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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沉思



  「還有卅秒。」助理導播說,此時正播放著星期日晨間新聞的廣告。整個節目的談論焦點集中在俄羅斯和歐洲問題,這正好對了雷恩的胃口。

  「我不能問的一個問題是──」在開始錄影之前,鮑勃.霍茲曼輕聲笑著說,「在一個國家安全沒有受威脅的國家裡,擔任國家安全顧問是怎樣的感覺?」

  「很輕鬆。」雷恩一邊警惕地盯著三架攝影機鏡頭,一邊回答說。它們尚未亮起紅色指示燈。

  「那為什麼工作時間還要這麼長呢?」克莉絲.韓特問,她的聲音很溫柔,不像她那女強人般的外貌。

  「如果我不在上班時間露面──」雷恩撒謊道,「人們可能會認為我不重要。」糟糕,他們還不知道印度的事,但是他們知道就要發生事情了,該死。他想要保密。公眾的壓力會造成損害而無益。

  「四!三!二!一!」助理導播對著主持人──一位名叫艾德.約翰生的電視記者──打手勢。

  「雷恩博士,政府如何對待日本內閣的變化?」

  「這個,當然,是當前貿易困難的結果,這並不在我的權限之內。基本上,我們可以看到日本國內的政治局勢不必我們提供任何建議就可以解決了。」雷恩以一種政治家的口吻說道。他曾經上了好幾節演講課,所以能熟練地掌握演講技巧。他主要是學放慢說話速度。

  克莉絲.韓特俯身向前說道:「但是,繼任首相職位的是美國的敵人。」

  「這樣的批評似乎強烈了些。」雷恩微笑著打斷她。

  「他的言論、他的著作、他的書,對我們的評價都不怎麼友善。」

  「大概吧。」雷恩不加考慮地揮揮手,並狡黠地微笑說,「友好國家和不友好國家中言論的區別,說起來也奇怪,通常是前者比後者更為刻薄。」說得好,傑克……

  「你不擔心嗎?」

  「不擔心。」雷恩輕輕搖著頭說。在這樣的節目中,簡短的回答有助於恫嚇記者,他想。

  「您今早能來,非常感謝,雷恩博士。」

  「這是我的榮幸。」

  雷恩繼續微笑,直到鏡頭上的燈滅掉。然後,他慢慢地數到十。他等到其他的記者拿走了他們的麥克風之後,才拿掉自己的麥克風,站起身來,離開錄影現場。現在講話就安全了。霍茲曼跟著雷恩走進化妝室。化妝師們到一邊喝咖啡去了,雷恩拿了一張濕紙巾擦臉。鏡子上方有一塊大木板,上面刻著:此地的一切均不公開。

  「你知道婦女爭取平等權背後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嗎?」霍茲曼問,「不是同酬,或者胸罩解放,或者任何這類無聊的東西。」

  「是的。」雷恩同意道,「是強迫她們化妝。天哪,我恨這鬼玩意兒!」他說著,一邊把額頭上的粉擦掉,「這使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廉價的妓女。」

  「對政治人物來說,這種經驗應該很平常,不是嗎?」克莉絲.韓特問,一邊也拿紙巾擦起臉來。

  雷恩大笑起來。「不,不過妳這麼說有點不禮貌,女士。」我現在是個政治人物嗎?雷恩問自己。我想應該是。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為什麼要對我的最後一個問題繞圈子,傑克?」霍茲曼問。

  「鮑勃,如果你知道那是繞圈子,你就知道原因了。」雷恩示意他看鏡子上的標誌,然後,決定敲一下那塊牌子,以確定每個人都注意到這一提示。

  「我知道上一屆的政府垮台,是因為我們暴露了賄賂的醜聞。」霍茲曼說。雷恩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在這種情況下,即使不作評論,實際上也是一種評論。

  「那封殺了後藤成為首相的第一次機會。他在候選名單裡排在第二位,還記得嗎?」

  「那麼,現在他得到了另一個機會。他的耐心得到了回報。」雷恩議論說,「如果他能組成聯合政府的話。」

  「別跟我說這個。」韓特向鏡子前靠了靠,好把鼻子完全揩乾淨,「你和我一樣,已經看過他在他們的報紙上發表的談話。他將組成內閣,而且你知道他將採取什麼觀點。」

  「說話並不代表什麼,尤其是對處理那種事務的人來說。」雷恩道。他一時間沒想到把自己也包括到在那種事務中。「可能只是隨口說說,就像一名酒喝多的政治家,在辦公室或工作崗位上過了很不愉快的一天──」

  「或者在藝妓館裡。」克莉絲.韓特說道。她卸完了妝,坐在化妝台的邊上,點了一根煙。克莉絲.韓特是一名傳統的記者,五十歲還不到的她,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現在剛被任命為《芝加哥論壇報》的首席駐外記者。她說話不帶個人感情。「兩年前,那個雜種想佔我便宜。他說話粗野,就連海軍士兵聽到也會嚇一跳。他說話內容……可以說是,很古怪。我想你應該有關於他個人偏好的情報吧?雷恩博士?」

  「克莉絲,我從來沒有,也永遠不會討論那些個人的偏好,如果有的話,也僅限於外交官員的。」雷恩停了一會兒。「等一等,他不講英語,是嗎?」雷恩閉上眼睛,努力想要記起他在簡報上看到關於這方面的內容。

  「你不知道嗎?他高興時就講,不高興時,他就不講。那一天,他沒講。他的翻譯是一位女性,大約廿七歲。她甚至不會臉紅。」她隱隱地輕笑著,「我記得千真萬確。這說明了什麼,雷恩博士?」

