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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海變



  貿易改革法案現在由兩黨人士聯合支持,一共有兩百人。委員會的聽證異常簡短,因為很少人有勇氣說出對該法案不利的證據。值得注意的是,一家華盛頓主要的公共關係公司終止了與一家日本企業的契約。由於它是一家公關公司,於是就召開了記者會,宣佈結束十四年的合作關係。橡樹嶺事件加上艾倫.特倫特回擊一位高級遊說者的話老是被引用,已經使得那些受外國人雇用,在國會大廳裡周旋的人不好過日子。遊說者團體根本就沒有阻止這項議案通過,他們只會向他們的雇主報告說,這項法案一定會通過,不可能會有什麼變化來推翻這項法案。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是把眼光放長遠一些,並且設法渡過難關。總有一天,他們在國會的朋友,會有能力再次支持他們,只不過不是現在。

  只不過不是現在?在日本,一位好政治家的定義和在美國的定義是一樣具諷刺性的:一名公僕,一旦被買下,就永遠被收買了。雇主們想起了花費那麼多金錢,讓他們的跨國公司裡的美國顧問得以購買標價上千美元的盤子去裝一些毫不起眼的菜色,提供顧問到高爾夫球場的旅程費用,以及到日本或其他地方旅遊等福利,而唯一的要求只是要他們和議員們接觸。可是在應該真正發揮作用時,它卻一點兒也不管用了。美國根本就與日本不一樣。那些議員們不覺得有回餽的責任,雖然那群被收買且支付報酬的遊說團體告訴議員們要怎麼做,但沒起多大效用。那麼,他們花這麼多錢是為了什麼呢?

  目光放遠些?長期看來前景都是令人滿意的──只要眼前的景象是愉快的,不是亂七八糟的。四十年來,日本一直都有美好的前景。但是,現在不同了。在星期三,貿易改革法案在委員會通過的那一天,東京日經指數跌到了12841日元,價格幾乎跌了三分之一,這個國家的恐慌現在已經成真了。

  ※※※

  「梅花綻放,女人們興奮地買新的手絹,在妓女戶的房間。」

  這句話在日語裡是挺有詩意的──這是一句有名的俳句──不過,若譯成英文就讀不出個所以然來,至少對克拉克而言是如此。不過,這句話對眼前這個人的影響力卻是引人注意的。「萊亞林向你問好。」

  「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對方盡力掩飾他的不安後,過了五秒鐘才結結巴巴地說。

  「我們國內的情勢很困難。」克拉克解釋道。他說話時帶有一點口音。

  木村勇是通產省的一名高級官員。通產省曾被稱作「日本株式會社」,是日本擴張企業到世界各地的中樞。以他的身分,他常有機會和外國人見面,特別是外國記者,於是他接受了伊凡.薩吉耶維奇.克勒克的邀請。後者剛與一位正在別處拍照的攝影記者一起從莫斯科來到日本。

  「看起來,你的國家也會有一段困難的時光了。」「克勒克」又說,想知道這句話會得到什麼反應。他必須對這傢伙採取較強硬的態度。木村有可能會在兩年也沒有接觸後,拒絕恢復間諜網。如果碰到這種情況的話,蘇俄國安會的政策就是「明白表態」──一旦他們套住了你,就別想擺脫。當然,這也是中央情報局的政策。

  「這是場惡夢。」考慮了幾秒鐘,木村又喝了一大口清酒。

  「如果你認為美國人對你們很不友善,那你應該來當俄國人看看。我的祖國──我在那裡長大──已不復存在了。你知不知道,我實際上必須靠在國際通訊社的工作來養活自己。我甚至不能用全部的時間來執行任務。」克拉克沮喪地搖搖頭,喝乾了自己杯中的酒。

  「你的英語很不錯。」

  這位「俄國人」禮貌地點點頭,把這話看作是坐在對面的人所發出的投降信號。「謝謝,我曾在紐約工作多年,為《真理報》(編註:Pravda蘇聯共產黨官方報紙)報導有關聯合國的新聞。還有其他一些事情。」他補充道。

