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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海軍藍



  「空軍一號」一大早就匆匆上路了,比預期的時間要早幾分鐘。還沒等飛機達到巡航高度,記者們就已紛紛起身,趨向前去,要求總統發表聲明,解釋提早返回的原因。縮短國事訪問是個多少有點驚慌的反應,不是嗎?蒂絲.布朗出面對付記者,解釋說是鑒於華爾街上不幸的事態發展,所以總統必須迅速返國,安撫美國人民……以及諸如此類的話。而現在,她繼續說道,大家最好都補上一覺。由於這個季節有橫掃大西洋的逆風,要飛回華盛頓得花上十四個小時,而且羅傑.杜林也需要睡眠。由於幾個原因,她的這一策略奏效了,主要是因為記者們也像機上所有的人一樣──機組人員除外──酒喝得太多而覺睡得太少。另外,在總統和他們之間還隔著密勤局幹員和空軍武裝人員。因而他們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每個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久,機艙裡安靜了下來,機上所有的乘客幾乎不是睡著了,就是假裝在睡覺。那些清醒的人想要入睡,但卻反而辦不到。

  ※※※

  按聯邦法規規定,斯滕尼斯號的指揮官必須是飛行員出身。這個法令是一九三○年為了防止戰艦水手接管舊式海軍這一新生而傲慢的分支而制定的。因此,他的飛行經驗要多於駕船經驗,並且因為他從未有過指揮水面艦艇的經驗,因此他對艦船系統只有零星的了解,而缺少有系統的研究和經歷。幸好,他的輪機長是一個「黑靴」驅逐艦水手,對艦隊瞭如指掌。然而,艦長終究還是知道,海水應該是在船艙外面,而不是船艙裡面。

  「有多糟,輪機長?」

  「糟透了,長官。」中校指指甲板,上面還積著一吋來高的海水,抽水機正把水抽往舷外。至少那些洞已經封上了,這花了三個小時。「二號和三號螺旋槳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炸壞了。尾軸扭歪裂開,減速裝置的底板報廢了──沒人能把它們修好。渦輪機一切正常,減速裝置也耐住了震動。一號螺旋槳狀況良好,尾軸有點震壞了,這我自己能修。四號螺旋槳也被炸壞了,還不清楚到底有多嚴重。但如果我們開動它的話,就要冒葬送軸承的危險。右舵被卡住了,不過,這我能對付,再花上一個小時,它就能打到正中了。也許得把它換掉,這取決於它看上去到底有多糟,我們只剩下一個螺旋槳了。我們可以以十至十一節的速度前進,我們也能勉強控制方向。」

  「修好要花多少時間?」

  「幾個月──我目前估計至少要四到五個月。」中校心裡明白,所有的這些修理都需要他親自到場監督現場人員,主要對船的二分之一──也許四分之三──的動力裝置進行修復。這時他真的發火了。

  「如果我能發動一次空襲的話,我就把這些狗娘養的打沉了。」但以單個螺旋槳所能產生的速度來說,是否能起飛任何東西都還大有問題。何況這是一次事故,而艦長只是說說而已。

  「我舉雙手贊成,長官。」輪機長向艦長保證道,也只是說說而已,因為他接著就補充道:「也許他們夠大方,會替我們付修理費。」艦長點了下頭。

  「我們現在能夠開船嗎?」

  「一號螺旋槳有一點點受震離位,但我能湊合著開。我們現在可以開船,長官。」

  「好吧,準備接招吧,我打算把這個勞民傷財的破玩意兒帶回珍珠港去。」

  「明白,長官。」

  ※※※

  曼庫索少將已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正在研究演習的初步數據。這時他的文書士拿著一張電報進來了。

  「長官,看上去有兩艘航空母艦遇上麻煩了。」

  「它們幹了什麼,撞上了嗎?」瓊斯問道,他正坐在角落裡,瀏覽著其他的資料。

  「比這更糟。」文書士告訴這個平民。

  太平洋潛艦艦隊司令看了看急件。「哦,太棒了。」這時他的電話鈴響了,這是直接連接太平洋艦隊司令的安全線路。「我是曼庫索少將。」

  「長官,我是艦隊通訊中心的科普斯上尉。我收到了一個潛艦緊急信標。方位大約是北緯卅一度,東經一七五度。我們現在正在進一步確認方位。是阿什維爾號的代碼,長官。沒有聲音傳送,只有信標。我正在發出一個『潛艦失蹤/潛艦沉沒』信號,最近的海上飛機是在兩艘航空母艦上──」