  雷恩對來自『檀香木』行動的情報沒什麼疑問。儘管如此,能從另一方面聽聽這方面的情況也是很好的。「我猜他喜歡金髮女郎。」雷恩輕輕地說。

  「他們也是這麼說的。他們還說,他現在有一個新歡。」

  「這就變得嚴重了。」霍茲曼指出,「許多人特別愛招搖。」

  「後藤老愛向人顯示他有多強硬。還有一些關於後藤的傳聞就更難聽了。」韓特停了一下又說,「但我相信。」

  「真的?」雷恩天真地問道,「女人的直覺嗎?」

  「不要有性別歧視。」韓特警告說,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雷恩極力辯道:「我沒有。我的妻子判斷人的直覺比我好。我猜這是因為她是醫生。夠公平了吧?」

  「雷恩博士,我清楚『你』知道。我知道聯邦調查局一直在西雅圖地區謹慎地搜尋幾件東西。」

  「是這樣嗎?」

  克莉絲.韓特不相信雷恩的回答。「你守不住關於這類事情的秘密的,尤其是,如果你和我一樣在聯邦調查局裡有朋友,而如果失蹤的女孩有一位擔任警察局長的父親,而他的隔壁鄰居是聯邦調查局西雅圖行動分部的調查組長。我需要繼續說下去嗎?」

  「那妳為什麼不報導出來呢?」

  克莉絲.韓特的綠眼睛怒視著國家安全顧問。「我來告訴你為什麼,雷恩博士。我在大學裡被強姦過。我以為那個雜種要殺死我。我看到過死亡。你不會忘掉這個。如果這件事以錯誤的方式傳出,那個女孩,而且可能還有其他像她這樣的女孩,最後都會難逃一死。你可以從強姦中恢復過來,我做到了,但你無法從死亡中恢復過來。」

  「謝謝。」雷恩靜靜地說。他的眼神,他的點頭更加意味深長。是的,我懂。而且,妳知道我懂。

  「而且,他是那個國家的下一任首相。」克莉絲.韓特的眼睛現在更加熱切了,「他恨我們,雷恩博士。我採訪過他。他不是因為發現我很吸引人才接受我的訪問。他要我,因為他把我視作一個金髮碧眼的象徵。他是個強姦犯。他以傷害人為樂。一旦你看過他眼中的神態,你就不會忘記。他就是那副德行。我們要提防這傢伙。你必須告訴總統。」

  「我會的。」雷恩出門時說。

  白宮的車就在外面等著。雷恩在車開往貝爾特大道時,考慮了一些事情。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密勤局幹員評論說。

  「你幹這行多長時間了,保羅?」

  「十四個精彩的年頭了。」保羅.羅伯頓說,一邊在前座上注視路況。

  「實地工作過?」

  「做過偽裝。從來沒有用過我的武器。」羅伯頓又說,「辦過幾個中等大小的案子。」

  「你會觀察人嗎?」

  羅伯頓大笑起來。「幹這一行的最好要會,雷恩博士。」

  「告訴我克莉絲.韓特是怎樣一個人。」

  「她聰明,像釘子一樣尖銳。她說的是實話,她在大學時被強姦過,那是一名強姦罪的慣犯。她作了證供指控那壞蛋。當時的律師對強姦罪的受害者較為苛求。你有聽過『縱鼠成害』這句話嗎?審判的過程十分難堪。但是,她此時已經撫平了創傷。而那位浪蕩子最後被判了刑。他得罪了監獄老大,明顯對一名暗藏槍枝的搶劫犯說了不該說的東西。下場悲慘。」羅伯頓冷冷地說道。

  「告訴我,你對她的看法如何?」

  「是的,先生。她可以當一名好警察。我知道她是位非常公正的記者。」

  「她蒐集了大量情報。」雷恩咕噥了一句。並不算非常完整,因為缺少整合,而且由於個人過去的經驗未能客觀分析,但,她的確有許多資料來源。雷恩看著沿途的景色,一邊努力把腦中零碎的資訊拼湊起來。

