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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二擊



  儘管時機的掌握出於偶然,但為了隨時抓住機會而設計的計劃,卻是經過數年的研究、設計和模擬之後才精心制定出來的。事實上,當香港的六家主要商業銀行開始拋售美國國庫券時,契機已經出現了。那些國庫券是在幾星期前被當作對日元的一種複雜的交換所買入的。那時是為了對付貨幣的漲落不定而採取的一種典型的保值措施。另一方面,銀行本身也正經歷著一次動盪──香港這立足之地即將易主。這兩個因素合在一起,就使這些香港銀行大規模的購入行動顯得再正常不過了。因為這樣做,他們的資產折現力和靈活性就都能達到最高限度。他們簡單地經由兌現來變賣國庫券,但同時,在相當的程度上,也相應地改變著日元對美元的兌率。事實上,從這一措施中,他們將能獲得百分之十七的利潤。接著,他們又用所得現金買入了日元──全球的金融家普遍認為,日元已達谷底,不久即會反彈。二九○億的美國債券迅速投入市場並持續貶值,歐洲銀行隨即將之搶購一空。香港銀行的電腦入帳相當完備,這筆交易自然也被記錄在案了。然後他們電告北京,強顏歡笑地向他們不日就將臣服其下的政治主子報告他們已按令行事了,以此表露忠心。幸好,這些人心想,此次交易有盈無虧,這一點尚可聊以自慰。

  日本人注意到了此次交易。儘管和紐約有著十四小時的時差,東京仍然是世界上最尖端的交易中心,對東京的證券交易人來說,在守夜人的上班時間裡工作,是極為尋常的。用來傳遞金融信息的電訊設備總是在不分晝夜地輸送著數據。有一點也許會讓一些人感到驚訝:交易辦公室的成員事實上有著很高的地位。而且,從上週開始,在一幢主要辦公大樓的頂部已設立了一間特別辦公室,這間辦公室被它目前的主人稱為「作戰室」。裡面的電話線路接通了全球有著主要交易活動的各大城市,而且有電腦顯示出這些城市中交易活動的進展情況。

  其他的亞洲銀行也仿效香港,開始採取同樣的步驟拋售美國債券。「作戰室」的成員們靜觀局勢的發展。紐約時間是星期五剛過中午,也就是東京時間星期六凌晨兩點零三分,他們注意到,又有面值為三億美元的美國債券,被以比香港售價更低廉的價格拋售到市場上。而這些債券,也很快被另一些歐洲銀行家收購過去了。對這些歐洲銀行家來說,工作日已近尾聲,週末已經來到。到此為止,一切尚屬正常。到了此時,日本銀行才在他國銀行交易活動的掩護下,開始排兵佈陣。東京的銀行也開始拋售美國國庫券,看上去明顯是在採取措施穩定日元。然而在此過程中,全球剩餘的美元準備金已在幾分鐘內耗盡了。這一點可能會被視為巧合而忽略掉,但那些外匯營業員──在紐約那些沒有吃午飯的交易人──已開始警覺到此類交易如果繼續進行,將是令人不安的。但就美元眾所周知的堅挺性來說,這種憂慮又似乎是多餘的。

  ※※※

  國宴反映著俄羅斯人傳統的好客之道。由於這一次宴請是為了慶祝兩代人核戰恐懼的終結,氣氛也就更為熱烈。俄羅斯東正教會的大主教誦讀了一長段莊嚴的禱文。他本身曾兩度遭到政治監禁,所以他對歡樂的召喚極為感人,甚至令一些人落淚。但這一點點憂傷情緒很快就隨著晚宴的開始而消逝了。宴席上有湯、魚子醬、家禽、上好的牛肉以及大量的酒,只有這次,每個人都想開懷痛飲。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實在也沒什麼祕密好隱藏了。況且明天是週六,人人都可以晚起。

  「妳還想喝嗎,凱西?」雷恩問道。他妻子平時並不嗜酒,今天卻一飲而盡。

  「這香檳味道好極了。」這是她第一次出席海外的國宴,而且她和本地的眼科專家渡過了愉快的一天。她已經邀請了其中最出色的兩位──都是教授──去威爾默中心熟悉一下她的專長領域。凱西正因她在雷射外科手術上的突破而角逐拉斯克獎。這是她經過十一年的臨床研究才獲得的成果,也是她兩次謝絕維吉尼亞大學要求她擔任系主任的邀請的原因。她宣佈這一突破性的長篇論文即將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刊出。所以這一次出訪對她來說,也同樣意味著很多事情達到了最高潮。

  「妳明天會為此付出代價的。」她丈夫警告她。雷恩各類美酒都能喝上一些,但現在他已超過了他通常晚間一杯的限量。他以前參加過俄羅斯人的宴會,知道他們的祝酒辭會巧妙地把與會者都騙上鉤。這是一種文化現象,俄國人能在任何場合裡把大多數愛爾蘭人灌得七葷八素,他是吃了苦頭後才了解到這一點的。可是美國出訪團中大多數成員不是沒嚐到過苦頭,就是今晚根本不在乎上當,都在開懷痛飲。國家安全顧問搖搖頭。明天早上,他們一定會學到教訓的。這時候,主菜上桌了,深紅色的葡萄酒倒入了杯中。

