,並且得到了同樣的結論。於是,一上班,他們就拿起電話,開始撥號。

  東京日經指數過去曾一度突破了卅萬日元的基準值。到了九○年代初,指數跌了一半,「貶值」累計造成的現金損失,比當時美國聯邦政府的全部負債還要多,這個事實在美國完全沒有引起注意,但是對那些從銀行提款再投入股票市場,試圖賺取比銀行的百分之二年複利率更多報酬的人而言,卻是刻骨銘心的。他們賠上了一生大部分的積蓄,卻還不知道應該怪誰。

  他們都在想,這次不能那麼做了。他們要兌現股票,把錢重新存入銀行,存進大型又安全的金融機構,因為他們知道如何保護存戶的利益。雖然他們支付的利息非常少,但你不會賠掉任何東西,不是嗎?

  西方記者會用「雪崩」和「融化」等字眼來描述電腦開機後交易的情形。整個過程看起來井然有序。通常與大公司結合的大型商業銀行,從前門收進存戶的錢,再從後門運出去以保住公司股票的價格。他們已經別無選擇。他們不得不盡可能地買入大量的股票,結果是江河日下,無濟於事。東京日經指數在一個交易日內整整跌了淨值的六分之一,儘管分析家們信心十足地宣稱市價已被嚴重低估,而一次大幅度技術性升值的調整已勢在必然,但是人們坐在自己家裡想著,如果美國的立法真的通過,那麼他們國家產品的市場就會像晨霧一樣逐漸消失。這個過程不會停止,雖然沒有人說出來,但每個人心裡都明白。這一點對銀行家來說尤其清楚。

  ※※※

  在華爾街,情況又不一樣。許多明智人士對政府干預市場的行為表示痛惜,但他們也考慮到,顯而易見地,如果日本汽車在入關上遇到麻煩,而暢銷的克雷斯塔又擺脫不掉車禍的陰影──這起車禍很少人會忘卻──那麼美國的汽車會賣出更多。這是有益的,這對底特律的汽車裝配廠有利,對匹茲堡的煉鋼廠有利,對美國(還有加拿大和墨西哥)所有製造零件的城市有利。進而,對生產零件和裝配汽車的工人有利,他們會賺更多的錢。有多大益處呢?這麼說吧,對日本的貿易逆差大部分是來自汽車,因此三千億美元在以後的十二個月裡,可以完全流入到美國的經濟中。這一點,大部分的市場專家用不著花五秒鐘去想就可以明白,所以他們都認為前景好得很。不是嗎?保守估計,有三千億美元會流入各家公司的保險箱。這些都將成為美國公司的利潤,而這些公司因而多納的稅將有助於降低聯邦赤字,從而減少對準備金的需求,降低政府公債的價格。美國經濟會兩度受益。懷著對他們日本同行的幸災樂禍,華爾街股市還沒開門,人們就在為一個活躍的交易日作準備了。

  他們不會失望的。哥倫布集團的形勢格外看好。幾天前,他們購買了大量汽車的股票,結果因道瓊指數上升一百廿點,而大賺了一筆。

  ※※※

  華盛頓的聯邦準備理事會也十分關切事態的發展。他們較接近政府權力的寶座,可以從財政部得到有關貿易改革法案將如何運作的內部消息。在底特律增加生產線之前,汽車會暫時出現短缺。在美國的汽車公司接續這個市場之前,會出現汽車供不應求的局面。這是一個通貨膨脹的信號,因此在當天晚些時候,聯邦準備理事會將宣佈提高百分之零點二五的重貼現率。只是暫時的,他們會這麼說,然而這項說詞是不列入記錄,也不帶有保證意味的。不過聯邦準備理事會的委員會認為從長期看來,整體發展是樂觀的。他們這種看法是缺乏遠見的,但是此刻全世界形勢都是如此。

