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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風和潮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但是你的國家可製造過數千枚這樣的東西。」公關主任反駁道。

  「這是事實。」克勒克贊同道,「但是,那些工廠不對外開放,甚至連蘇聯記者也不許參觀。」

  查維斯正在拍照,裝出一副非常熟練的樣子。約翰.克拉克看著查維斯,沒有笑出來。查維斯在穿著白色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的工人中間竄來竄去,一會兒轉身一會兒蹲下的,他的尼康相機緊貼在臉上,每隔幾分鐘就要換底片,他前後拍下了好幾百張飛彈生產線的鏡頭。它們是SS─19飛彈彈體,這是絕對可以確定的。克拉克知道它的構造細節,而且在蘭格利的總部就看到過不少照片,所以知道它們是什麼樣子。只要有一些局部的變動他都可以發覺出來。在蘇聯生產的型號上,外表通常是綠色的。蘇聯生產的軍用品都得塗上迷彩,甚至發射窖內被裝在貨櫃裡的飛彈,也要塗上他們喜歡塗在戰車上的那種綠。但是這些飛彈沒有塗顏色。因為塗料有重量,所以沒有必要多耗燃料把這幾公斤重的塗料也推進到次軌道速度,因此這些飛彈彈體是閃亮的鋼體。接頭和連接處看起來也遠比他在蘇聯生產線上看到的還要講究。

  「你們已經修改了我們的原始設計,是嗎?」

  「是的。」公關微笑道,「基礎設計是優秀的,我們的工程師非常欣賞,但是我們有不同的標準,而且還有更好的材料。你真有眼力,克勒克先生。不久前,一位美國航太總署的工程師也發表過同樣的意見。」這個人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克勒克是什麼樣的俄國姓氏?」

  「這不是俄國姓。」克拉克說道,一邊潦草地作筆記,「我的祖父是英國人,一個共產主義者。他的名字叫克拉克。在二○年代,他到俄國,參與一項新的試驗。」他窘迫地露齒一笑,「我想他失望了。」

  「那你的同事呢?」

  「契訶夫嗎?他來自克里米亞。從他身上確實可以看出韃靼族的血統,不是嗎?你們將會生產多少這樣的東西?」

  查維斯到了生產線尾部飛彈彈體的頂端。有幾個裝配工人朝他投去生氣的眼光,而他由此認為,他確實成功地扮演了一位好管閒事的、討人厭的記者。這項工作很容易進行。為了讓工人便於進行他們的工作,工廠的裝配架上燈光通明。為了向人炫耀,他使用了測光錶,但相機的監測晶片顯示,他所需的照明度完全足夠。這架尼康F─20相機其實沒什麼特別。查維斯換了底片。他使用的是ASA─64型彩色正片──當然是富士軟片──因為它有更好的色彩飽和度。天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克拉克先生適時地和廠方代表握過手,然後,一行人都向廠門走去,查維斯──就是契訶夫──從相機拆下鏡頭,把所有東西裝進袋子裡。他們沿途都遇到友好的微笑和鞠躬。進入車子後,查維斯把一張雷射唱片放進唱盤,把聲音開得很大。這使得談話很困難,但是克拉克總是按照規矩去做。而且他是對的。誰也無法確定是不是有人已在他們租來的車上裝了竊聽器。查維斯把頭側向右邊,免得尖著嗓子大聲叫喊。

  「約翰,是不是總是這麼容易?」

  克拉克想笑,但還是沒有笑。就在幾個小時前,他使『薊花』行動的另一名成員又重新歸隊,正是此人堅持要他和查維斯查看裝配的樓層。

  「我過去經常進入俄國,當時我必須多準備一本護照和一張美國運通卡。」

  「做什麼用?」

  「主要是帶人出來。有時是去取回資料袋。有兩、三次,我會放置幾個漂亮的小玩意兒。」克拉克搖搖頭。只有他的妻子知道他把頭髮染了色,只是一點點,因為他不喜歡頭髮灰白。「你知道我們必須花費多少精力才能到……普列謝茨克,我想是這名字,是他們製造那些東西的地方,就是切諾梅設計局。」

  「他們確實想讓我們看到那東西。」

  「千真萬確。」克拉克表示同意。

  「我該怎樣處置這些照片?」

  克拉克幾乎要說把它們扔掉,但是,這些是資料,而且是他們在工作時間內得到的。他必須起草一篇報導,發到國際傳真社,來確保他的掩護身分──他懷疑是否有人願意把它登出來。那只是一堆廢話,他想著,便搖了搖頭。他們所做的一切,只是一些熱身運動,最終目的是等待與金博麗.諾頓見面的命令和機會。他決定將底片和他的報導文章影印本,放入外交郵袋裡。至少這對查維斯和自己而言是一次很好的見習,克拉克承認。