  「真的?」木村問道,「那你對美國商業和政治有什麼了解呢?」

  「我專門研究商業活動。新世界的環境允許我有更多的精力來從事這項研究,你的服務得到我國的高度評價。將來,我們會提供你更高的報酬,我的朋友。」

  木村搖搖頭。「現在我沒有時間做這些事。我的辦公室正處於非常混亂的狀態,原因應該是顯而易見的。」

  「我能理解。這次會面只是讓我們能互相熟悉彼此,我還不打算立刻要求你做什麼。」

  「那萊亞林怎麼樣了?」這位通產省官員問道。

  「他現在過著很好的生活,有一個非常舒服的職位,這都是因為你為他所做的優秀工作。」這不是在撒謊。萊亞林還活著,他的生活確實比以前被關在國安會總部的牢裡好多了。此人就是那位提供萊亞林情報的間諜,由於那份情報,他們才能及時趕到了墨西哥。由於木村的貢獻,他們得以阻止一場核戰的爆發。克拉克因為不能以個人的名義感謝面前這個男人,而略感慚愧。「那告訴我,就當我是一名記者,日本和美國的關係壞到什麼地步?我要發送一篇報導。」木村的答覆和激烈的語氣都使克拉克吃驚。

  木村勇垂下頭說:「這會毀了我們。」

  「真有這麼糟嗎?」「克勒克」吃驚地問道。克拉克掏出筆記本,像一名真正的記者一樣做筆記。

  「這將意味著一場貿易戰。」木村只能擠出這麼一句話。

  「噢,這樣一場戰爭會損害兩國利益,是嗎?」這句話克拉克已經聽過許多次了,所以對這句話也就信以為真。

  「我們這樣喊了許多年了,但這是一句謊言。道理很簡單。」木村繼續說道,他以為這位俄國人需要一些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教育,殊不知他就是美國人,而且他都懂了。「我們需要他們的市場來銷售我們的產品。你知道貿易戰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他們不再購買我們的產品,也意味著他們留住了手中的錢,他們會把這些錢投進自己的工業。他們的工業在經過我們的培訓後,已經變得更加有效率了。這些工業會跟著我們的腳步成長、繁榮,結果是他們會奪回我們已經主宰了廿年的市場大餅。如果我們失去了我們的市場地位,我們就永遠無法搶回來了。」

  「那是為什麼呢?」克拉克問道,一邊拼命地記筆記,他覺得自己真的很感興趣。

  「當我們剛進入美國市場時,日元的幣值大概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一,這使得我們在價格上有很強的競爭力。接下來,隨著我們在美國市場確立了地位,打響了品牌的名聲之後,我們在提高價格的同時還能佔有市場。即使日元升值,我們仍可以向許多領域擴充我們的市場。但在今天,要完成同樣的事情比過去遠遠困難得多。」

  驚人的新聞,克拉克想道,臉上露出一副認真聆聽的表情。「但是他們能夠取代你們為他們生產的所有產品嗎?」

  「由他們自己的工人?所有的產品?可能不行,不過他們沒有必要。去年,汽車和相關產品佔我們對美貿易的百分之六十一。美國人知道如何生產汽車──他們不知道的,我們已經教給他們了。」木村向前俯身說道,「在其他領域,比如說照相機,現在在別的地方生產,像新加坡、韓國、馬來西亞。家用電器也是如此。克勒克先生,還沒有人真正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

  「美國人真的能給你們帶來如此大的損害嗎?這可能嗎?」該死!克拉克想,可能真的是這樣。

  「很有可能。我的國家從一九四一年以來,從未面對這種可能。」木村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真是一針見血。

  「我無法把這個寫入報導。這太危言聳聽了。」

  木村抬起頭。「這些不是讓你寫新聞報導用的。我知道,你們通訊社與美國人有接觸,一定有的。他們現在不聽我們的了,他們可能會聽你們的。他們欺人太甚了,我們的財團真的絕望了。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而且太過份了。如果『你們的』經濟遭到如此的打擊,『你們的』國家將如何反應呢?」

  克拉克靠在椅背上,像俄國人一樣,歪著頭,瞇起眼。本來跟木村的初次會面,他沒有打算進行一次真正的情報蒐集活動,可是現在卻變成這個局面。既然已經演變到了這個地步,不管有沒有準備好,他還是決定無論如何得進行下去。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看起來是一個重要的情報來源,他那絕望的表情更加證實了這一點。此外,他的外表看起來像是一位奉公守法的官員,也許情治工作就是靠這些人才能成功進行的,這也許算是一種悲哀吧。