  ※※※

  在作出此決定以前,就有人在討論長期的遠景了。討論事情必須在澡堂最大的熱水浴池裡,而這座澡堂晚上就停止營業,只為這些闊老爺特別服務。正職的服務人員都下班了,客人們將由他們的私人助理伺候,然而他們也保持著一段距離。事實上,正常的沐浴也省了。大家草草地寒暄一番,然後就脫去外套、解開領帶圍坐在地板上,不再浪費時間去做平常的預備工作。

  「明天會更糟。」一個銀行家指出。他要說的就只有這些。

  矢俁環顧室內,盡量克制自己不要笑出來。五年前跡象就已經很明顯了,當時第一家大型的汽車公司悄悄地中斷了其終生雇用制度。那些善於觀察的人發現,日本商業的自由發展實際上在那時就結束了。其他一些人認為所有反面的情勢只是暫時的「不規則」,這是他們最愛用的字眼,但是,他們的缺乏遠見對矢俁完全有利。目前這件事情所產生的震憾對他有利。然而,可惜的是屋裡的人只有少數幾個人能看得出事情的本質,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基本上,他們是矢俁先生最親密的夥伴。

  但這不等於說,矢俁或他的密友就沒有受到使全國失業率上升到幾乎百分之五的災難影響,只是因為他們採取了周密的措施而減輕了損失。無論如何,這些措施足以證明策劃者的思維是何等敏銳。

  「有一句美國獨立戰爭時期的諺語,」他們其中有一位淡淡地說,此人頗有知識分子的名聲,「我相信是班傑明.富蘭克林說的。他說:我們不是團結在一起,就是一個個地被絞死。朋友們,如果我們現在不站在一塊,我們都將被打垮。一次一個,或者全垮,下場都一樣。」

  「我們的國家也會跟著垮。」一位銀行家補充道,這話說到了矢俁的心坎裡。

  「還記得他們什麼時候需要我們嗎?」矢俁問道,「他們需要我們的基地來打垮俄國人,來支持韓國人,來維修他們的艦隻。好了,朋友們,現在他們還需要我們什麼呢?」

  「不錯,現在是我們需要他們。」松田幸三說道。

  「很好,幸三。」矢俁酸酸地應道,「我們太需要他們了,以至於我們摧毀了我國的經濟,損害我國的人民和文化,使我們民族淪為他們的附庸──又一次!」

  「矢俁先生,沒時間說這些了,」另一位公司總裁禮貌地責備道,「你在我們上次聚會時的提議,是非常大膽且危險的。」

  「是我請求召開這次聚會的。」松田指出,維持著他的自尊。

  「請原諒,幸三。」矢俁低下頭,表示歉意。

  「現在是困難時期,賴造。」松田答道,通情達理地接受了道歉。隨即,他又說:「我發現自己較認同於您的觀點。」

  矢俁深深地吸了口氣,暗罵自己看錯了此人的意圖。幸三說得對,現在是困難時期。「朋友,請跟我們說說你的想法。」

  「我們需要美國人……或者是別的東西。」除了一個人,屋裡所有的人都低著頭。矢俁觀察著他們臉上的神情好一會兒,才控制住自己的激動。他看到了他所希望看到的。這不是一廂情願,也不是錯覺。確實就在那兒。「我們現在必須考慮的是一件重大的事,一次大的賭注,而且是我們必須冒險進行的。」

  「我們做得成嗎?」一位極度絕望的銀行家問。

  「一定成。」矢俁說,「我們能做到。當然,裡頭有冒險的成分,我並不懷疑這一點,但是,許多情況對我們有利。」他簡單地列舉了幾個事實。令他驚奇的是,這次沒有人對他的觀點提出異議。但問題還是存在的,一大堆沒完沒了的問題。而面對這些問題,他早已準備好該如何回答,不過,這次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有些人肯定會擔心,甚至驚恐,但是,他認識到一個簡單的事實──他們更害怕的是,他們知道明天早上會發生什麼事,以及接下來的發展會如何。他們看到了他們生活方式的盡頭,他們的特權沒有了,他們的個人聲望完了,這比其他任何東西都令他們感到恐慌。他們為國家貢獻了很多,從公司的基層做起慢慢地往上爬。在這漫長的過程中,他們在工作崗位上投入了許多的精力與智慧,最後制定出好的決策。因此他們做了決定,不是因為狂熱──不過看上去更像是因為狂熱。