  「把這該死的噪音關小一點。」他說,然後他們改說俄語。很好的語言練習。

  「我想念家鄉的冬天。」契訶夫說。

  「我不會。」克勒克答道。「你從哪找來這麼難聽的美國音樂?」他大聲問道。

  ※※※

  「從美國之音那兒。」契訶夫答道,然後大笑了起來。

  「葉夫基涅.帕夫洛維奇.契訶夫你一點都不懂得尊重別人。我的耳朵受不了這該死的噪音。難道沒別的東西放了嗎?」

  「什麼都比這個強。」克勒克自言自語道。更糟糕的是,他自己的兒子竟也喜歡這種垃圾音樂。

  ※※※

  不管在過去的幾週裡,大家如何否認會發生這件事,但事實已經說明了一切。停泊在不同港口裡的巨大且醜陋的汽車運輸船,是日本NHK新聞報導的見證人。日本的汽車公司總共擁有一百一十九艘這類船隻,這還不包括懸掛外國國旗的租船,這些船隻現在都調頭開回各自的母港。那些往往裝滿了一船汽車就匆匆離開的船隻,現在像冰山一樣浮在那兒。這些船已經沒有載運的意義了。那些在美國港口等候碼頭空位的船隻將得花幾星期時間才能卸完貨。船員利用這個機會做維修工作,不過他們知道這些有意安排出來的工作一做完,就真的無事可幹了。

  所引發的效果像滾雪球似地迅速擴大。生產汽車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了,因為無法運出。事實上,已經沒有地方存放它們了。一旦碼頭的巨大倉庫均裝滿了汽車,運汽車的列車也停在旁軌上,而連裝配廠的停車場也停滿了,那麼也就沒有選擇可言了。當日產車廠的裝配線主管伸手按下按鈕時,有六、七家電視台記者在場。這個按鈕打響了裝配線上上下下的鈴。通常是在裝配過程中出了問題時才會按按鈕,而這次,卻意味著裝配線要停工了。從裝配線的起頭(車體骨架在這裡放到輸送帶上)直到裝配線尾端──一輛海藍色的汽車停在那裡,車門開著,等著駕駛將它開出這幢建築物──所有的工人們一動不動地站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曾經以為這樣的事永遠不會發生。對他們而言,所謂的現實就是到廠裡工作,履行自己的職責,裝上零件,測試,檢查無誤時做上記號──極少會發現有問題──永無止境地重複這樣的過程。工作雖然十分單調,不過報酬倒很優厚。但是此刻,似乎地球已經停止了轉動。他們多少已經知道了。報紙和電視的報導,裝配線上跑得比汽車還快的傳聞,以及管理部門的佈告欄,都說著這件事。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木然地站在裝配線旁,好像臉上被狠狠地揍了一下似地。

  在東京證券交易所的大廳裡,交易人員多半拿著小型攜帶式電視機──這是新力公司生產的一種新型電視,可以折疊起來,放進口袋裡。他們看到那位主管按下鈴聲,看到工人們停下手邊的工作。更糟的是,他們看到了他們臉上的表情,而事情還只是剛開始,這些營業員都知道。零件供應商會因為裝配廠不再購買他們的產品而停產;原生金屬業會因為他們的主要用戶關門而大大放慢運作速度;電子公司也將慢下來,因為失去了國內外市場。他們的國家完全依賴對外貿易,而美國是他們的主要貿易夥伴,單是對美國的貿易輸出就約有一千七百億美元,比他們銷往整個亞洲的還要多,比他們銷往整個歐洲的也要多。他們對美國的貿易輸入是九百億美元左右,而盈餘──屬於總帳的獲利方──恰好是七百多億美元。這些是他們的經濟運作所需的錢,是他們的國民經濟計劃要用的錢,是生產力計劃要達到的目標。

  對電視上的藍領工人來說,地球僅僅是停止轉動了,而對交易人員來說,世界可能已經完結了。他們臉上的表情不是震驚而是絕望。寂靜持續了不到廿秒鐘。全國都看到了電視上同樣的鏡頭,都感到同樣可怕的迷惑,其中仍有固執的懷疑存在。然後,電話鈴聲又開始響起,伸向電話的手有些顫抖。當天東京日經指數再次下跌,跌到收盤時的六千四百五十日元,約為幾年前的五分之一。

  ※※※

  同一卷帶子在美國各家電視網的新聞報導中以頭條播出。在底特律那些曾經親眼目睹工廠關閉的美國汽車工會的工人們,也看到了那些表情,聽到了那些聲音,並且回想起他們自己也曾經有過那番感受。雖說他們同情日本人目前的狀況,但此時情勢的發展,意味著他們能重新就業的允諾。他們的工作機會曾經被日本人奪走,現在,是他們美國工人翻身的時候了。可是,他們大多數人依然不知道,他們將是上層勢力互鬥的犧牲者。