  「天哪。」自從天蠍號失事後,美國海軍還沒遇到過潛艦失事。而那次失事時,他還在上高中呢。曼庫索竭力保持鎮靜,他有活要幹。「那兩艘航空母艦大概已經報廢了,先生。」

  「哦?」奇怪的是,科普斯上尉尚未獲悉這個消息。

  「呼叫P─3巡邏機,我有事。」

  「明白,長官。」

  曼庫索用不著去查看什麼。太平洋那部分的洋面深達三浬,而還沒有過任何艦隊的潛艦人員能在這個深度的三分之一處倖存。如果出現了緊急情況,而且能有倖存者的話,營救工作必須在幾小時之內展開,否則冰冷的洋面海水將會奪去他們的生命。

  「羅納,我們剛收到一個信號,阿什維爾號也許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沒有一個潛艦人員願意聽到這個詞,儘管在表達上,它要比「沉沒」婉轉一些。「賴維爾的孩子……」

  「以及一百廿名其他的士兵。」

  「我能做什麼嗎,艦長?」

  「進入音響監視系統,查看一下資料。」

  「明白,長官。」瓊斯匆匆出了門。太平洋潛艦艦隊司令拿起話筒開始撥號,他已經知道這次演習毫無價值可言。太平洋艦隊目前所有的潛艦上都裝有緊急發射器,在潛艦越過了抗壓深度,或是在值更的航海士官忘了給發射器發條裝置上弦的情況下,便會和船體分離。然而後一種情況不太可能發生,在爆炸螺栓活動之前,發射器會發出極可怕的聲音去責罵粗心大意的士兵……阿什維爾號上的人不太可能生還了。然而他還是抱著可能會有奇蹟出現的希望。也許有幾個船員能夠逃脫。

  ※※※

  儘管曼庫索已宣佈了航空母艦的現狀,但艦隊還是收到了呼叫。一艘美軍巡防艦──加里號──按照人道主義精神和海上法規,立即全速前進,駛往信標發出的地區。等到九十分鐘之後,它就能派出艦上的直升機進行海面搜索,並進一步作為其他直升機的基地以繼續展開營救工作。斯滕尼斯號慢慢駛入風中,一架S─3維京反潛機終於起飛成功,機上的設備也許會對海面搜索有所助益。不到一個小時,維京機已飛到出事地點。除了顯示出一艘日本海上保安廳的巡邏艇外,雷達螢幕上空空如也。那艘白色的巡邏艇是在大約十浬之外聽到信標後趕來的。救援機和艇上的人員建立了通訊聯繫,後者證實他們也是在收到緊急信號後,前來營救倖存者的。維京式反潛飛機尋找著發射器。海面上漂著一層浮油,標明著潛艦的葬身之地;水上還漂著一些潛艦的殘骸,但重複的低空飛行和四雙眼睛的反覆搜索,都沒有找到任何營救目標。

  ※※※

  以「海軍藍」為名意指該電訊內容是關係到整個艦隊利益的,而且一般來說,性質敏感,有時候還是十分機密的。而這一次,這個消息實在太大了,沒法隱瞞。太平洋艦隊的四艘航空母艦,有半數急待修理,還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剩下的兩艘艾森豪號和林肯號目前正在印度洋,而且很有可能繼續留在那兒。船上保不住什麼秘密,在杜布羅少將收到急電之前,他的旗艦上已是人聲鼎沸。沒有人詛咒起來能比戰鬥部隊指揮官更凶的了,他要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在通訊人員把消息報告給五角大廈值班的高階海軍軍官時,後者也作出了類似的反應。

  ※※※

  像大多數危險時期在國外活動的情報官員一樣,克拉克和查維斯對危險的逼近一無所知。如果他們知情的話,他們也許會搭上最早的一班飛機倉惶離去,而不管這飛機會飛到哪兒去。間諜從來就不受人歡迎,日內瓦公約曾制定了一個戰時規則,准許在審訊之後,隨時處決間諜,通常由行刑隊來執行。

  和平時期的規則稍稍文明了一點,但結果仍是相同。中央情報局在招募面試者時,並不強調這一點。為彌補這一令人不快的事實所採取的國際原則是,盡可能給予情報官員外交掩護,以使他們能受到外交豁免權的保護。這些人被叫作「合法」探員,憑著他們護照所說的外交身分而受國際公約的保護。克拉克和查維斯是「非法」的,因此也不受保護──事實上,約翰.克拉克從未獲得過「合法」身分。當他們離開所住的廉價旅館,去與木村勇會合時,這種「合法」掩護就顯得很重要了。