  「去哪兒?」羅伯頓問。

  「白宮。」雷恩說,羅伯頓驚奇地看了他一眼。雷恩所說的是「白宮」而不是「家」。「不,等一下。」雷恩拿起車裡的電話。幸好,他記起了號碼。

  ※※※

  「喂?」

  「愛德華嗎?我是傑克.雷恩。你們忙嗎?」

  「我們星期天休息,傑克。今天下午有一場球賽。」

  「十分鐘後我到你那兒。」

  「好啊。」愛德華.弗利掛上電話後回頭向妻子說:「雷恩就要來了。」

  星期天是他們唯一可以多睡一會兒的一天。傅瑪麗身上還穿著寬大的家居服,看起來很邋遢。她二話不說就放下早報,起身到浴室裡梳理頭髮。十五分鐘後,有人敲門了。

  「遲到了吧?」愛德華打開門說。羅伯頓和雷恩一道走了進來。

  「我今早去錄了一個晨間節目。」雷恩看了一下錶說,「還有廿分鐘左右節目就要開始播了。」

  「發生了什麼事?」傅瑪麗走進來,看起來和星期天早上的一般美國婦女沒什麼兩樣。

  「公事,親愛的。」愛德華答道。他請每個人都到地下室的娛樂室去。

  「『檀香木』行動。」他們一進娛樂室,雷恩就說。在這兒他可以隨便說了。這房子每週都要清查一次竊聽器。「克拉克和查維斯有沒有得到命令把那女孩弄出來?」

  「還沒有人給我們下達執行命令。」愛德華.弗利提醒他,「只是關於準備的事,但是──」

  「命令發出了。現在就把那女孩兒弄出來。」

  「我們需要知道什麼嗎?」傅瑪麗問道。

  「從一開始,我對這事心裡就不舒服,我想,我們可能先給那個老色鬼一點信號,早一點發出,以便能引起他的注意。」

  「是的。」愛德華說,「今早我也看了報紙。他說了些不友善的話,不過我們對他們的打擊太厲害,你說呢?」

  「坐吧,傑克。」傅瑪麗說,「要不要我給你泡點咖啡或別的什麼?」

  「不了,謝謝,傅瑪麗。」他在一張舊的長沙發椅上找了個位子坐下,抬起頭說,「有了一些發現,我們的朋友後藤似乎是個古怪的傢伙。」

  「他是有怪癖。」愛德華贊同道,「他不是非常聰明,一旦你熟悉了他們當地的語言,你就可以發現他喜歡裝腔作勢誇大其辭,實際上,他的話沒有多少內涵。我奇怪他怎會抓住了這個機會。」

  「為什麼?」雷恩問。國務院關於後藤的資料把他描述為典型可敬的外國政治家。

  「他是個官僚,像一般政客那樣一路爬上來。我敢保證,他竭盡了阿諛奉承之能事──」

  「還有,他有一些關於女人的壞德行。」傅瑪麗補充道,「在那邊有許多這類的傳聞。我們的情報員野村呈報了一份冗長的急件,報告他的所見所聞。」傅瑪麗知道,這位情報員年輕又經驗不足。很多情報員在他們第一次執行主要任務時,每件事都報告,彷彿是在寫一本書或什麼似地。這主要是因為無知而引起的。

  「要是在這兒,他根本不可能會當選。」愛德華輕輕地笑著說道。

  是這樣嗎?雷恩想道,一邊想起了埃德.基爾惕。另一方面,美國可能可以適度地在適當的情況下利用這一點。也許在他們第一次會面時,如果情況發展得很不好的話,杜林總統可能會向後藤悄悄地提起他原先的女朋友,暗示他的惡習對日美關係的影響……

  「『薊花』行動怎麼樣了?」

  傅瑪麗微微一笑,並隨手整理電視上的遊樂器,這是令小孩為之風靡的「瑪莉兄弟遊戲」。「老的成員中兩個死了,一個退休了,還有一個被派駐到海外工作──我想起來了,是在馬來西亞。其他的人都接觸過了。如果我們想要──」

  「好吧,讓我們來想一下,他們可以為我們做些什麼。」

  「為什麼?」傅瑪麗問道,「我不管這事,可是我要知道為什麼?」

  「我們把他們逼迫得太厲害了。我對總統說過這事了,但他這麼做有政治的動機,而且他不會罷手。我們這麼做是在嚴重地損害日本的經濟,結果使他們的新首相對我們十分反感。如果他們決定要反擊的話,我想在事先知道。」

  「他們能做什麼呢?」愛德華坐在他兒子最喜歡的『任天堂』椅子上。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搞清楚。給我幾天時間,讓我來弄清楚什麼才是我們優先要考慮的事。該死!我沒有幾天時間了。」雷恩接著說,「我得為莫斯科之行做準備。」

  「不管怎麼說,準備工作要花時間。我們會為我們的人員準備通訊裝備和一些相關的東西。」

  「去吧。」雷恩命令道,「告訴他們,他們是真的要從事間諜活動了。」

  「對此,我們要得到總統授權。」愛德華警告說。在邦交國啟動一個間諜網可不是一件平常的事。

  「我會得到授權給你的。」雷恩斷定杜林不會反對,「並且要盡早把那女孩弄出來。」

  「我們在哪裡盤問她呢?」傅瑪麗問道,「換句話說,要是她不願意那怎麼辦?你不是要我們去綁架她吧?」

  媽呀,雷恩想。「不,我認為這不是個好主意。他們知道如何小心行事,是不是?」

  「克拉克會的。」傅瑪麗多年前和她丈夫曾在「農場」受過克拉克的訓練,他告訴他們一句話:無論你身在何處,都是敵人的領土。這對情報人員來說,是句好格言,不過她一直想知道他是從哪裡學來這句話的。

  ※※※

  這些人大多數本來應該在工作,克拉克想。他們本來是有工作,可是問題發生了,不是嗎?他曾經目睹過一些示威遊行,多數的示威遊行是為了發洩對國家的不滿。在伊朗舉行的那些遊行尤其令人不快,因為有些美國人落到了伊朗人手裡,他們想「置美國於死地」,認為這才是對美國的外交政策最合理的反應。克拉克當時就在現場,他參與了那次營救行動而失敗了。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那是他最低潮的時候。就在那裡眼睜睜看著行動失敗,然後不得不匆匆溜出那個國家,這些都不是美好的回憶。而目前這個場面卻喚起了他的一些記憶。

  美國大使館沒把示威行動看得太嚴重。使館內的工作正常,大使底下的工作人員全都在大使館內正常上班。畢竟這是個文明國家,不是嗎?當地警察在圍牆外有足夠的警戒力量,儘管這些示威者大聲喧嚷,但他們看起來不會攻擊大樓周圍一臉嚴肅的警察。但是街上的人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停課一天的學生──新聞媒體從來就沒有報導過,學生示威遊行有許多次都與期末考試時間巧合,這是一個世界性的現象。這些人基本上都有三、四十歲,因此,他們的調子就不太對勁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人也表現了溫和的一面。前來參加遊行的人感到尷尬,他們被整個事件弄糊塗了。他們是受到了傷害而不是憤怒。查維斯拍照片時,克拉克這麼想。但是,這裡有多少人,就表示至少有這麼多人受到了傷害。他們想要找某個人洩憤──無處可逃的他們,只能怪罪是某個人使這種壞事發生,害了他們。這種看法不是日本人所專有的,不是嗎?