  ※※※

  曼庫索早上的第一件工作是檢視行動命令。阿什維爾號和夏洛特號不得不中止她們極其有用的工作──在阿拉斯加海灣跟蹤鯨魚。她們必須和斯滕尼斯號、勇往號,以及幾千名人員會合,參加「日期線夥伴」軍事演習。當然,演習在幾個月前就計劃好了。巧合的是,此次行動的安排與這半數太平洋艦隊正準備的行動有關聯。廿七日,「日期線夥伴」演習結束兩個禮拜之後,斯滕尼斯號和勇往號要向西南部署到印度洋,中間只在新加坡做禮貌上的停留,以接替艾森豪號和林肯號。

  「你知道,他們現在的數量比我們多。」威利.強博中校(待升上校)說。幾個月前,他放棄了西鎖號的指揮權,而曼庫索又請他做自己的作戰軍官。強博原本是要到格魯頓工作──他在那兒得到一份參謀的工作──如今卻被調來檀香山。對海軍軍官來說,這並不算是一次對自尊心的嚴重打擊。如果是在十年前,威利可能早就得到提名晉升,指揮一艘彈道飛彈潛艦、一艘支援母艦,或是一個戰隊。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機會了,目前只剩三艘支援母艦在操作,彈道飛彈潛艦已經不服役了,而戰隊的缺也都滿了。這使得強博在取得主要指揮權之前處於一種等待狀態,然後曼庫索想要他回去。一名失意的海軍軍官又回到自己以前的單位上,這是很常見的。

  海軍少將曼庫索抬起頭,並不感到驚奇,因為他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強博說得對,日本海軍有廿八艘潛艦,使用傳統動力,屬SSK級(編註:柴電動力攻擊潛艦),而他只有十九艘。

  「有幾艘在正常操作?」曼庫索問道,想要弄清楚他們從檢修到投入使用的周期。

  「廿一艘,根據我昨天看到的數目。見鬼,將軍,他們投入了十艘參加演習,包括所有的春潮級。據我從艦隊情報處得到的消息,他們正緊緊地盯著我們。」強博靠在座椅上用手捋著鬍子。由於強博長著一張娃娃臉,而他自己覺得一名指揮官應該看起來比較成熟點,所以他剛留了新鬍子。然而看起來實在是很不搭調。

  「每個人都告訴我,他們很棒。」太平洋潛艦艦隊司令說。

  「你還沒去旅行休假過吧?」強博問道,將軍搖搖頭。

  「計劃在明年夏天去。」

  「那,他們最好是很棒。」強博想。曼庫索有五艘潛艦將被派去參加演習,有三艘將緊跟著航艦戰鬥群,而阿什維爾號和夏洛特號將執行獨立行動,但事實上她們的行動並非完全獨立的。她們將要在庫爾環礁西北的五百浬海域上,跟四艘日本潛艦玩捉迷藏,假裝對屏障性巡邏潛艦做獵殺行動。

  這場演習跟他們期望在印度洋執行的任務極其相似。日本海軍──基本上由多艘防禦型的驅逐艦、巡防艦和柴電潛艦組成──將試圖抵擋兩支航空母艦戰鬥群的進犯。他們的任務是壯烈地死去──這是日本人在歷史上最擅長的。曼庫索帶著一絲微笑思忖著。不過,他們也會試圖好好地表現一番。他們會聰明行事,設法偷偷地將他們的驅逐艦溜到近處,然後發射「魚叉」反艦飛彈。無疑,他們的新型驅逐艦會有較大的逃生機會,「金剛」級有相當不錯的平台,它是日本擁有的與美國「勃克」級相當的艦隻,裝有「神盾」雷達和飛彈系統。這些價值昂貴的艦隻,都沿用二次世界大戰時帝國海軍戰鬥艦的艦名。原先的已成為美國潛艦海獅二號的犧牲品。如果曼庫索沒記錯的話,在交付給大西洋艦隊的新潛艦中,有一艘也沿用海獅二號這名字。歸曼庫索指揮的潛艦中還沒有一艘是海狼級。無論如何,飛行員將不得不找出對付裝有「神盾」系統的艦隻的方法,這可不是他們喜歡做的,不是嗎?

