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日開戰 線上小說閱讀

第十五章 一件該死、愚蠢的事



  在雷恩的辦公桌後面,有一部叫做STU─6的裝置,這可能是「保密電話設備」,不過,他從來沒有把它弄清楚。該裝置大約有二呎見方,裝在一個由聯邦監獄裡的犯人用手工製做的櫃子裡。裡面有半打綠色的電路板,上面遍佈著可以加密、解密電話信號的各種晶片。在辦公室裡有這麼一部裝置象徵著在政府部門具有某種地位。

  「好的。」雷恩說,一邊伸手去拿話筒。

  「我是傅瑪麗。來了一些有趣的東西。『檀香木』發來的。」傅瑪麗說,她的聲音在電話線上聽得很清楚。「可以發傳真過去了嗎?」

  「好,把它送過來。」STU─6也具有傳真功能,只要一根電話線就可以接到雷恩的傳真機來完成工作。「妳告訴他們命令了嗎──」

  「是的,我們說了。」

  「好的,等一會兒……」雷恩拿起第一頁,開始讀起來。「這是克拉克?」他問。

  「是的。這就是為什麼我要馬上把它傳給你的原因。你和我一樣了解這傢伙。」

  「我看過電視報導了。CNN說,他們的人員遭到了一點粗暴的對待。」雷恩繼續認真地讀著第一頁。

  「有人把一個汽水罐砸到了製作人的頭上。還好製作人只是覺得頭痛。不過,這種事過去未曾發生過──至少,愛德華和我的印象是如此。」

  「該死!」雷恩接著說。

  「我想你會喜歡這部分。」

  「謝謝妳的提醒,傅瑪麗。」

  「樂於效勞。」電話掛斷了。

  雷恩心不急,氣不喘。他的脾氣經常是他最大的敵人。他決定先休息一會兒,再站起身來,走出辦公室,到最近的冷水機處──冷水機裝在他秘書的辦公室裡。他聽說過霧谷在某位傻瓜決定把那裡的水抽掉之前,曾經是一處宜人的濕地。真是可惜,那時還沒有生態保護團體,來強行發表一項環境影響的聲明。他們善於從事阻擾工作,甚至不管他們阻攔的事情究竟是有用還是沒用,但他們偶爾會做出一些有利公益的事。可是這一次……雷恩想著,一邊坐回到位子上。然後,他拿起STU─6,按下接通國務院的快速撥號。

  「早,國務卿先生。」國家安全顧問愉快地說,「昨天東京大使館外的示威遊行情況怎麼樣?」

  「你跟我一樣,都看過CNN了。」漢森回答道,好像美國駐外使團還不如美國人早上吃的燕麥粥有用。

  「是的,說實話,我看過了。可是,我想了解使館人員的看法,例如,政治官員,甚至是外交使團副團長的看法。」雷恩說,語氣中顯出幾分生氣的樣子。懷丁大使接受任命不久,他原先是參議員,後來成了華盛頓一位律師,曾代表處理一些和日本有關的商業利益。不過外交使團的副團長是個經驗豐富的人才,而且是位熟知日本文化的專家。

  「懷丁決定讓他的人待在裡面。他不想挑起任何事端。我不會為此責備他。」

  「可能吧,但是我手頭有一份目擊報告,出自一位老練的情報員,他──」

  「我也收到了報告,雷恩。就我看來那是在危言聳聽。這傢伙是誰?」

  「如我所說,是一位老練的情報員。」

  「嗯,我看他很了解伊朗。」雷恩可以從電話裡聽到紙張劈劈啪啪的聲音。「這使他成了一名暗探。我猜這也給他的思想加上了一點色彩。他在日本有多少經歷?」

  「不多,但是──」

  「你看,我就說吧,危言聳聽。然而,你還是想讓我把這件事追查到底?」

  「是的,國務卿先生。」

  「好吧,我會打電話給懷丁,還有別的事嗎?我也在為莫斯科做準備。」

  「幫個忙,請他們加加油怎樣?」

  「好,雷恩。我一定會把話送達的。記住,那邊已經是子夜了,行了嗎?」

  「好吧。」雷恩把話筒掛回去。絕不能叫醒大使。他有幾項選擇。依照他的慣例,他採取了最直接的方式。他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打給總統的私人秘書。