  跟在日本的每件事一樣,這次行動是有組織的。這些人已經分成了若干小組,每個小組都有負責人。他們多半是搭乘擁擠的地鐵來的,在地鐵下車後又轉乘公車,然後在幾個街區外下車。這些公車是誰包租的呢?克拉克感到奇怪。又是誰印的標語呢?上面的措辭他可以讀得出來,但意思很奇怪,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弄懂。雖然日本公民在英語方面受過很好的訓練,文法程度都很好,可是在應用上,尤其是寫出來的標語都辭不達意。今天稍早的時候,他看到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T恤,上面印著「喚起天堂」,這在日語可能是人人都可意會的話語,但若翻譯成其他語言,可能就不知所云了。但看一看這些標語,他發現每條標語的文法都完美無缺,事實上,比他在美國所看到的還好。這不是很有趣嗎?

  唉,無論如何,他想,我是一名記者,不是嗎?

  「對不起。」克拉克碰了一下一位中年人的手臂。

  「叫我嗎?」這個人驚異地轉過身來。他的衣著整齊,穿著一套黑色西裝,領帶在白色襯衣的領口處打了個整齊結。他的臉上看不出有任何憤怒的表情,也看不出受到當時氣氛的影響而產生出來的激動。「你是誰?」

  「我是一名俄國記者,為國際傳真社工作。」克拉克說著,一邊給他看一張用斯拉夫字母標明的身分證。

  「啊。」那個人微笑著,禮貌地向他鞠了躬。克拉克也還了禮。對方對他的彬彬有禮投以讚許的目光。

  「我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這個人因為可以暫時停止大喊大叫,看起來就像是得到了解脫。問了幾個問題之後,知道他卅七歲,已婚,有一個孩子,是一家汽車公司的職員,目前被暫時裁員了,因而對美國感到氣憤──不過對俄國並沒有任何不滿,他迅速補充道。

  他覺得不好意思,克拉克想,一邊感謝此人發表自己的看法。

  「怎麼回事?」查維斯悄悄地從相機後面問道。

  「講俄語。」「克勒克」嚴厲地答道。

  「是。」

  「跟著我。」「克勒克」接著說,一邊擠入人群裡。前面有奇怪的事發生,他想著。他還沒弄清楚到底是什麼事。他朝人群裡走了十公尺,就完全明白了。在人群外圍的是監督的人,中間則是那些穿著隨便,已經無多少尊嚴可言的藍領工人。這裡的氣氛就不同了。他所迎接的目光是憤怒的,但在他證明自己不是美國人後,他們就變得格外禮貌,對他所提出的問題,也不再回答得那麼謹慎小心。

  後來,在他們領袖的引導和警察的看管下,人群開始移動到了另一個地方,那兒已經準備了一個講台。形勢就此轉變了。

  後藤弘志讓群眾等待許久才出現。耐心在這個國度裡被視為是美德。他莊重地走到台前,注意到他的官方隨從都在場,成排地坐在台後,電視攝影機也已經安放就緒,現在就只等著人群擠進來。他耐心等著,他站在那兒,盯著他們,用一種無聲的命令,迫使他們擠得更緊些,使得這段時間更增添了緊張的氣氛。

  克拉克現在可以感覺得到,這次事件顯然是有不尋常之處。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過於守紀律以致於使社會成員之間的關係太過疏離,他們的溫文爾雅及殷勤態度與他們對外國人的猜疑形成鮮明的對比。克拉克開始害怕起來,這害怕來自於遠處的竊竊私語,因為那像是發生了什麼變化的警告。雖然他訓練有素的觀察能力,除了看到全世界政治家慣有的舉動之外,根本沒有發覺任何東西,但一定有什麼事不對勁。儘管他面臨過越戰以及危險性極高的事,但對於他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再次成為一個陌生人這個現象,他的年齡和經歷卻幫不了他。即使是人群中間那些憤怒的人看來也沒有多暴躁──況且,不管怎麼說,難道你期望一個被解雇的人會興高采烈?因此,看起來應該沒那麼嚴重──不是嗎?

  群眾的竊語聲越來越大,後藤喝了口水,依然讓他們等著。儘管公園已經擠滿了人,他還揮著手讓他們靠得更緊些。有多少人?克拉克納悶著。一萬?一萬五?人群現在主動安靜下來,幾乎沒有一點聲響。他看了幾眼就明白了。那些在外圍的人都戴有臂章──該死,克拉克罵道。這是他們今日的制服。一般的工人會自動聽從那些穿著、舉止像主管的人,而那些戴臂章的人正把他們趕得更緊。也許,還有其他讓他們不作聲的示意動作,但是克拉克沒有看到。

  後藤從容地開始講話,這使得人群徹底安靜了下來。為了要聽清他的講話,人們的腦袋都不由自主地向前伸了幾吋。

  該死,要是有更多的時間學這語言就好了,兩名中情局情報員都這麼想。克拉克看到查維斯開始在了解狀況了,一邊更換鏡頭,一邊鎖定著每一張臉。

  「他們變得緊張起來了。」查維斯一邊觀察著人們的表情,一邊用俄語悄悄提醒著。

  當後藤繼續演講時,克拉克從他們的態度上看得出這一點。他只能聽懂幾個詞,可能是一、兩句零星的詞組,基本上是每種語言都有的那種毫無意義的詞句,通常是政治家用來向其聽眾表達謙卑和尊敬的修辭。從人群中爆發出的第一陣贊同聲來得很突然,觀眾擠得太緊了,以致於鼓掌時也是互相磕磕碰碰的。克拉克盯著後藤。由於距離太遠了,克拉克把手伸進查維斯的背包,摸出一台相機,在上面裝了一個長鏡頭,如此就可以清楚看到演講者接受人們的讚許,和等待掌聲消褪以便繼續演講時的臉部表情。

  他確實在影響著人群,不是嗎?

