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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奮起直追



  這天,羅伯特.傑克森一開始就不順心,他以前也經歷過這樣的倒楣日子,包括在馬里蘭州帕圖克森特河海軍航空測試中心出事的那天。那時他還是個海軍少校,一位噴射機教員毫無預兆地把他連人帶彈射椅送出了座艙罩。他摔斷了一條腿,並且有幾個月不能飛行。他曾經看到朋友們在不同的飛機墜毀事件中喪生,也常參與尋找遇難者的任務。很少有人被找到時還是活著的,常常只能發現一大片噴射機油漬,或者是一點殘骸。身為一名中隊長,以及後來擔任航空大隊指揮官,他有責任給遇難者的雙親和妻子寫信,告訴他們,他們的兒子(丈夫)──最近又加上了他們的小女孩──已為國捐軀了。每次他都忍不住捫心自問,也許他本能做點什麼來取消演習的。一個海軍飛行員的生活中始終充斥著這樣的日子。

  但這次更糟,而唯一的安慰是他是作戰處長,只負責替軍隊制定作戰計劃。他負責指揮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作戰處,而不是情報處,否則的話,他的失敗感將更強烈。

  「是的,長官,橫田、三澤和嘉手納空軍基地都在網路上消失了,沒人接電話。」

  「基地上有多少人?」傑克森問道。

  「總共大約兩千人,主要是機械師、雷達管制員和密碼員。也許有一、兩架過境的飛機,但不會很多,我正在讓人查對。」空軍少校回答道。

  「海軍方面怎麼樣呢?」

  「海軍在關島的安德森基地有一些人,和空軍的人駐紮在一起,港口也是,也許總共有一千來人。這比以前少多了。」

  傑克森拿起了他的安全電話,按下了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號碼。「西頓上將嗎?是我,傑克森,有什麼別的消息嗎?」

  「我們不能和中途島以西的任何人聯繫上,羅伯特,這一切看起來是真的。」

  ※※※

  「這東西怎麼運作的?」奧雷亞問道。

  「我不想承認,但我也不太清楚。我懶得讀手冊。」伯勒斯坦白道。衛星電話放在咖啡桌上,它的天線通過調理碗底部的洞伸了出來,而調理碗又放在兩堆書頂上。「我不清楚這電話是不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向衛星報告位置。」因此他們覺得有必要維持這樣可笑的狀態。

  「我想你應該先把天線收起來關掉電話。」伊莎貝.奧雷亞說道,兩個男子把頭轉了過來。「或者把電池取出來,對嗎?」

  「媽的。」伯勒斯搶先說道,但沒有接著往下說。他移掉了碗,把天線收了回去,然後打開電池蓋,取出了兩節電池,電話現在完全關上了。「夫人,如果妳想攻讀史丹福大學的碩士學位的話,讓我當妳的推薦人,好嗎?」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客廳中的三人轉過頭來,看到電視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身穿綠色制服的男子,這個人面帶微笑,他的英語極為標準。「我是日本陸上自衛隊的有馬壯吉中將,請允許我解釋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首先,讓我向你們保證絕對沒有驚惶不安的必要。在鄰近你們國會大樓的警察分局裡發生了一次不幸的槍擊事件,但受槍傷的兩個警官目前都在本地的醫院中,並且狀況良好。如果你們聽到任何關於暴力和死亡的傳言的話,那些話都不是真的。」有馬向塞班島上的兩萬九千名市民保證道。

  「你們也許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繼續說道,「今天早上,我的部下開始在塞班島和關島登陸。從你們的歷史上,你們可以了解到──事實上這個島的年長居民應該還記得──直到一九四四年馬里亞納群島還是日本的領土。也許你們當中有人會感到吃驚。自從幾年前法庭解禁允許日本公民在島上購買不動產後,塞班島和關島的大部分土地已成為我國人民的財產。你們也清楚我們對這個島和島上居民十分關懷。本地的經濟多年來受到美國政府可恥的忽視之後,我們已在此投資了數十億美元,並創造了一個經濟奇蹟。因此,我們不算是完全的陌生人,是嗎?」

  「你們也許知道在美日兩國之間有著巨大的矛盾,這些矛盾促使我的國家重新考慮優先自衛權。因此,我們決定重新收回馬里亞納群島,這是純粹的自衛措施,目的在守衛我們自己的海岸,防備美國人可能的行動。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在此地駐紮防衛部隊,並收回馬里亞納群島的所有權。」