  「我需要跟老板談一會兒。」

  「卅分鐘後?」

  「好的,謝謝。」

  ※※※

  拖延的原因是由於東房的一個儀式,雷恩的每日日程表上也有記載,但是他忘掉了。儀式對平常只能容納全體秘書工作人員的橢圓形辦公室來說,顯得規模太大了。羅傑.杜林在貿易改革法案上簽名時,十部電視攝影機和一百名左右的記者注視著他。立法需要許多筆,每一枝筆簽一個名字,這使得簽名成了一個漫長的過程。第一枝筆,很自然地,給了艾倫.特倫特,因為這項法案就是他提案的。其餘的,給了眾議院和參議院裡委員會的主席們,也給了挑選出來的幾個少數黨議員,因為如果沒有他們的支持,法案就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在國會順利通過。然後是慣例的鼓掌,慣例的握手,在美國聯邦法典裡加上一條新條文,加上注釋。貿易改革法案現在是一條聯邦法律了。

  有一組電視工作人員來自NHK。他們臉色陰沉。下一步他們會到商務部,採訪正在分析日本法律和法規以便迅速複製的法律小組。對駐外記者來說,這會是一次極有教育意義的經驗。

  ※※※

  和許多高級政府官員一樣,克里斯多福.庫克辦公室裡有一台電視機。他在C─SPAN頻道上看了簽署儀式,同時了解到由於這一法案的簽署,他進入「私人」部門的計劃將無限期地擱置了。他依舊是一名聯邦官員,卻要接受外來的報酬,這令他感到不安。錢會存入一個安全的銀行戶頭,但這錢是不合法的,不是嗎?他並無意要違反法律。美國和日本之間的和睦關係對他很重要,現在這種關係正在逐漸破裂,而且除非它能再度迅速恢復,否則他的官運將停滯不前。儘管多年來前程似乎看好,但實際上他的官運已經走到底了。因此,他需要這筆錢。他和誠二今晚安排好了共進晚餐,他們不得不討論如何改變局面。副助理國務卿一邊思考著,一邊繼續他的工作。

  ※※※

  在麻薩諸塞大街,南雲誠二也在收看同一個電視頻道的節目,而且也正同樣感到不快。一切都不會像原來那樣了,他想。也許新政府……不,後藤是一個只會蠱惑人心的傻瓜。他的故作姿態及恐嚇只會使事情更糟。應當採取……什麼行動?

  在南雲的職業生涯中,第一次想不出應該採取什麼行動。外交失敗了,遊說失敗了,甚至間諜活動──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也失敗了。間諜活動?這個措辭恰當嗎?不管怎麼說,技術上來說,是的,他承認。他現在正為得到的情報而付錢。至少庫克和其他人被安插得很好,至少他得以警告他的政府,至少外務省知道他已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和任何人一樣努力──事實上是更多的努力。而且他還一直在努力,透過庫克去影響美國人解釋日本法律的方式。但美國有句譬喻說得好,這不過是在重新拼湊鐵達尼號上的甲板──徒勞無功。

  思考只會更糟,不多久,他唯一的感覺只能以極度的痛苦來形容了。他的國人會受到損害,還有美國及全世界。這一切都是因為一起交通事故死了六個無關緊要的人。真是瘋狂。

  不論是否瘋狂,反正世界就是這麼運行。一個信差走進他的辦公室,遞給他一封他必須簽收的信件。他一直等到他辦公室的門再次關上,才打開信封。

  從文件封面上就可以看出,這份急件是禁止洩漏的。就連大使也永遠不會獲悉他現在正在看的東西。下面兩頁上的指示讓他的雙手都顫抖了起來。

  南雲記得這個人的歷史。弗朗茨.斐迪南,於一九一四年六月廿八日,在薩拉耶佛城被刺。這位空有貴族頭銜,實際上無足輕重的人物,連他的葬禮都不會有什麼重要的人物參加,但是,他的死亡卻成了一件「該死、愚蠢」的事,成了引發遍及全球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根源。這一次,幾名無關緊要的人是一名警官和幾位女性。