  「哦,天哪,我的衣服會被撐破的。」

  「這有助於官方娛樂。」她丈夫說道,被坐在對面的妻子瞪了一眼。

  「妳實在太瘦了。」坐在她旁邊的葛洛佛科說道,顯示出俄國人的又一偏見。

  「你孩子多大了?」葉樂娜.葛洛佛科問道。照俄國人的標準,她也不夠胖。她是個小兒科教授,也是個不錯的晚餐伴侶。

  「這是美國人的一個習俗。」雷恩一邊回答,一邊從皮夾裡抽出孩子們的照片給她看。「奧莉薇亞──我叫她莎麗,這是小傑克,而這個是我們的老么。」

  「你的兒子像你,而女孩們則活像她們的媽媽。」

  雷恩咧嘴一笑,「這是件好事。」

  ※※※

  大型的證券公司也就那麼回事,但在一般證券持有人看來,他們的交易過程卻顯得神祕莫測。華爾街其實名不副實,就這條大街本身來說,寬度不過跟美國居民區的後巷相仿,人行道也因過往人潮而顯得極為狹窄。那些主要的證券公司──例如其中最大的一家,美林集團交易公司──接到股票認購單時,並不會在交易現場或透過電腦,四處尋找賣主。相反地,公司每天會自行購入適量行情看好的股票,然後坐等對此感興趣的買主前來。若買入的股票數量夠多的話,就會有一定的折扣,而一般來說,賣出會比買入的價碼高一些。處於賽馬經紀人所謂的「中間」位置上的交易所,就是如此獲取利潤的。典型的利潤為八分之一點,一點就是一美元,那麼八分之一點就等於○.一二五美元。某些績優股的票面價值可以高達數百美元,相形之下,交易公司的這點利潤似乎微不足道,但這點利潤是在很多種股票交易中累進增長的,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日積月累就會生成一筆巨大的潛在收益。但交易並不總是一帆風順的,如果某一股票出乎意料地下跌,他們也將遭受重大的損失。因此而問世的警告格言為數不少。像在龐大而活躍的香港股市,人們常說股市「上升如電扶梯,下跌如電梯」。但在美林集團總部電腦交易現場,映在每一個新近才成為「火箭科學家」的成員腦中的,是一句最為基本的諺語:絕不要假設有個現成的買主等著買你的東西。但是,每個人當然都是這麼假設的,因為總是有那麼一個買主存在。至少就公司總體歷史來說,情況總是如此,而這家公司的歷史是相當悠久的。

  然而,大多數的交易並非是在散戶間進行的。從一九六○年開始,共同基金會已逐漸獲得了股市的控制權,它們被稱為「公共機構」,並以此名義凝聚了銀行、保險公司,以及退休金管理人。這類「公共機構」事實上遠多於紐約證券交易所發行的股票總數,這種情況就像是獵人多於獵物。而「公共機構」控制的貨幣數目之大,幾乎無法想像。他們的勢力十分強大,以致於他們的政策事實上能對個別股票行情有重大的影響,甚至在短期內影響整個股市。而在某些情況下,這些「公共機構」處於極少數人的控制之下──大多數情況下,只有一個控制者。

  第三次,也是最大一次國庫券拋售狂潮的到來出乎每個人的意料之外。華盛頓聯邦準備銀行總部的成員尤為吃驚。他們已經注意到了香港和東京進行的交易,對第一次的交易抱著些許興趣,對於第二次交易卻帶著微微的警覺。歐洲美元市場已令一切運行正常,但現在這個市場已關閉。還在進行交易的主要是那些把基準點設在日本而不是美國的亞洲銀行和公共機構。這些機構的技術人員也已注意到了拋售狂潮,開始四處打電話探聽消息。這些電話都被接到一幢辦公樓頂部的一間屋子裡,裡面職位極高的銀行官員聲稱他們是在半夜裡被人從床上叫了起來,來研究一個看起來已相當嚴重的局勢,這個局勢已導致了第二次拋售狂潮。有鑒於此,他們建議這些銀行機構採取小心、有序,但迅速的措施,將美元拋出。

  美國國庫券是美國政府的債務工具,同時也是美元幣值的首要防護牆。半個世紀以來,它一直被視為是這個星球上最為安全的投資對象。它使美國國內和國外的人都能把資本投入到一項商品中去,這項商品代表著世界上最強勢的經濟。而這個經濟又由世界上最強大的軍事力量保衛著,由一個透過憲法把人權和機會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政治體系管理著,而這部憲法儘管並不總是深受理解,但卻受到每個人的尊崇。無論美國怎樣犯錯和失誤,對老於世故的國際投資者來說,都不足為奇。從一九四五年開始,美利堅合眾國已成為世界上投資金錢比較安全的地方。美國有著強大的生命力,所有強大的事物由此蘊育而出。和世界其他國家相比較,美國仍然相當年輕。在那些生機勃勃的年輕人作用下,美國人儘管說不上完美,但卻也是世界上最為樂觀的一個民族。因此,當一個人擁有財富需要保護,而他又不知該如何保護時,他極有可能會去購買美國國庫券。利潤不一定誘人,但安全卻有保障。

  今天的情形則有所不同。全球的銀行家都注意到香港和東京在大量而迅速地拋售美國國庫券,而他們在交易線路中聲稱他們正由美元轉向日元的藉口並不能完全解釋這一切,尤其是在一些人打電話詢問他們為何要作此轉向而他們無法提出令人滿意的解答之後,更讓大家產生懷疑。接著消息傳來說,更多的日本銀行正在謹慎有序地迅速拋售他們的美國國庫券。於是,全亞洲的銀行家開始追隨其後。第三次拋售狂潮總額達六百億美元,幾乎是當今美國政府用來平衡財政赤字而發行的短期債券總額。

  美元本已開始下跌,而隨著第三次拋售狂潮的開始,在總共不到九十分鐘的時間裡,跌幅更為加劇。在歐洲,正在回家路上的營業員聽到他們的行動電話開始鳴叫,把他們重新召回到辦公室中。出了一些意外。分析家們想知道這是否跟美國政府內部蔓延的性醜聞有關。歐洲人總是奇怪美國人為何對政治家的風流韻事獨有偏好。這種表現是清教徒式的,令人惱怒,又愚不可及,但這對美國的政治局勢是有所影響的,因而這一點也成為美國證券交易中需要考慮的因素之一。三月期的美國國庫券已經跌了19/32點──債券價值是以此種分數表達的──而因此產生的結果是,美元兌英鎊降了四美分,美元兌德國馬克降得更多,而兌日元的落差尤其大。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聯邦準備銀行理事會的一個理事問道。整個理事會──技術上稱為「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正帶著難以置信的心情圍坐在一部電腦前,觀看著市場趨向,他們之中沒人能解釋這場混亂因何而起。好吧,確實有些關於副總統基爾惕的流言蜚語,可是他只不過是副總統呀。由於貿易改革法案所引起的遲遲不散混亂已使股市波動了一段時間了,但怎麼會產生這麼可惡的互動作用呢?不用討論他們也明白,問題在於他們也許永遠也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有時候,確切的解釋是不存在的,有時候事情就這麼發生了,好像一群牛突然驚跑起來,而牧牛人卻根本找不出原因。當美元整整下跌了一百個基點後──意味著幣值減少了百分之一──他們步入了神聖的會議室中,團團就座。討論迅速而果斷:美元正在下跌,他們得阻止這一情況的發展。他們決定在工作日結束時,把重貼現率上提整整百分之一,而不是先前決定的百分之○.五。少數強硬派建議提得更高些,但他們最後還是作了讓步。決定將立刻發佈。聯邦準備銀行的公關部主任起草了一份聲明,以讓主席在應召而來的新聞人士面前宣讀。這一聲明同時也將通過各大電訊社向外發佈。