  「現在──」有馬中將微笑道,「這對你們意味著什麼呢,塞班島的公民們?」

  「事實上,這對你們毫無影響。所有的生意將照常進行,我們也實行自由貿易。你們將能自行選舉官員來管理內部事務。你們還能獲得額外的好處,本島將成為日本的第四十八個縣,在日本國會擁有完整的席位。而這是你們身為美國之一州時所未能獲得的權利──而『州』只不過是殖民地的代名詞,不是嗎?你們將獲得加倍的公民權利,我們將尊重你們的文化和語言,你們的旅行自由也不會受到限制,你們的言論、新聞、宗教和集會自由將等同於所有的日本公民,而且完全和你們目前享有的公民權利相同。總之,你們的日常生活將一如往昔。」他又展現迷人的微笑了。

  「事實的真相是,你們將從此次的政府更替中獲取大量好處。加入日本,你們等於是加入世界上最有生氣、最重要的經濟體系。更多的錢將湧入這個島,你們將會看到意想不到的蓬勃繁榮。」有馬向他的聽眾保證。「你們將會經歷的唯一變化是積極的變化。在這一點上,我代表我的政府向你們保證。」

  「也許你們會說,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你們說得有理,明天你們將會看到塞班島的街道和馬路上有人在勘察、測量,並且對本地居民進行採訪。我們首要的任務是改進島上的道路,這是一件美國人忽略的事。我們需要你們的建議使我們的任務更能順利完成。事實上,我們將歡迎你們幫助和參與我們所有的行動。」

  「現在,」有馬說道,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會對事態的發展感到不滿,我對此深感抱歉。我們無意傷害這兒的任何人,但你們必須理解,任何對我的部下或日本公民的攻擊將被視為觸犯法律。我也有責任採取某些安全措施保護我的部隊,並在這個島上實施日本的法律。」

  「塞班島上居民所擁有的私人武器必須在今後的幾天裡上繳。你們可以把它們交到本地的警察局。如果你有買槍的發票,或者說,你能證明它們的商業價值的話,我們將付給你等值的現金。同樣地,我們必須要求所有無線電的主人把無線電交給我們保管短短的一段時間,並且在此之前請勿使用無線電。同樣地,我們將用現金償付你們這一財產的全部價值,並且當我們把無線電交還給你們時,你們可以保留這筆費用,以表示我們對你們合作的感謝。除了這一點之外──」他又停了一下,「你們將幾乎注意不到我們的存在。我們的部隊接到命令要像對待本國公民一樣對待島上的每個人,如果你遇到或看到日本士兵對本地居民有任何不禮貌行為的話,請你將此報告到我的總部。你們瞧,我們也受國家法律的制約。」

  「目前,請照常進行你們的日常事務。」一個電話號碼出現在電視螢幕上,「如果你們有任何特別要求的話,請打這個號碼,或者隨時到我在國會大樓的總部來,我們將盡力幫助你們。謝謝收看,晚安!」