  「他們也曾經這樣對我們,在八○年代。他們增加軍備,制定瘋狂的計劃想把防禦系統送入太空,他們的總統雷根喜歡搞不顧後果的邊緣政策遊戲──你知道嗎?當我還在紐約工作時,參與了雷恩計劃的情報蒐集。我們以為他計劃要攻擊我們了。我花了一年的時間尋找這樣的計劃。」現在克拉克已經完全把自己當成俄羅斯國外情報處的克勒克上校,他學俄國人的說話方式──鎮靜、溫和,幾乎像是在講課。「可是我們找錯了地方──不,不能這麼說。它一直就在我們眼前,我們卻沒有看見它。他們迫使我們花更多的錢,在這個過程中摧毀我們的經濟。奧加柯夫元帥發表演講,要求提供更多經費以便跟上美國,可是已經沒有什麼經費可提供了。我簡短地回答你的問題吧,木村先生,我們可以選擇投降或戰爭。而戰爭似乎看起來太可怕了……於是,我來到了日本,代表一個新的國家。」

  木村的下一個聲明說得很清楚:「那是因為你們沒有多少可輸了。美國人似乎沒有理解到這一點。」他站起身來,把付帳的錢放在桌上。他知道,俄國人幾乎付不起東京一頓飯錢。

  臭小子,克拉克想道,一邊注視著這個人離去。這次會面是公開的,因而不需要偷偷摸摸小心行事。這意味著他可以站起來就走,不過他沒有這樣做。木村勇是一名非常資深的間諜,這位中央情報局官員心裡想道,一邊喝完最後幾口清酒。在他之上只剩下一級官等了,再上一層就是首相了。木村的職務相當於助理國務卿,他能夠接觸到任何資訊。他曾經證明過一次,就是在墨西哥幫助克拉克和丁逮捕了夸提和葛森。僅僅因為如此,美國就欠了這個人一筆很大的榮譽之債。更明確地說,這使得他成為高級情報的重要來源。中央情報局幾乎完全相信他所說的話。這次會面所談的內容不可能是事先計劃的,他的想法和懼怕一定是真的。克拉克一下子就明白了這一點──他的情報必須馬上送到中情局的蘭格利總部去。

  ※※※

  那些真正了解後藤的人對於他是一個軟弱的人,不會感到太驚訝。「軟弱」雖然是他的國家政治領導人的一大缺點,但是,現在卻變成矢俁眼中的優點。

  「我不會成為首相。」後藤弘志以一種像是戲劇演員的腔調聲明道,「我不願做一名毀滅經濟的執行者。」他的話裡帶有歌舞伎表演的味道,頗有風格和詩意。他是一位有文化涵養的人,這位企業家知道。後藤曾長時間研究歷史和藝術,但像許多政客一樣,他只注意表面而不重內涵。像許多軟弱的人一樣,他極其崇拜個人力量和權力。這就是為什麼他經常讓這位名叫金博麗.諾頓的女孩待在屋裡陪著他的原因。她已學會了如何做一位重要人物的情婦。她靜靜地坐著,時而給杯子裡斟上清酒或茶,耐心地等待矢俁先生離去。在這之後,很明顯地,後藤會和這女孩上床。他毫無疑問地認為,這會使他的客人留下更深的印象。他真是個笨蛋,用睪丸而不用頭腦來想問題。不過,沒關係,矢俁會成為他的頭腦。

  「這正是我們所面對的。」矢俁直截了當地回答道。他的目光打量著那個女孩,部分是出於好奇,部分是要讓後藤以為他嫉妒後藤擁有年輕的情婦。從她的眼神看來,她對於談話的內容一無所知。她真的如他所以為的那樣笨嗎?把她引誘來這裡一定很容易。這是同行的計謀,他的一些朋友也參與了這項計謀。用她來設計後藤──矢俁也間接地參與了,但他不把自己看作拉皮條的人,他只是要確保使正確的人能向這位高級政治人物提出正確的建議──是一個聰明的行動,雖然後藤個人的軟弱眾所周知而且極易驗證。美國人的委婉說法是什麼?「讓人牽著鼻子走」?這是矢俁過去不得不做的事情,也是「外人」難得有的巧妙比喻。

