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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日落,日升



  回想起來,這場戰爭是以一種奇怪的方式開始的。參與者中,只有一個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他的發現也是純屬偶然。由於承辦律師家有人去世了,使得辦理所有權轉移的日期不得不往前挪移。因此,律師計畫搭乘夜班飛機,以便在兩個小時之後就能到達夏威夷。

  這是矢俁先生首次在美國領土上親自處理土地事宜。儘管他在美國已有多筆土地,但過戶手續實際上一直都是由其他律師出面辦理。他們都是清一色的美國公民,收了錢便會言聽計從地辦事,而他們的行動通常還會受到矢俁先生所派雇員的監督。然而這次卻有所不同,原因有幾個。一方面是因為這筆交易純屬私人購買,而非公司性質;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那地方很近,他從家裡乘私人噴射機只需兩個小時便可到達。矢俁先生已經告知承辦律師,那塊地是要用來建造一處週末渡假的別墅。在東京房地產價格飆漲得有如天價的情況下,他只需拿出在東京購買一間還算寬闊的頂樓公寓的錢,便能在那兒買下幾百英畝的土地。他計劃把別墅建造在一個海岬上,從那兒可看到一片壯闊迷人的景象:蔚藍的太平洋寬廣浩瀚,馬里亞納群島中的其他島嶼橫貫於遠方,清新的空氣與地表上任何未經污染的地方相比均毫不遜色。就是這一切使得矢俁先生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付出了這一筆慷慨的費用。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各式各樣的文件在圓桌上依順時針方向傳遞著,同時在每個座位前稍作停留,以便讓大家在有黃色自黏貼紙作記號的地方簽上自己的名字。在一切工作進行完畢之後,矢俁先生便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從裡面拿出一張支票,遞給律師。

  「謝謝。」律師那畢恭畢敬的態度,就和每一個看到桌上擺著巨款的美國人沒有兩樣。只要是為了錢,他們什麼都肯幹,這真是令人不可思議。三年以前,日本公民在這兒購買土地還是違法的。但是,只要能請到適當的律師,在適當的情況下,付出數目適當的款項,問題便可迎刃而解。「過戶手續今天下午辦。」

  矢俁帶著客氣的笑容向賣主點了點頭,然後起身離開了房間。一輛車子正停在外面。矢俁鑽進前排的乘客座,毫不遲疑地示意司機出發。買賣已經結束,客套亦成多餘。

  和大多數的太平洋島嶼一樣,塞班島也是一座火山島。緊鄰於它東岸的是馬里亞納海溝一處深達七哩的深淵。此處有地質板塊向下層層疊生,因而形成了一連串高聳的錐形山脈,而這些島嶼本身則只不過是些露出海面的山巔而已。豐田大轎車就這樣沿著一條還算平坦的道路北行,接著又繞過了阿楚郜山和馬里亞納鄉村俱樂部,逶迤駛至瑪皮岬。接著車子便在那兒戛然而止。

  矢俁下了車,他的目光停留在不久後將被拆除的農場建築上面。這個地方將用來建造他的那棟新別墅,但是他並沒有走過去,而是轉身走向怪石嶙峋的懸崖邊。儘管他已六十出頭,可是在穿過這崎嶇不平的地面時,步伐依然穩健。他看得出來要是這兒曾經是片農田的話,那也一定是貧瘠荒蕪、歉收連年。事實上,這兒的確曾經多次成為農田。至於其中原委,那又非三言兩語所能說明的了。

  他神情冷漠地走近被當地人稱作殉皇崖的絕壁邊。海風向陸地吹來,他能夠看到,並且聽到海浪一波一波,連綿不絕地衝擊著崖底的岩石。他的父母、手足,以及許許多多的同胞,為了不被節節逼近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士兵俘獲,於是縱身跳入大海,最後就是撞上這些岩石而慘死的。那一幕曾令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們驚愕不已,可是矢俁先生卻絕不欣賞,或是認同這種舉動。