  如此的小事情,就會導致「這種局面」的發生?南雲的臉變得慘白,在這件事上他沒有選擇的餘地,因為他的生活也被轉動世界同樣的力量驅動著。

  ※※※

  「日期線夥伴」演習在預定的時間開始了。像許多的戰爭遊戲一樣,它是自由活動及嚴格規則的結合。浩瀚的太平洋提供了足夠的空間,這場遊戲將在日本管轄下的馬庫斯島和中途島之間進行,是一場美國海軍與日本海軍的小規模卻先進的護衛艦隊之間的模擬衝突。表面上看來,形勢對後者不利,但並非完全如此。馬庫斯島──在日本的海圖上叫做南鳥島──為了演習的目的,被假想為一片大陸,可是實際上,這個環狀珊瑚礁只有七百四十畝,連建一個氣象站的面積都不太夠,它是一處漁民聚居地,只有一條跑道。現在有三架一組的P─3C獵戶座巡邏機即將起飛。這些飛機將安排被美國戰鬥機「擊落」,第二天就復活了。島上的漁民也設立了一個站,做為捕獲魷魚、海草,偶爾還有箭魚的集散地。這些漁獲量主要供應日本的國內市場。漁民非常歡迎這個演習的活動。飛行員會帶來滿載的啤酒,來交換新捕獲的魚,這早就成了一個友好的傳統。

  三架獵戶座巡邏機中有兩架在黎明前起飛,分別轉向南和北,去尋找美國的航艦艦隊。它們的機組成員意識到了兩國間的貿易問題,全神貫注於他們的任務。畢竟,對日本海軍來說,這不是什麼陌生的任務。他們的祖先就做過同樣的事情,當時川西H8K2二式飛艇十二型──在兩個世代前由同一家承包商製造的──尋找由豪爾錫和史普魯恩斯輪流指揮的那艘惹事的航空母艦。他們今天將要採用的戰術有許多部分是基於早期那場衝突中所得到的教訓。這些P─3C本身是美國設計的日本型號,這種設計起先是作為渦輪螺旋槳客機,然後再改良為堅固的、大功率、速度稍慢的海上巡邏機。與許多日本軍用飛機一樣,美製飛機的基本輪廓沒有多大改變,但動力裝置經由發展及改進,已使得巡航的速度達到三百五十節。內部的電子設備極好,尤其是用來探測艦隻和飛機的感測器。他們此刻的任務是,以扇形隊形飛出去,傾聽顯示美國艦隻和飛機存在的雷達及無線電信號──偵察並找到敵人。這就是任務。根據新聞報導以及日本經濟部門人員的談話,要把美國看作是敵人並不難。

  ※※※

  在斯滕尼斯號上,桑確斯上校注視著黎明巡邏──所有戰鬥機飛行員都喜愛的一個說法──彈射雄貓式戰鬥機,以便建立起外圍作戰的空中巡邏。雄貓式戰鬥機起飛後,接下來是S─3維京式反潛機,它們將在艦隊當天經過的海域搜索。最後起飛的是徘徊者式電子作戰機,這是一種電子看門狗,專門用來探測並干擾敵人的雷達信號。在飛行前,從他所站的地方看去總是令人興奮。他覺得彷彿自己也被彈射出去一樣。他是航空大隊的指揮官,他的職責應該是指揮,而不是帶領手下飛行。他那由大黃蜂戰鬥機所組成的「阿爾法打擊」武力散置在甲板上,裝備有可以追蹤敵人戰鬥部隊的藍色演習飛彈。飛行員們坐在他們的中隊準備室裡,有些人在看雜誌,或者在互相開玩笑,因為他們已經得知了任務的簡況。

  ※※※

  佐藤將軍看著他的旗艦駛離油艦。他的艦隊一共有四艘油艦。艦隊供油艦的艦長揚起帽子揮舞著表示鼓勵。當油艦轉舵離開戰艦時,佐藤報以同樣的手勢。現在他有了足夠的燃料,可以驅動他的艦隻了。這是一次有趣的競賽,主要是以智取勝而不是蠻幹,這次任務對他的國家的海軍來說,並不陌生,為了完成這次任務,他將採用傳統的日本戰術。他的十六艘海面戰艦將分成三組,一組八艘,另外兩組各四艘,彼此離得很遠。他的行動概念和中途島之戰時山本五十六的計劃相類似,但卻實用得多。因為有了全球衛星定位系統導航,所以能一直掌握他們的位置,而且有了衛星通訊聯繫,他們可以在相對保密的情況下交換意見。美國可能以為他會讓他的艦隻始終停留在日本本島近海,但是他不會。他會盡可能反敵人之道而行,因為被動的防禦不是他們的行事方式。美國人曾經領教過而後又忘掉了這個教訓,不是嗎?這是個耐人尋味的想法。

  ※※※

  「什麼事?傑克?」總統心情很好,因為他簽署了一項法案,而且他認為這將為他的國家解決一個大問題,並且使他日後連任的希望越來越大。今天實在不應該攪亂總統的心緒,雷恩想。但他的工作不是政治上的,至少不是那種政治。