  這是一個宜人的下午,但因他們的「外人」身分而吸引來的目光頗令人不快,現在這種目光已不再混合著好奇和厭惡,而是純粹的敵意了。自從他們到了這兒以後,環境已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不過,當他們表明自己是俄國人時,人們的態度就會立即發生很大的改觀。因此查維斯不得不考慮如何讓他們的掩護身分更為顯而易見一些,可惜平民服飾不提供這方面的選擇,所以他們只能忍受那些目光,感覺就好像富有的美國人置身於高犯罪區一樣。

  木村正等在約定的地方,那是一個廉價的酒館,他已經喝了幾杯了。

  「午安。」克拉克用英語親切地說道,敲了敲桌子。「出了什麼事嗎?」

  「我不知道。」當酒送來之後木村說道。這句話有很多種說法,而他的語氣表明他掌握了某些線索。「今天各省大臣在開會,是後藤召集的。已經開了幾個鐘頭了。我在防衛廳的一個朋友從星期四開始就沒有離開過辦公室。」

  「怎麼樣呢?」

  「你沒見過吧?後藤談論美國的那種口氣。」這個通產省的官員喝乾了酒,又招手要了一杯。這兒的服務通常都很快捷。

  他們本來可以告訴他,他們看到了第一次演講,但相反地,「克勒克」只是要求木村談談他對局勢的看法。

  「我不知道。」這人回答道,重複著同樣的話,但他的眼睛和聲調都表達著不同的意思。「我以前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這麼……嗯……。我們通產省的人整個星期一直在等候指示。我們需要重新開始和美國的貿易談判,以達成某種和解,但我們沒收到任何指示。我們在華盛頓無事可幹。後藤花大部分時間和防衛廳的人在一起,不停地開會,還和他那些財閥朋友會談。這種情況從來沒發生過。」

  「我的朋友。」克拉克微笑著說道。他只喝了一口酒,剩下的沒有動。「聽你說話的口氣好像將要發生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了。」

  「你不懂。不管究竟會發生什麼事,通產省並沒有參與。」

  「怎麼說?」

  「在這裡發生的每件事通產省一向參與其中。我的老板什麼也沒對我們說。」木村停了一下,難道這兩個人什麼也不懂嗎?「你以為是誰在制定我國的外交政策?那些外務省的笨蛋嗎?他們得向我們報告。還有防衛廳,誰會去關心他們的意見?是我們在制定我們國家的政策,我們和財閥打交道,我們負責進行協調,我們……代表我國與他國發展政治關係,進行貿易往來。我們替首相起草形勢報告,這就是為什麼我一開始就要進入通產省。」

  「但是現在起變化了嗎?」克拉克問道。

  「你知道現在怎麼樣嗎?後藤自己在跟他們會談,而把剩下的時間花在那些小人物身上,通產省大臣直到──嗯,直到昨天才被叫去。」木村說道,「而他現在還在那兒。」

  這個人似乎極為驚慌失措,克拉克心想,就為了一些跟官僚們爭奪權力沒多大差別的事情。通產省被其他什麼人控制了嗎?這麼說來……

  「你對那些企業領導人直接跟首相會談感到惱怒嗎?」他問道。

  「就目前而言,是的,我非常氣惱。他們應該通過我們來辦事。但後藤本來就是矢俁的哈巴狗。」木村聳聳肩,「也許他們現在想要直接制定政策了,但沒我們他們怎麼可能搞得成呢?」

  這人的意思是,沒有我怎麼搞得成呢,查維斯微笑著想。他媽的官僚份子。中央情報局裡也充滿了這類人。

  ※※※

  儘管這和他從前想的不太一樣,但這類事不可能跟想像的完全契合。來塞班島的遊客大多數是日本人,但並非個個都是。太平洋群島是個能進行多項娛樂活動的好地方,其中一項是深海釣魚。而且這裡的水域不像佛羅里達和加利福尼亞海灣附近的那麼擁擠。太陽把皮特.伯勒斯曬黑了。他筋疲力竭,但對在海上渡過的十一個小時感到心滿意足。這位電腦工程師心裡想,一個人想從離婚的陰影中走出來的話,沒有比坐在釣魚椅上,喝喝啤酒更好的了。他首先花了兩個小時出海,接下來花三個小時垂釣,然後花四個小時跟他見過的最大的長鰭金槍魚搏鬥。真正的問題是如何讓他的同事相信這不是一個謊言。這條魚太大了,不能掛在他的壁爐架上,而且,他的前妻已經獲得房子和壁爐。因此,他只能滿足於一張照片,而每個人都知道那類假照片的傳聞。見鬼!漁夫已經受到攝影技術的影響了。花上廿美元,你就可以選一條金槍魚,讓它尾巴朝上地倒掛在你身後。現在,如果他逮住的是條鯊魚的話,他就可以把它的下顎和牙齒帶回家去。而一條金槍魚,不管怎麼龐大,也只不過是條金槍魚。嗯,算了吧,他的妻子也不相信他那些因工作而晚歸的故事,這母狗──好消息也是壞消息──也不喜歡釣魚。但現在他愛釣什麼就可以釣什麼。也許甚至釣一個新的女朋友,他又「啵」地打開了一罐啤酒。