  這個生意人拍了一下手,鞠了個躬,試圖提醒那些四處遊蕩的鬼魂注意他的到來,並對他們在冥冥之中的保祐表示適當的敬意。買下這塊地就意味著,在他的家人死於美國人之手的五十多年之後,塞班島上50.016%的土地又重歸日本人所有。這是合理的,他想。

  他突然感覺到一陣寒意,這或許是因為一時情緒激動所致,也或許是因為先人的陰魂近在咫尺的緣故。雖然洶湧的波濤已把他們的屍體帶走,但無庸置疑地,他們的靈魂卻從未離開過這個地方,始終在等著他回來。他打了個寒顫,扣上大衣。是的,他將重新建設此處,但是在這之前他必須先完成某些事情。

  首先,他必須破壞……。

  ※※※

  在半個地球以外的地方,此時正是個美妙的時刻。一號木桿平緩地離開了球向後揮去,畫出了一道完美的圓弧,然後又極為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再加速沿著同一條弧線向下滑了回來。揮桿者把身體的重心從一條腿移到了另一條腿上。就在此時,他將雙手恰到好處地一翻轉,使得球桿桿頭繞著鉛垂線旋轉。這樣一來,當球桿桿頭擊中球的時候,它與預想中的球兒飛行路線便會形成一個直角。擊球聲就足以說明一切了。一記完美的叮噹聲(這枝是桿頭為金屬材質的球桿)。那個聲響,以及從炭製桿身上傳來的觸動,已告訴這名揮桿者需要知道的一切。他甚至用不著看。直到球桿完成了所有動作,這人才轉過頭,搜尋著高爾夫球飛行的軌道。

  不幸的是,傑克.雷恩並不是那位擊球者。

  雷恩苦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彎腰將球放在球座上。「打得不錯,羅伯特。」

  美國海軍少將羅伯特.傑克森仍然保持著擊球後的姿勢,用那雙飛行員的眼睛看著球飛起落下,掉在二百五十碼外的平坦球道上,然後又彈跳滾動了三十碼左右,直到球不偏不倚地停在球道中央後,他才開口說道:「我本來還想讓球再飛遠一點的。」

  「人生總是不能盡如人意,不是嗎?」雷恩一邊說道,一邊完成他的固定擊球程序:膝蓋微屈,上身挺直,頭低下,但是不可低得太過份,雙手要握緊,對,差不多就是這樣了。他按照俱樂部教練上週教他的動作演練著,還有上上週教的,還有……將球桿向後帶……然後向下……

  ……還不算太壞,球落在球道右邊一點的地方,距離約有一百八十碼遠,是他從球座上所曾擊出最漂亮的一球……永遠都是。這差不多就是羅伯特用他那枝結實的七號鐵桿就能打出來的距離。唯一令他感到欣慰的是,現在才早上七點四十五分,所以四周沒有什麼人,他也不用覺得難堪。

  至少還可以保住顏面。

  「你打多久了,傑克?」

  「整整兩個月。」

  羅伯特咧嘴笑著,朝電動車停著的地方走去。「我待在安娜波里斯的第二年就開始打球了。我比你先起步,伙計。好好享受這一天吧。」

  遠方,格林布賴爾座落在西維吉尼亞州的群山之中。遙想在十八世紀末期的一次大撤退,也是發生在這樣一個十月的早晨:落葉樹林正步入一年一度展現漫天火紅風情的秋季,而旅館的那幢白色大樓就掩映於這一片金黃和緋紅之中。

  「好吧,反正我也沒指望贏你。」雷恩一邊承認,一邊坐上電動車。

  羅伯特回過頭,咧嘴笑了。「你贏不了我的。還是謝謝上帝讓你今天不用工作吧,傑克。看看我,我還得工作呢。」

  儘管兩人都需要放個假,輕鬆一下,但是他們現在都不是在渡假,而且也都對自己當前的成就尚未感到滿足。對羅伯特而言,他的成功是在五角大廈裡佔有一席之地;而對雷恩來說,成功原本應該是得以從事他所嚮往的學術工作──或者,至少那是他認為自己嚮往的。兩年半以前,當他還在沙烏地阿拉伯執行任務時,心裡本來是這樣打算。可是後來他離開公職之後,卻重拾商人身分,而且還做得有聲有色,這點讓他自己到現在都還覺得大為吃驚。也許我只是想幹點什麼吧,他想。而我已是無法自拔了嗎?雷恩這樣問自己,並一邊挑了根三號鐵桿。要上果嶺用這種球桿並不適合,不過,在球道上使用的木桿他也還沒學會該怎麼打。是的,他渴望偶爾能清靜一下,但他更希望能幹點什麼。