  「對此我們能做什麼呢?」這位反對黨領袖──暫時的──問道。

  「我們有兩個選擇。」矢俁打住話頭,再一次看看那女孩,希望後藤能讓她走開。這畢竟是一個高度敏感的話題。相反地,後藤撫摸著她的金髮,而她投以微笑。好吧,至少在他來之前,後藤還沒把這女孩的衣服剝光,矢俁想著。幾個星期前後藤確實這麼做過。矢俁以前也看過乳房,甚至是白種人的大乳房,後藤對這姑娘幹了些什麼矢俁可是清楚得很。

  「她一句話也聽不懂。」這位政客笑著說道。

  金博麗微微地笑了,她的笑引起了矢俁的注意。隨之而來的是一個讓人心煩意亂的想法:她只是禮貌地對她主人的笑作出反應,還是有其他的意涵?這女孩有多大?廿幾歲?有可能,不過他不善於估量外國人的年齡。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他的國家偶爾會為來訪的外國貴賓們提供女性伴侶,就像矢俁為商人所做的那樣。這個習慣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的歷史。為了使交易更容易談成──一個讓熟練的妓女服侍得很愉快的男人,是不常讓他的同伴難堪的──這樣做是有必要的,因為男人在鬆開褲腰帶的同時,口風也跟著鬆了。後藤跟這個女孩談過些什麼?她又可能告訴了誰?突然間,矢俁發現他建立這些關係的舉動顯得一點兒也不聰明了。

  「拜託,後藤,遷就我這一次吧。」矢俁理智地說。

  「哦,好吧。」他接著用英語說,「金博麗,我的朋友和我需要私下談幾分鐘。」

  她很有禮貌,沒有反對的意思,但矢俁看得出來她臉上的失望。這是否表示她受過訓練不得有反對的表示,還是受過訓練要像一位無知的女孩那樣作出失望的反應?把她打發出去管用嗎?後藤會不會把一切都告訴她?難道他被她迷得那麼深嗎?矢俁不知道,就是因為他無法確定,此時此刻,他覺得很不安。

  「我喜歡和美國人做愛。」當門被拉上時,後藤粗俗地說。這很奇怪。雖然他有很好的文化涵養,但這時,他講話卻像是個街頭混混。這顯然是一個大弱點,而且是令人擔心的弱點。

  「我很高興聽到這話,我的朋友,過一會兒你就有機會多做幾次了。」矢俁回答道,一邊在心裡默默記下了幾件事。

  ※※※

  一個鐘頭後,恰特.野村越過他的柏青哥機看到矢俁出現。跟往常一樣,他帶了一名司機和另一個男人,這個人表情要嚴肅得多,毫無疑問是一名保鑣或安全人員。野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看得出他是屬於什麼類型。那位財閥簡短地吩咐了一句,不過無法分辨出他說了什麼,然後三個人都坐進汽車離開了。九十分鐘後,後藤又出現了,像往常一樣精神煥發。此時,野村停止玩這種打彈珠的遊戲。他換了地方,來到另一個街區。過了卅分鐘,那位姓諾頓的女孩走了出來。這次野村走在她前面,向前走,轉了個彎,等著她趕上來。好了,五分鐘後他想著。現在他已經確信他知道她住在哪幢大樓裡。她買了些吃的東西,然後帶了進去。很好。

  ※※※

  「早,傅瑪麗。」雷恩剛從總統那兒做完日常簡報回來。每天早上,他得花卅到四十分鐘時間,看完由政府各安全機關送來的報告,然後將資料呈報到橢圓形辦公室。今天早晨,他又告訴他的老板,目前沒有什麼讓人煩心的事。

  「『檀香木』行動。」他打開門時,傅瑪麗說。

  「怎麼了?」雷恩問道,身子靠向椅背。

  「我有一個主意,並且付諸實行了。」

  「是什麼主意?」這位國家安全顧問問道。

  「我告訴克拉克和查維斯,讓他們恢復『薊花』的活動,那是萊亞林在日本的一個舊間諜網。」

  雷恩眨眨眼。「妳不是告訴我說,從沒有人曾經──」

  「他過去主要蒐集的是商業活動的情報,而且我們有總統的執行命令,你忘了?」

  雷恩忍住沒抱怨。『薊花』曾為美國效過一次力,但並不是商業間諜活動。「好吧,發生了什麼情況嗎?」

  「這個。」傅瑪麗遞過一張打好的報告,內容有五百個字,一打開封面就可以看到。

  雷恩從第一段開始看起。「通產省真的恐慌了?」

  「這個人是這麼說的,往下看。」雷恩拿起一枝筆,開始仔細地閱讀這份報告。

  「好了,還有別的嗎?」

  「他們的政府就要垮台了,是千真萬確。克拉克和這傢伙談過,查維斯也跟另一個人談過。國務院大概在這一、兩天就會得到這個消息,不過,好像是我們第一個注意到這個變化的。」