  小碼頭在這個週末不是很擠,不過,主要碼頭裡停著三艘大型商船。真難看,他心想。儘管在第一次看到它們時他不太清楚這是什麼船。他的公司雖然在加州,但不靠近海邊,而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淡水區釣魚。這次旅行是他一生的夢想。明天,也許,他還能釣到些什麼。此時,他朝後看看金槍魚,至少有七百磅重。離紀錄還遠著呢,但比起他去年用他那性能可靠的彈性釣竿釣上來的大麻哈魚要大得多。空中又一陣震響,打斷了他關於魚的遐想。頭上的陰影表明又一架該死的波音七四七飛出了機場。這個地方不久就會被毀掉的。見鬼,它已經被毀掉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來這兒放鬆一下,並糟蹋菲律賓吧女的日本佬不怎麼喜歡釣魚。

  船長敏捷地把船帶向小碼頭。他姓奧雷亞,退休前是美國海岸防衛隊的一級士官長。伯勒斯離開了釣魚椅,走向船頂,坐在船長旁邊。

  「跟你的魚談厭了?」

  「我不喜歡一個人喝酒。」

  奧雷亞搖搖頭。「我不在開船時喝酒。」

  「過去留下來的壞習慣?」

  奧雷亞船長點點頭。「我想是的。不過我會在俱樂部請你喝一杯的,你釣得不錯。你說這是第一次?」

  「在海上是第一次。」伯勒斯自豪地說道。

  「你幾乎把我唬住了,伯勒斯先生。」

  「皮特。」工程師更正道。

  「皮特。」奧雷亞重複了一遍,「叫我『波泰奇』,這是我的綽號。」

  「你不是這附近的人吧?」

  「我本來住在麻薩諸塞州的新貝德福德。老天!那裡真是太冷了。很久以前,我在這裡服過役。本來在蓬塔阿雷納斯曾有過一個海岸防衛隊分站,現在關閉了。我妻子和我喜歡這裡的氣候,也喜歡這裡的人。而且,見鬼的是,國內這一行的競爭太激烈了。」奧雷亞解釋道。「再說,孩子們反正都長大了。因此,我們來這裡過晚年。」

  「你很懂得怎麼駕船。」

  奧雷亞點點頭。「我應該懂。我幹這個已有卅五年了。如果把跟我爸爸出海的時間也加進去的話,時間還要更長些。」他沿著馬納加哈島把船慢慢開回了港口。「新貝德福德附近海面的漁業也很繁榮。」

  「這是些什麼玩意兒?」伯勒斯一邊問,一邊指著商業碼頭。

  「車輛運輸船。今天早上我來這兒時,他們正在卸下吉普車。」船長聳聳肩。「又多了幾輛該死的汽車。當我剛到這兒時,這裡有點像冬天的科德角,而現在這兒更像夏天的科德角,到處高樓林立。」奧雷亞聳聳肩。遊客越多地方越擠,這島正遭到破壞,但也給他帶來了更多的生意。

  「這兒的生活費高嗎?」

  「越來越高了。」奧雷亞肯定道。又一架波音七四七飛離了小島。「有意思……」

  「怎麼啦?」

  「這架飛機不是從機場飛出來的。」

  「你在說什麼?」

  「這架飛機是從科伯勒飛出來的,這是戰略空軍司令部的一條舊跑道,位於BUFF機場。」

  「BUFF?」

  「體積龐大的醜八怪(Big Ugly Fat Fucker)。」奧雷亞解釋道,「B─52轟炸機。群島上的六條跑道有五條能起飛大型飛機,是過去的非常時期所建造的疏散機場。」他繼續說道,「科伯勒機場就在我過去的長程輔助導航站邊上。我真吃驚,他們還在用這個機場。見鬼,我甚至不知道他們還在用它。」