  總而言之,這對第七艦隊將是一次很好的考驗。他們需要這樣的考驗,因為印度人確實變得越來越活躍。現在,他有七艘與邁克.杜布羅一起行動,再加上他派去參加「日期線夥伴」演習的艦隻,就是他現役艦隻的總數。軍事強國竟已落到這番地步,太平洋潛艦部隊司令思量著。唉,這是軍事強國不可避免的結果。

  ※※※

  會面程序就像天鵝的求偶儀式一樣複雜。在預定的時間,出現在一個預定的地點,這次左手必須拿著一張報紙──是折疊著,而不是捲起的──特意看看擺滿各式照相機和家用電器的櫥窗,就像一名俄國人第一次到日本來,看到了這些專供持有強勢貨幣的顧客購買的奢侈品。如果他被跟蹤──理論上有可能,但絕不會發生──他的舉動看起來也會很正常。過了一會兒,正好到了預定的時間,一個人碰了他一下。

  「對不起。」那人用英語說,這看起來很平常,因為他無意中撞上的顯然是一位老外。

  「沒關係。」克拉克帶著濃重的口音回答道,沒有回頭看。

  「第一次來日本?」

  「不,不過是第一次來東京。」

  「噢,我曉得了。」那個人在繼續沿著街走時又撞了他一下。克拉克等了四到五分鐘,才跟上去。這樣做確實太繁瑣了點,但卻是必要的。日本不是敵對國,這和他在列寧格勒(在克拉克的心目中,這座城市的名字永遠不會改變,而他的口音就和這個地區的人一樣)或莫斯科工作時不同,但最安全的行動方針是假想身處敵人國土。當然,不這麼做也無妨。這座城市有那麼多的外國人,如果日本安全部門對所有的人都要跟蹤,他們一定會發瘋的。

  事實上,除了中途停留或轉機之外,這是克拉克第一次來東京。他從沒有看到過這麼擁擠的人群,即使紐約也沒有這麼擠。而且,他的身高太突出,令他很不自在。對一名情報人員來說,能混雜在人群中是最好的了,可是他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身高使他顯得格格不入,任何人只要注意看,就算在對面的街上都可以看到他。克拉克發現有這麼多的人都在看他。更令他感到驚奇的是,大家都會讓路給他,尤其是婦女和兒童看到他就立即躲開,好像他是一隻來毀滅他們城市的大金剛。實際上就是那麼回事。他曾經聽過有人會這麼講外國人,但從不怎麼相信──長毛的野蠻人。真可笑,我從沒想到過自己會這樣,克拉克一邊想道,一邊走進一家麥當勞。正值午飯時間,店裡擠滿了人,他轉頭看了半天,便和另外一個人合坐一個位子。傅瑪麗是對的,他想,野村相當可靠。

  「情況怎麼樣?」克拉克在速食店的嘈雜聲中問道。

  「噢,我們已經查明了她的身分,並且也打聽到了她的住所。」

  「進行得很快呀。」

  「不是很困難,我們朋友的安全人員根本不曉得什麼叫做反監視。」

  這也難怪,克拉克沒有說出聲,你看起來就像周圍那些生活緊張的上班族,匆匆忙忙地把午餐解決掉,好衝回到辦公室。確實,對一名情報人員來說很容易,不是嗎?在實地行動中顯出緊張並不難,最困難的是──正如在「農場」上強調的──要表現得輕鬆自如。

  「好吧,那麼我要做的事,就是得到下一步行動的許可了。」他們又說了些別的。野村無權了解他的工作與『薊花』行動有什麼關係。克拉克不知道指示是不是會有所變動。

  「再見。」克拉克正要吃飯糰時,野村用日語道別便起身走了。這小子還不賴,他想。接著他楞住了,麥當勞還有賣飯糰?