  「慢慢來,不過也別浪費時間。這球已經死了,好嗎?」

  「是的,長官,將軍。」雷恩答道。

  「儘管把頭低下。我會看著球的。」

  「好的,羅伯特。」雷恩知道,不論他這一擊如何差勁,羅伯特都不會嘲笑他,可是他倒寧願相信羅伯特會那樣。想到這兒,他站得更挺了些,然後便揮動球桿。他所得到的回報則是一記悅耳的擊球聲。

  他就這麼「啪」地一聲用力揮桿。而當他抬頭觀看時,球兒已經飛出卅碼開外,並且仍在向左飛……不過已經有了向右偏的跡象。

  「傑克?」

  「嗯。」雷恩頭也不回地答道。

  「你的三號鐵桿挺管用的。」羅伯特咯咯地笑了起來,並目測著球兒的飛行路線。「別再變來變去了。就保持這樣,每一次都一樣。」

  雷恩居然越過他這個朋友的腦袋把球桿放回球袋裡。他放聲大笑起來。而電動車載著他們倆,朝右邊的亂草區駛去。羅伯特的球就掉在那兒,就是那片綠茵上的一個小白點。

  「想念飛行嗎?」雷恩輕聲問道。

  羅伯特看著他。「你是故意要分散我的注意力嗎?」他一眼就看出雷恩打的主意。然而事情就是這樣。在完成最後一次飛行任務之後,他被遴選為海軍將官,然後即被視為是擔任馬里蘭州帕圖克森特河海軍航空站航空測試中心指揮官一職的理想人選,如果他到了那個單位,他的真正頭銜將會是美國海軍主任試飛員。可是最後他卻到了J─3,也就是美國參謀首長聯席會議的作戰處。在戰爭行將成為歷史的這個世界上,作戰處對一名戰士而言,實在是個有些古怪的地方。雖然這使他的事業得以更上層樓,然而他真心喜歡的飛行工作顯然更能滿足他的成就感。他竭力想擺脫對飛行的依戀。畢竟,他已經飛過了。他從幽靈式戰鬥機入門,然後改飛雄貓式戰鬥機,指揮他的飛行中隊和一支航空母艦的航空聯隊。爾後,由於那份從未犯錯、紮實卓越的飛行與指揮經歷,使得他早早便被擢升為將官。他的下一個工作──要是他能夠得到的話──將會是指揮一個航艦戰鬥群。從前他曾以為這是個遙不可及,無法掌握的目標。而現在,它卻已是唾手可得。這使他不禁疑惑,這一路走來,所有的時光都朝何方流逝,而前頭又會出現些什麼?「等我們都老了,會做些什麼呢?」

  「有些人會去學打高爾夫球,羅伯特。」

  「或者回到股票和證券市場。」羅伯特說道。八號鐵桿,他想,輕輕來一下。雷恩也跟著他來到了球邊。

  「商業銀行的業務──」雷恩說。「你做得挺出色的,不是嗎?」

  這句話使得這名飛行員──在他和他那些朋友眼裡,不管羅伯特是否還在飛行,他永遠都是個飛行員──抬起頭來,咧嘴笑了起來。「瞧你把我發的那筆小財說得像億萬似地。」他說完後便揮桿一擊,藉此給雷恩一點顏色看看。球落地後蹦了幾下,停在離標示球洞的旗桿大約廿呎遠的地方。

  「別再給我上課了,行嗎?」

  「對付你這個傢伙就得這樣。」羅伯特停頓了一下,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這麼多年了,傑克。我們改變了這個世界。這是件好事,不是嗎?」