  聽到這兒,雷恩向前坐了坐。這算不上是令人吃驚的消息。布萊特.漢森已經警告過會發生這種可能。事實上,國務院是唯一對貿易改革法案產生疑慮的政府機構,儘管國務院並未大肆張揚其疑慮。

  「還有嗎?」

  「噢,是的,還有。我們已經找到了那個失蹤的女孩。沒錯,這女孩是金博麗.諾頓,而她確實和後藤在一起,而他就要成為下一屆首相了。」最後她微微一笑結束了她的話。

  當然,這並不怎麼好笑,不過,這取決於你的看法,不是嗎?現在美國有一些事情要利用後藤,而後藤有望成為下屆首相,這不完全是件壞事……

  「繼續說下去。」雷恩命令道。

  「我們可以選擇讓她免費回家,或者我們可以──」

  「傅瑪麗,答案是不行。」雷恩閉上眼睛。他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以前,他是個採取超然看法的人,可是他看過那女孩的照片,而且他曾經努力保持超然的態度,但這也只能持續到他回到家,看到自己的孩子。也許這是一種軟弱,但就算是的話,這種軟弱也是他的良心所能容許的,他不能期望用自己人民的生命來推動國家的目標。此外他還納悶著:「難道她真的能表現得像一名訓練有素的暗探嗎?我的老天!她只是一個遇到麻煩的女孩,因為學校成績不及格而離家出走的女孩。」

  「傑克,提出意見以供選擇是我的工作,對不對?」當然,世界上每個政府都這麼做,在美國也是如此,尤其在女權高漲的年代裡。她們都是很好的女孩,人人都這麼說,她們通常很聰明,她們當中有許多人是政府秘書,受雇於情報部門,為國家盡責同時賺大錢。雷恩一向不知道有關此類行動的官方消息,而且他也不想知道。如果說他得到了這方面的官方消息,而又不大膽地說出反對的意見,那麼,他又成了什麼樣的人呢?許多人都認為,高級政府官員的道德已經機械化,他們為國家做事不存有任何疑慮,也不受良心譴責。可能這樣做是對的──對許多人而言是如此──不過,對身為一名警官的兒子的傑克.雷恩而言,是無法接受的。

  「妳一開始是這麼說的,記得嗎?那個女孩是一位美國公民,可能需要一點兒幫助。我們不要袖手旁觀,好嗎?克拉克和查維斯是不是在處理這件事?」

  「是的。」

  「對於送這個女孩免費機票回家,我們應該小心行事。如果她拒絕,我們也許可以考慮其他手段。但是,不要在這件事上鑽牛角尖。讓她回家對她很公平。」雷恩低頭看著克拉克簡短的報告,更為仔細地讀了起來。如果這份報告出自別人之手,他不會看得那麼認真,可是,他了解約翰.克拉克,因為他曾經花時間去了解克拉克的各方面。

  「我要留下這份報告。我想,也讓總統讀一讀。」

  「好吧。」這位外勤處副局長回答道。

  「如果再有類似的報告的話……」

  「你將會知道的。」傅瑪麗保證。

  「『薊花』這件事是一個好主意。」

  「我想要讓克拉克──嗯,行動緊湊些,然後看看我們能否得出類似的觀點。」

  「批准。」雷恩立刻說,「妳想催多緊,就多緊吧。」

  ※※※

  矢俁的私人飛機是灣流G─IV型。雖然裝有輔助油箱,但它無法從東京往紐約持續飛行六千七百四十哩而不中途停留。今天的情況不同,他的飛行員告訴他,北太平洋上空的氣流達到一百九十節,已經持續了好幾個小時。這使他們的對地速度提高到每小時七百八十二哩,這樣會使正常的飛行時間足足減少兩個小時。

  矢俁很高興。時間是重要的。他尚未動筆寫下心中的構想,因此也沒有什麼計劃需要過目。先是一連幾天,然後累積到一連幾個星期的長時間工作,他已經感到很疲累,但他還是無法休息。他是個酷愛讀書的人,但對於飛機上的書籍都不感興趣。他是孤獨的,無人可與之交談。無事可做,這對矢俁來說似乎很奇怪。他的G─IV飛機在四萬一千呎的高空航行著,在他的下面,是亮麗的晨空。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北太平洋的海面和無盡的波浪,有的浪尖上點綴著白花,海面上的強風推動著浪花。不朽的大海呀!一直以來,這片海洋屬於美國,由他們的海軍統治著。大海知道嗎?大海知道這就要改變了嗎?