  「你可能會想看看這個。」他沒有坐下,把傳真紙遞了過去。

  「又是我們的朋友克拉克?」杜林問,一邊靠向椅子,伸手拿他的閱讀用眼鏡。看正規的信件時,他不得不使用眼鏡,而他的演講稿和電視提示詞則都採用足夠大的字體,以保全他身為總統的虛榮心。

  「我認為國務院已經看過了。他們說什麼?」總統看完了,問道。

  「漢森稱之為危言聳聽。」雷恩報告說,「但是大使在這次事件過程中藏兵不露,因為他不想引起任何『事故』。這是我們除了從電視人員那裡所得到的唯一目擊報告。」

  「我還沒有讀過他的演講稿。我自己也有一份,就是不曉得放在哪裡。」杜林對著辦公桌用手勢示意道。

  「可以讀看看。我剛剛讀過了。」

  總統點點頭。「還有別的事嗎?我知道還有。」

  「我還告訴傅瑪麗恢復『薊花』的活動。」他簡短地解釋了實際的情形。

  「你理應先得到我的許可。」

  「這就是為什麼我到這兒來的原因,先生。你不了解克拉克。他不是那麼容易受驚嚇的人。『薊花』裡有一、兩個成員在他們的外務省和通產省臥底。我們應該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們不是敵人。」杜林說道。

  「可能不是。」雷恩承認,這是他第一次考慮到作出適當的反應。總統也注意到了,雷恩的眉毛聳起。「我們依然需要去了解,先生,這是我的建議。」

  「好吧,批准了。還有什麼?」

  「我還告訴她,把金博麗.諾頓弄出來,越快越好,這將在隨後廿四小時內行動。」

  「我們在給後藤傳遞一個信息,是嗎?」

  「這是一個方面,簡單說來,我們知道她在那兒,而她是一名美國公民,而且──」

  「而且我也有孩子。也批准了。給我們自己積點德吧,傑克。」杜林微笑著命令道,「這將如何進行呢?」

  「如果她同意出來,他們會開車送她到機場,讓她搭飛機去漢城。他們有給她穿的衣服、一本嶄新的護照、一張頭等艙機票,終點還有人護送她。她可以換搭另一班大韓航空公司的班機到紐約。我們安排她在一家旅館下榻,讓她安下心來,然後再進行盤問。我們會用飛機把她的父母從西雅圖接來,向他們解釋,這件事不要聲張開來。這女孩可能會需要心理輔導──我是說,確實需要。這將有助於讓事情保持低調。聯邦調查局將協助辦理這件事。她的父親是名警察,他應該會合作。」而且這對任何人來說都夠乾淨俐落,十分得體,不是嗎?

  總統向雷恩點點頭。「那麼,對此我該告訴後藤些什麼呢?」

  「這是你的決定,總統先生。此刻我沒有什麼可建議的。讓我們先盤問這女孩,差不多一個星期左右,然後大使將進行一次例行的禮貌拜訪,轉達你對一位新政府首相的祝賀──」

  「並且禮貌地問他,如果他的國人知道一位民族主義者竟然喜歡和美國女人性交,他們會如何反應?然後我們再伸出一小枝橄欖枝(編註:象徵和平),是不是?」杜林理解得夠快,雷恩想。

  「這是我的建議,先生。」

  「非常小的橄欖枝。」總統冷冷地指出。

  「此刻上面只有一棵橄欖。」雷恩微笑著承認。

  「批准了。」杜林又說,接著更尖銳地補充道,「下一步,你是不是要建議伸出什麼樣的橄欖枝呀?」

  「不,先生。難道我說得太多了嗎?」雷恩問,他心裡明白自己究竟說了多少。

  杜林幾乎要為自己話說得太直而對他的國家安全顧問道歉了。「你知道,羅伯特對你的評價挺恰當。」

  「誰?」

  「喬.羅伯特.福勒。」杜林說道,一邊揮手示意雷恩坐到椅子上。「我第一次叫你來時,你簡直把我惹火了。」

  「先生,那時,我是一門大砲,你不記得了?」雷恩當時確實是如此。惡夢還沒有停止。他看到自己正坐在國家軍事指揮中心,告訴人們他們必須做什麼,可是在惡夢裡,他們看不到他,也聽不到他說話,而熱線不斷傳來消息,把他的國家越來越帶近戰爭的邊緣。當時是他阻止了可能發生的戰爭。關於此事的詳細情況從來沒有在媒體上公開。這樣也無妨。每個在場的人都知道了。