  華爾街的反應對那些頭腦簡單的人來說,是令人吃驚的。儘管貿易改革法案理論上對美國經濟有利,但它目前造成了一個短期的問題。許多美國公司或多或少依賴日本產品,而儘管美國工人和公司理論上可以插手,但每個人都懷疑貿易改革法案的條款是否會認真去執行。如果它們是永久性的,投資者把錢投入那些期望可以填補短缺商品市場的公司,他們會得到很大的利益。可是,如果政府只是把它當作打開日本市場的一個手段,而且日本人又迅速回應,立刻作出幾點讓步來減輕整體損失的話,那又怎麼樣呢?在這種情況下,對那些準備把他們的產品放上日本貨架的公司,是一個更好的投資機會。關鍵是,要確定哪些公司會同時運作上述兩種情況,因為不管偏向那一種都可能會成為大輸家,尤其是股票市場已經開始猛漲了。當然,美元對日元會升值,但是證券市場的技術人員注意到海外銀行很快就作出反應。他們盡可能買進美國政府債券,用他們的日元帳戶來支付,明顯在賭幣值會有較大的變化,並確信會從中得到短期利潤。

  然而,美國股票價格突然出乎意料地下跌,使許多在華爾街的投資人感到驚奇。持股人的股票由信託公司處理,因為一名散戶要想掌握股票的漲落,是很困難的,所以讓「專業人員」來處理你手裡的錢要安全得多。結果是,現在紐約股票交易市場上的信託公司,比上市股票的公司還要多,這些公司都由技術人員管理著,他們的工作是要了解世界上風浪最為洶湧和最無法預測的經濟市場上所發生的狀況。

  最初股票下跌了將近五十點時就穩住了。三大汽車公司發表了公開聲明,表示他們對各部分零件都能自足,甚至有自信能提高國內的汽車生產量。謝天謝地,這些聲明讓股價停在那兒了。但是交易所裡的技術人員還是搔著腦袋,並在咖啡廳裡互相商量。你有什麼辦法來應付局勢嗎?只有半數的人提出這個問題,原因是另外半數的人都在聆聽,繼而搖著頭回答,真該死,沒有。

  ※※※

  在華盛頓的聯邦準備理事會總部還有其他的問題需解決,但是也沒有什麼確實的答案。通貨膨脹的陰影還沒有消失,以目前的情況而言,也不可能將其進一步消除。現在最緊迫、最明顯的問題是──該死,一個委員注意到了,已經發生──供不應求的現象。這意味著還會有另一輪通貨膨脹的浪潮。雖然美元對日元必然會升值,但所謂的事實卻是日元下降一陣子,也會造成美元對其他世界貨幣的貶值。而他們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他們決定把重貼現率再調高四分之一點,結果在交易所收盤時立刻產生了效果。這多少會擾亂交易市場,不過沒什麼關係,因為聯邦準備理事會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樣做的唯一好處,是突然掀起一陣購買國庫券的浪潮。不用問也知道,可能是日本銀行在拼命地藉此以保護自己。聰明的舉動,他們都承認。他們對他們的日本同業投以真誠的尊重,並沒有受到目前的反常現象影響,而且他們都希望這種反常現象會早些過去。

  ※※※

  「大家都同意了?」矢俁問道。

  「我們現在無法罷手了。」一位銀行家說。他本可以接著說,他們和整個國家都被困在深不見底的深淵邊緣,但他沒有說。不過也用不著他說,他們都處在同一個邊緣,而看著他們所圍坐的色漆精美桌子,彷彿就看到一個無底的深淵,底部是經濟死亡。

  圍坐在桌旁的人相互點著頭。長時間的寂靜,然後,松田開了口。

  「這究竟是怎麼通過的?」

  「這一直是不可避免的,我的朋友們。」矢俁先生說,在他的聲音裡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哀。「我們的國家像是……像是沒有農村包圍的城市,像是沒有心臟為它供血的強勁臂膀。多年以來,我們總以為這是一種正常形勢──但是它不是,而且我們必須挽救局面,否則就會滅亡。」