  後藤試圖掩蓋這一點,克拉克看得出來,但他是名政治家。這些政治家具備良好的表演技巧,他們比那些在鏡頭前謀生的人,讓觀眾更加如飢似渴。後藤的手勢越打越快,而且也越講越快。

  這裡只有一萬到一萬五千人。這是一次測驗,不是嗎?他在做試驗。克拉克以前從未像現在這麼強烈感到自己是外國人。在世界的許多地方,人們都會覺得他的外貌平常,沒什麼特徵,見過就忘了。在伊朗、在蘇聯、在柏林,他都可以適應。但是這兒不行,現在不行。這使他內心憂心忡忡。

  後藤的聲音更加響亮。他第一次把拳頭打在講台上,而人群報之以一陣歡呼。他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人群在向前移動,克拉克看到了,演講者的眼光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並且歡迎它。他現在不是在微笑,他的眼睛掃視著一片黑壓壓的臉,從左到右,偶爾停留在某張臉上,可能是看到某個人,觀察他的反應,然後再看另一個人,看看他是不是給了每個人同樣的影響。他一定對他所看到的感到滿意,因為這時他講話的聲音裡多了份自信。他贏得了群眾,贏得了這一大群人的認可。他調整著講話節奏,他可以看到他們的呼吸跟著變,看到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地。克拉克放低相機,掃視著人群,看到他們對演講者所作出的反應是一致的。

  他在玩弄他們。

  克拉克把相機當作瞄準器使用。他注視著人群外圍穿著制服的監督者。他們臉上的表情現在也不同了,他們關心演講內容甚於他們的職責。克拉克再一次自責語言能力不夠好,卻沒有認識到他所看到的其實比他可能理解到的更加重要。接下來,人群中發出很大的聲響。他們憤怒了。他們的臉……如痴如醉。後藤現在掌握了他們,他一步一步地帶領他們的情緒。

  克拉克碰了一下查維斯的胳膊。「我們走吧。」

  「為什麼?」

  「因為現在變得越來越危險。」克拉克回答道。查維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是嗎?」查維斯用日語回答,一邊在相機後微微一笑。

  「你轉過身去,看那些警察。」克勒克命令道。

  查維斯於是轉身看了一眼,馬上就明白了。當地警察給人的印象很平常。也許當年的武士曾經有過同樣的自信。雖然他們有禮貌,受過專業訓練,但他們的一舉一動卻有著潛在的狂妄自大。在這裡他們代表了法律,而且他們知道這一點。他們的制服跟任何一個大使館的海軍陸戰隊員的一樣,十分整潔,熨得服服貼貼,掛在武裝帶上的手槍只是一種地位的標誌,卻從來沒有必要使用。但是,現在這些身體結實的警察看起來很緊張。他們兩條腿變換著姿勢轉移身體重心,一邊互相交換著眼色。他們的手在藍褲子上擦來擦去揩汗。他們之中有些人也認真聽著後藤的演講,可是看起來都很憂慮。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使通常在街上維持安全的人感到不安的話,那就已經很嚴重了。

  「跟著我。」克拉克掃視了周圍一眼,選擇了一個街上的店面。這是家小裁縫店。兩位中央情報局官員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人行道上早就沒有人了。一些閒逛的人也加入了人群,而警察也在往裡推擠,他們間隔地站著,看上去像一根藍線。這兩位中央情報局官員的周圍是一片空地,除他們倆之外沒有其他人,這種情況極不尋常。

  「對此事,你和我有同樣看法嗎?」克拉克問道,他說的是英語,讓查維斯吃了一驚。

  「他確實是在煽動他們的情緒,不是嗎?」他又思考了一會兒。「你是對的,克拉克先生。氣氛是變得有點緊張了。」

  後藤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過來,現在他的聲調高了起來,幾乎是在尖叫,而人群也熱烈地響應著。

  「你以前曾經見過這樣的場面嗎?」這和他們在羅馬尼亞做過的工作不同。

  克拉克點點頭。「在德黑蘭,一九七九年。」

  「那時我還在讀五年級。」

  「我嚇得屁滾尿流。」克拉克一邊回想,一邊說道。這時後藤的手在揮舞著。克拉克又將鏡頭對準了他,從鏡頭裡看去人似乎變了形。他已經不是剛開始演講時的那個人了。卅分鐘前,他還只是嘗試性的。現在已經不是了。如果說這是以試驗開始的話,那麼這是一次成功的試驗。華麗辭藻似乎是些陳腔爛調,但內容是被人們所期望的。他的雙手向上舉起,就像是一名橄欖球裁判宣布一次觸地得分。克拉克看到拳頭握得緊緊地。廿碼外,一個警察轉過身,看著這兩個老外。他臉上露出關切的樣子。