  午休的證券人吃完飯回到辦公室後才發現,原來風平浪靜的一個星期五,如今已是硝煙瀰漫了。每個辦公室裡都有一塊新聞佈告牌,用來摘錄將會波及股市的國內外要聞。大多數的交易室在看到聯邦準備理事會把重貼現率整整提高百分之一的通告後,震驚得沉寂了十五到卅秒鐘,這種沉寂又被大聲的叫罵打破了。在電腦終端機上進行模擬分析的營業員發現股市已經開始反應了。就像烏雲宣示雨的到來一樣,重貼現率的提高無疑預告著道瓊指數旋將重挫,這場風暴看上去不會好捱的。

  大型的交易所,像美林集團、萊曼兄弟、普魯登希爾─貝奇,以及其他的交易所,都是高度自動化的,內部組織也大同小異。幾乎每家交易所的內部都有一個大房間,裡面安放著一排排的電腦終端機。房間的大小隨著大樓結構而有所調整。高薪聘請的技術人員簇擁其中,其稠密不亞於日本公司的內部。但在美國,商業中心禁止吸煙,這點有所不同。裡面的男士很少穿西裝,大多數女士則腳穿運動鞋來來去去。

  他們都十分聰明,他們的高教育背景常會讓偶爾的來訪者側目。這裡曾一度擠滿了哈佛和沃爾頓商學院的畢業生,現在的熱門學校則是麻省理工學院等為數不多的幾所大學。新一代的「火箭科學家」就是如此──一般都擁有理科,尤其是數學和物理學位。因為交易所都使用電腦,而電腦則運用高度複雜的數學模型對股市動態進行分析和預測。這些數學模型是建立在對歷史的精心研究之上的,而這樣的研究涵蓋了紐約證券交易所的整個歷史,甚至可以上溯到最早期──那時紐約證券交易所還只不過是梧桐樹蔭下的一小塊地方。一批歷史學家和數學家整理出股市中的每一個變化,這些記錄先被加以分析,再和有關的外部因素相比較,最後和現實條件的數據進行衡量,然後發展出一系列極為精確、異常複雜的模型,用以顯示股市過去、現在和將來的動態。但是,所有這些數據都基於這樣一個埋論,那就是:骰子有自己的記憶。這個觀念深受賭場老板的喜愛,但並不正確。

  你得是個數學天才,才能明白這一切是怎麼進行的。每個人都這麼說──尤其是那些數學天才。老一輩職員在大多數時候對他們不加干涉。那些在商學院裡學會幹這一行,或者由小職員開始,全憑努力和實幹爬上來的人們已替新一代騰出了空位──而且對此並不感到遺憾。一個電腦操作員的高峰期是八年左右,而交易所的節奏又挺折騰人,你不但得又年輕又出色,還得又年輕又愚蠢,才能在此處倖存下來。那些兢兢業業才有今天的老一輩因為對新設備只有粗略的了解,所以拱手把電腦操作讓給了年輕人,自己轉而擔任管理工作,負責評點股市走向,確定合作方針。一般來說,他們對年輕人就像是個熱心的大叔,而後者則把這些上層人士視為老廢物,只有在出問題時才有用。

  結果是沒人真正對一切負責──也許電腦模型除外,但每個人都使用相同的模型,其間差別甚微。因為,雖然每個交易所都要求設計者想出點花招來,結果卻只是讓那些人撈了一筆。這些設計者按「獨家產品」的標準向每個顧客收費,交的成果卻是大同小異。

  結果,用軍事術語來說,就是整個行業的作戰理論雷同而又死板。而且,這是個人人都一知半解的作戰理論。

  哥倫布集團──最大的共同基金組織之一──有著自己的電腦模型。它主要的三個基金會──尼娜、平塔和聖瑪麗亞──控制著上億美元,能夠以最低價購入大宗股票,並透過這些交易影響個別發行股的價位。也就是說,這樣巨大的市場控制力量僅僅掌握在三個人手中,而這個三人組又對第四個人負責。所有的重大決定實際上都是由第四個人作出的。公司其餘的「火箭科學家」按其向上提建議的能力定薪、定級和擢升。他們並不擁有真正的權力,老板的話就是法律,而人人都把這點視為當然。老板通常都在公司擁有自己的產業。屬於他的每一分錢,其價值和成千上萬的小投資者的每一分錢相同,他的錢和那些人一樣,承擔著同等的風險,獲取同等的利潤,而且偶爾遭受到同等的損失。這點,事實上是整個交易系統中的唯一安全保障,因此,證券界最忌諱的就是把自己的利益置於投資者的利益之上。只有和他們同舟共濟,才能保證人人都齊心協力,而那些壓根兒不懂股市運作原理的小投資人才能高枕無憂,因為他們知道那些真正內行的大人物會照看一切的。這有點像十九世紀晚期的美國西部,那些牧牛場的小場主把他們為數不多的牛群託付給大場主,讓他們趕往火車站。

  下午一點五十分,哥倫布集團開始行動了。矢俁賴造的代理人召集了頂層人士,對美元的跌勢作了簡短的討論。眾人點頭贊同,情況的確嚴重。「平塔」──負責集團的中期風險基金──擁有大量國庫券,因為在等待出擊的良好時機時,購買國庫券向來是一種極好的過渡方式,但現在這些債券正在貶值。副主席發佈命令,讓他們立即由美元轉向歐洲最為穩固的貨幣──德國馬克。「平塔」的經理點點頭,拿起電話下達指示。又有大批國庫券被拋售了出去,但這是首次由美國交易人作的拋售。

  「我不看好今天下午的走勢。」副主席接著說,「我想讓每個人都進行清倉拋售。」眾人又紛紛點頭。預示暴風雨的烏雲已經逼近了,隨著第一道閃電劃破天空,牛群開始變得騷動不安了。「哪家銀行的股票較易受美元下跌的影響呢?」他問道。答案已在他心中,但由別人嘴裡聽到回答要好些。