  「這一聲明將在第六頻道每隔十五分鐘播出一次。」

  「狗娘養的。」奧雷亞低聲說道。

  「不知道他們的廣告代理是誰。」伯勒斯評論道,按下了錄影機的倒帶鍵。

  「我們能相信這個嗎?」伊莎貝問道。

  「誰知道呢?你有槍嗎?」

  奧雷亞搖搖頭。「沒有,我甚至不知道這個島上是否有槍枝登記法。反正襲擊士兵等於是瘋了,不是嗎?」

  「如果那些日本兵不需要注意背後的話,他們辦起事來就容易多了。」伯勒斯開始把電池放回到衛星電話中。「那個少將的號碼呢?」

  ※※※

  「傑克森。」

  「我是一級士官長奧雷亞,長官,你錄音機開著嗎?」

  「是的,開著,你得到什麼消息了嗎?」

  「對,長官,是官方的。」奧雷亞冷冷地報告道,「他們剛才在電視上發表了一個聲明,我們把它錄下來了。我現在開始播放錄影帶,我會把電話對準喇叭的。」

  有馬壯吉中將,傑克森把這個名字寫在便條紙上,遞給一個陸軍士官。「讓情報處去查查這個名字。」

  「遵命,長官。」士官立刻著手去辦了。

  「少校。」羅伯特接著叫道。

  「是,少將。」

  「聲音品質相當好,把錄音帶拷貝好給情報處,進行聲調分析。接下來,我要你盡快準備好一份打字報告傳真到各處去。」

  「明白。」

  接下來的時間,傑克森只是傾聽著電話,彷彿是狂風巨浪中的一座堅實島嶼──至少看上去是這樣的。

  「都在這裡了。」等錄影帶播完後,奧雷亞告訴他。「你想要那個日本中將的電話號碼嗎?少將?」

  「現在不要。幹得好,士官長,還有什麼要報告的嗎?」

  「還有飛機在機場起落,從上次我們談話後,我算了一下,有十四次。」

  「好。」羅伯特記下了正確的數字,「你覺得你們可能有危險嗎?」

  「我沒看到那些人帶著槍到處亂跑。少將,你注意到了吧,他們沒有提到島上的美國人。」

  「不,我沒注意到。好意見。」天啊!

  「你的讚美並不使我感到特別高興,長官。」奧雷亞匆匆講述了一下發生在船上的那件事。

  「我了解你的心情,士官長,你的國家正在解決這個問題,明白嗎?」

  「我知道了,少將,我得把電話關掉一會兒了。」

  「可以,堅持到底。」傑克森命令道,這是一個空洞的指示,而兩個人都明白這一點。

  「明白。完畢。」

  羅伯特把電話放了回去。「有什麼看法嗎?」

  「你是說除了『這真是他媽的瘋狂』之外的看法嗎?」一個女參謀問道。

  「也許在我們看來是瘋狂的,但對某些人來說卻是合乎邏輯的。」沒必要為此話責備那位參謀,傑克森知道他們還得花點時間才能真正適應形勢。「現在還有人不相信我們獲得的消息嗎?」他環顧一下四周,在場的七個軍官並不是因為愚蠢才被選入國家軍事指揮中心任職的。

  「這也許真是瘋狂,長官,但所有的跡象都顯示著同樣的結論。我們想聯絡上的單位都憑空消失了。他們都應該有值更軍官的,但卻沒人接電話。衛星線路也斷了,我們有四個空軍基地和一個陸軍營區失去了聯繫。這消息是真的,長官。」那個女參謀用上述一段話對自己剛才的草率作了個彌補。

  「國務院那邊有消息嗎?情報局那邊呢?」

  「沒有。」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作戰處的一位上校回答道。「我可以在大約一小時後接通跟馬里亞納群島的衛星聯繫,我已把任務和重點告訴了國家偵察處和第一戰術空軍司令部。」

  「KH─11偵測衛星呢?」

  「是的,長官。所有的攝影機已安裝完畢,天氣晴朗,我們將能獲得極為清晰的衛星照片。」情報官員向他保證。

  「昨天在那個地區沒風暴吧?」

  「沒有。」另一位軍官說道,「電話服務沒理由中斷的。他們有跨越太平洋的電纜和衛星上聯設備。我打電話給操作衛星天線的民間技術公司,他們根本沒收到任何警告通知。他們一直在跟他們自己的人聯繫,想詢問消息,但沒有回答。」

  傑克森點點頭,他等了這麼久就是為了得到證實。這樣他才能採取下一步行動。

  「好吧,發出一個警告信號,發給所有的部隊司令,向國防部長和參謀首長發出警報。我現在打電話給總統。」

  ※※※

  「雷恩博士,國家軍事指揮中心在衛星通訊線路上,有緊急電訊,還是羅伯特.傑克森少將。」『緊急』這一用語使很多聽到的人轉過頭來,雷恩舉起了話筒。

  「羅伯特,我是傑克,出什麼事了?」通訊室裡的眾人看到國家安全顧問的臉色轉白了。「羅伯特,你是認真的嗎?」他看看值更的通訊官。「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接近拉布拉多的古斯灣,先生,離到家還有三小時。」