  「我們看一會兒衣服。」

  「我是標準卅六號。」查維斯一邊收起照相用具,一邊輕輕地答道。

  這是家還不錯的店,確實有查維斯要的外套尺寸。這給了他們逛逛的好藉口。職員熱情有禮,在克拉克的堅持下,查維斯買了一套西裝,衣服非常合身,就像是專門為他做的,深灰色,款式普通,和一般公司行號職員所穿的一樣!價格卻非常貴。他們從店裡出來,看到小公園裡空了。一群工作人員正在拆演講用的台子。電視台的工作人員在收拾燈具。一切都正常,除了一小隊警官正圍著三個坐在路邊的人。他們是一家美國電視新聞台的人員,其中一個人用手帕捂著臉。克拉克決定不靠近他們。他反倒注意到街上沒有垃圾被丟得亂七八糟,但很快,他就明白了是為什麼──一個清潔工人正在工作。每件事都被仔細計劃好了,這次示威遊行與看一場超級盃球賽一樣是自發的──整個過程進行得很完美。

  「告訴我,你有什麼看法?」當他們沿著正在恢復正常的街道走去時,克拉克問道。

  「你對這類東西知道得比我多──」

  「聽著,我的碩士班研究生,當我問一個該死的問題時,我期望得到一個該死的回答。」查維斯幾乎要停住腳步,不是因為受了侮辱,而是出於驚奇。他以前從未見過他的搭檔如此沒頭沒腦的。因此,他的答覆經過慎重的推理。

  「我想我們剛剛看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我認為他在玩弄他們。去年,我在一門課裡看過一部納粹電影,是描述政客如何蠱惑民心的一部經典。影片是一名女性導演的,而且它使我想起──」

  「《意志的勝利》(編註:一九三五年出品,納粹時代的德國歌舞片),蘭妮.瑞芬斯坦。」克拉克說道。「嗯,不錯,它是一部經典名片。順便說一句,你該理頭髮了。」

  「嗯?」

  ※※※

  訓練確實值得,佐藤少校不用看就知道。四架F─15鷹式戰鬥機全都遵照命令鬆開制動器,沿著三澤基地的跑道向前滑去。在過去一年裡他們已經飛了三百多個小時,其中三分之一的飛行時數是在過去兩個月裡完成的,現在飛行員們已經可以冒險編隊起飛,這使飛行小隊感到光榮。他的四名飛行員不是日本的「藍色衝擊」表演隊成員,他們是第三航空聯隊的成員。當然,佐藤不得不集中注意力,在機頭爬高,飛機拉離水泥跑道前觀察一下飛行速度計。在他的命令下,起落架收起,而且不用看他就知道他的僚機和他的機翼尖相距不超過四公尺。這樣做是很危險的,但是有助於提起士氣。這使得地勤人員激動不已,同樣也給在高速公路上好奇的駕駛留下了深刻印象。等到離地一千呎,輪子和襟翼都收了起來,加速超過了四百節時,他才側過臉向左右看了看。天氣很晴朗,空氣乾冷,傍晚的陽光依然照亮著天空。在他的北面,他可以看到千島群島的最南端,那曾經是國土的一部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被俄國人竊去了。島上崎嶇多山,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一次只做一件事,少校告誡自己。

  「向右轉。」他透過無線電命令道。飛行小隊轉到○─五─五航向。他們還在爬高,為了給演習節省燃料,他們在逐漸爬高。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這種飛機的設計幾乎有卅年了,不過那只是針對外形和最初設計概念而言。它是由美國麥道公司的工程師在當時依照夢想造出來的。改進後的飛機除了輪廓外,其他都變了。佐藤這架飛機幾乎全部是日本製的,連發動機電也是,電子裝備就更不用說了。

  來回方向上都有一股穩定的飛機機流,幾乎所有的飛機都是載著來回日本,或來回北美的商人的商用客機。它們的航線沿著千島群島,經過堪察加半島,然後,繼續往阿留申群島。如果有人懷疑我的國家的重要性,佐藤獨自在駕駛艙裡想,這就是最好的證明了。低角度的陽光從飛機的鋁製尾翼上折射開來,從他目前三萬七千呎的高度看去,白色蒸汽尾跡一直延伸到無窮遠處。現在,是投入工作的時候了。

  四人飛行小隊在航道上的左、右兩側分成兩對。晚上的訓練任務雖不複雜,卻極其重要。在他們後面,西南方向一百多哩外,一架空中預警機就在本州島的東北端外就位,那是架E─767。它是根據雙發動機的波音客機而建造的(正如美國的E─3A是基於更老式的707機身所製造的一樣),改造過的寬廣機身頂上有個會轉動的圓頂。正如他的F─15J是一種美國戰鬥機的改進型,E─767也是對美國發明的另一種飛機經過重大改良後的日本型。他們永遠不會學會的,佐藤想。每隔幾秒鐘他的眼光都要掃視一下地平線,然後才回到抬頭顯示器上。他們發明了許多東西,然後給了他的國人去進一步改善的權利。事實上,美國人跟俄國人玩過同樣的遊戲,他們改進俄國曾經製造的每一種武器,然而因為驕傲自大,而忽略了有人會對他們自己的神奇系統做出同樣的行徑。E─767上的雷達高高在上。因此,他這架鷹式戰鬥機機首上的雷達關掉了。