  「花旗銀行。」「尼娜」的經理回答道。他負責管理績優股基金。「我們有不少他們的股票。」

  「開始『跳傘』。」副主席用美國人的習語命令道,「我不喜歡銀行這樣波動。」

  「全部股票?」經理吃了一驚。花旗銀行剛交過來一份相當不錯的季末結算單。

  副主席認真地點點頭。「全部!」

  「但──」

  「全部股票!」副主席平靜地說道,「立即拋出。」

  ※※※

  保管信託公司負責記錄交易情況的職員注意到了交易速度的加快,他們的任務是在股市收盤時,對一切進行核對,記下買方為誰、賣方是誰、何種股票,把錢款正確過戶,其作用如同是整個證券市場的自動簿記員。他們在電腦上發現交易速度正在加快,但電腦配備都是丘克.西爾斯的厄勒克特拉─書記─二.四.○軟體,而層雲主機也是如此。每部機器有三條輸出線路,一條連接主機螢幕,另一條連接備用記錄器,第三條接往列印輸出機──最後的也是最為不便的記錄設備。接面的性質要求每條輸出線路連向電腦內部一塊不同的內用配電板,但輸出的內容卻都是相同的。因此,大家都懶得去作什麼永久性記錄。畢竟,兩個地方加起來共有六部電腦,系統的安全系數達到了人力的極限。

  情況本來應該有所不同,每一次的買入賣出單據都可以即時發送,但這樣做不妥當──純粹的行政規定會按整個行業的能力徵稅。相反地,信託保管公司的作用就是讓一切井然有序,在每天股市將收盤時,交易循序漸進地經由交易所、股票發行、委託人等層層關卡而匯整,這樣的話,每個交易所只會開出一定限額的支票──基金過戶一般是透過電腦自動進行的,但其原則是一樣的。透過這種方法,交易所既能節省行政開支,又能產生眾多的管道,以便於每個交易人對自身的交易活動有一個了解,並予以評估,而且有助於內部查帳和對整體市場進行數學性模擬。儘管這個操作過程看上去是不可理解的複雜,但電腦的使用使它就像儲蓄帳戶的入帳一樣平常,並更有效率。

  「哇,有人在拋售『花旗』股。」系統操作員叫道。

  ※※※

  紐約證券交易所的交易廳分成三個部分,其中最大的一個本來是個車庫,第四個交易廳正在建造之中。而本地的算命先生已經注意到,每次交易所一擴建,都會出點倒楣事。證券交易雖然說得上是世界上最為理性和務實的行業,但這個由專業人士組成的團體還是有著它自己的行業迷信。交易廳實際上擠滿了一個個公司,各有其所長領域,管理著一組數目不定、類別相同的股票。比如說,一個公司有可能經營著五到十五種製藥行業的股票,而另一個公司有可能是經營類似數目的銀行股票的。紐約證券交易所的真正作用是提供資金周轉和基準點。從律師的辦公室到鄉村俱樂部的餐廳,人們可以在任何地方買賣股票。大部分大型股票的交易發生在紐約是因為──它碰巧發生在那兒,原因就是這樣。紐約證券交易所是其中歷史最為悠久的,還有「美國證券交易所」、「美國運通公司」,和較新的「國家證券交易商自動報價協會」──這個名字挺拗口的,幸虧它的縮寫較簡潔──即NASDAQ,簡稱美國店頭市場。紐約證券交易所的組織是最傳統的,有人說它是又踢又叫地被拉入自動化時代的。他們有那麼點傲慢與守舊,認為其他的交易所都是小團體,而自己則是大組織。他們的職員都是專業人士,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站在大樓的電話區內觀看著各種各樣的電腦顯示,照委託人的要求買入和賣出,就像交易所本身一樣,靠他們所期望的「中間」或「傳播」位置過日子。如果股市及其投資者是牛群的話,這些營業員就是牛仔,而他們的任務是留心事態的發展,按眾人的需求設定基準點,使牛群井井有條,泰然從容。營業員中的佼佼者生活條件都很優裕,這是作為對現場工作環境的一種彌補。這種工作環境好的時候是混亂和令人不快的,差的時候就跟擋在驚跑的牛群道上沒什麼區別。

  「驚跑」的第一波騷動已經開始了。交易所按時通報了國庫券的拋售,正在交易的人們面對這難以解釋的事態發展,神情緊張,搖頭不已。然後他們了解到聯邦準備理事會已經迅速作出了反應。主席堅定的聲明並沒有掩飾住──也掩飾不了──他的不安,而事實上,即使他強作鎮定也是於事無補的。除了關於提高重貼現率的那部分外,沒幾個人在聽這項聲明,因為只有那部分屬於新聞,其餘的不過是用以穩定人心的廢話,而投資者對此不屑一顧,他們寧可依靠自己的分析。

  賣出的通知到了。交易所內擅長經營銀行股票的證券經紀人在接到哥倫布集團的電話後,驚呆了。但這影響不大,他宣稱他有「五百股價位為三的花旗股」待售,這話的意思是他有五十萬股每股價格為八十三美元的紐約花旗銀行的股票待售,比牌價整整低了兩點。這顯然是在匆忙撤離,這個價格極為優厚誘人,但股市在觀望一陣之後,價格又被壓低到了「二點五」。

  電腦也在注意著交易的進展,因為營業員並不完全相信自己能掌管一切。畢竟,一個人有可能因為打電話或在幹其他什麼事而錯過一些東西。因此,在很大程度上,大型機構可以說是處於電腦的管轄之下。說得更確切一些,是處在安裝於電腦內軟體的管轄之下。而軟體又是建立監測設備的技術人員所設計出來的。當然,電腦並不比它們的程式設計者博學,但它們的確能發出指示:如果「A」情況出現,就實行「B」方案。由於新一代電腦的高精密度,它們通常被稱為「專家系統」──這個術語比「人工智能」更為動聽。「專家系統」是根據基準股的發行狀況按日變動的。透過基準股的發行,它們自動地推斷出股市的整體環節是否良好。季度報告、企業走向、管理人員變動,都被賦予一定數值,納入「專家系統」賴以檢測和運行的動態數據庫中,其中完全沒有人工操作者的判斷性輸入。