  「我當時卻不了解這一點。」杜林抬起手臂,伸了個懶腰。「去年夏天我們打球時,羅伯特和我在大衛營談了一些事情。他建議你來做這工作。你吃驚嗎?」總統咧嘴一笑,問道。

  「非常吃驚。」雷恩平靜地承認。亞諾.范達姆從來不曾告訴他這件事。雷恩納悶這是為什麼。

  「他說你頭腦冷靜但經常固執己見而又好強。羅伯特.福勒不愧是判斷人的行家。」杜林停頓一會兒,然後接著說道,「你是風暴中的好人,傑克。幫我個忙吧,以後別在沒有我的批准下行動,這一回就算了,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你該不會又在和布萊特較勁吧?」

  「是,先生。」雷恩像一個小男生那樣,敲敲自己的腦袋,「只是跟他玩玩。」

  「別太鋒芒畢露了。他是我的國務卿。」

  「我懂了,先生。」

  「準備好去莫斯科了嗎?」

  「凱西實在等不及了。」雷恩答道,他很高興話題轉變了,並且注意到杜林確實待他很好。

  「能再次見到她真是太好了。安很喜歡她,還有什麼事嗎?」

  「現在沒有了。」

  「傑克,謝謝你的提醒。」杜林說,他用肯定的話語結束了這次會面。

  雷恩從西邊的門離開了辦公室,穿過羅斯福會議室,走向他的辦公室。他看見埃德.基爾惕也在,正在他的辦公室裡工作著。他不知道那事何時才會爆發,但他意識到,儘管總統對今天的事件感到滿意,但那椿醜聞卻依然在他頭上懸著。就像那柄劍,他想。這次他已經離邊緣又近了一點,而且他的任務是讓總統的工作容易些,而不是更困難。畢竟,這不僅僅是外交糾紛,而是政治問題,也是他多年來一直試圖迴避的,但卻和任何事務一樣實在。

  福勒?該死。

  ※※※

  他們知道動手很安全。今晚,後藤要在電視上發表演講,這是他擔任首相以來的首次轉播,所以無論如何,他今晚絕對不會和他的情人在一起。也許,今晚的任務是為了配合這位政治家的演講,而來自美國的一種回答。他們倆都喜歡這想法。

  約翰.克拉克和丁.查維斯選擇適當的時間沿著街區走著,一邊越過擁擠的街道,盯著那幢沒什麼特徵的建築。都是這副模樣,克拉克想。可能有人會忽然想到,一座華麗的住宅或一幢辦公大樓其實是更好的偽裝,也可能不會有人想到。現在想這個實在有點無聊。有位男士走出來,就用左手取下太陽眼鏡。他理了理頭髮,用左手敲了兩下後腦勺,然後走開了。野村從來搞不清楚金博麗.諾頓房間的位置。靠得太近會十分冒險,但是命令卻要他冒這個險。現在,信號已經發出,他走向他停車的地方。十秒鐘後,野村就消失在擁擠的人行道上,克拉克看到了。野村可以做到,因為他有合適的身高及相貌。查維斯也有。以他的身材、帶有光澤的黑髮和膚色,從遠處看去,查維斯幾乎可以溶進這裡的人群中。他強迫他同伴理的頭髮尤其有助於這一點。從後面看去,他只不過是人行道上的一個行人。這很有用,克拉克想。與此同時他感到自己實在惹人注目,尤其是在這樣的時刻。

  「演出時間到了。」查維斯吸了口氣。兩個人都盡可能不引人注目地穿過街道。

  克拉克穿得像個商人,但是,他心裡感到很不踏實。他和查維斯連一把瑞士刀都沒帶。雖說兩人在徒手戰鬥上都訓練有素,然而經驗告訴他們寧可有武器在身上──最好是不讓敵人近身。

  運氣還不錯。大樓的管理員沒有一個注意到他們。兩人順著樓梯而上。二樓,走到底,左手邊就是了。

  野村做得很漂亮,走廊上空無一人。克拉克打頭陣,沿著燈光昏暗的通道快速朝前走。門鎖是一種簡單型號。查維斯站在一旁把風,克拉克拿出他的行竊工具,把鎖弄開,然後,迅速打開門。他們一進到屋裡,才意識到,這次任務失敗了。