  雖然原理簡單,但整個系統實行起來卻複雜得要命。戰鬥機飛行員必須知道自己三度空間的確切位置,而空中預警機就在這方面支援他們。除此之外,從E─767發射的雷達脈衝是經由精確定時的,結果就僅僅是數據上的問題了。一旦知道了傳輸器和自身的位置,鷹式戰鬥機就可以接收雷達的發射波,在顯示幕上繪出光點,就像數據是由自己的機載雷達系統生成的一樣。由於結合了蘇聯開發的雙固態電路雷達和美國的機載雷達系統,這套系統在概念上又前進了一步。空中預警機的雷達頻率靈活可變,能夠迅速從長波搜索模式切換到短波射控模式。因此,實際上它可以導引由戰鬥機發射的空對空飛彈。大家都認為此雷達還擁有足以擊敗匿蹤技術的規模和能力。

  在僅僅幾秒鐘內,就可以看出系統在運作了。他機翼上的四枚空對空飛彈是啞彈,不帶火箭發動機。然而,尋標頭是真的,而且機載儀器顯示出,飛彈追蹤往返日本的班機比用鷹式戰鬥機自身的雷達還要清晰。這是一項一流的全新軍事技術。要是在幾年前,日本可能會出售,而且可以確定一定是出售給美國,因為這種東西比金子還貴。但是,世界已經變了,美國人也可能看不出花錢買這類東西的必要性。另外,日本人也不會把這類東西賣給任何人了。現在不會,佐藤想,尢其是現在。

  ※※※

  他們住的旅館未必是特別好的,儘管它是以為外國旅客提供服務為主要業務。管理部門很清楚,並非所有的老外都富有。這裡的房間小、走廊窄、天花板低。住宿一晚,加上一杯柳橙汁,一杯咖啡,及一個牛角麵包的早餐,只需花費五十美元,而在其他地方,那樣的服務要花到一百美元左右。正如美國政府裡的一句俗語所說,克拉克和查維斯儉樸地「靠僅有的經濟能力過活」──這句俗語也適用於俄國人。其實,這也算不得多大的苦。雖說日本又擁擠,步調又緊張,但還是比在非洲要舒服得多。而且,這裡的食物雖然奇特,但也充滿著異國情調,饒有趣味。他們的新鮮感還沒有消失。查維斯偶爾會嚷著要吃漢堡,如果是在俄國的話,也許早就露出了他們的身分。經過了這多事的一天後,回到旅館,克拉克把鑰匙卡插入門上的狹槽,轉動門把手。他感覺到門把內面上的小片膠布並順勢取下。到了房裡,他便拿起來給查維斯看了一看,然後逕直走到浴室裡,把它丟進馬桶內。

  查維斯環視室內,懷疑是否有人裝了竊聽裝置,懷疑竊聽器的效果是不是像人們吹捧的那樣好。這顯然看起來太神秘了。門把上的膠布。有人想要一次會面。野村。必定是他。行動手法很聰明,查維斯暗自想道。不論是誰留下標記,此人剛沿著走廊走過,而且他的手可能只是輕輕碰了一下把手,這一點甚至連觀察細心的人都可能會疏漏。嗯,就是這樣。

  「我要出去喝一杯,」「克勒克」用俄語說道。我要看看出了什麼事。

  「伊凡,你總是喝個沒完。」很好。這是他慣用的暗號。

  「你算不上是個俄國人。」克拉克走出門時說,這是說給麥克風聽的──如果真有的話。

  老天,查維斯感到無奈,到底我要怎麼找出時間做研究?他被迫把書留在韓國──當然,它們都是英文書籍。他也不能整理筆記或複習功課,甚至思考。如果我不得不浪費我碩士課程上的時間,查維斯想,我將要求局裡補償我被攪亂了的課程。

  ※※※

  在半個街區外的那個酒吧是個愜意的場所。室內幽暗。吧台有結實的隔板隔開,成排的酒瓶後面有一面鏡子,這有助於反監視。更為有利的是,吧凳上幾乎都有人,於是他理所當然地露出失望的神情,四處張望著尋找座位。克拉克一路蹓躂到了後面。野村正在等他。

  「我們在碰運氣,是吧?」克拉克在音樂聲中說。一名女服務生走了過來。他要了一杯伏特加,不摻水。為了省錢,他點了一種當地生產的。

  「家裡來的命令。」野村告訴他。他沒多說一句話就站了起來,一個老外沒先徵得許可,就坐了下來,使他感到十分惱火。於是,他連禮貌地鞠一躬都沒有,就離開了。

  酒還沒有來,克拉克把手伸到桌子下,發現包裹被膠帶黏在那兒。不一會兒,包裹就放到了他的膝上,而且馬上就會放進他背後的腰帶裡面。克拉克通常買寬鬆的衣服──偽裝成俄國人的樣子使他工作更有利──這樣可以有更多的空間藏東西。

  酒來了,克拉克一邊慢吞吞地喝了一口,一邊看著吧台後的鏡子,從鏡子的反照裡搜尋曾經在他記憶中出現過的面孔。這是一項永無休止的訓練,儘管它令人厭倦,但過去慘痛的經驗使他懂得凡事不能忽略。他看了兩次手錶,兩次都很謹慎,然後,等看了第三次之後,他就立刻站了起來,在桌上留下剛好夠付的酒錢──一般人都認為,俄國人給小費並不大方。