  在這種情況下,「花旗銀行」股驟然地大幅度跌落,反饋到電腦中後得到以下指令:他們應該先行發送其他銀行股的拋出單子。電腦記錄著近來走勢不佳的「漢華銀行」股上星期也跌了幾點。於是使用相同程式的三個機構自動發出拋售通知,「漢華銀行」股立即下跌了一點半。「漢華銀行」股的這一動態和「花旗銀行」股的下跌聯繫在一起,立刻吸引了其他專家系統的注意。這些專家系統和前者有著相同的運轉、不同的基準銀行。這就使這個影響有可能波及整個行業範圍。跟著下跌的另一個主要銀行股是漢諾威股。現在電腦內部的程式已開始搜尋應變方案,因為銀行股的下跌預示其他重要工業也將面臨一波震盪。

  哥倫布集團開始用國庫券售後所得款同時以股票和期貨的形式買入黃金,開始由現行貨幣轉向貴重金屬。這一突然轉向也由網路傳了出去,營業員和電腦都注意到了這點。各個方面的分析都頗為相似:政府債券的拋售加上重貼現率的突升、美元的貶值、銀行股票持續的暴跌,加上貴重金屬的升值,所有的因素組合在一起,預示著通貨膨脹的危險可能。對證券市場來說,通貨膨脹總是不妙的,你不需要「人工智能」也能明白這點。到目前為止,無論電腦程式還是營業員都還算鎮定。大家都迫切地注視著通信網路,想了解發展中的股市走向。而人人都想走在趨勢前面,最好能先保護他們自己的,以及他們委託人的投資。

  這時候,證券市場開始嚴重慌亂了。拋得很不是時候的五億美元證券,引發了另外十億美元的拋售。在歐洲,被召回辦公室的那些經營歐洲美元的經理們,還沒真正進入狀態,無法作出理性的決定。近來的工作日、工作週因為國際交易形勢而被延長了。他們由各處回到辦公室中,互相詢問到底出了什麼事。所得的答覆只有「美國國庫券正被低價拋售,並且這種趨勢還在繼續之中」。現在,這一走勢又受一家大型且極為精明的美國機構影響而擴大了。但原因是什麼?他們都想知道答案。所以他們都注視著網路上的補充資料,努力跟上來自美國的源源不斷信息。這些交易人瞇著眼睛,搖著頭,沒有時間重溫每一細節,只能求助他們自己的專家系統開始分析。迅速轉向的原因實在不夠明確,簡直有點不太真實。

  但原因並不真正重要,不是嗎?這一切是事實。聯邦準備理事會已把重貼現率提升了一點,這並非偶然。他們決定,就當前缺乏政府和中央銀行引導的情況下,他們將不再買入美國國庫券。同時他們也立即開始研究他們所持有的證券,因為看起來股票好像快下跌了,並且將會跌得很快。

  ※※※

  「……為了俄羅斯人民和美國人民。」格魯雪夫結束了他的祝酒辭。這是他身為東道主,按禮儀該對客人杜林總統致的歡迎辭。眾人舉杯共飲。雷恩只喝了一、兩口伏特加。即使用這種淺底酒杯,你也可能喝上不少──到處都有侍者準備替你重新把酒杯斟滿,而祝酒辭才剛開了個頭。他還從來沒有出席過氣氛這樣……隨便的國宴。整個外交界都在這兒了,至少那些大國的大使們都到場了,日本大使顯得特別活躍,不停地從這桌竄到那桌聊上幾句。

  國務卿布萊特.漢森接著站起來,舉起杯子結結巴巴地向見識卓越的俄國外交部背一篇起草好的頌辭,祝賀他們不僅和美國,而且跟整個歐洲建立了合作關係。雷恩看看錶:當地時間十點零三分。他已經喝了三杯半了,而且自認是整個大廳中最為清醒的一個。凱西開始對著他傻笑起來。她很久沒這樣了,他知道他可以為此笑上她好幾年。

  「傑克,你不喜歡我們的伏特加嗎?」葛洛佛科問道。他也喝得很凶,但顯然已習以為常了。

  「我可不想把自己弄得像個傻瓜。」雷恩回答道。

  「讓你這麼做可不容易,我的朋友。」俄國人說道。

  「那是因為你沒嫁給他。」凱西一邊說,一邊眨了眨眼睛。

  ※※※

  「現在,等一下。」紐約的一個證券專家對他的電腦說道。他的公司經營好幾種大型退休基金,這些基金是十萬多工會工人退休後的生活保障。他剛像往常一樣,從他最喜愛的熟食店吃完午餐回來,發現從樓上遞了單子下來,有人低價拋售國庫券,此刻他們正坐等買主。原因是什麼?一家顯然是在採取保值措施以減輕法郎所承受通貨膨脹壓力的法國銀行,小心謹慎地發出買單,總額不過一億美元,投標比開盤低了17/32點。簡直就是國際的武裝搶劫。但他發現,哥倫布集團迎面而上接受了法郎,然後幾乎立即將它轉換成德國馬克,實行他們所採取的一種保值措施。儘管他的醃牛肉三明治尚在消化之中,但此人卻感到他的午飯彷彿已經變成了一塊冰冷的鉛。

  「有人在拋售美元嗎?」他問鄰座的證券經紀人。

  「顯然如此。」她回答道。在爬升了一天之後,美元已在一個小時內下跌了一天所允許的最大幅度。

  「誰在這麼幹?」

  「不管是誰,反正花旗銀行剛遭了暗算,漢華銀行也在下滑。」

  「某種回落嗎?」他猜忖道。

  「由什麼回落下來?回落到哪兒去?」

  「那我該怎麼辦?買入?拋售?囤積?」他得作決定,他得保護真實存在的人們的生活積蓄。但股市的動態令人費解。事情弄得一團糟,而他找不到原因。為了採取正確的步驟,他得知道原因。

  ※※※

  「仍然在西向跟他們會合,指揮官。」艦隊作戰官告訴佐藤少將。

  「我們馬上就能在雷達上看到他們了。」

  「好。謝謝,上校。」佐藤回答道。他的好脾氣已到了極限。他故意如此,想要讓他的手下看到他的表現。美國人已經贏了這次演習,這是在意料之中的。他也意料到他的部下會因此沮喪。經過這麼長時間的預航和操練,到頭來他們被「行政」性地吞沒了。在不怎麼專業的狀態之下,他們所感受到的,完全是常人所能感受到的那種憎恨。又一次,他們想,美國佬又一次把我們打敗了。而艦隊指揮官要的就是這種情緒。他們的士氣是這次行動最為重要的因素之一。而艦員們並不知道,行動並未終結,事實上,才剛剛拉開序幕。