  改變。矢俁咕噥著。再過幾個小時在他抵達紐約之後,改變就要開始了。

  ※※※

  「這是巴德最後一次通話,我還剩八千磅燃料。」桑確斯海軍上校透過無線電報告。他是美艦斯滕尼斯號(CVN─74)飛行聯隊的指揮官,他的F\A─18F將最先登艦。奇怪的是,雖說他是艦上最資深的飛行員,但他卻不太熟悉大黃蜂戰鬥機,因為他整個飛行生涯一直都在飛F─14雄貓式戰鬥機。大黃蜂更輕而且更加靈活,最重要的是,它的燃料容量夠大,用不著像從前那樣,只是起飛,繞甲板轉上一圈(看起來是如此),然後就返航。他發現,在他整個飛行生涯都耗費在雙座飛機上後,現在自己挺喜歡有機會獨自飛行,來換一換口味。也許空軍那些喜歡單座機的呆瓜的主意還不錯……

  在他的前方,在新航艦的巨大飛行甲板上,士兵們已經將攔截索調整好了張力,攔截索要承受攻擊戰鬥機的空載重量及他所報告的燃料重量。每次都得這麼做。巨大的飛行甲板,他想,有半哩長。對那些站在甲板上的人來說,它看起來是夠巨大的,不過對桑確斯而言,它看起來只有對摺式紙夾火柴那麼大。他排除腦中胡亂的思緒,集中精神到他的工作上。這架大黃蜂在經過航艦龐大的駕駛台構造時,受到亂流的影響,機身稍微顫動。不過,飛行員的眼睛還是死死盯著「肉球」,那是一道從鏡子反射過來的紅光,使它維持在顯示器的中央。有些人把桑確斯叫做「機器先生」,因為他在一千六百多次的航艦著陸中,只有不到五十次沒有鉤住最佳的著陸點──第三條攔截索。

  慢慢來,慢慢來,他告誡自己。他右手輕輕把操縱桿向後拉,左手控制著油門桿,還要注意他的下降速度,然後……好了。他可以感覺到戰鬥機牽住攔截索以後被猛地拉住了──第三條,他敢肯定──然後戰鬥機慢了下來。雖說飛機向斜角甲板的邊緣衝去,似乎會從邊上掉下去,但它最後還是停住了,距黑面鋼板的邊緣只有幾吋。飛機在甲板上滑行的距離不到一百呎。桑確斯放開尾鉤,並讓攔截索滑回到適當位置。一名甲板人員開始向他揮旗示意,告訴他怎樣到他應該去的地方。於是,這架昂貴的噴射機,由一輛小拖車拖向世界上最昂貴的停機坪。五分鐘後,發動機關閉了,鐵鏈固定好,桑確斯打開座艙罩,並順著那位穿著棕色上衣的機工長為他擺放好的鋼梯爬了下來。

  「歡迎登艦,機長。有什麼問題嗎?」

  「毫無問題。」桑確斯遞過他的飛行頭盔,匆匆地走到上層結構上。三分鐘後,他已經在觀察其他的人駕機登艦了。

  「強尼.雷伯」已經成了這艘艦的暱稱,那是一位從密西西比州來的資深參議員的名字,他是海軍的忠實朋友。這艘艦甚至聞起來都是新的,桑確斯想,它不久前才剛從紐波特紐斯造船廠裡駛出來。它在東海岸航行過,然後駛過好望角,到達珍珠港。它最新的姐妹艦美國號即將在一年內準備試航,而且另一艘也已開始建造。海軍至少還有一個單位在進行造艦計劃,這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他的聯隊飛機陸續到達,每架相隔約九十秒。有兩個中隊各有十二架雄貓式戰鬥機,另外兩個中隊擁有相同數量的F\A─18大黃蜂。還有一個擁有十架A─6E闖入者的中型攻擊機中隊,然後是一些特種飛機──三架E─3C鷹眼式空中預警機、兩架C─2運輸機、四架EA─6B徘徊者式電子作戰機……就只有這些,桑確斯想,沒有他預期的滿意。