  ※※※

  辦公桌上的簡報跟他當總統的職務根本無關,但卻跟他繼續留任有密切的關係。正是這個原因,它們才總是放在這一堆文件的最上面。支持率的上升……很有啟發性,杜林想。跟上星期相比,對他政策的支持率又上升了百分之十,其中包含了他在處理外交和內政上的表現。這就像一名四年級學生把好成績帶回家給父母看一樣。但負責民意調查的人卻認為,百分之十的支持率只是一開始的反應,因為政策的改變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產生影響。三大汽車公司已經在公開討論,要召回在過去幾十年來解雇的七十萬名工人,而且這還僅止於裝配工人。接著就要考慮到那些獨立的零件公司、輪胎公司、玻璃公司、蓄電池公司等等。這會使不景氣的工業地帶恢復生機,而這個地帶的選票非常重要。

  很明顯地,或者說已經很清楚了,這不會侷限於汽車工業。不可能,美國汽車工會(汽車及相關零件)期望召回成千上萬領有薪水的會員。國際電工協會不久也會趕上,而且還有其他工會也開始考慮要分得這塊大餅。像許多簡單的概念一樣,貿易改革法案表明了美國做生意的方式將有大幅度的的改變。杜林總統原以為他已經理解了這個概念,而他桌上的電話不久就會響了。看著電話,他就已經知道即將聽到的聲音,而且不必怎麼多想,就可以想像他們將說些什麼,將提出什麼論點,將作出什麼樣的承諾。他將有接受這些承諾的義務。

  他從來就沒有真正計劃要當美國總統。不像羅伯特.福勒一生都朝那個目標而努力,甚至他妻子的死,都沒有讓他偏離那條路。杜林的最終目標是要當加州州長,而他所以在福勒的候選人名單上排第二位,只是出於他心中的愛國主義,真誠地想為國家做事。然而,即使是對他最親密的顧問,他也不會說自己懷抱著這樣的理想,因為愛國主義在現代的政治世界裡已經過時了。儘管如此,羅傑.杜林還是感覺到,他時時銘記著一般公民都有名字和面孔,記得他們中有些人因為他的命令而死在越南,而且,一想起這些,他就認為自己得盡最大的努力來為他們服務。

  可是,怎樣才是最好的呢?他又一次問了自己,他已經這樣問過自己無數次了。橢圓形辦公室是一個孤獨的地方。這裡經常會有許多各式各樣的來訪者,從外國元首到全國寫作比賽第一名的小學生,但他們終究都會離去,而總統又得繼續孤獨地履行他的職責。他就職宣誓的誓言是那麼簡單,以致於已失去了任何意義。「忠實地執行職務……並盡我最大的能力,維持、保護和捍衛……」優雅的文字,但它們意味著什麼呢?也許麥迪遜(編註:Madison,美國第四屆總統,美國憲法主要起草人)和其他人曾經相信,也許有一天他也會相信。也許在一七八九年時每個人都明白──不過也只是理解罷了──但那已是兩百多年前的事了,而且,不知是什麼原因,他們竟然忘了寫下他們的說明來引導他們的後代。

  更糟糕的是,總有那麼多的人隨時想告訴你,這些文字意味著什麼。把所有這些建議合計起來,二加二結果等於七。勞動者和管理者,消費者和製造者,納稅人和接受救濟人,他們都有自己的需求、自己的待辦事項、自己的觀點,而且自己雇用遊說團四處活動。更駭人的是,每一方所講的道理都講得通,足以讓許多人相信,二加二真的是等於七。等到你宣佈了結果,總會有人不滿意。畢竟,國家無法滿足每個團體的特殊利益。

  除此之外,如果你想要有一番作為,你就必須做到某個地步,而一旦到達那個地步,就要原地待在那兒。這意思是,你必須要兌現一些承諾──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在這個過程中,國家和憲法不知會在何處迷失。到最後,你在維持、保護和捍衛的──到底是什麼呢?