  ※※※

  由國庫券的拋售所引發的事件現在已波及了所有公開交易的銀行股票,影響之大,使花旗銀行的主席被迫召開了一個新聞記者會,為他們機構股票的崩潰辯護。他指出了這個全國數一數二的銀行最近期的收益報表以及有目共睹的更好財政狀況作為一種證明,但沒人聽他的。也許他給少數幾個特定的人打打電話,效果遠會好些,但這也許也沒什麼用。

  那個本來可以制止事態發展的銀行家那天正在市中心的一個俱樂部裡發表演說。這時,他的傳呼機響了。他叫沃爾特.希爾德布蘭德,是紐約聯邦準備銀行的總裁,其地位僅次於華盛頓總部的頭兒。儘管他是一筆龐大財產的繼承人,但他卻是從金融業的底層開始(儘管當時他住的是一層有十二間套房的大廈),辛辛苦苦地爬到頂上來的。希爾德布蘭德把他目前的職位,視為是晉身公職的最好機會。身為一個精明的分析家,他曾出版過一本書,研究了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九日的股市崩潰,以及紐約分行的前任總裁格里.洛尼根在挽救股市中所扮演的角色。在剛剛發表完關於貿易改革法案衍生後果的演說之後,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傳呼機,果然是辦公室打來的。但辦公室只不過是幾個街區之隔,所以他決定走回去,而懶得回電話。電話是要通知他,請他前往紐約證券交易所,他打不打都一樣。

  希爾德布蘭德獨自走出大樓。今天空氣清新,陽光明媚,適宜走一走,消化掉一點他的午飯。他懶得像他的前任們那樣帶個保鑣。但他倒確實有持槍許可證,有時也會用用。

  曼哈頓南部的街道狹窄而擁擠,來往的大多數是運輸車和像賽車一樣在街頭竄來竄去的黃色計程車。人行道同樣又窄又擠。僅僅四處走走也得採取一條你讓我、我讓你的曲折路線。最空的路線通常最為貼近路緣。希爾德布蘭德選的就是這麼一條路,他在環境許可的範圍內,盡可能疾步抄著捷徑往他的辦公室走去。他沒注意到另一個人的存在,那是個男人。事實上,就在他身後三呎遠,有個相貌平常、衣冠楚楚的黑髮男子。這不過是個等待時機的問題,而交通狀況使這個時機的到來顯得不可避免。對這個黑髮男子來說,這多多少少替他減輕了一點負擔,他不想用槍來完成合約。他不喜歡噪音,噪音會引來目光,而他的臉就會被人記住。儘管兩個小時之後,他就會在一架飛往歐洲的飛機上了,但小心點總是沒錯。所以,他的頭轉動著,觀察著前前後後的交通,小心地選擇著時機。

  他們正在靠近雷克托路和特里尼蒂路的交會處。前面的交通燈轉為綠色,二百呎長的車隊又向前蜂擁了二百呎。接著,後面的紅綠燈也變了,讓差不多數量的汽車釋放出了抑制已久的能量。其中有些是計程車,這些車衝得特別快,因為它們老喜歡變換車道。一輛黃色計程車衝過了紅綠燈,往右急轉。好機會。黑髮男人加快了腳步,來到希爾德布蘭德的身後,他需要做的只是伸手一推。紐約聯邦準備銀行的總裁絆倒在路緣上,跌入街中。計程車司機見狀,來不及咒罵就急打方向盤,但距離太近了。在這種情況下,那個穿駱駝皮外套的男人已經算是幸運的了。計程車以它新檢修過的煞車所能達到的最高速度打住了。衝撞力為每小時廿哩,把沃爾特.希爾德布蘭德撞到卅呎開外的一根燈柱上,撞斷了背部。對街的一個警官立刻反應過來,用對講機呼叫救護車前來。

  那個黑髮男子重新混入人群中,朝最近的地鐵站走去。他不清楚那人是否死了。他已被告知,並不一定要殺死那人。當時他覺得挺奇怪的,希爾德布蘭德是他第一個被告知不需殺死的銀行家目標。

  警察俯身查看躺在地上的傷者時,發現這個人的傳呼機在不停地呼叫著。等救護車一到,他就會馬上去打上面所顯示的那個號碼。目前他的要務是聽那個計程車司機申辯說這不是他的錯。

  ※※※

  專家系統「知道」銀行股票暴跌時,銀行本身的信譽往往也會嚴重受損,而公眾就會想把錢從那些看起來岌岌可危的銀行中提出。這反過來又會迫使銀行催促貸款人償還貸款,或者,就專家系統以及它們能提前幾分鐘預測市場的能力來說,更為重要的是銀行將會自行轉入投資機構,將他們的金融資產兌換成現金,用以滿足存戶提款的要求。在證券市場的投資中,銀行一般比較謹慎,經營範圍主要限於績優股和其他銀行股。所以,接下來下跌的,電腦估計,將會是主力股,尤其是組成道瓊指數的三十個基準股。像以往一樣,那些大型機構必須走在別人面前看清走勢並採取行動,從而保護他們所必須保護的基金。當然,由於基本上所有機構使用的是相同的專家系統,所以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採取了行動。一道險些打著牛群的閃電過後,所有的牛隻開始逃離原地,它們朝著同樣的方向前進,開始時速度緩慢,但畢竟是開始移動了。

  交易所內的人清楚「驚跑」已經開始了。大多數人在收到電腦程式輸出的交易指令時,已憑經驗預測到了電腦的下一步行動。在三間交易室裡,到處都可以聽到人們在低語著:「它來了。」而他們既然能預測到這一點,本應該知道如何抑制事態的發展,但對牛仔來說,光站在牛群外面想找到辦法來引導它們,使它們轉向或讓它們平靜下來,同時不使自己受到波及是很難的。所以,如果「驚跑」發生的話,他們就得準備承受打擊,因為一次嚴重的暴跌就可以使他們公司賴以生存的微薄利潤化為烏有。

  紐約證券交易所的頭兒現在正從陽台上往下看,心裡納悶沃爾特.希爾德布蘭德究竟上哪去了。他們現在實在需要他。人人都聽沃爾特的。他拿起了他的無線電話,又一次打到沃爾特的辦公室,但沃爾特的祕書仍然回答說,他要找的人還沒回到辦公室來。是的,她已經打過傳呼機給他了。她確實打過了。