  「我們在進行一場巨大的賭博。」

  「是的。」他說,忍不住露出微笑。

  ※※※

  天還沒亮,他們會在漲潮時起航。整個過程在悄悄進行著。有幾家人來到碼頭上,主要是把在岸上渡過最後一夜的船員送到他們的艦隻上。

  艦名都是普通常用的名字,正如世界上大多數海軍那樣──至少是那些歷史悠久的海軍。新型的神盾級驅逐艦金剛號和它的姊妹艦都有著傳統的戰艦名稱,主要是它們建造地的舊名。給戰艦取這樣古怪的名字,會讓西方人感到奇怪,但是,為了保持他們國家富有詩意的傳統,戰艦的許多名字都有抒情的涵意,而且主要是按級來分組。驅逐艦按照傳統,名字都以「風」結尾(編註:此處恐有誤,日本海上自衛隊之驅逐艦除太刀風級、旗風級之外,尚有金剛級、初雪級、朝霧級,以及高月級),代表一種風。比如說,「旗風」。潛艦的名字要符合邏輯些,都以「潮」結尾。

  這些艦隻基本上很漂亮,為了不損壞它們漂亮的外觀,船上的人員盡量保持一塵不染。它們一艘接一艘地點燃噴射渦輪主機,駛離碼頭,進入航道。船長和領航員看著那些擁塞在東京灣的船隻,此刻,這些隨意停泊在那兒的商船對他們的航行是一種危險。沒有執行勤務的水手們不是在照料裝備就是在各自的崗位上待命。為了協助出航,還打開了雷達──由於這一天早晨的能見度極好,似乎沒有必要這麼做,不過對那些在各個戰情中心的人員來說,這是練習的好機會。在作戰系統官員的指揮下,他們測試了用於在艦隻間交換戰術情報資料的資料鏈。在主機控制室內,「黑手」──傳統上對滿身油污的主機人員的一種稱呼──坐在舒適的轉椅裡,一邊喝著茶,一邊監視著電腦的輸出。

  旗艦是新型驅逐艦陸奧號。館山的漁港已經進入視線,這是他們將要經過的最後一個城鎮,然後他們就要急轉舵,向東駛去。

  潛艦已經到了那兒,佐藤靖夫海軍少將知道,不過他還是向指揮官作了簡要說明。他的家庭有悠久的服役傳統──更為難得的是,在海上服役的傳統。他的父親曾在田中賴三(編註:日本帝國海軍中將,曾於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廿九日夜間,在塔薩法隆加之戰中率驅逐艦八艘,與美軍五艘巡洋艦、六艘驅逐艦交戰。結果僅損失一艘驅逐艦,卻擊沉了一艘美軍巡洋艦,並重創另外三艘巡洋艦)手下指揮過一艘驅逐艦,而他的舅舅曾經是山本手下的「野鷹隊」隊員之一,後來成為一名艦空母艦飛行員並在聖克魯斯會戰中喪生。他們的下一代繼承了他們的事業。佐藤的弟弟征二,在航空自衛隊中駕駛過F─86戰機,因為厭惡空軍兵種低微的地位而退役了,現在在日本航空公司擔任高級機長。征二的兒子史郎步上了父親的後塵,現在是一名非常得意的少校,在更穩固的社會地位下飛戰鬥機。不算太壞,佐藤少將想道,對一個沒有武士血統的家庭來說。佐藤的哥哥是銀行家。對即將來臨的一切,佐藤都得到完全的簡報。

  將軍站起身,打開陸奧號駕駛台上的水密門,走到右舷側。正在工作的水手們恭敬地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觀察岸上,調整艦隻的位置。佐藤向艦尾看去,並且注意到這一縱隊的十六艘船艦幾乎正好排成一條直線,船艦之間始終保持著五百公尺的距離,船艦迎著初升的旭日向東駛去,在橙紅色朝陽的照耀下,肉眼可以看得很清楚。毫無疑問,這是個好預兆,將軍想。在每艘船艦的旗桿頂端都飄揚著同樣的旗幟。他的父親也在這面旗下服過役。好多年以來,他的國家都不能擁有戰艦,不過現在可以了,驕傲的白底紅心太陽旗。

  「解除起錨出海指令。」艦長的聲音在全艦廣播系統上宣佈。他們的母港已經消失在海平線下面,而且,過了一會兒,就連港口方向的岬也看不見了。

  十六艘船艦,佐藤想,五十年來,這是他的國家投入海上的最大力量!他不得不再多想一下。當然這是一支最為強大的隊伍,沒有一艘船艦的船齡超過十年,全都是昂貴、值得驕傲的艦船,而且有著驕傲非凡的名字。不過,有一個船名是他希望能和他在一起的。『黑潮』,這是他父親驅逐艦的名字。這艘驅逐艦曾經擊沉過一艘美國巡洋艦,不幸的是這個名字現在卻被加之於一艘新型潛艦上。將軍放下望遠鏡,有點不愉快地咕噥了一聲。『黑潮』,對戰艦來說,是一個富有詩意且完美的名字。只可惜,浪費在一艘潛艦上了。