  「我不明白。」

  「過去在關島有一個戰略空軍司令部設立的基地。你知道核子武器,及所有那些大傢伙嗎?如果那些蹩腳貨襲擊的話,他們得疏散安德森空軍基地的人員,那樣的話,可以分擔遭到飛彈攻擊的風險。在塞班有兩條大型跑道,一條在機場,一條在科伯勒。蒂尼安也有兩條,是二次大戰遺留下來的。剩下的兩條在關島。」

  「它們還能用嗎?」

  「為什麼不能?」奧雷亞轉過了頭,「我們這兒沒什麼大風,它們不會有什麼損壞的。」又一架波音七四七飛離了塞班國際機場,而在晴朗的夜空中,他們可以看到又有一架飛機從島的東側飛來。

  「這地方總這麼繁忙嗎?」

  「不,這是我見過最忙的一次,該死的旅館一定擠得水泄不通了。」奧雷亞聳聳肩,「嗯,這等於說飯店會對買這條魚感興趣了。」

  「多少錢?」

  「足夠租船了,皮特。你逮住的這條魚是條大傢伙。但明天你的運氣也得有這麼好才行。」

  「嗨,你幫我找到另一條像我們躺在這裡的這位朋友這麼大的,我不在乎你開價多少。」

  「我就愛聽你這麼說。」奧雷亞慢慢拉回節流閥,他已接近小碼頭了。他把船駛向主要碼頭,他們需要用起重機把魚吊下船。這條金槍魚在他帶回來的魚當中名列第三。這個叫伯勒斯的傢伙實在是個不錯的顧客。

  「你以此為生嗎?」

  奧雷亞點點頭。「加上我的退休金。日子過得不錯。我駕駛山姆大叔的小船有卅多年了,現在我開我自己的──而且是收費的。」

  伯勒斯正在看那些商船。他舉起船長的望遠鏡。「可以借我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把帶子套在脖子上。」真奇怪,人們常以為帶子只是裝飾品。

  「好的。」伯勒斯照做了。他一邊調整著焦距,一邊研究著紫王號。「醜陋不堪的傢伙……」

  「又不是造出來擺設的,是造出來運汽車的。」奧雷亞開始轉最後一個彎進港了。

  「這些不是汽車,看起來像是某種建築工具,推土機,像……」

  「哦?」奧雷亞把他的大副──一個本地孩子──叫到船頂來收拾纜繩。挺好的小伙子,十五歲,也許能成為海岸防衛隊成員,花上幾年就能學會怎麼幹這行。奧雷亞正在好好培養他。

  「軍隊在這裡有基地嗎?」

  「沒有。關島還有一些空軍和海軍的人,但這兒一個也不剩了。」他關閉了節流閥,「斯普林格」號慢慢停了下來。太棒了,奧雷亞又一次想道。他總是能從幹這類水手的活中得到樂趣。碼頭上的人轉動曲柄,把起重機伸到船尾上。當那人看清魚的大小時,衝著他們翹了翹大拇指。

  「這兒,瞧上一眼。」伯勒斯把望遠鏡遞了過來。

  奧雷亞坐到椅子上,開始把望遠鏡舉在眼睛前面調著焦距,然後把它對準海岸邊上的車輛運輸船。他認得這種船的結構,他從前和海岸防衛隊在海上巡邏時,曾上過這種船進行安全檢查。事實上,他曾經檢查過這艘船。這是最早的特製汽車渡船之一,設計出來運送卡車、貨物,以及私人汽車。有些甲板上有不少……

  「……什麼?」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不知道。」這是一輛履帶車。因為太陽很低,所以隱沒在陰影裡,但看得出是漆成黑色的。背上有一個大盒子一樣的東西。他忽然明白過來了,這是某種飛彈發射裝置。他記得在波斯灣戰爭期間,他曾在電視上看到過這類東西,就在他退休前不久。奧雷亞站起身來以便看得清楚一點。停車場裡還有兩輛……。

  「哦,對了,我明白了,某種演習。」伯勒斯說著下了樓梯走到甲板上。「看,那兒有一架戰鬥機。我的表兄在回國之前是開這個的。這是一架F─15鷹式戰鬥機,是空軍的。」

  奧雷亞轉動望遠鏡,看到戰鬥機在盤旋著。果然,有兩架飛機正以標準的戰鬥隊形飛行著。F─15鷹式戰鬥機環繞著島的中心盤旋著,做出保衛祖國領土的姿態……只有一點不同尋常,機翼上的國徽是一個實心的紅圈。