  「我們做得還可以啦。」雷恩承認道,但是笑得有些不自然。有人認為這個改變已經終結一段紛亂的歷史,可是精通這個領域的專家雷恩卻對這個看法心存疑慮。

  「你是真心喜歡這個變化的,不是嗎?現在你都在做些什麼事?」

  「我每天晚上都待在家裡,而且常在六點之前就到家。夏天我會看小聯盟的所有比賽,秋天我則把絕大多數的足球比賽都看完。即使莎麗在準備她的第一次約會時,我也不會為了這個無多大意義的約會而鑽進該死的VC─20B裡漫無目的地到處閒晃。」雷恩朗聲大笑。「不過如果要叫我學打一手漂亮的高爾夫球,那我倒寧願去閒晃。」

  「嗯,那是好事,因為我想就算是亞諾.帕瑪大概也糾正不了你的揮桿動作了。不過我會試試的。」羅伯特接著加了一句:「不過這只是因為凱西請我這麼做的哦。」

  雷恩的一記高飛球由於用力過猛,使得他不得不回頭再把它打上果嶺──同樣是糟得很──三次輕擊後,他的桿數高於標準桿七桿,而羅伯特的則是四桿。

  「你這樣的程度應該多多奮發圖強。」在往第二球座走去的路上羅伯特說道。而雷恩卻已沒有機會答辯了。

  他的皮帶上配戴著一具呼叫器,那是衛星式呼叫器,就是在哪兒都能讓人找著你的那種。山裡或是水中的隧道多半可以提供某些防護,讓呼叫器發生不了作用,不過效果並不是很好。雷恩將它從皮帶上拔了下來。八成是矽半導體的交易找上門來了,可是他事前已交待好一切了呀!也許有人用完了迴紋針找不到新的!他看著液晶顯示幕上的數字。

  「我還以為你的公司總部在紐約呢!」羅伯特說道。顯示幕上的區域號碼是二○二,而不是雷恩預期會見到的二一二。

  「是在紐約沒錯。我可以在巴爾的摩以外的地方透過視訊會議完成絕大多數的工作,但我每週至少得搭一次特快車到那兒去看看。」雷恩皺起了眉頭。七五七─五○○○是白宮信號辦公室的電話號碼。他看看手錶,現在是早上七點五十五分,在這個時間呼叫他顯示事情一定很急迫。不過這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他問自己。根據他每天在報紙上閱讀到的消息,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們竟然現在才來。他以為會更早。他朝電動車和放有行動電話的高爾夫球袋走去。老實說,那具電話是球袋裡唯一一樣他確實知道要如何使用的東西。

  通話僅僅進行了三分鐘。神情愉快的羅伯特一直坐在電動車裡等著。是的,他在格林布賴爾。是的,他知道離那兒不遠有個機場。四個小時?從這裡回到旅館用不到一個小時,在目的地也不會待上一個小時。還趕得回來用晚餐。我甚至還有時間打完這場高爾夫球,沖個澡,換身裝束再出發,雷恩對自己說道,並一邊把行動電話折回原狀,放回球袋裡。他們可真是提供了世界上最優秀的載客服務,問題是那些大人物一旦找到了你,是絕不會放手的。接送的措施固然方便,但是這種接送方式也不過是製造了一個更為舒適的牢籠。雷恩站在球座邊,搖了搖頭。這麼一分神反倒為他的擊球帶來了奇怪的功效。在第二球道擊出的第一球落到了短草區,並順著擊出的方向飛了二百一十碼。雷恩一言不發地走回電動車,盤算著該跟凱西怎麼說這件事。

  ※※※

  全新的設備一塵不染,可是這名工程師總還覺得有些污穢。他的同胞討厭火災,可是卻又對打算在這個房間裡裝配的這類防火設備恨得咬牙切齒。他就是無法擺脫那種污穢的感覺。那就像是房間裡的一隻昆蟲發出的嗡嗡聲,不過,不可能會有昆蟲的,因為在這間潔淨的房間裡,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幾乎都經過他的國家所能發明的最優良過濾系統加以濾清淨化了。他的同事們在工程上所締造的傑出成就是他萌生自豪感的泉源,尤其他又是他們之中最出色的一個。他知道,正是那種自豪感給了他力量。他檢查著製造機具,竭力要驅散腦中的那個嗡嗡聲。不管怎麼說,要是美國人做得到的話,那些俄國人、英國人、法國人、中國人,甚至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又有什麼理由做不出來呢?畢竟,大家的機會都是均等的。