  難怪我從來就沒有真正想得到這份工作,杜林告訴自己。他孤獨地坐在那裡,俯視著另一處的文件──真的,這完全是個意外。福勒需要得到加州的支持,而杜林──一名年輕、右翼黨派且深得人心的州長──是個關鍵。可是,現在他是美國總統,而且他害怕承擔不了這份職責。可悲的事實是,沒有一個有智慧的人能理解總統所要處理的全部事務是什麼。比方說經濟,可能是他目前最為重要的工作,因為蘇聯已經解體了。然而,在經濟這個領域,其從業人員所定的一套規則,連有聰明才智的人都無法理解。

  不過,至少他能理解工作的重要性。對人民來說,最好是有工作,而不要失業。一般說來,一個國家最好能自己生產產品,而不要把錢投向國外,雇用他國的工人來生產。這是他可以理解的一個原理,更可喜的是,他可以向其他人解釋此原理,而既然他發表談話的對象也是美國人,他們可能會贊成的。如此會讓勞工組織高興,也會讓經營者高興──能讓兩者都高興的政策不就是一項好政策嗎?一定是,不是嗎?經濟學家也會高興吧?再者,他確信美國的工人和世界上所有其他國家的工人一樣優秀,他們更樂意與其他國家的工人進行一場公平競爭,這就是他的政策的真正用意所在……不是嗎?

  杜林在他價值昂貴的旋轉椅裡轉了一下,透過厚厚的窗戶,凝視著華盛頓紀念碑。對喬治.華盛頓那麼能幹的人來說,這一定容易得多。對,一定是這樣。當然啦,他是第一任,他必須為後來的總統們樹立好榜樣,他也不得不處理威士忌酒反抗事件。不過,從歷史書上看來,那些事情似乎也不是那麼嚴重。在此之前,稅收的來源只有關稅和國產稅──按現在的標準來看,是惡法及落後的,但其唯一的目的是要阻止進口和懲罰那些酒喝太多的人。杜林並不是真的要停止對外貿易,只是要讓它公平些。從尼克森時代開始,美國政府一直對那些人屈服,最初是因為需要他們的基地(彷彿日本真的會和他們的宿敵結成同盟似地),後來是因為……因為什麼?因為已經變這樣了?有人真的知道嗎?好吧,現在要有所改變,而且,每個人都會知道是為了什麼。

  或者更確切地說,杜林糾正自己,他們會認為他們知道。可能那些憤世嫉俗的人才會猜測到真正的原因,而且他們的猜測有一部分是正確的。

  ※※※

  日本國會大廈中的首相辦公室──國會大廈是這座城市中最醜陋的建築──俯瞰著一片綠地。不過,坐在自己豪華旋轉椅裡的人,這會兒無心朝外看。不久以後,他就會下野,到時候只能從國會大廈外面朝裡看了。

  卅年啦,他想著,應該不是這樣的。在他快卅歲時,當時執政的自民黨不止一次要提供他一個舒適的位置,並且保證他未來會得到提升,因為在當時,他的才智已顯露出鋒芒,尤其是對他的政敵而言。因此,他們盡可能以友好的方式接近他,喚起他的愛國主義和對國家未來的憧憬,並利用這種憧憬對這位年輕的理想主義者進行說教。這需要時間,他們告訴他,不過將來有一天,他一定有機會坐在這間房間的這個位置上。他們保證。他所要做的事情只是好好打球,成為球隊的一部分,聯合起來……。