  ※※※

  黑潮號和她的姐妹艦在卅六小時以前就離去了。黑潮號是此級新潛艦的首艦,她正以十五節的速度向演習海域高速駛去,她的動力來自大型、高效能的柴油機,現在正透過通氣管進氣。她的船員包括十名軍官和六十名士兵,正進行著例行的戒備。一位艙面軍官和他的下屬在潛艦控制室值班。一名輪機軍官和廿四名士兵在他們的工作崗位上工作。魚雷小組的成員在艦身中部的崗位上忙著,正在給十四枚89式C型魚雷和六枚魚叉反艦飛彈做電子測試。艦長鵜垣海軍中校是一位一絲不苟,常保持在準備狀態的人。雖然他對手下的訓練嚴格,但他有一群快樂的艦員,因為他們的潛艦總是很有精神。艦長常將自己鎖在艙內,艦員幾乎不知道他在艦上,唯一的跡象是門下有微弱的光和從排氣孔飄出的香煙煙霧。艦員們想,他們這位認真的艦長,毫無疑問走在為即將與美國潛艦對抗的演習擬定計劃和作戰步驟。上一次,他們表現得不錯,在十次演習對抗中,創下三次首發命中紀錄。這樣好的戰績是很難得的。就只有鵜垣覺得不盡理想,他的部屬在餐桌上這麼開玩笑。他思考時像一名真正的武士,不甘願落於人後。

  ※※※

  雷恩從第一個月起就建立了一個習慣,即每星期在五角大廈待一天。他曾向記者們解釋說,他並非只有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才能工作,而且他這樣做,更能善用時間。如果是在幾年前,可能就會有人把它寫成了報導,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人這麼做了。每個人都知道,國家安全顧問這麼個頭銜已經是屬於過去式了。記者們認為,雷恩是國家安全顧問合適的接班人,因為他實在是個沒什麼個人特色的傢伙。大家都知道,他總是避免在華盛頓的「舞台」上露面,彷彿是害怕染上麻瘋病似地。每天他會按時上班,盡可能在短時間裡把事情做完──算他運氣好,已經很少有哪一天會超過十小時了──然後,像一個普通人那樣回家。他在中央情報局工作的經歷,鮮為人所知,但作為一名官員卻有平民化的作風是人人盡知的,不過這是過去的舊聞了。因此,他現在就算坐在他的官車上滿街跑,也很少會引起別人注意。此人的一切都太平常了,而雷恩就是努力要保持這種狀態。記者們絕少會注意到一隻不吠的狗。也許,他們真的是有眼不識泰山。

  「他們有了動作。」在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簡報室裡,雷恩一坐下,羅伯特就說道,地圖上的指示標得很清楚。

  「向南來了?」

  「有兩百哩。艦隊指揮官是查德拉斯卡特,他畢業於達特茅斯皇家海軍學院,在班上排名第三名,靠努力得以升職。幾年前參加過紐波特的高級課程學習,在那個班排名第一。」羅伯特.傑克森少將繼續說道,「他在政治界有許多人脈。最近他在艦隊外花費了驚人的時間,時常來來往往──」

  「去哪裡?」雷恩問道。

  「我們猜測是新德里,不過事情的真相是,我們並不真正知道。這是老故事了,傑克。」

  雷恩克制他的抱怨聲。這在某個程度上是老故事,但在另一個程度上又是非常新的。還沒有哪一位軍官會認為自己已掌握了足夠的情報,並且這份情報是完全足以採信的。既然是這樣,羅伯特抱怨得合理。在印度地面上,中央情報局還沒有部署任何情報人員。雷恩心裡一直記著要跟布萊特.漢森談一談那一位大使的事。這已不是第一次了。他的這種行為方式通常被心理醫生稱為「消極─攻擊型」,意思是說他既不抵抗,也不合作。一直令雷恩吃驚的是,那些身負重任的成人,做起事來卻經常像是五歲小孩。

  「他在陸上的旅行和他的行動之間有何關連?」

  「還看不出來。」羅伯特搖著頭回答。

  「信號情報,還是通訊情報?」雷恩問道,一邊懷疑國家安全局──其前身曾負責偵察軍事部門電信的作業──是否曾經試圖監聽印度艦隊的無線電通訊。

  「我們正透過愛麗斯斯普林斯市和迪戈加西亞島以得到一些情報,不過只是一些日常的東西,主要是艦隻調動的命令,沒有什麼具體的軍事行動。」

  雷恩很想抱怨情報部門從來就不曾立即提供他當下想要的情報,而他需要這些情報的理由很簡單:他想要得到的情報通常可以使美國事先排除即將發展成問題的問題。那些受到忽視的東西往往會發展成危機,而它們會受到忽視是因為有其他比它更加重要的東西。但最後小問題會爆發,變成了大問題。