  金博麗.諾頓死了。她躺在一張圓形的日本墊上,穿著一件絲綢和服,和服被撩到膝蓋上,露出小腿。血液因為重力的關係沉澱,使她的下半身開始呈現死後的青灰色。再過一會兒,身體的上半身將變成灰色,而下半身會變成茶色。死亡太殘酷了,克拉克想。死亡不只奪去了生命,還要奪去受害者曾經擁有的美麗。她曾經很漂亮──唉,這就是關鍵,不是嗎?克拉克對著照片查看屍體,照片上的女孩有點像他的女兒佩琪。他把照片遞給查維斯。他不知道這小伙子是否也看得出來。

  「是她。」

  「是的,約翰。」查維斯沙啞地說道。「是她。」他停了一會兒。「狗屎。」他平靜地補充了一句,同時審視著那張臉,他自己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了。那麼,克拉克想,他也注意到了。

  「帶了相機嗎?」

  「帶了。」查維斯從他的褲袋裡掏出一架小型的卅五公釐相機。「扮演警察?」

  「是的。」

  克拉克彎下腰檢查屍體。他真希望自己是一名病理學家,因為儘管他懂得許多關於死亡的知識,但要做好這件事,還需要更多的知識。這兒……在她腳背靜脈,有一處凹痕。如此而已。那麼她曾經吸毒?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就是一個謹慎的吸毒者,約翰想。她總是清洗針頭,而且……他環視室內。在那兒,一瓶酒精和一袋棉花棒,還有一袋塑膠注射筒。

  「我看不到任何其他針孔。」

  「它們並非總是露在外面。」查維斯說道。

  克拉克嘆了口氣,解開和服,打開。她裡面什麼都沒穿。

  「他媽的!」查維斯粗聲粗氣地說。她的大腿內側有液體流出。

  「不要說這句話。」克拉克嘀咕道。多年來,他從沒有發過脾氣,這回差一點。「拍你的照。」

  查維斯沒答話。照相機一邊閃光一邊轉動底片。他像一個法醫攝影師那樣記錄下現場情況。然後克拉克開始重新整理和服,把死亡和男人沒能從她這兒奪走的自尊還給她。

  「等一會兒……左手。」

  克拉克檢查左手,一隻指甲裂開了。所有其他的指甲都中等長短,均勻地塗著淺色的指甲油。他檢查了其他指甲,下面有些東西。

  「她好像抓傷過什麼人。」克拉克道。

  「有沒有看到她抓傷自己什麼地方,克拉克先生?」查維斯問。

  「沒看到。」

  「那麼事情發生時她不是一個人。再檢查她的腳踝。」查維斯急迫地說。

  右邊一隻腳上有注射的痕跡,腳踝的下部,有著幾乎被逐漸形成的青灰色所隱蔽的瘀痕。查維斯拍下最後一張照片。

  「我早就這麼認為。」

  「過一會兒再告訴我為什麼。我們先離開這兒。」克拉克說道,一邊站起身來。

  不到一分鐘,他們就從後門出來了,沿著彎彎曲曲的小巷,回到一條大道上等他們的車來。

  「差一點。」當警車停在十八號門牌時,查維斯說道。十五秒鐘後還會有一組電視採訪人員過來。

  「你不就愛這樣嗎?他們會把整件事處理得乾淨俐落……怎麼了,丁?」

  「克拉克先生,應該看起來像是吸毒過量,是不是?」

  「嗯,為什麼?」

  「你吸毒一過量,就準備回老家賣鴨蛋,跟世界說再見了。我曾看過一個傢伙就這麼走了,針筒還掛在臂膀上。心臟停止跳動,肺停止了呼吸,死了。你不可能會起身,放下針頭,然後,再背朝下躺下,對不對?腿上有瘀傷。有人扎了她。她是被謀殺的,約翰。而且,她還可能被強姦了。」

  「我看到她的用具了,都是美國製的。手法真高明。他們結束這案子時,會怪這女孩和她的家庭,給他們自己的人民一個壞榜樣。」車從街角開出時,克拉克敘述著。「觀察力還不錯,丁。」