  他依然記得自己的回答,每次都用同樣的語調,同樣的話表達,直到他們終於體會到他不會再多作讓步,他們便離開了他,還一邊不停地搖頭,搞不懂他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當時真正想要的是使日本成為一個真正的民主國家,而不是由一個政黨把持,並且由少數幾個人輪流掌權的國家。在卅年前,只要稍加留神,就可看出腐敗的跡象已經很明顯,但是選民們──那些平民百姓,他們兩千多年以來已經習慣於逆來順受──只是順其自然,因為在這兒,民主的根,和水稻的根一樣淺。這是所有的謊言中最冠冕堂皇的,以致於在他國家的每一個人和其他國家的人都相信了這個謊言。他的國家在文化上並沒有真正發生過任何變化。噢,是的,是有一些門面上的變化。婦女現在可以參加投票了,不過和其他任何國家的婦女一樣,投票選舉時易受金錢的影響,她們的男人亦是如此。此外,她們和她們的男人一樣,服從性很高。從上面下來的一切都要接受,因為如此,操縱他的國人是很容易的。

  對首相來說最為辛酸的,是他曾經以為他能夠改變這些情況。他的真正理想──除了自己,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就是要使他的國家從根本上有較大的改變。在當時,不知怎麼地,這顯得一點都不誇張。在揭露和打擊官僚的腐敗時,他曾經想要讓人民看到,那些在上層的人辜負了他們的期望,同時也想讓他們知道,一般百姓應有尊嚴和才智來選擇自己的生活,以及選擇能直接滿足他們需求的政府。

  你真的相信了這些,傻瓜,他心裡想道,眼睛盯著電話。年輕時代的夢想和理想主義終究慢慢地消失了,不是嗎?當時他所看到的一切,到現在都沒有改變。直到此時他才明白,靠一個人和一代人的努力是做不到的。現在他知道了,要想有所改變,國內的經濟必須穩定,而這種穩定又得依賴於舊秩序,而舊制度卻是腐敗的。更諷刺的是,他是由於舊制度的失敗才上台的,但他又需要恢復舊制度以維持穩定,然後才能消滅它。這把他搞糊塗了。舊制度把美國人逼迫得太厲害,為他的國家獲取了空前優厚的經濟利益,這是以前的黑龍會做夢也想不到的,而當美國人作出反應時──有些方式是公平的,而另一些則是不公平且惡劣的──為他的掌權創造了有利的條件。可是那些支持他組成聯合政府的選民,期望他能迅速改善情況,而要這樣做,他又不能輕易對美國人做出更多的讓步,否則會造成他的國家經濟困難,因此他曾經試圖一邊防守,一邊做交易,而現在他知道不能同時做這兩件事。這必須要具備超乎常人的本領才能辦到。

  他的敵人早就知道這一點。三年前,當他組成聯合政府時,他們就知道了。他們耐心地等待他,等著他和他的理想一道失敗。美國的行動只是影響了時間的早晚,並沒有影響最終的結果。

  現在他還來得及挽救嗎?只要拿起電話筒,他就可以馬上接通羅傑.杜林,以個人的名義,請求阻止這項美國法律通過,並迅速進行談判。但是,這不會起作用,不是嗎?假使杜林同意這麼做,對杜林來說是一件很丟臉的事,雖然美國認為這是一種日本人獨有的思維方式,但美國人其實也會有同樣的感覺。更糟的是,杜林不會相信他的誠意。這口井已經被過去幾代信譽不佳的談判污染得很嚴重,美國人沒有理由認為,這次會有什麼不同──事實上,他可能也不能夠真正提出什麼辯解。他的讓步會對他的聯合政府非常不利,因為這會影響到國內的就業市場。他的國家的失業率一直高居在百分之五以上,他再也無力冒政治風險使失業率繼續升高。因此,由於他不能擺脫和美國談判後所造成的政治影響,更為糟糕的事還會發生,而且連他自己也無法倖免。到底由他自己來毀掉自己的政治生涯呢?還是,讓別人來結束?怎麼做比較丟臉?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知道不能給美國的對手打這通電話。這是徒勞的,就像他整個職業生涯一樣,而他現在已經認識到了。書已經寫得差不多了,讓別的人來寫最後一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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