  「把海倫幹員叫來,好嗎?」雷恩放開了遮住話筒的手。「羅伯特,我需要可靠資料……好……我想他還在睡覺。給我卅分鐘時間在這裡作準備,如果需要的話,打電話給我。」

  雷恩站起來走向機艙甲板後部的盥洗室。當他洗手時,他沒朝鏡子裡看。等他回來後,密勤局幹員已在等他了。

  「你們沒睡多少吧?」

  「老板還沒起來嗎?」

  「老板說,離家一個小時前再叫他,我剛問過飛行員……。」

  「把他叫起來,海倫,馬上。然後把漢森國務卿和菲德勒部長叫上來,還有阿尼。」

  「出什麼事了,先生?」

  「妳馬上就會知道的。」雷恩把傳真紙從保密機器上撕了下來開始看。他抬起頭:「我沒有開玩笑,海倫。馬上去辦。」

  「總統有危險嗎?」

  「讓我們假設有吧。」雷恩回答道,他想了一秒鐘。「離這兒最近的戰鬥機基地在哪裡,上尉?」

  什麼?她臉上的疑問是顯而易見的。「先生,F─15戰鬥機基地在科德角的奧蒂斯。F─16基地在佛蒙特的伯林頓。兩個都屬於負責美國本土空中防務的空中國民兵。」

  「妳跟他們聯繫,告訴他們總統想盡快有幾個朋友護送。」跟尉官談話的好處就在於他們不太問你下命令的理由,即使是無理的命令。但這一規律對密勤局幹員來說並不適用。

  「博士,如果你需要這麼做的話,我需要知道理由,馬上。」

  「是啊,海倫。我想是的。」雷恩撕下了傳真紙上的第一頁遞給她,而自己開始看第二頁。

  「天哪。」海倫自言自語地說道,把紙遞了回去。「我會把總統叫起來的,你得去告訴機長情況,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處事方法有所不同。」

  「好的,十五分鐘,海倫,好嗎?」

  「好的,先生。」她走下了旋梯,而雷恩前往駕駛艙。

  「還有一百六十分鐘,雷恩博士,這次飛行可夠長的,不是嗎?」駕駛艙中的上校愉快地問道,但微笑不久從他臉上消失了。

  ※※※

  他們只不過是湊巧經過美國大使館。也許我只是想看看那旗幟,克拉克心想。在異國土地上,看到它總是讓人心裡溫暖些,即使屋頂上飄揚著旗幟的大樓是由沒什麼藝術品味的官僚設計出來的。

  「有人在為安全操心。」查維斯說道。

  「契訶夫,我知道你的英語很好,但你何必要對我炫耀。」

  「對不起。日本人好像在擔心有暴亂吧,伊凡?除了那一次事故外,沒多少惡作劇──」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有兩個全副武裝的步兵班散佈在大樓附近。這看上去確實很奇怪,查維斯心想,一、兩個警察應該足夠……。

  「他媽的!」查維斯用俄語咒罵道。

  此時,克拉克為這小子感到驕傲,儘管他的咒罵不無猥褻性質,但這是一個俄國人在這種情況下的自然反應。他咒罵的原因也很明顯。當他們從車子裡往外看的時候,散佈在大使館附近的守衛正在往車子裡看,而美國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卻不見蹤影。

  「伊凡。事情很奇怪。」

  「確實如此,契訶夫。」約翰.克拉克說道。他沒放慢車速,並且希望人行道上的士兵沒有注意到兩個外國人駕車經過而記下他的車號。也許該是把租來的車子換掉的時候了。

  ※※※

  「姓是有馬,名字是壯吉,長官,陸軍中將,五十三歲。」那個陸軍中士是個情報專家。「從軍事大學畢業,開始是步兵,之後平步青雲。他已獲得了飛行員資格,八年前在卡萊爾營地進修高級課程,成績優異。表格上說,『政治上敏銳』,和上層關係密切,他是他們東部軍團的中將指揮官,那個部隊的編制,有點像美國部隊中的軍,但在裝備上沒有那麼精良,尤其在大砲方面。它包括兩個步兵師──第一師和第十二師──第一空降旅、第一工兵旅、第二防空大隊,和其他的行政組織。」

  中士把檔案夾遞了過來,裡面有幾張照片。現在知道敵人的長相了,傑克森心想,至少是其中的一個。他端詳一會兒後,又把檔案夾給合上了。五角大廈現在該進入緊急狀態了,傑克森心想。參謀首長聯席會議的成員已有一位到了停車場,而就目前看來,他將成為那個把情況傳達給其他人的倒楣鬼。傑克森收齊了文件,前往『戰車』──這實際上是一間舒適房間的名字,位於大樓東環的外側。

  ※※※

  恰特.野村這一天花了不少時間跟三個接頭人會面,了解到的只是有件極為奇怪的事情即將發生,但沒人知道那是什麼事情。他認為,最好的行動路線,還是回到澡堂。他期望田岡和郎會出現。後者終於出現了。而等他終於露面時,野村已在燙得令人起泡的水中泡了很久,以致於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已在鍋裡放了一個多月的通心粉。