  「謝謝,老板。」查維斯又陷入沉默,他反覆想著這件事,心中感到憤憤不平。「我真想會會那傢伙。」

  「我們不會的。」

  他有一會兒沉浸在幻想中:「我知道,但是我過去有忍者之稱,記得嗎?這可能真的挺有趣,尤其是赤手空拳時。」

  「那只會打斷骨頭,尤其是你自己的骨頭。」

  「到那時候我倒想看看他的眼睛。」

  「那就在步槍上裝一具好的望遠鏡就行了。」克拉克建議道。

  「沒錯。」查維斯承認,「哪種人會幹這種事,克拉克先生?」

  「一個有病的混帳東西,丁。我曾經見過幾個。」

  在他們坐進汽車之前,查維斯的黑眼睛一直盯在克拉克身上。

  「也許我會親自見見這個人,約翰。」

  「她在哪兒?」坐在方向盤後的野村問道。

  「開車。」克拉克告訴他。

  「你應該聽聽演講。」野村說,一邊把車開上街,一邊懷疑哪兒出了問題。

  ※※※

  「那女孩死了。」幾乎不到兩小時後,在華盛頓時間下午一點鐘,雷恩告訴總統。

  「自然原因?」杜林問。

  「吸毒過量,可能不是自己打的。他們有照片。卅六小時內我們就會拿到。我們的人正好及時離開,日本警察馬上就到了。」

  「等一等,剛才你是說謀殺?」

  「我們的人是這麼認為的,總統先生。」

  「他們有足夠的證據作出這樣的判斷嗎?」

  雷恩坐下,他不得不作些解釋。「先生,我們的高級官員知道一些關於這一類的事。」

  「很好的措辭。」總統冷冷地說道,「因此我也不必更深入研究你們是如何判斷的,是嗎?」

  「目前沒有必要,先生。」

  「後藤嗎?」

  「可能是他手下的人。等到他們的警方報告出來,這件事就會真相大白。如果他們告訴我們的消息與我們從自己人那裡所了解到的情況不符,那我們就知道有人在搞鬼了。只有少數幾個人有權力在警方的報告上擅作更改。」雷恩停了一會兒。「先生,我有另一份關於此人性格的評價。」他接著重複了克莉絲.韓特所說的話。

  「你是說你認為他派人殺了這個女孩,而後利用他的警察加以掩飾?而且,你之前就知道他喜歡這類的事?」杜林滿臉通紅,「你還要我向這個雜種伸出橄欖枝?你到底是怎麼了?」

  雷恩深深吸了口氣。「好吧,總統先生,都是我的錯。問題是,我們現在怎麼辦?」

  杜林的臉色變了。「這不關你的事,對不起。」

  「事實上,這關我的事,總統先生。不久之前,我本來可以要傅瑪麗早點把她弄出來──但是我沒有這麼做。」雷恩難過地說道,「我沒有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我們從來都不能未卜先知,傑克。現在怎麼辦?」

  「我們不能告訴大使館的法律隨員,因為我們還不『知道』此事。但是,在我們得到正式通報後,我想讓聯邦調查局去查清楚。我可以打電話給丹尼爾.摩瑞告知他此事。」

  「蕭的指定打手?」

  雷恩點點頭。「丹和我時有聯絡。但從政治角度看,我不能確定要如何處理這件事。後藤的電視演講稿剛剛傳到。在你讀之前,嗯,你需要知道,我們在和哪種人打交道。」

  「告訴我,有多少這樣的『雜種』在管理著國家?」

  「這個你知道得比我清楚,先生。」雷恩考慮了一會兒,「這不完全是件壞事。這樣的人很軟弱,總統先生。這些人是儒夫。如果你不得不有敵人,最好他們都有弱點。」

  後藤可能會到美國進行正式訪問,杜林想。我們可能不得不把他安頓在迎賓館,就在白宮對面。還要舉行一次國宴。我們將走進東房,發表動聽的演講,相互敬酒,好像我們是好朋友似地握手。去他媽的!他拿起夾著後藤演講稿的文件夾,瀏覽著。

  「這個婊子養的!『美國將不得不明白』,去他媽的!」

  「總統先生,發怒不是解決問題的有效方──。」

  「你說得對。」杜林承認。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狡黠地笑道。「我記得,你也是個脾氣急躁的人。」

  雷恩點點頭。「我已經為此挨過罵了,先生。」

  「好吧,這是我們從莫斯科回來後,必須處理的兩件大事。」

  「是三件,總統先生。我們還需要決定怎樣處理印度和斯里蘭卡。」雷恩從杜林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總統已經忘了此事。