  在大樓的另一個地方,一些特殊材料仍處於初步成型的階段。為了得到這些獨特的零件,採購人員花了不少心力與時間。這些零件的數量確實太稀少了。絕大多數的這種零件都是在別處製造,也有一些是在國內製造,運至國外使用的。它們為了某種目的而被發明出來,然後用於其他用途──最初的需求往往受到忽略。對許多公司的生產人員來說,這已成為每一個公司都流傳的笑話,不必認真看待。

  但是他們現在就會認真起來的,工程師想道。他關掉電燈,拉上身後的門。雖然只能睡幾個小時,不過他還是打算盡早開始行動,因為他還得趕上最後期限。

  ※※※

  雖然過去經常出入此地,但這個地方對傑克.雷恩而言仍有股神秘的味道。而今天他到達的方式更顯出事情非比尋常。一通打到旅館裡的電話,不動聲色地為他安排好了接送他前去機場的車子,而飛機也已經理所當然地停在那兒了。那是一架雙螺旋槳運輸機,就停在停機坪的一端。除了飛機上面有著美國陸軍標誌,以及飛行人員身穿橄欖綠的飛行服之外,這架飛機看來倒也稀鬆平常。當然,他們仍是笑容可掬,態度謙恭。一位中士直到確定雷恩知道如何使用安全帶之後才放下心來,接著又機械性地講述一遍安全與應急措施。飛行員有意無意地回頭一瞥,又立刻移開了目光,留下雷恩一邊喝著可口可樂,一邊納悶著,怎麼還沒看見簡報文件。他希望自己換上了那套考究的西裝,但後來又記起他是有意不換的。愚蠢!他暗地裡罵自己。四十七分鐘後,飛機抵達安德魯空軍基地。他們不想轉搭在安德魯空軍基地的直升機。那架直升機只會引起他人的注意。前來迎接的是一位態度恭敬的空軍少校,他陪著雷恩走向一輛公務用車,車上的司機沉默寡言。上了車後,少校坐前排,雷恩坐後座。雷恩將整個身子靠向椅背,閤上了眼睛。他想打個盹。蘇特蘭公路他不是第一次來,該走的路線他也是瞭若指掌:先上蘇特蘭公路然後轉到二九五號州際高速公路,下來之後,再立刻開上三九五號州際高速公路。然後自緬因大道出口處駛離。此刻正是剛剛用完午餐的時候,因此車行甚為迅速。車子停在西行政大道的警衛室前。極不尋常的是,警衛只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前進,就連那個通往白宮地下室的入口他們也能自由通過。

  「你好,阿尼。」雷恩朝白宮的幕僚長伸出手來。亞諾.范達姆對政治很有一套,在羅傑.杜林正式接任總統的過渡時期,他是杜林不可或缺的左右手。杜林總統拿自己的一名高級官員與范達姆作比較,結果很快地便發現他自己的人和范達姆差了一大截。雷恩看得出來,范達姆沒變多少。他穿的還是同一個牌子的襯衫,臉上還是那一副忠厚的神情,不過比以前要顯得衰老而疲累了。噢,誰不是這樣呢?「上次咱倆在這兒談話的時候,你還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雷恩接著說道。他想儘快了解情況。

  「誰都會犯錯的,傑克。」

  情況不妙。雖然雷恩頓時提高了警覺,然而范達姆已利用握手的時機把他拉進了門裡。雖然密勤局的人已為他準備了張通行證,可是在通過金屬探測器時,事情可就沒有那麼順利了。雷恩遞出了旅館房間的鑰匙,再走一次,卻還是聽到「嗶」的一聲。除了手錶之外,他身上帶著的唯一金屬就是打高爾夫球用的去泥工具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打高爾夫了?」范達姆輕聲笑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跟那個站得最近的幹員毫無二致。