  「我們所能掌握的,就是可以從他們的作戰模式上去推測。」

  「看這兒。」羅伯特說道,一邊走向海圖。

  「逼我們離開……」

  「迫使杜布羅少將表態。這確實非常聰明。海洋是浩大的,但如果有兩支艦隊同時在其中巡弋的話,它就變得小多了。他還沒有請求最新的接戰規定,不過這是我們需要考慮的問題。」

  「如果他們把那個旅裝上兩棲艦艇,會怎麼樣呢?」

  有一位陸軍上校──他是羅伯特的參謀──回答說:「先生,假如是我的話,我會這麼做的理由很簡單。他們在地面上已經有部隊在跟坦米爾人打仗,這使得他們巧妙地控制了灘頭陣地,那麼登陸只是下命令的事了。密集登陸是入侵行動中最困難的一環,但依我看來他們已經攻下來了。他們的第三裝甲旅是一支很強大的隊伍。簡而言之,斯里蘭卡人完全沒有希望讓他們放慢速度,更不要說抵擋他們。下一步就是迅速攫取幾座機場,將步兵運進去就是了。他們有許多備戰人員,抽調五萬名步兵參加這次行動算不了什麼的。」

  「我猜想這個國家會退化到一場長期的暴動狀態。」上校繼續說,「不過最初的幾個月裡,印度人理所當然會得勢,而一旦他們的海軍有能力將該島孤立開來,事情就成定局了。沒有了補充,這些暴動者渴望用鬥爭解決問題又有什麼用呢。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印度人贏了。」

  「較困難的一環是政治上的。」雷恩沉思道,「聯合國會變得非常興奮……」

  「但是向這個地區投注兵力的是傻瓜。」羅伯特指出,「斯里蘭卡沒有任何傳統的盟國,除非你把印度給算上。他們沒有宗教和種族的牌可打,也沒有讓我們心動和擔心的資源。」

  雷恩繼續思索道:「這會是持續好幾天的頭版新聞,不過如果印度人還算精明的話,他們會把錫蘭變成他們的第五十一州──」

  「應該說第廿六省,先生。」上校說,「或者是基於種族的原因,讓錫蘭成為坦米爾納德的鄰區。這樣做,甚至可能會有助於緩和印度人和坦米爾人之間的衝突。我猜他們已經有過一些接觸了。」

  「謝謝。」雷恩對上校點點頭,上校一定做過準備。「但是我的想法是,他們利用政治因素把這地方納入他們的國家版圖,還包括公民權利和其他相關的一切,在突然間把生米煮成熟飯。手法真是巧妙。」雷恩議論道,「不過他們在動手前需要一個政治上的藉口。這個藉口一定是坦米爾叛亂分子的一次暴動──前題當然是他們能夠煽動起來。」

  「這將是我們的信號。」傑克森贊同道,「但在此發生之前,我們需要告訴邁克.杜布羅他將能夠對此做些什麼。」

  而這不會是一件輕鬆事,雷恩想,一邊盯著海圖。第七十七特遣艦隊第一群正朝西南方運動,並和印度艦隊保持距離。現在是在印度洋上做調動,在杜布羅的艦隊西面不遠處是一長串珊瑚島,島的盡頭是設在迪戈加西亞島的美軍基地──這可以是一種安慰,不過效用不大。

  搞嚇唬手段所帶來的問題是,也許這種伎倆會讓對方看穿,而且這場遊戲並不比玩撲克牌輕鬆。作戰實力方面是美國人佔優勢,不過這只限於他們有機會採用武力時。印度人佔有地利。美國人在這個地區確實沒有什麼重要利益。駐在印度洋上的美國艦隊基本上是為了監視波斯灣,但是任何地區的不穩定都是有傳染性的,尤其當人們對此類事情變得緊張不安時,就會發生毀滅性的連鎖作用。「及時預防,勝過事後補救」適用於任何情況。這意味著他們的嚇唬手段必須有多逼真。

  「事情變得棘手了,是不是,羅伯特?」雷恩微笑著問道,不由得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要是我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就好了。」