  ※※※

  瓊斯還是不喜歡看電腦顯示,而寧可在紙上列印。電腦顯示適用於現場行動,但高速變化的畫面易使眼睛疲倦,而這項工作要求專注謹慎。阿什維爾號艦上的官兵也許還有救,他思忖著,心裡卻知道這是一個謊言。兩位和他一起研究資料的海圖技術人員都是上士。他們從午夜就開始幹活,仔細地研究著。潛艦演習地點之所以選在庫爾環礁一帶,是因為那地方臨近一系列的水下聽音器。這些聽音器屬於太平洋音響監視系統。附近的裝置是最近安裝的,規模有一個車庫或一幢小房子那麼大。事實上這樣的裝置有很多。它通過電纜和五十浬外的另一裝置相連,但那個裝置的安裝時間較久,規模較小,性能也略遜一籌。電纜把這兩者連在一起,先是通往庫爾環礁,接著通往中途島,在中途島有衛星上聯設備,支援通往珍珠港的電纜。事實上,這類電纜在海底縱橫交錯。冷戰中有很長一段時間,海軍在海底安裝的電纜簡直跟貝爾電話公司一樣多,有時候甚至還租用後者的船來執行任務。

  「對了,這是黑潮號在換氣。」瓊斯說著,在黑色的標記上畫了個紅圈。

  「你究竟是怎麼找到換氣管的?」一個上士驚訝地問道。

  「嗯,這是一套挺不錯的系統,但你有否真正傾聽過它呢?」

  「我有十年沒出海了。」年長的上士回答道。

  「當我在達拉斯號上時,我們跟穆斯伯格號捉了一個禮拜的迷藏,就在巴哈馬群島的大西洋水下試驗與研判中心。」

  「穆斯伯格號的名氣挺大的。」

  「而且也不是浪得虛名。我們逮不住她,她也逮不住我們,這傢伙確實了不起。」瓊斯繼續說道,他說話的口氣不像是一個有著博士學位的民間顧問,倒像是過去那個豪邁的聲納手。而且,他也明白,他骨子裡確實還是那個聲納手。「他們有個直升機飛行員也讓我們吃驚。不管怎樣。」他又翻了一頁,「接著我發現了一個秘密,換氣管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雨水落入大海,如同春天的陣雨聲。聲音不大,但頻率是獨一無二的,你可以由此發現目標。然後我意識到我們需要做的不過是看看洋面上的天氣如何。如果那時是晴空萬里,而你聽到雨聲的方位是○─二─○的話,那就是目標所在了。昨天庫爾環礁的西北部天氣晴朗,在我檢查這些之前,我已經和艦隊的氣象部門核對過了。」

  年長的上士微笑著點點頭。「我會記住這點的,先生。」

  「好吧,我們已確定了午夜時有日本潛艦出沒。現在,讓我們看看我們還能發現什麼。」他繼續往下翻,研究下一疊複寫聯單。如果換個地點,他本會把這看成是紙做的彈簧圈,那是他的小兒子最喜歡的玩具之一。「這些是阿什維爾號發出的,也許正在全速前進,以重新開始一次模擬攻擊。她正在快速前進,不是嗎?」

  「我不清楚。」

  「我清楚。我認為如果她是以巡邏速度前進的話,我們不可能看到這些點。讓我們把它們標繪出來。」

  「正在標繪,已經發現一些了。」另一位上士報告道。現在的檢查過程多數是電腦輔助的,而這項技術曾經被視為神奇的魔法。

  「位置?」瓊斯抬起頭。

  「位置就在這兒,幾乎和信標發出的地點吻合,長官。」上士耐心地說著,在牆上覆著塑膠套子的圖表上做了一個黑色的標記。「我們確知了她的方位,我是指,救援──」

  「用不著救援了。」瓊斯抬起頭從經過的一個二等兵身上偷了一根煙。現在,我終於把這個想法大聲說出來了。

  「你不能在這裡吸煙。」一個上士說道,「我們得去外面……」

  「借個火給我,然後聽我說。」瓊斯命令道。他又翻了一頁,檢查著六十赫茲線。「沒有……什麼痕跡也沒留,這些柴油機潛艦還真不錯……但如果她們毫無動靜的話,她們就沒在換氣,而如果她們沒在換氣的話,她們就走不了多遠……阿什維爾號在此加速,也許接著她又轉回來了,從……」他又翻了一頁。