  「能知道你沒到處跟蹤我真好。我學了兩個月了,還是沒什麼進展。」

  幕僚長揮手示意雷恩走上左側的樓梯平台,該處較為隱密。「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叫這個『高爾夫』嗎?」

  「因為它飛不『高』,總是掉回地上啃得滿嘴泥。」雷恩停止打高空,開始切入正題。「為什麼找我來?」

  「我認為你知道。」這就是他的回答。

  「你好,雷恩博士!」密勤局幹員海倫.達格斯蒂諾仍和往昔一樣漂亮,並且仍舊是總統侍衛隊的成員之一。「請隨我來。」

  當總統不是個會讓人精神煥發、活力充沛的工作。羅傑.杜林當過傘兵,並攀爬過越南中央高地的山巒,他同時還是慢跑健將。據說他還喜歡打回力球以保持身材。可是這一切似乎沒有什麼用,今天下午他看起來依然是無精打采的。更重要的是──雷恩很快地想到──他是直接得到總統的接見,所以不用在接待室裡等候。此外,他這一路上所看到的笑容顯然都別具深意。杜林很快地站起身來,想要顯現出他見到客人來訪時的興奮心情。不過,這也許還代表著其他的意思。

  「證券投資的生意怎麼樣,傑克?」總統的握手堅定有力,可是讓人覺得挺急迫的。

  「讓我忙得團團轉,總統先生。」

  「沒那麼忙吧。你不是還在西維吉尼亞州打高爾夫球嗎?」杜林問道,並示意雷恩坐到火爐邊的椅子上。「沒事了。」他對跟著雷恩進來的兩名幹員說道。「謝謝。」

  「那是我最近剛養成的不良嗜好。」雷恩說道,他聽到身後的門關上了。在沒有密勤局幹員保護的狀況下,就能和美國總統如此接近,這可是很不尋常的事,尤其是他已經很久未在政府部門任職了。

  杜林坐了下來,靠在椅背上。他的肢體語言顯示出一種來自於思想,而非身體的活力。該是談正事的時候了。「我本來該說,很抱歉打斷了你的假期。但是我不打算這麼做。」總統對他說道。「你已經渡了兩年假了,雷恩博士,現在該是結束的時候了。」

  兩年了。在最初的兩個月裡,雷恩真的可以說是什麼也沒做,他只是在考慮著是否要接下可以發揮他學術研究專長的教職工作。每天早上望著妻子前往霍普金斯醫學院去給學生上實習課,然後再為孩子們準備在學校要吃的午餐,並不斷地告訴自己,休息的感覺是多麼美妙。然而兩個月之後,他不得不承認,沒事可幹要比以往所做的任何事情都讓他覺得壓力沉重。最後,在僅僅經過三次面試後,他就重操舊業,在投資業找到了一份工作。這使得他每天清晨都得比妻子更早出門,也讓他不時對這種緊張的工作節奏抱怨不已。然而,或許也正因為這樣,才將他自瀕臨瘋狂的邊緣給拉了回來。這份工作使他賺了不少錢,可是他還是得承認,自己已經覺得膩了。他仍舊沒有找到自己的定位,而他也懷疑自己是否能夠找到。

  「總統先生,入伍的徵召令在多年前就已經結束了。」雷恩笑著說道。這玩笑似乎輕浮了些,他在說出的同時就覺得有些慚愧了。

  「而你已經對國家說過一次『不』字了。」這一句指責驅走了他們兩人臉上的笑容。杜林發火了嗎?也好,他有權這樣做。處於壓力之下的人總是缺乏耐心,可是對他這樣的大人物而言,他的職責便是在人民面前表現出令人感到愉快且放心的一面,這樣的反應還真讓人有點吃驚。不過雷恩也不算是一般的人民,不是嗎?