  「杜利注意到了,將軍。我會叫人加速辦這事的。」

  「那接戰規定呢?」

  「接戰規定不變,羅伯特,直到總統下達另外的命令。如果杜布羅認為返航時會遭受到攻擊,他會自行處理。我猜想,他已經把武裝飛機調到甲板上了。」

  「甲板上?老天爺!已經在天上了,雷恩博士。」

  「我會考慮,看看能否讓他動作不要那麼快。」雷恩保證道。

  就在此時,電話響了起來,一名資淺參謀官員──剛提升到少校的一名海軍軍官──拿起話筒,然後叫了雷恩。

  「噢,哪兒來的?」

  「白宮來的電話,先生。」一名值班軍官回答,「古賀首相剛剛遞交了辭呈。大使預估,後藤會組成新政府。」

  「來得好快呀!叫國務院日本司把相關的資料送到我那兒。我在兩小時內回去。」雷恩掛下電話。

  「古賀下台了?」羅伯特問道。

  「今天早上是不是有人給你吃了聰明藥,羅伯特。」

  「沒有,不過我可以從電話中聽得出來,我聽到我們在那邊變得不受歡迎了。」

  「這事發展得快了點。」

  ※※※

  照片是由外交信使送來的。在過去,郵袋在入境區就要被打開,不過,在這更加和平友善的年代,郵袋在杜勒斯機場由長期服務的政府職員裝入公務車,然後,一直開到霧谷。郵袋在這兒的一間保險室裡被打開,帆布袋裡的各種物件按照種類和優先次序整理出來,再由專人送達到各目的地。七盒底片裝在附帶防撞厚墊的信封裡頭,被移交給一名中央情報局職員。他直接走出大樓,坐上汽車,向第十四街大橋方向開去。四十分鐘後,在一間照片研究室,底片盒被打開了,這間研究室專門處理微縮底片和其他各種各樣的複雜裝置,不過也可以處理像這樣平凡的東西。

  技術人員比較喜歡「真正」的軟片,因為它很普通,處理起來容易得多,而且適於採用標準的、易操作的處理設備。除了專心注意他的操作正確無誤外,他有一陣子沒在注意所呈現的影像。這一回,色彩飽和度告訴了他一切。是富士軟片,他想。誰說它會比柯達軟片好?底片被切開,然後,一片一片地放入卡匣裡,上面標有「最高機密」的字樣。編過號後,它們被包在一起,放入一個盒子裡。盒子被裝進了信封並放在研究室的出口箱內,卅分鐘後,一名秘書下來把它收走了。

  她走到電梯口,乘電梯到了這幢舊總部大樓的五樓。這幢大樓自建造至今已有約四十年之久了,走廊很黑,牆壁上的塗料油漆褪了色,成了令人作嘔的黃色。這裡的重要性也在下降,尤其是戰略武器研究處(簡稱OSWR)。它過去曾經是中央情報局最重要的分支,現在卻只是在苟延殘喘。

  戰略武器研究處由飛彈科學家組成,他們的工作性質確實是名副其實的。他們的工作是查看外國製造的飛彈,判斷它們的真正性能是什麼。這意味著他們要做大量的理論工作,還要到各家政府承包商那裡,拿他們所掌握的跟我們自己人所知道的進行比較。不幸的是,洲際彈道飛彈以及潛艦發射彈道飛彈是戰略武器研究處賴以維持生計的兩種飛彈──現在幾乎要絕種了。掛在每間辦公室牆上的照片幾乎都成為歷史的一部分了。現在學習物理的人還必須學習生物和化學試劑,這是窮國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不過今天不必學。

  柯利斯.史考特,今年卅四歲,當戰略武器研究處如日中天的時候,就已經在這兒工作了。他畢業於倫斯勒工學院,在一位高層的間諜秘密地弄到一份使用固體燃料的蘇聯SS─24飛彈手冊的前兩週,他就推斷出這種飛彈的性能,因此脫穎而出,得到當時的處長威廉.韋伯斯特的青睞。但是現在SS─24已經消失了,而且早上的簡報資料也告訴他,他們已經只剩下一枚SS─19了,正在北達科他州的明諾特和一枚「民兵─三」飛彈一起等待著被銷毀,而他又不喜歡研究化學,所以,這些來自日本的幻燈片反而成了某種幸事。

  史考特不急,慢慢做。他有的是時間。他打開盒子,把幻燈片放進托盤,一邊放一邊轉著托盤,還要給每一張做記錄。他花了兩個小時才做完,這時已到了午餐時間。他先把幻燈片重新包好,鎖在櫃子裡,才走到一樓的自助餐廳去。餐廳裡人們正在談論最近華盛頓紅人隊在足球賽的表現,不知此次冠軍賽將鹿死誰手。史考特注意到,現在連吃午飯時,大家也拖拖拉拉的了。通向大樓庭院的主要走廊總是擠滿了人,而他們卻從不曾停下來看一看已在這兒展放了好幾年的一大段柏林圍牆。老手們特別是如此,而史考特覺得自己似乎成為老手中的一員了。不管怎麼說,至少他在這一天有工作要做,這是一個可喜的變化。