  斯滕尼斯號可以再容納廿架飛機,不過航艦飛行聯隊的規模已經大不如前,桑確斯還記得航空母艦曾經一度是多麼擁擠。好處是現在在甲板上移動飛機較容易了些;而壞處是他聯隊的實際攻擊力量只及原先的三分之二。更糟的是,海軍飛行力量在困難時期的削減已成了一種慣例。雄貓式戰鬥機的設計開始於六○年代──巴德.桑確斯那時才剛上高中,而且正在期待何時才能開汽車。在七○年代早期,當時的大黃蜂是YF─17型。闖入者在五○年代開始出現,當時桑確斯還在坐娃娃車。在生產線上連一架新型海軍飛機都沒有。海軍曾有兩次把引進匿蹤技術的機會給搞砸了,第一次是沒有採購空軍的F─117計劃,後來投入A─12復仇者攻擊機的計劃,這種飛機後來證明匿蹤功能很好,可是此計劃卻因進度落後而毫無所獲。現在這位戰鬥機飛行員,在歷經廿年航空母艦的服役生涯之後,已處在飛行事業的最頂峰。他已獲得指揮官的職位,但比起他的前輩,桑確斯的權力已明顯縮小了。對停在五十哩以東處的勇往號來說,情況也是如此。

  不過這艘航艦依然是大海上的皇后。即使實力已有所削弱,斯滕尼斯號的攻擊力還是比兩艘印度航艦聯合起來還強,因此桑確斯認為,要使印度不要變得太放肆,應該不是很費力的。這也是目前唯一的一個問題。

  「行啦。」航空長在最後一架EA─6B鉤住第二根攔截索時說道。「完全回艦了,你手下的人看起來確實很好,巴德。」

  「我們一直在努力,杜德。」桑確斯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往他的官艙方向走去。在那裡他要梳洗一番,然後先與他的中隊指揮官見面,再和作戰參謀一起計劃「日期線夥伴」演習。應該會進行得順利,桑確斯想。他的工作生涯大部分時間都在大西洋艦隊中渡過,這將是他第一次有機會來見識一下日本海軍。他不知道他祖父對此會作何感想。亨利.加百列「邁克」.桑確斯在一九四二年曾在美艦胡蜂號的航空大隊服過役,在瓜達康納爾戰役中跟日本人打過仗。他不知道「大邁克」會怎樣看待即將來臨的演習。

  ※※※

  「拜託啦,你總得透露一些嘛。」遊說者說。這說明情況是多麼嚴重。他的雇主告訴他,他們可能不得不削減在華府的開支。這是一條很不幸的消息。這不只是我,一位來自俄亥俄州的前國會議員也這麼想。他手下有個廿人的小組需要照顧,而他們也是美國人,不是嗎?因此,他謹慎地選擇了他的目標。這位參議員碰到了難題,在初選中有一個真正的競爭者,而且在普選中也有一個同樣強勁的對手。他需要一筆更大的競選基金。這也許會使他理智些。

  「羅伊,我知道,我們在一起工作已經十年了,但是,如果我對貿易改革法案投反對票的話,我就死定了,知道嗎?死定了。倒在地上,一根木樁穿過我的心臟,我又要給釘回到芝加哥,去教有關政府如何運作的無聊研究課程,或是為願意提供高酬勞的人效勞。」或許最後的下場和你一樣,這句話參議員沒有說出來。他不必多說,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這不是一個愉快的想法。他在國會待了將近十二年,而他喜歡待在這兒。他喜歡這裡的人,這裡的生活,以及停車的特權,還有免費回伊利諾州的飛機可搭,隨便到哪裡都會受到特別招待。他已經是「星期二至星期四俱樂部」的一員,每星期四晚上飛回家去渡一個漫長的週末,在當地的慈善團體和扶輪社發表演講,在家長會上露面,為他曾經設法籌募基金建造的郵政大樓剪綵。他為他的競選活動埋頭苦幹,就像當初為了能登上議員的席位一樣賣力。又要再次經歷這些競選活動,本來就不是令人愉快的事。如果他知道這麼做只是在浪費時間的話,那就令人更加不悅了。他必須投票贊成貿易改革法案。難道羅伊不知道嗎?