  「總統先生,那時我累壞了。我認為我不會……」

  「好了。我看過你的檔案,全都看了。」杜林說道。「我甚至知道,數年前要不是你在哥倫比亞做了那些事,今天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可能就不會是我了。你為國家做的工作相當出色,雷恩博士。而現在,你已經休息過了,金錢遊戲也玩過不少了──看起來似乎是非常成功──所以該回來了吧。」

  「那我擔任的會是什麼職位,總統先生?」雷恩問道。

  「沿著走廊過去,轉角處的那間辦公室就是你的。前幾個人都沒能在這個位置上揚名立萬。」杜林說道。前兩任的卡特和艾略特都差勁至極,而杜林自己的國家安全顧問根本無法勝任這項職務。他的名字是湯姆.洛奇。雷恩已從早報上得知,洛奇快要被掃地出門了。看來新聞界總算說對了一次。「我不打算轉彎抹角。我們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總統先生,這些話真的很動聽,然而事實是……」

  「事實是我有太多的國內事務需要處理,但一天卻只有廿四個小時。而且我的行政部門還一再犯錯。我們為這個國家做的一切還不夠好,還不算盡到本分。這些話我只能在這個房間裡說,到了其他地方就得緊閉口風。然而現在我一定要說清楚:我們的國家很脆弱,國防也很脆弱。」

  「財政部的菲德勒非常優秀。」雷恩說道。「而要是你想得到對國家有利的建言,就讓史考特.艾德勒來坐這個位置吧。他雖然年輕,但是善於籌劃,洞察力極佳。」

  「這地方也不是沒有合適的人選,可是我已經沒時間考慮這些了。我會向布茲.菲德勒轉達你對他的大力肯定。」杜林微笑著又加了一句。

  「他是個才華洋溢的技術人才,也正是你要渡過難關所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要是你打算遏止通貨膨脹,看在上帝的份上,現在就找他來。」

  「然後準備接受政治攻擊。」杜林說道。「他的做法就會招致這種結果。維持美元的幣值,使通貨膨脹降到零──我相信他做得到。最初的成果看來總是一片光明。」

  雷恩點點頭說:「我想你是對的。」好吧,繼續進入主題。

  杜林將簡報簿遞了過來。「看看吧。」

  「是。」雷恩輕輕打開了活頁夾的封面,再翻過警告閱讀文件者不得洩露內容,否則將要接受各種法律制裁的幾頁公式化文字。和往常一樣,這些受到美國聯邦法典保護的情報跟任何一個公民在《時代》雜誌上所看到的報導沒有多大區別,而且還沒有雜誌上寫得好。他伸出右手去拿咖啡杯,卻發現那不是他偏愛的那種無把大馬克杯,因而有點懊惱白宮的瓷器總是精緻有餘,實用不足。弄得每次到這兒來,總好像是來拜訪一個家財萬貫的老板似地,因此有許多會見總是有點太……

  「這些情況我是了解一些,不過我倒沒料到會是這麼的……有意思。」雷恩喃喃地說道。

  「有意思?」杜林暗笑著。「你還真會挑字眼說話。」

  「傅瑪麗現在是外勤處副局長?」雷恩抬起頭,看到總統很快地點了一下頭。

  「一個月前她到這兒來要求升遷。她很有說服力。另外,艾倫.特倫特昨天才從委員會那兒得到授權。」

  雷恩輕聲地笑了起來。「這次他是去農業部,還是內政部?」中情局的預算幾乎從不公開,而外勤處總是有辦法從那兒獲得部份基金。

  「我想是衛生福利部。」

  「但是還要再過兩、三年……」

  「我知道。」杜林顯得有些心煩意亂。「聽著,傑克。要是你覺得這些真的很重要的話,那為什麼……」

  「總統先生,如果你讀過我所有的檔案,你就該知道為什麼了。」老天,我竟是如此地被寄予厚望。但是他不能這麼說,不能在這兒說,也不能對這個人說,因此他還是保持沉默,繼續看著簡報簿。他以飛快的速度瀏覽著內容。