  他可以看到驚跑已經開始了。交易所裡的人來來往往的速度更快了。現在,人人都已到場,交易所裡光是人的聲音就已經到了震耳欲聾的地步了。人們開始大喊大叫總不是什麼好現象。但不管他們嗓門有多大,金融新聞顯示板還是自行其事。所有績優股的縮寫都是由三個字母組成的,他對它們就像對自己孩子的名字一樣熟悉。這些股票佔所有上市股的三分之一強,目前都在大幅度暴跌。不到廿分鐘,道瓊指數就已下跌了五十點。儘管此時的局勢嚴峻且危急,但這種情況的到來還是讓人鬆了口氣。紐約證券交易所裡所有的電腦自動停止接收它們的電子同行所傳來的拋售指令,五十點被稱為「速度警報器」,這是在一九八七年的股市大崩潰後設定的,目的在於把交易速度降到人工所能達到的程度。但每個人都忽略了一個簡單的事實,那就是,股票投資人可以透過電腦發出指示,他們也可以透過電話、電報或電子郵件自行發送賣出單子──他們現在甚至都懶得徵詢建議了──因此,所有的「速度警報器」所起的作用只是使交易過程慢了三十秒。在不到一分鐘的空隙過後,交易又重新開始了,指數繼續下跌。

  此時,整個金融界已完全陷入慌亂之中了。每個大型機構的每間交易室都沉浸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之中,到處都是竊竊私語聲。現在,CNN在原先是紐約證券交易所車庫的交易大廳內,找了塊地方開始進行現場報導。在標題新聞中,他們把股市行情報告給那些對國內外大事感興趣的投資者。另外,這也是第一次有人親口證實道瓊指數已在一眨眼間跌了五十點,而且現在又跌了廿點,並且還在持續下跌中。接下來播放的是亞特蘭大的主播所提的問題,以及由此導致的對事件起因的推斷。而沒時間對消息來源加以確認的記者,便逕行報導,聲稱全球的美元正在下跌,而聯邦準備銀行對此無能為力。這位記者小姐不可能找到比這更不應該報導的事件了。現在,人人都知道了事態的發展,盲從的結果,公眾也開始捲入「驚跑」之中。

  投資界的專業人士一向輕視公眾對投資過程的缺乏理解,他們沒有領悟到,他們和公眾之間有著基本的相同點。公眾僅僅知道道瓊指數上升是好事,下跌就是壞事。這對那些自認為真正了解整個系統的交易者來說,也沒什麼區別。比起公眾來,專業人士們對市場機制的了解要透徹得多,但他們卻忽略了機制存在價值的基礎為何。和公眾一樣,對他們來說,現實已經被趨勢所取代了。他們經常使用導函數來談論他們的投資,而這種數字指稱的已越來越和股票本身所代表的真正涵意脫節了。畢竟,股票並不是什麼理論性的陳述,而是許多個人擁有一個真實存在公司的證明。這間交易所的「火箭科學家」屢屢忘卻這一點,儘管他們在數學模型和趨向分析方面受過良好訓練,但他們對自己交易的東西的內在價值卻完全不了解──事實已經變得過於理論化,而理論本身已在他們眼前分崩離析。他們既忽視了交易進行的基礎,又缺乏一個錨,可以讓交易所及整個金融系統遭風暴侵襲時依附其上,站穩腳跟。他們實在是手足無措了。而少數沒被數字搞昏頭的高級人士卻又沒時間來讓這些年輕的營業員安定下來。

  這一切全無道理可言。美元本該保持強勢,本該在遭遇一些小挫折之後繼續上揚的。花旗銀行剛剛上交了一份不算可觀,但至少也算得上良好的收益單,而漢華銀行在經過一些管理上的改進之後,狀況基本上也算良好。但這兩家的股票卻正迅速下跌。電腦程序以為諸多因素的組合將導致某種極為糟糕的情況發生。專家系統從不出錯,不是嗎?它們的運行原理已被歷史證明是可行的,而它們比人們更善於預測未來。營業員相信數學模型,儘管他們並不清楚模型是如何提出那些顯示在他們電腦終端機上的建議的。同樣,現在一般市民看到了新聞,了解到某種糟糕的情況已經發生了,儘管他們並不真正明白這種情況為什麼說是糟糕的,但他們也開始考慮對策了。

  「專業人士」像那些透過電視或收音機上的新聞快報而了解到情況的普通市民一樣手足無措,至少看上去是這樣。事實上,他們的日子比一般大眾更難過。他們對數學模型及其運行過程的了解,對他們來說已成為一種負擔,而不是一種資本了。而對普通市民來說,起初,他們對看到的情況不能理解,因此,很少有人會採取什麼行動。他們觀望著,而大多數的人,僅是聳聳肩──反正他們自己又沒有股票。事實上,他們也是股票的擁有者,只是他們自己不知道而已。那些經營市民資產的銀行、保險公司、退休基金會在所有的上市股票中都佔有極大的比例。這些機構都是由「專業人士」管理的,他們所受的教育和所有的經驗告訴他們,他們「該」感到驚慌了。而隨著股市開始波動,他們也確實驚慌失措了。華爾街上的人在一開始就知道這個過程意味著什麼,投資人開始紛紛打電話進來了。對每個營業員來說,下坡的走勢更為陡峭了。

  本來就夠嚇人的局勢變得更糟了。第一批電話是那些老年人打來的,他們在白天看電視,然後打電話跟那些和他們擁有同種股票和同等憂慮的人一起交換意見,談論看到的內容。他們當中有很多人把錢投資到共同基金裡,因為由此所得的利息要比銀行儲蓄的利息多──這也是銀行參與股市交易的原因:他們想要保護他們自己的利益。共同基金現在遭受了重大的打擊,這種打擊目前還主要限於績優股,但等於委託人打電話進來要把他們的投資兌現,從而退出交易時,機構將不得不拋售那些尚未受影響的上市股票,來彌補那些本該安全卻反而出了事的股票所承受的損失。因此,那些目前尚未跌價的股票也會跟著往下跌,所謂的「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用來描述目前的情況是最合適不過了。

  隨之必然而生的結果是一場普遍的拋售,每個交易所的每種股票都將下跌。當日下午三點,道瓊指數已經下跌了整整一百七十點。史坦普爾指數(S&P500)事實上跌得還要更慘。但情況最糟的是美國店頭市場指數。遍佈美國的投資人都在撥1800的電話號碼,打電話給他們所屬的共同基金會。