  「你這一天必定和我過得差不多。」他勉強擠出一臉扭曲的笑容說道。

  「你是怎麼過的?」田岡問道,他面帶微笑,顯得疲倦但很熱情。

  「在某個酒吧,有個漂亮女孩,我已經追了她三個月了,我們興致勃勃地玩了一個下午。」

  野村鑽到水下。假裝想掩飾他的痛苦。「以後說不定都不會再這樣了。」

  「我希望那個美國女孩還在附近。」田岡說著坐到澡桶裡,發出一聲拉長的「啊」聲。「我現在就需要她這樣的人。」

  「她走了嗎?」野村若無其事地問道。

  「死了。」田岡說道,不怎麼費勁就掩飾住了自己的失落感。

  「出什麼事了?」

  「他們準備送她回家,矢俁派他的安全人員金田去張羅一切,但她好像在服用麻醉劑,她死於過量注射毒品。真令人遺憾。」田岡說道,彷彿是在描述鄰居家死掉的一隻貓。「但在美國,像她這樣的情況多得是。」

  野村僅僅漠然而疲倦地點了點頭,發現自己以前未曾看到這個男人的這一面。田岡是個相當典型的日本上班族,他剛從大學畢業就進了公司,由比辦事員好不了多少的位置開始幹起。工作了五年之後,他被送到了商學院進修。在這個國家裡,商學院是帕里斯島(編註:美國海軍陸戰隊訓練新兵之處)的代名詞,有著一種布痕瓦爾德集中營的味道。在這個國家的運轉方式中總有些事令人氣惱。這和他的期望不同。畢竟這是在異國,而每個國家又都有所不同,這在本質上來說是件好事。美國就是個很好的證明。美國的主體是由形形色色的移民組成的,每個外國民族都給這個民族的熔爐增添一點東西,創造出一個經常沸騰但卻總是富有創造力和生機勃勃的混合民族。但現在他才真正了解到人們,尤其是這個國家的人,為什麼要去美國。

  日本對自己的國民要求很高──或者更準確一點說,日本文化對人民的要求很高。老板總是對的。一個稱職的雇員應該按令行事,想升職的話,你就得多拍拍上司的馬屁,對公司歌功頌德,像在他媽的新兵訓練營一樣每天早起鍛練,早到一個小時以顯示你對工作是多麼認真。令人驚訝的是在這種地方,居然還能產生出有創造性的東西。也許他們當中的精英儘管存在著種種限制,但還是能爬上權力的高峰,或者說他們足夠聰明,能在成為真正的權力人物之前,掩飾自己的內心情感。但等到他們苦盡甘來的時候,內心累積起來的憤怒,已足以扭曲他們的性格。在往上爬的路上,他們靠狂飲濫喝、尋歡作樂來發洩內心的情感,這些他在這個浴池裡已有所耳聞。那些去泰國、台灣以及最近去馬里亞納群島的旅行見聞,會讓他那些在加州大學的室友聽得臉紅心跳。這些都是一個深植在心理壓力下社會的症狀,在溫和有禮的外表下,是一道攔住了各樣壓抑著的憤怒和挫敗感的水壩,這道水壩有時也會洩洪,大多數情況下這種洩洪是有秩序的,而且有所控制的。但水壩承受的壓力是不變的,這種壓力造成他們對他人的一種輕蔑,特別是對外國人。這對深受美國「人人平等」的觀念熏陶的野村來說,日本人是以侮辱人的方式對待他人。他意識到,用不了多久,他就會開始憎惡這個國家了。這種感情是不健康的,而且是不專業的,這位中央情報局的官員一邊想,一邊記起了在農場反覆學過的課程。一名優秀的情報員應該和他所處的文化溶為一體,而他正朝另一個方向滑去。諷刺的是,他產生這種反感的真正原因在於,他的根是源於這個國家的。

  「你真想碰到更多像她一樣的女人嗎?」野村閉著眼睛問道。

  「哦,對,和美國人上床不久就會成為我們的民族運動的。」田岡低笑道。「過去的兩天裡,我們盡情消遣了一番,我在現場目睹了一切。」他用帶著敬畏的語氣說完了這句話。一切都已得到回報。廿年來的俯首聽命已經得到了回報──在作戰室裡,傾聽著一切,注意著一切,看看歷史在自己面前被書寫下來。這位上班族已經出了名,而最重要的是,他受到了注意,矢俁先生本人注意到他了。