  即便已經是深夜,街上還是很熱鬧。在過去一個禮拜裡,克拉克已經習慣在臨睡前喝一杯,而且,每隔一晚,他會光顧當地的商店。今天晚上,他首先選擇了一家書店,店裡擺著一長排一長排放得不甚規則的書籍。日本人是有文化的民族,店裡總是有人。他到處瀏覽了一下,挑了本《經濟學家》雜誌,然後,又再瀏覽了一會兒。他漫無目標地走到後面,看到幾個人正在挑選書籍。他比這幾個人都高,於是,他就站在他們的身後,和他們保持距離。過了五分鐘左右,他走到前面,付了雜誌的錢,櫃台人員很有禮貌地替他把雜誌用袋子裝好。他去的第二家店是電子商店,他看了一些CD唱機。這次,他撞了兩個人,每次他都禮貌地道歉,這是他在蒙特雷時,花了好大勁首先學會的日語。之後,他從這家店出來,走到街上,然後回到旅館,他在想前面的十五分鐘裡,他浪費了多少時間。一點都沒有,克拉克自忖道。一秒鐘也沒有。

  進了房間,他把雜誌扔給了查維斯,年輕的一位先看了雜誌一眼才說:「他們沒有俄語的書嗎?」

  「裡面刊載了有關日本與美國之間的分歧,內容還不錯。讀一下,學習一下。提高你的語言能力。」

  太好了,真他媽的棒,查維斯想,他讀出了克拉克真正的意思。我們得開始活動了,真的。這下,他永遠無法完成他的碩士學位了,查維斯心裡很不樂意。可能他們就是不想提高他的薪水,提升到中央情報局規定給碩士學位的標準。

  克拉克還有別的事要做。野村傳遞的包裹裡裝有一張磁片和一個外接〔筆記型〕電腦的裝置。他把筆記型電腦打開,然後把磁片插入磁碟機內。他打開的檔案內容只有三句話,讀了幾秒鐘後,克拉克就把磁片上的檔案刪除了。接著,他開始編輯新檔案,而檔案的內容和目的看起來都像是一份新聞稿。

  這部電腦是日本型號的俄文版,裡頭有附加的斯拉夫字母。克拉克的俄語在閱讀和對話方面都像俄羅斯人,可是他習慣於用英文打字──這真糟糕。他不喜歡俄國型式的鍵盤,有時候他懷疑會不會有人從他的掩護身分中看出這個小破綻。打完新聞稿花了一個多小時,而打完最重要的那部分又花了卅分鐘。他把兩份檔案都存入硬碟裡,然後把機器關掉。他把它翻過來,從它的連接埠上取下數據機,換上野村帶來的新的。

  「莫斯科時間現在幾點?」他疲倦地問道。

  「和通常一樣,比我們晚六小時,你不記得了?」

  「我還要把它發往華盛頓。」

  「好的。」「契訶夫」咕噥道,「我肯定他們會喜愛它的,伊凡.薩吉耶維奇。」

  克拉克把電話線連到他的電腦後面,並用電腦撥通了莫斯科。傳送報告不超過一分鐘。他又給在美國首都的國際通訊社辦公室傳送了報告。它非常靈巧,克拉克想。一端的數據機跟另一端的數據機接通後,聽起來像是靜電干擾的聲音──實際就是。接通信號是一陣刺耳的嘶嘶聲,除非加裝一塊特殊的晶片,否則無法去除這噪音,不過,除了給俄國報社辦公室打電話外,他並不需要打給任何其他人,沒必要為了俄國人的耳朵裝晶片。華盛頓的辦公室可能被聯邦調查局竊聽,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事情做好之後,他保留了一份檔案,把另一份刪掉。為國效力的一天又過去了。克拉克刷完牙後就一頭栽在他的單人床上。

  ※※※

  「那是一次出色的演講,後藤先生。」矢俁往一個精緻的瓷杯裡倒了清酒,「你把事情剖析得很清楚。」

  「你沒有看到他們是怎樣地回應我!」這位矮小的先生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他激動得當著東道主的面就飄飄然了。

  「明天你將組成內閣,而後天,你將有一間新的辦公室,弘志。」

  「你能肯定?」

  矢俁點頭微笑著,表達了他對後藤的誠摯敬意。「我當然能肯定,我和同事們已經跟我們的朋友們談過了,而且,他們最終與我們意見一致,認為你是拯救我們國家的唯一人選。」

  「何時開始?」後藤問,矢俁的話立刻就使他清醒過來,完全記起他的高升意味著什麼。

  「當人民和我們在一起時。」

  「你能肯定我們能夠──」

  「是的,我能肯定。」停了一會兒,「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的情婦,弘志。如果你有一個美國情婦的消息被公開,會損及你的名譽,我們擔當不起。」矢俁耐心地解釋道,「我希望你會理解。」

  「金博麗是讓我最愉快的消遣。」後藤客氣地反駁道。

  「對此我毫不懷疑,但是,首相可以選擇自己的消遣方式,而且無論如何,下個月我們將很忙。」有趣的是,他可以今天高捧這個人,明天再貶抑他,就像操縱一個小孩那麼容易。這事還有些值得憂心的,他告訴過那女孩多少?現在又該怎麼處置她?

  「可憐的東西,要是現在把她送回家,她將永遠不會得到快樂了。」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但是,我們必須這麼做,我的朋友。讓我來為你處理此事好嗎?最好是悄悄地、謹慎地行事。現在,你每天都會上電視,你不能像一般平民一樣頻繁出入那個地區,這樣太危險了。」

  這位即將要當首相的人低下頭,啜著酒,赤裸裸地在矢俁面前權衡著他個人的愛好和他對國家的職責。這頗讓矢俁吃驚,但其實也沒有那麼吃驚。後藤就是後藤,而且,他被選中提升為首相是著眼於他的缺陷,而不是他的優點。

  「好的。」他考慮以後說,「那就麻煩你了。」

  「我知道怎麼做。」矢俁向他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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