  各大交易所的頭頭們召齊了華盛頓證券交易委員會的所有列席成員,召開了一次電話會議。在最初混亂的十分鐘裡,所有的人都異口同聲問著相同的問題,但一無所獲。政府官員們詢問著最新的消息和動態,實際上就是在問牛群離懸崖還有多遠,逼近深淵的速度有多快,但對如何引導牛群卻毫無建設性的建議。紐約證券交易所的頭兒按捺著想要中止交易,或者透過某種途徑降低交易速度的衝動。在他們不到廿分鐘的交談過程中,道瓊指數又跌了九十點,跌幅已經衝破了二百點的大關,以自由落體的速度接近三百點。「證券交易委員會」的成員們掛掉了電話,去開他們自己的內部會議了。而剩下的交易所的頭頭們違反了聯邦法的規定,共同商議該如何挽救股市,但即使是把他們集體的智慧加在一起,此刻他們依然感到一籌莫展。

  此時,全美國的投資人都在聽著電話錄音發呆。那些由銀行管理其基金的投資人心裡更是忐忑不安。是的,他們的基金是在銀行。是的,這些銀行都加入了聯邦保險。但是,銀行應存戶要求而經營的共同基金卻不在聯邦保險公司的保險範圍之內。現在,已不僅僅是他們的利息受到了威脅,就連本金也岌岌可危了。面對這一情況,他們普遍沉默了十來秒鐘,然後不少人跳進車裡,駛向銀行,提出了他們其他可以提出的存款。

  儘管記錄股票價位變動的電腦是高速運行的,紐約證券交易所的金融新聞板的速度現在卻要比電腦慢十四分鐘。事實上,少數幾種股票已在上揚了,但這些主要是貴重金屬。其他所有的股票仍舊持續下跌。現在,各大新聞機構都在進行著現場報導,人人都已知道了事態的發展。CCC(Cummings, corter, and Cantor),一家有著一百廿年歷史的公司,竟然用盡了它的準備金,迫使它的主席不得不氣急敗壞地打電話向美林集團的主席梅里爾.林奇求救。這使這個最大交易所的主席站到了一個微妙的位置上。身為資格最老、頭腦最靈活的專業人士,他在半個鐘頭前曾大拍桌子要求得到一個回答,他的手幾乎拍斷了,但還是沒人知道答案。由於他的公司一向擁有經營完善、反應敏捷的名聲,成千上萬的投資人不僅透過這家公司買股票,也買這家公司上市的股票。身為主席,他可以採取策略性的措施保護體系中同業的某個上市股票免受毫無根據的慌亂情緒影響;也可以拒絕,以專心保護本公司投資人的利益。這個問題沒有確定的答案。如果不幫助CCC公司的話,那麼驚慌情緒將會瀰漫到交易的下一個階段中去,從而破壞掉整個系統,而他拒絕幫助競爭同行所保護起來的資產要不了多久也會失去的。幫助CCC公司的話,結果也許只是徒勞無功,非但阻止不了事態的發展,還會損及其他公司的資產。

  「天哪。」主席低聲說道,轉頭往窗外看去。交易所有一個綽號是「咆哮的牛群」,嗯,牛群現在毫無疑問正在咆哮……他把自己對本公司投資人的責任和自己對所有人依靠著的整個系統的責任作了一個比較。他得首先考慮前者,必須如此,別無選擇。因此,系統最為重要的控制者之一把整個金融網擲下了懸崖,使它掉入了深淵。

  ※※※

  交易所在下午三點廿三分收市。此時,道瓊指數已跌了整整五百點,跌到了谷底。這一數字僅僅反映出了卅個發行股的行情,而其他股票的情況比績優股還要糟。指示器又花了卅分鐘才作出反應,給人的感覺好像交易還在繼續之中。交易所內的人們面面相覷,大多數人一言不發。他們所置身的木製地板上蓋滿了紙片,好像剛下過雪一樣。今天是星期五,明天就是星期六了,人人都可以在家休息,人人都會有機會作幾次深呼吸,然後考慮一下目前的局勢。這是他們所盼望的,真的,只需要稍稍認真考慮一下。已發生的一切毫無道理可言,很多人已慘遭打擊了,但股市本身將會反彈。而隨著時間的過去,那些憑智慧和勇氣站穩了的人將能把股市重新引入軌道。只要,他們想,只要人人掌握時機,只要別再出什麼別的發瘋的事。

  他們幾乎對了。

  ※※※

  在信託保管公司裡,人們團團圍坐著,鬆開領帶。在這個空前狂亂的下午,他們喝了不少咖啡和汽水,以致於每隔一會兒就得去一趟洗手間。但也不盡是壞運氣。股市提早收市了,他們因此可以提早開始工作。在對各大交易中心輸入的數據作了歸納之後,電腦開始不斷地由一種運轉模式轉入另一種運轉模式。當天交易的記錄被輸入到電腦中進行歸類和傳送。晚上近六點時,其中一間工作站的警鈴響了。

  「里克,我這裡出了一點問題!」

  高級系統控制員里克.伯納德走過去觀看螢幕,尋找著警鈴作響的原因。

  他們所能識別出的最後一筆交易,正好發生在當天中午,是阿特拉斯.米拉克朗公司的股票。這是家機械工業公司,因為接到汽車公司的訂單而爬升較快。這筆交易的內容是六千股,48 1/2的價位。因為阿特拉斯公司是列名在紐約證券交易所中的,所以這個發行股是以一個三個字母的縮寫AMN來代表的。「國家證券交易商自動報價協會」的登記股則使用四個字母的縮寫。

  緊接在AMN 6000 48 1/2之後的記錄是AAA 4000 67 l/8,而接下去的記錄是AAA 9000 51 l/4。事實上,隨著螢幕的捲動顯示,所有十二點零一分後過戶的記錄都顯示出同樣毫無意義的三個字母縮寫。

  「轉到『貝它』系統上去。」伯納德說道。第一個電腦備用系統的記憶帶被打開了。「捲動螢幕。」

  「媽的!」

  五分鐘後,所有的六個系統都被檢查過了。在每個系統中,所有的交易記錄都是廢話。在中午十二點後進行的交易沒有留下任何可讀的記錄。所有的交易者,包括機構和私人投資者都因而沒法知道哪家股票被買入了、哪家股票被拋售了,以及成交金額為多少。也就是沒人清楚自己還有多少錢可以動用以進行其他類型的交易,比如說,在週末買一些日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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