  「那麼當我在幹自己的活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呢?」野村睜開眼睛問道,臉上露出狡黠的微笑。

  「我們剛剛和美國進行了一場戰爭,而且我們已經贏了!」田岡聲稱道。

  「戰爭?我們收購了通用汽車公司,是嗎?」

  「一場真正的戰爭,我的朋友,我們重創了他們的太平洋艦隊,而馬里亞納群島又歸日本所有了。」

  「我的朋友,你喝得太多了。」野村說道,確信正在跟他談話的是個吹牛大王。

  「我有四天沒喝酒了!」田岡爭辯道,「我對你說的是實話!」

  「和郎,」野村耐心地說道,彷彿是在開導一個聰明的孩子,「你講故事的技巧和方式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高明,你對女人的描述甚至可以讓我心動,好像我本人在場似地。」野村微笑道,「但你這次太誇張了。」

  「我沒有誇張,老兄,真的。」田岡說道,誠心誠意想要他的朋友相信,因此他開始講述細節。

  野村並未受過真正的軍事訓練,他對這類東西的大部分知識都是從書本和電影上得來的。他在日本行動,主要是為了收集貿易和外交方面的情報,跟日本自衛隊毫不相干。田岡和郎對細節觀察細緻,而且他是個講故事的高手。不到三分鐘,野村不得不再次閉上眼睛,嘴邊掛著一絲微笑。這兩個反應都是他在維吉尼亞的約克鎮所受訓練的結果。他記得這麼做。此時,他一方面努力記下聽到的每個字,一方面考慮著他究竟該如何將這些情報傳出去。他的另外一個反應是田岡聽不到也看不見的。一種根深蒂固的美國主義,使得這個中情局官員在心底大叫道:你們這幫混蛋!

  ※※※

  「好了,『跳躍者』已經起來了,並且差不多準備好了。」海倫說道。『茉莉』(這是安.杜林的代號)將在另一間艙裡,國務卿和財政部長已經起來了,正在喝咖啡,亞諾.范達姆也許是機上精神最好的。天亮了,該醒醒了。戰鬥機的事怎麼樣?」

  「它們會在廿分鐘內加入我們的行列。我們將和奧蒂斯的F─15戰鬥機一起飛行,那兒距離較近,它們會把我們一路護送到家的。我是不是太緊張了?」

  海倫的眼睛裡閃出一抹冰冷的職業性微笑。「你知道我喜歡你哪一點嗎,雷恩博士?」

  「哪一點?」

  「我不用像對別人一樣對你解釋安全規則。你想的東西跟我一樣。」一個密勤局幹員通常不多話,「總統正在等著呢,先生。」她領著他走下了樓梯。

  雷恩在路上撞到了他的妻子。她還是跟平常一樣漂亮,並沒有像她丈夫警告她的那樣,為前晚的豪飲而吃苦頭。看到雷恩,她幾乎想開玩笑說有問題的人是他。

  「出什麼事了?」

  「公事,凱西。」

  「很糟嗎?」

  她丈夫只是點點頭,又朝前走了,他越過一個密勤局幹員和一個空軍武裝安全警察。那兩張可以展開成床的長沙發椅已摺疊起來了。杜林總統坐在那裡,身穿白襯衫和西褲。此時,他沒有穿外套,也沒有打領帶。茶几上放著一個銀製咖啡杯,雷恩通過機首兩邊的窗子往外看,飛機正在層巒疊障的雲海上方飛行,高度約為一千呎。

  「我聽說你整晚都沒睡,傑克。」杜林說道。

  「在飛機快到冰島之前起來的,不知是什麼時候,我就沒有再睡了,總統先生。」雷恩告訴他。他沒洗臉,也沒刮鬍子,而他的頭髮看起來就跟凱西戴了很久手術帽後的頭髮一樣。當他作好準備打算宣佈他所報告過的最為殘酷的消息時,他的眼神比他的外表更叫人吃驚。

  「你看上去糟透了,出了什麼問題?」

  「總統先生,根據最近幾個小時收到的消息,我相信美利堅合眾國和日本正處於戰爭狀態。」

  ※※※

  「你需要的是有個出色的指揮官策劃局勢。」瓊斯說道。

  「羅納,再說一句這樣的話,我就把你扔到禁閉室裡去,懂嗎?你已經這樣耀武揚威了一整天了。」曼庫索不耐煩地回答道,「那些人曾是我的部下,記得嗎?」

  「我就這麼討人嫌嗎?」

  「是的,瓊斯,你的表現差勁透了。」強博回答了這一個問題,「也許西頓經驗不足,但你大多數時間做得太過頭了,而我們現在需要的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而不是自作聰明的廢話。」