  「不用救援了嗎,先生?」整整卅秒鐘後,他才鼓起勇氣問這個問題。

  「海水有多深?」

  「我知道多深,但那些逃生艙……我是說,我上過那個,船上有三處逃生艙。」

  瓊斯頭也不抬地噴出了一口煙,這是他數年來第一次抽煙。「對啊,『媽媽』出口,我們在達拉斯號上就這麼叫它。『看,媽媽,如果出了什麼岔子的話,我們可以從這裡出去。』上士,你沒從那些出口上逃過命,是嗎?你沒有過。這艘潛艦沒救了,她的船員也沒救了。我想要找出原因。」

  「但我們已經找到潛艦沉沒發出的聲音了。」

  「我知道,我還知道我們有兩艘航空母艦今天也出了點岔子。」那些聲音也顯示在音響監視系統的列印輸出上了。

  「你在說什麼啊?」

  「我什麼也沒說。」他又翻了一頁。在這一頁的底部有著一大片黑色的痕跡,標明著阿什維爾號出事時發出的巨響和所有……「這他媽的究竟是什麼?」

  「我們認為這是一個重複標繪,先生。它的方位幾乎和阿什維爾號的相同,所以我們認為電腦……」

  「時間上要相差……媽的,整整四分鐘。」他翻回下頁。「看,這是另一艘潛艦。」

  「夏洛特號?」

  這時,瓊斯的心更冷了。他的頭因為抽煙有那麼點發暈,然後他記起了他戒煙的原因。紙上同樣的標記,一艘柴油機潛艦在換氣,過後不久,一艘六八八級的潛艦開始全速前進。兩者發出的聲音是如此接近,幾乎一模一樣,新的海底測音設備測下了巧合的方位,幾乎讓每個人都認為……

  「打電話給曼庫索少將,查查夏洛特號有沒有報到。」

  「但是──」

  「馬上,上士!」

  羅納.瓊斯博士站起身來環顧四周,這裡和以前一樣,幾乎一樣。相同的人,幹著相同的工作,顯示著相同的能力,但卻少了某樣東西。是什麼和以前不同了呢?這是個大房間,黑色的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太平洋地圖。曾經,這張圖表上標滿了紅色的剪影,代表著蘇聯潛艦、彈導飛彈潛艦和快速攻擊潛艦的標準形狀。邊上一般標著黑色的剪影,表示太平洋艦隊的音響監視系統正在追蹤「敵人」的潛艦,指揮美軍的快速攻擊潛艦逼近它們,替追蹤它們的P─3C獵戶座巡邏機導航,並且不時地向它們發動襲擊,讓它們知道海洋的主人是誰。而現在牆上的地圖上顯示的標記是代表鯨的,其中一些標記附著名字,就像對待俄國人的潛艦那樣,但這些名字多半是「莫比和莫貝兒」之類的玩意兒,代表著特定的鯨群。裡面有著一對著名的領頭鯨,可以按名字追索。現在已經沒有敵人了,而緊急狀態也已解除了。現在的軍人想的東西和他曾想的不一樣,那時他的腦子裡充滿了「駕著達拉斯號北上,追蹤那些或許某天他們將不得不加以消滅的對手」。瓊斯從未真正期望有這麼一天到來,從未真正這麼期望過。但他也從不允許自己忘掉這一天可能到來,然而這些軍人,卻已經忘卻了這種可能的存在。他可以看到這一點,而現在他可以從上士的語氣中聽到這一點,後者正透過電話向太平洋潛艦的司令報告。

  瓊斯穿過屋子,不由分說地接過了話筒。「巴特,我是羅納。夏洛特號報到了嗎?」

  「我們目前正在試圖和她聯繫。」

  「我不認為你做得到,艦長。」這個非軍事人員陰沉沉地說道。

  「你是什麼意思?」曼庫索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兩個人總能心意相通。

  「巴特,你最好來一下。我沒在開玩笑,艦長。」

  「十分鐘。」曼庫索保證道。

  瓊斯在一個金屬垃圾罐裡捻熄了香煙,走回到列印輸出紙前面。現在這麼做對他來說有點痛苦了,但他接著翻動紙頁。進行列印輸出的撞針是固定在金屬梭棒上的,它標出了所有從不同頻率收到的聲音。這些標記按低頻在左、高頻在右的規律標繪。幅度欄內的定位代表著方位。那些痕跡蜿蜒曲折,看上去極像是在沒有人煙的沙漠上空拍攝的沙丘照片。但如果你知道該怎麼看的話,每一道蛛網般的痕跡和轉折都有其意義。瓊斯放慢了分析的速度,研究著每分鐘的記錄,從左到右掃視著,一邊寫著筆記和記號。協助他的兩名上士此刻靠後站著,他們明白一個大師正在工作,這個人看到了他們應該了解而沒了解到的事情。並且明白了為什麼一個年紀比他們小的人可以對少將直呼其名。