  「我知道,厄尼。但是,我需要一些東西。」遊說者堅持道。這跟他以前在國會山莊的工作不同。那時,他有和現在同樣規模的工作人員,不過,這次沒有人民的稅款來應付開銷了,現在得靠他自己的工作賺來。「我一直是你的朋友,對不對?」

  這個問題根本不是問題,這是一個聲明,而且當中還隱含著威脅和承諾。如果格里寧參議員不透露一些消息,或許,羅伊會開始悄悄地與他的對手之一會面,更可能是兩個對手都見。參議員知道羅伊是個長袖善舞的人物,他可能因厄尼斯特.格里寧沒什麼利用價值而把他除掉,然後去討好一、兩個可能有用的人。不妨說,這也算是一種投資,以長遠的觀點看終究會有報酬回收的,因為日本人總是較有遠見。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另一方面,如果他現在勉強說出一些……

  「告訴你,我可能無法改變我的投票。」格里寧參議員又說。

  「弄一個修正案怎麼樣?我有一個主意,可能……」

  「沒機會了,羅伊。你已經看到了,委員們是如何對此法案施加影響的。況且,各委員會的主席們現在都正忙著制定最後的細節。你必須讓你的朋友們明白,我們已經真的要推動這件事了。」

  「還有什麼嗎?」羅伊.牛頓問道,他沒讓自己的痛苦過度流露出來。我的上帝呀,難道不得不回到辛辛那提,重新開業做律師?

  「嗯,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格里寧說,「不過另一方面發生了幾件有意思的事。」

  「是什麼?」牛頓問道。正是我所需要的,他想。肯定是一些常見的流言,在他擔任國會議員時的生活是挺有趣的,不過不是──

  「我們有可能對埃德.基爾惕進行彈劾的公聽會。」

  「你在開玩笑。」遊說者吸了口氣,他的思緒在中途停住了,「不至於他的褲襠又沒拉好拉鏈吧?」

  「強姦。」格里寧回答道,「不是在開玩笑,是強姦,聯邦調查局調查這案子已經有些時候了,你認識丹尼爾.摩瑞?」

  「比爾.蕭的走狗?」

  參議員點點頭。「就是這個人。他向司法委員會作了簡報,但是後來爆發了這場貿易混亂,總統就把這事給壓了下來。基爾惕本人還不知道,至少上星期五還不知道。這件事的風聲丁點也沒走漏,保密工夫真是好,不過我的資深國會助理跟薩姆.費洛斯的辦公室主任訂了婚,這椿事確實太精彩了,怎能不說出來,是不是?」

  華盛頓的老掉牙故事,牛頓一邊得意地笑,一邊想。如果有兩個人知道,就不存是秘密了。

  「嚴重到什麼程度?」

  「我聽說埃德.基爾惕陷得很深。摩瑞表明了立場,他想將埃德這小子送入監獄。這牽涉到一條人命。」

  「麗莎.貝林格!」如果說政客擅長什麼的話,那就是記名字。

  格里寧點點頭:「你的記憶力還是這麼強。」

  牛頓幾乎吹起口哨來,不過身為一名前國會議員,他故意保持冷淡的態度。「怪不得他想將這件事保密。頭版的篇幅還不夠大,是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這不會影響到法案的通過──噢,可能不會──誰會希望混亂發生呢?除了貿易改革法案,總統還有莫斯科之行。我敢打賭,等他從莫斯科回來,這件事就會被公佈。」

  「他要基爾惕出局?」

  「羅傑從來就沒喜歡過他。他讓埃德加入,是因為他精通立法,記得嗎?總統需要某個了解這個體制的人。唉,即便他被宣告無罪,他現在還能有什麼用?而且,這是對競選不利的條件。它具有十足的政治意義。」格里寧指出,「現在就讓他下台,難道不行?只要其他方面的事情都關照好就行了。」

  這挺有趣的,牛頓想,他沉默了好幾秒鐘。我們無法制止貿易改革法案通過,但如果我們能把杜林從總統職位上趕下來,又會怎麼樣?可能會在極端匆忙中產生一個新政府,以適當方式的引導,建立一個新政府……

  「好吧,厄尼,這至少是一種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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