  瓊斯點點頭但保留了自己的意見。「很好,先生,我們的戰備如何?」

  「最好的估計,他們有十八艘軍艦可供調遣,另外兩艘在大修,至少有好幾個月開不了。」強博回答道,他首先報告敵方的戰備。「夏洛特號和阿什維爾號出局後,我們總共有十七艘軍艦。其中四艘在檢修,無法開,還有四艘正在這兒或聖地牙哥的碼頭進行檢修,另外四艘正在印度洋上,也許我們能用上它們,也許用不上。這就剩下五艘了。其中三艘跟著航空母艦參加演習,另一艘就停在碼頭上,最後一艘還在阿拉斯加灣進行適航,那艘的艦長是新上任的──什麼!他擔任艦長才三週嗎?」

  「正確。」曼庫索點點頭,「他正在學著怎麼幹。」

  「天呀,『碗櫥』裡這麼空啊?」瓊斯現在開始對他說過的該「有個出色的指揮官」的評論感到後悔了。不過在五年之前,偉大的美利堅合眾國的太平洋艦隊還是文明史上最為強大的海上力量,而現在卻成了一支輕型海軍。

  「我們五艘,他們十八艘,而他們全體都能迅速動員,更何況,他們在過去的幾個月中一直在準備作戰。」強博看看牆上的地圖,皺了皺眉頭。「這片海洋真他媽的大,瓊斯。」他最後那句話的語氣使瓊斯感到擔憂。

  「那四艘在改裝的怎麼樣?」

  「命令已經發出去了,『迅速作好出海準備』。如果運氣好的話,在一、兩週後我們可動員的戰艦就能增加到九艘。」

  「強博先生,長官?」

  強博轉過頭。「嗯,瓊斯中士?」

  「記得那時候嗎?我們北上,單槍匹馬,一次追蹤到四、五艘敵艦。」

  艦隊作戰官嚴肅且幾乎是懷舊地點點頭,他的回答很平靜:「那是很久以前了,瓊斯。我們現在是和柴電攻擊潛艦打交道,在他們的勢力範圍,而且……」

  「你是用你的睪丸折價才換來你肩上的第四條槓的吧?」

  強博聞言立刻勃然大怒地轉過身來。

  「你聽我說,小子,我──」

  但羅納.瓊斯馬上吼了回去。

  「『我』怎樣?見鬼!你本來是個多麼出色的指揮官!我信任你,認為你知道怎麼去利用我交給你的那些數據,就像信任他一樣──」瓊斯指著曼庫索少將。「當我跟你們這幫人一起航行時,我們是他媽的整個世界最好的榜樣。而如果你仍是個稱職的指揮官的話,如果你一直是個稱職的指揮官的話,巴特,那麼那些夥計就不會死的。媽的!當我第一次把我的包袱扔在達拉斯號的艙門口時,我信任你們這些超人,認為你們清楚該怎麼幹。我錯了嗎,先生們?記得達拉斯號的座右銘嗎?『居安思危』!而這裡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問題使眾人沉默了一會兒。強博氣壞了,聽不進去。但潛艦艦隊司令卻沒有生氣。