  回到辦公室,柯利斯.史考特拉上窗簾,把幻燈片裝入放映機裡,他本可以只挑那些他做過特別記號的。不過,這是他一天的工作──如果他安排得當的話,可能是他一整個星期的工作──而他將像往常那樣認真地去做,把他看到的和國家航太總署送來的報告做比較。

  「我可以和你一道看嗎?」貝琪.弗萊明從門縫裡伸進頭。她也是一位老手,不久就要當祖母了。她是從國防情報局的秘書做起的,她在照片分析和飛彈工程領域方面的本領是自學成才。她的經歷可以追溯到古巴飛彈危機。因為沒有正式的學位,她在這個領域的專長更令人生畏。

  「當然。」史考特不在意這樣的打擾。貝琪也是辦公室裡公認的老媽媽。

  「是我們的老朋友SS─19。」她一邊找個座位坐下,一邊說道,「哇,我喜歡他們為它做的一切。」

  「簡直不像真的,是不是?」史考特說,他伸展了一下身體,趕走午飯後昏昏欲睡的感覺。

  曾經是非常醜陋的東西現在竟相當漂亮。飛彈彈體是磨得一塵不染的不銹鋼,這使得他們可以仔細地觀察結構。那些俄國舊式塗上迷彩的飛彈,看起來就很蠢。現在它看起來很像是太空發射器,其外表明亮光滑,整體看來令人印象更為深刻。

  「航太總署說他們在彈體上省下了許多重量,採用了更好的材料,諸如此類的。」史考特說,「現在我真的相信了。」

  「他們沒有把他們該死的油箱也做得這麼好,真可惜。」貝琪說。史考特也表示贊同。他有一輛『克雷斯塔』,而在更換油箱前,他的妻子拒絕開這輛車。他的汽車商已經通知他,換油箱還要等兩個禮拜的時間。實際上,該公司枉費心機地想贏得大眾的好感,還為他租了一輛車。這意味著他得弄到一張新的停車證,而在把租的車還回去以前,還得把它刮下來。

  「你知道這些照片是誰拍的嗎?」貝琪問。

  「我只知道是我們的人拍的。」史考特換到另一張幻燈片。「改了很多呀,它們看起來就好像化過妝似地。」他說道。

  「他們已經省下了多少重量?」他是對的,貝琪想。從鋼表面上可以看得出磨光時所留下的環紋,幾乎像是替來福槍〔上了珠寶做的螺栓]。

  「航太總署說,他們在彈體上省下了一千兩百多磅……」他又按了一下遙控器。

  「嗯,但不是這兒。」貝琪說。

  「這就奇怪了。」

  飛彈的前端是用來裝彈頭的,SS─19的設計是裝載一串彈頭。它們是密集物體,相對地小而重,而在飛彈的結構上就要解決這個問題。任何洲際飛彈都是從其開始飛行到發動機最終停止的時刻加速,而在發動機停火前達到最大加速度。此時,大部分燃料已經燒盡,速度也增大到最大值,而且重力加速度會增加到十倍。由於燃料箱的結構鋼度為最小設計值,因此,支撐彈頭的結構必須既堅實又巨大,才能均勻分擔有效載荷因重力加速度增加而產生的慣性重量。

  「他們沒有改變這方面吧?」史考特抬頭看看他的同事。

  「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麼?這飛彈現在應該是用來把衛星送入軌道的……」

  「他們說是要用來發射重的衛星,是通訊用的……」

  「是的,不過看看那部分……」

  裝載彈頭的整個部分都必須要結實。基本上,支撐通訊衛星的基座是一個薄鋼環,看來像是一個扁平、乾硬的甜甜圈,似乎無法承擔它所應負的重任。可是這一個看起來像是重得不同尋常的馬車輪。史考特打開一個文件抽屜,拿出美國在俄國核查小組所拍攝的一張SS─19近照。他不作任何評論便把它遞給了貝琪。

  「看這兒。這是標準的結構,就是俄國人設計的那樣,可能用了更好的鋼材,磨得亮一些。他們改動了幾乎所有的地方,不是嗎?」貝琪問,「為什麼這兒沒改?」

  「就我看來也是如此,只有這裡保留原樣,重量依然多一百磅,也許更多?」

  「這講不通,柯利斯。這裡是可以省下重量的首要地方。在這兒省下的每公斤重量同時也省了第一節四到五公斤的重量。」兩個人都站起身,走到螢幕前。「等一會兒……」

  「對了,這很符合彈頭的需求。他們沒有改變它。沒有加裝安置衛星的配合座架。他們根本就沒有改變它。」史考特搖搖頭。

  「你覺得他們只是為酬載節而保留了彈頭設計?」

  「即使是這樣,他們也不需要頂端的那麼一大塊,不是嗎?」

  「看起來,他們似乎就是想要保留原狀。」

  「是啊,我搞不懂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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