  「我知道,平庸之輩想要在白宮裡打混,那可真是大錯特錯。特倫特和費洛斯都這麼說過。傅瑪麗也這麼說過。這個職位可能會讓你不堪負荷,傑克。」

  雷恩抬起頭來,看到了總統的臉,這時他幾乎要笑了出來。杜林眼睛周圍的黑眼圈顯現著無可掩飾的疲憊。然後杜林也在雷恩的臉上捕捉到了他的心思。

  「你什麼時候可以開始上班?」美國總統問道。

  ※※※

  工程師打開了電燈,看著他的機械用具。他的管理室幾乎四面都是玻璃,地板也比較高,這使得他只要一抬頭,便能將工廠內的一切活動盡收眼底。他的組員會在幾分鐘之後陸續到來,而他則一向比誰都要早到,以提早準備就緒。在這個國家裡,比預定時間提前兩個鐘頭現身算是很普通的狀況。十分鐘後,第一個人到了。他掛好外衣,走到另一頭的角落裡倒了杯咖啡。這兩個人的選擇不謀而合,都不喝茶──真是西化得徹底。其餘的人員成群結隊地抵達時,都注意到他們主管的辦公室已經亮著燈。這時,他們不禁對那位早到的同事感到既怨恨又羨慕。有幾個人開始在工作桌前做起運動,一方面要舒活一下筋骨,同時也表示自己準備大展身手、專心投入。上班前兩個小時,工程師走出了他的辦公室,將工作小組集合起來,並就目前的工作進行了第一次的晨間講話。那些工作人員當然知道他要談的是什麼,不過總還是得聽他說完。十分鐘後,講話完畢,所有的人都開始工作了。一場戰爭要是這樣開始,倒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

  他們坐在有著挑高天花板的寬敞餐廳裡,享用著精緻的晚餐。鋼琴與小提琴的樂聲,以及水晶餐具發出的叮噹聲不絕於耳。用餐時的談話內容平淡無奇,或者說,這只是雷恩的看法。他喝著紅酒,慢慢品嚐著主菜。莎麗和小傑克在學校裡表現良好。蹣跚學步的凱蒂再過一個月就要滿兩歲了,刁蠻專橫的她,是父親疼愛的掌上明珠,也是日間托兒所的闖禍鬼。羅伯特和雪西夫婦雖然下了不少功夫,卻還是未能生得一兒半女。他們成了雷恩三個孩子的代理叔叔和嬸嬸,並且與雷恩和凱西夫婦一樣,為這些孩子感到自豪。雷恩想著:雖然這對夫婦沒有自己的小孩,不免令人感到有些遺憾,可是我的這三個孩子確實為他倆的生活帶來了改變。當羅伯特外出工作留下雪西獨自在家時,她還會不會再為這件事哭泣呢?雷恩沒有兄弟,就算有,羅伯特也會比兄弟跟他來得親。羅伯特是個好人,不該命中無子的。而雪西,她就像個天使一樣。

  「不知道白宮現在在做些什麼?」

  「也許正在密謀計劃入侵孟加拉。」雷恩抬起頭來,重新加入談話。

  「那是上週的事了。」羅伯特咧嘴一笑。

  「沒有我們的參與,他們怎麼能成功?」凱西高聲發問著,她大概是暗暗在擔心她的病人,所以顯得有些急躁吧。

  「哦,對我來說,音樂季要到下個月才開始。」雪西也注意到情形不對。

  「唔……」雷恩低下頭來看看盤子,不知道該如何把他重回白宮任職的消息講出來。

  「傑克,我已經知道了。」凱西最後說道。「你不善於隱瞞。」

  「誰……」

  「她問我你去哪兒了。」坐在桌子對面的羅伯特說道。「一名海軍將官可不能說謊哦。」

  「你以為我會生氣嗎?」凱西問她的丈夫。

  「是的。」

  「你們可不知道他現在像什麼樣子。」凱西對大家說道。「每天早上,他一拿到報紙就開始發牢騷;每天晚上,他一看到電視新聞又抱怨個沒完;而每逢星期天,他只要看到電視的人物訪問更是嘮叨個不停。傑克,」她平靜地說,「你認為我會放棄外科醫師的工作嗎?」

  「可能不會,可是這不一樣……」

  「不,這不一樣。但是你也不會放棄你的工作的。什麼時候開始上班?」凱西.雷恩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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