  「我們看上去這麼差嗎?」曼庫索問道。

  「差透了,長官。好啊,我們要從背後教訓那些混蛋一下。該是考慮奮起直追的時候了。我們是最好的,不是嗎?還有誰比我們更適合幹這個?」

  「瓊斯,你總是有一張大嘴巴。」強博說道。接著他轉回頭來看看地圖。「但我想也許真的該幹起來了。」

  一個上士把頭伸進門裡。「長官,帕沙第納號剛剛在山下報到,一切準備妥當,可以出發了,艦長正在等待指示。」

  「他裝備得怎麼樣?」曼庫索問道,心裡明白如果在過去的幾天裡他夠盡責稱職的話,現在就根本不需要問這個問題。

  「廿二枚先進能力魚雷、六枚魚叉反艦飛彈,和十二枚傳統彈頭戰斧陸攻飛彈(TLAM─C),它們都配備了實彈。」

  潛艦艦隊司令點點頭。「告訴他在原地待一會兒,準備接受任務。」

  「明白,先生。」

  「他是個好艦長嗎?」瓊斯問道。

  「他在去年的競賽中得了優等。」強博說道,「蒂姆.帕里。他是我在基德號上的副長,他會派上用場的。」

  「那他現在需要的就是一個任務。」

  曼庫索拿起保密電話,開始打電話給太平洋艦隊總司令。「不錯。」

  ※※※

  「國務院發出的電訊。」空軍的通訊官一邊走進房間,一邊說道。「日本大使要求和總統進行緊急會面。」

  「布萊特,你怎麼說?」

  「讓我們看看他說些什麼。」國務卿說道,雷恩點頭贊同。

  「有沒有可能這是某種誤會?」杜林問道。

  「通往馬里亞納群島的衛星線路隨時有可能傳送來可靠資料,那邊現在是晚上,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雷恩已經結束了簡報,而直到最後,他所能提供的資料仍然很少。大眾的基本反應是,已經發生的一切是如此悖離情理,以致於他自己在沒親眼看到俯拍照片之前,也不能完全信服。

  「如果這是真的話,那麼會怎麼樣呢?」

  「那得花點時間才能知道。」雷恩承認道,「我們想要聽聽他們的大使怎麼說。」

  「他們的目的究竟何在?」財政部長菲德勒問道。

  「不清楚,先生,僅僅要惹我們發怒的話,不值得費這麼大的勁,我們有核子武器,他們沒有。這一切真是太瘋狂……」雷恩平靜地說道。「這一切毫無道理。」然後他記起,在一九三九年時,德國最大的貿易伙伴是……法國。歷史最為頻繁的教訓:合乎邏輯並非是國家行為中的常態。對歷史的研究並非總是對等的,而能從歷史中學到什麼就必須取決於學生的素質。這些都值得記住,雷恩心想,因為別人有可能忘掉。

  「這應該是某種誤會。」漢森聲稱道,「一、兩起意外。也許我們的兩艘潛艦在水下相撞了,也許在塞班島有某些狂熱分子,我認為這一切毫無道理。」

  「我同意,資料沒形成任何清晰的圖像,但個別片段……我了解羅伯特.傑克森,我也了解巴特.曼庫索。」

  「他們是誰?」

  「曼庫索是潛艦艦隊的司令,他在那兒指揮所有的潛艦。我跟他一起出過一次海。傑克森是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作戰處的負責人,而從我們一起在安娜波里斯任教以來我們就一直是朋友。」噢,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好吧。」杜林說道,「你已經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了?」

  「是的,總統先生,每個字都說完了,完全不加分析。」

  「就是說你其實作不出任何分析?」這個問題有些刺耳,但這不是粉飾自己的時候。雷恩點點頭。

  「是的,總統先生。」

  「這麼說來,現在我們只能靜觀事態發展。到安德魯空軍基地還要多久?」

  菲德勒朝窗外看了看,「我們現在在奇薩披克灣上空,離家不遠了。」

  「機場有新聞人員嗎?」他問范達姆。

  「只有在飛機後部的那些,先生。」

  「雷恩?」

  「我們會盡快證實我們的消息,所有的機構都處於警戒狀態。」

  「那些戰鬥機在這兒幹什麼?」菲德勒問道,它們現在正在「空軍一號」的上空,以緊密的兩機一組的隊形飛行,相互間隔為一哩。他們的飛行員正在捉摸著為什麼他們需要這麼做。雷恩心想,不知新聞人員會不會注意到這一點。嗯,這件事能保密多久呢?

  「我的主意,布茲。」雷恩說道,他決定對此負責。

  「有一點戲劇化,你不認為嗎?」國務卿問道。

  「我們也沒想到我們的艦隊會遭到襲擊,先生。」

  「女士們,先生們。我是埃文斯上校,我們現在正接近安德魯空軍基地,我們希望您飛行愉快,請坐回到您的位子上……」在飛機的後部,那些低階白宮助理故意賣弄地拒絕繫上安全帶,當然機組人員們照規定做了。

  雷恩感覺到主起落架重重地觸到右側的一號跑道上,對機上的大多數人──新聞人員──來說,此行到此為止了,對他來說,這才剛開始。第一個跡象是等候在機場大樓的安全警察和一些特別緊張的密勤局幹員要比平時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減輕了國家安全顧問的一些負擔,因為這表示不是每個人都認為這只是某種誤會。但如果這一次是他錯了的話,雷恩反而會覺得高興,因為如果他沒錯,他們就是正在面臨著美國歷史上最為複雜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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