  「甲板上的人,全體立正。」這時有人叫道。「太平洋潛艦艦隊司令駕到!」

  曼庫索和他的作戰官強博上校走了進來,一個助手跟在他們後面。少將看著瓊斯。

  「你和夏洛特號聯繫上了嗎,巴特?」

  「沒有。」

  「到這邊來。」

  「你想告訴我什麼,瓊斯?」

  瓊斯用紅筆點著紙的底部。「船在這兒出事。在這兒,船殼破裂了。」

  曼庫索點點頭,吐了一口氣。「我知道,羅納。」

  「看看這兒,這是一次高速機動。」

  「如果出了某種故障,你有可能會開動最大馬力,想要把船升到水面上。」強博說道。他尚未明白事情的真相,或者更可能是不願意明白事情的真相,瓊斯心想。嗯,強博先生以前一直是個頂呱呱的上司。

  「但她並不是直接開往海面的,強博先生。方位轉換了,這兒和這兒。」瓊斯一邊說,一邊用筆在列印輸出紙上來回移動著,在痕跡寬度的細小變動及方位微妙轉換的地方做著標記。「她同時也在掉頭,從最大馬力進行加速。這也許是誘餌留下的痕跡。而這個──」他的手逕直滑向右邊,「是一枚魚雷。它沒發出什麼聲音,但看看方位標註。它也在掉頭,對阿什維爾號緊追不捨,因此在這裡留下了這些痕跡,是從這個時間點開始的。」羅納把兩道痕跡都指了出來,儘管這兩道痕跡在紙上相隔十四吋,那線上的轉彎和曲折卻幾乎是相同的。他的鋼筆又在紙上朝上移動著,然後逕直滑向另一個頻區。

  「這裡是發射時的音響瞬變。就在這兒。」

  「媽的。」強博低語道。

  曼庫索挨著瓊斯俯在紙上,現在他已把一切看明白了。「那麼這個呢?」

  「這也許是夏洛特號,也在迅速移位,看,這兒,還有這兒,我認為這些痕跡表明了方位的轉換,這裡沒有顯示出音響瞬變,也許因為距離太遠了,同樣原因,魚雷也沒留下痕跡。」瓊斯又把鋼筆移回到阿什維爾號的軌跡圖上。「這兒,那艘日本人的潛艦朝她發射魚雷。這兒,阿什維爾號試圖躲開但失敗了。這是魚雷彈頭的第一次爆炸。主機聲在這兒中止了──她在尾部挨了一下。內層艙壁在這兒破裂。長官,阿什維爾號是被一枚魚雷擊沉的,也許是一枚八九式魚雷,和我們那兩艘航空母艦出事的時間相同。」

  「這不可能。」強博說道。

  瓊斯轉過頭來,他的眼睛瞪得就跟玩偶臉上的鈕扣眸子一樣大。「好吧,先生,那麼你告訴我這些信號表示什麼。」得有人把他拉回到現實中來。

  「天哪,羅納!」

  「鎮定一點,威利。」太平洋潛艦艦隊司令平靜地說道,一邊查看著資料,一邊尋找另一個可能的解釋。他得尋找這種可能,雖然他清楚除此之外,別無解釋。

  「你在浪費時間,艦長。」瓊斯敲敲美艦加里號的軌跡圖。「最好有人告訴這艘巡防艦,它參與的並不是一次救援,它正在危險中航行。這兒有兩艘帶著魚雷的潛艦出沒,而她們已經發射了兩次魚雷。」瓊斯走向牆上的地圖。他四處搜尋找到了一枝紅筆,舉起筆畫出了兩個圓圈,直徑橫貫卅浬的範圍。「在這裡的某處,我們將能在她們下次換氣時逮住她們。順便問一下,海面上的軌跡是什麼留下的?」

  「據報告是一艘日本海上保安廳的巡邏艇,他們是前來進行救援的。」曼庫索回答道。

  「我們也許得考慮把它打沉了。」瓊斯建議道,並用紅筆把這個軌跡標誌圈上了,然後放下了筆。他已經把情況說完了。

  「我們得去見太平洋艦隊總司令了。」曼庫索說道。瓊斯點點頭。

  「是的,長官。我想我們該這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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