  ※※※

  杜林還幾乎忘了另一件事。

  「我還得等多久?」林德斯小姐懇求道。

  摩瑞從她的講話聲中就可以聽得出她有多痛苦,但他發現她臉上的表情更為悲切。她已經是一椿無恥罪行的受害者,而且已經當眾說了出來,把她的靈魂暴露給各式各樣素不相識的人。這樣的經歷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對她來說當然更不是。摩瑞是一名熟練、經驗豐富的調查員,他知道如何安慰人、鼓勵人,如何從人們口中挖出情報。他是第一個傾聽她訴說的聯邦調查局幹員,並逐漸地,和戈爾登醫生一樣成了她精神治療小組的一員。之後,曾來過另外兩名幹員,一男一女,而女的是這方面的專家。在他們之後,又先後來了兩名精神病醫生,他們的詢問在本質上是有些對立的,但都是為了證實她所陳述的是事實,並且讓她嚐到了一點她將會遇到的敵意。

  在整個過程中,摩瑞意識到,芭芭拉.林德斯所受的傷害會比過去更深。她曾經鼓起勇氣,先向克拉麗絲傾訴自己的遭遇,之後又同樣地對摩瑞說了一遍,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再告訴其他人。現在,她等待著最嚴峻的考驗,因為司法委員會裡有些議員是埃德.基爾惕的朋友,而另外有些愛出風頭的議員也會狠狠地攻擊證人,既為了利用鏡頭來譁眾取寵,也為了展示他們身為律師的公正無私及職業作風。芭芭拉知道會面臨這些。摩瑞也曾親自帶領她排練預計可能會面臨的考驗,甚至向她提出最難堪的問題──通常先來個溫和的開場白,像:「預計妳會被問的一件事是──」

  這件事是要付出代價的,而且是非常沉重的代價。芭芭拉──他們現在關係太密切,以致於他不會再稱她是林德斯女士──表現了超乎一名受害者通常所具有的勇氣。但是,勇氣不是憑空就能得到的東西。它像一個銀行戶頭,你只能領出那麼多錢,一旦領完就沒了,必須再存入新的存款。等待的感覺是令人難以忍受的,不知道何時才能坐在委員會的辦公室裡,在明亮的電視照明燈前,作公開的聲明,到了那時,她將不得不向全世界暴露自己的靈魂──這像是一名小偷,夜復一夜地到銀行裡去,慢慢竊取她辛苦累積於內心深處的意志力。

  這對摩瑞來說夠艱難的。他已經收齊了他的證詞,讓起訴人排好隊,而他是最接近她的一個。摩瑞思量著,他的使命是讓這位女士明白──所有的男人都不像埃德.基爾惕,所以他們也會像女人一樣對如此無恥的行為感到憤慨。他是她的騎士。使那個罪犯名譽掃地並且坐牢,現在與其說是她的任務,不如說是他的使命。

  「芭芭拉妳必須堅持住。我們就要抓住這雜種了,但是我們無法馬上行動,因為……」他嘴上說著這些話,可是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不知從何時起,政治滲入了刑事案件,法律受到了侵犯。他們有人證和物證,但是他們現在只是等待。這對任何一位辯護律師以及受害人都一樣有害。

  「拖得太久了!」

  「再等兩個禮拜,或許三個禮拜,然後,我們就出擊,芭芭拉。」

  「我知道發生事情了,對不對?你以為我笨,是不是?他現在不出來演講了,不為大橋通車之類的活動剪綵了,不是嗎?有人告訴了他,而他在蒐集對他有利的證據,是不是?」

  「我想,事實是,總統故意緊緊地約束著他,使得這件事爆發時,他不能夠以崇高的公眾形象作為辯護。總統站在我們這一邊,芭芭拉。我曾親自就此案向他做過簡報,而且他說『罪犯就是罪犯』,而這是他應該說的。」

  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她的雙眼噙著淚水,滿含絕望。「我要垮了,丹。」

  「不,芭芭拉,妳不會垮的。」摩瑞在撒謊,「妳是位堅強、聰明、勇敢的女性。妳會熬過去的。是他要垮了。」丹尼爾.摩瑞,聯邦調查局的副助理局長,把手伸了出來。芭芭拉.林德斯緊緊抓住,像孩子緊緊握住父親的手似地,她強迫自己去相信、去信任。基於政治上的原因,美國總統不得不向這一椿刑事案件低頭,然而這卻要芭芭拉付出這麼大的代價。這使他感到羞愧。也許,這對大局有意義,但對一名警察而言,所謂的大局通常就是,一件罪案和一名受害者。

美日開戰 -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