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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無計可施



  媒體還沒有報導這件事,但是情況不久就會改變。聯邦調查局已經開始尋找丘克.西爾斯,他們知道不會輕易找到,但他們只有從他那裡才能弄清問題的真相。其他六個程式設計師或多或少參與了厄勒克特拉─書記二.四.○程式的設計,他們接受了調查,全都矢口否認知道所謂的『復活節彩蛋』。他們既對已經造成的一切憤憤不平,但卻又對這是如何辦到的感到讚嘆不已。僅僅是三條截然分離的程式碼,就讓他們六個人花了廿七個小時才找到。接著傳來了真正的壞消息:他們六人,加上西爾斯,全都接觸過原始程式。他們畢竟是公司的高級程式設計師,與接受過同樣安全辨識的人員一樣,在程式從辦公室的電腦硬碟上消失之前,他們隨時可以接觸程式。此外,雖然每次接觸都留有記錄,但他們也有能力在主電腦上竄改程式碼,而且清除接觸時間的資料,或將它與其他混在一起。因此,為了完成程式,使它達到盡善盡美的地步,『復活節彩蛋』可能已在那裡待了好幾個月。最後,他們當中的一個人直率地承認,七個人都可能是罪魁禍首。電腦程式上沒有指紋。由於事關重大,目前無法彌補厄勃克特拉─書記二.四.○程式所造成的損失。

  這個程式造成的結果聳人聽聞,聯邦調查局負責這件案子的探員一籌莫展,他們打趣說由於華爾街的辦公大樓外層使用了密封撞不破的玻璃,因而才挽救了成千上萬的性命。最後一宗可以確認的交易是在十二點收盤,十二點開始,所有的記錄都是扯蛋。幾十億──實際上,幾千億美元的成交額消失了,在保管信託公司的電腦磁帶記錄上消失了。

  消息還沒有傳出去。公司的高層行政人員最先提議事件暫時保密,並且得到了證券交易委員會和紐約證券交易所董事長的同意。他們必須向聯邦調查局解釋這麼做的原因。除了在星期五股市狂跌中流失的資金,通過出售『股權』應該賺了不少,各家交易所都有各自的交易記錄,因此從理論上說,在一定時間內可以修復『復活節彩蛋』所抹去的記錄。但是萬一保管信託公司這場災難走漏了風聲,無恥之徒或孤注一擲的經紀人就會竄改他們自己的記錄。大交易所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是小交易所則在所難免,而且這樣的竄改幾乎無法核對──各說各話──這是最難處理的刑事案件。即使規模最大、信譽最佳的交易所也不乏無賴小人,現在有,以後也會有。涉及的金額實在太大了。而經紀人出於職業道德,一定會一心保護客戶的資金,事情就越發複雜了。

  於是,兩百多名探員走訪了紐約市方圓一百哩以內每一家證券機構主管的辦公室和住宅。這個壯舉比原先設想的容易得多,因為許多主管都把週末當作是狂熱的工作日,而且他們大多都很合作,並向警方提供了電腦記錄。估計聯邦政府現已掌握了星期五中午十二點以後百分之八十的交易情況。這一步倒是容易。這些探員們剛剛了解到,困難的是分析、比較各交易所的交易記錄。諷刺的是,在無人命令的情況下,西爾斯公司的一名程式設計師估算了這項工作的最小要求:為每個公司的記錄設置一個高階工作站,並由另外一部功率不小於克雷Y─MP的主機(他告訴他們中情局有一部,國家安全局有三部)將它們聯繫起來,另外還需要一個極其出色的設計程式。有成千上萬的經紀人和機構,有些經手了幾百萬筆交易。他侃侃而談,對能聽懂的兩名探員說,所有的排列組合,很可能約為十的十六次方……也許是十八次方吧。他不得不作解釋,第二個數字是百萬的立方,即一百萬乘以一百萬乘以一百萬。一個天文數字。哦,還有一件事:他們務必掌握每家證券公司和每個經紀人的記錄,否則結果會一發不可收拾。需要多長的時間整理全部交易?他不願意對此發表看法,探員們甚為不滿,只得返回賈維茲聯邦辦公大樓,對他們的上司作了一番解釋,他們的上司聽了之後,甚至不肯再用辦公室的電腦寫信了。在返回辦公室時,他們的腦海中不斷出現「不可能的任務」字樣。

  然而任務還是必須完成。這畢竟不只是個股票問題。每一筆交易都是真正的金錢,由電子設備經手,從這個帳上轉到那個帳上。雖由電子設備經手,但是人們必須弄清楚資金的複雜流向。在所有交易尚未成交之前,每個交易所,每個機構,每個銀行,乃至於每個美國公民──甚至沒有買賣股票的人──帳戶上有多少錢都不得而知。除了華爾街陷入癱瘓之外,整個美國銀行系統現在都已凍結了。當空軍一號停在安德魯空軍基地時,事態已經至此。

  「噢,見鬼。」聯邦調查局紐約分局的副局長說道。比起正在西北角辦公室裡開會商議的其他聯邦機構調查人員,他的話可謂一針見血。那些人多數時候只是盯著廉價的地毯,喘著粗氣。

  事態勢必惡化,而且也確實如此。一位保管信託公司的雇員將這事告訴了一個當律師的鄰居,這個鄰居又將此事告訴了一個記者,記者打了幾個電話,然後就給《紐約時報》寫了一篇報導。這家大報給剛從莫斯科回來的財政部長打了一個電話,財政部長並不了解事態的嚴重性,於是拒絕對此發表意見,但是他忘了請《紐約時報》封鎖消息。沒等他糾正這個錯誤,這個消息業已準備見報了。

  ※※※

  財政部長菲德勒幾乎是用跑的穿過連接白宮和財政大樓的地下道。由於平時缺少鍛練,等到跑進羅斯福室時,他早已上氣不接下氣了。這時日本大使剛剛離去。

  「布茲,怎麼回事?」杜林總統問道。

  菲德勒喘了口氣,花了五分鐘說明剛得知的紐約視訊會議內容。最後他說:「我們不能開市。我是說股市不能開市。無法交易。沒有人知道自己有多少錢,也沒有人知道自己還有多少資金。而銀行……總統先生,我們遇到了很大的麻煩,空前的大麻煩。」

  「布茲,只是錢的問題,對吧?」范達姆問道,他正納悶在過了幾個月還算順心的日子以後,為什麼一天之內壞事接踵而來。

  「不,並不只是錢的問題。」大家掉過頭來,因為雷恩答了話。「這是信心問題。當我在美林集團工作時,布茲寫過一本有關這方面的書。」他想,善意的介紹也許會稍微穩定布茲的情緒。

  「謝謝,傑克。」菲德勒坐了下來,喝了一杯水。「以一九二九年股市崩潰為例。真正損失了什麼?用金融術語來回答是沒有任何損失。許多投資者傾家蕩產,保證金的催付更是推波助瀾,但是人們往往無法理解他們損失的錢是事先已交給了別人的錢。」

  「我聽不懂。」范達姆說道。

  「沒有人真懂。道理太簡單了。在市場上,人們常把事情鬧複雜了,他們忘了森林是由單棵的樹木組成的。每個虧錢的投資者事先將錢交給了經紀人,為此收到一張股權認證。他用錢交換了某種有價證券,一旦這種有價證券貶值,股市就崩潰了。可是,第一個人,就是在股市崩潰之前拋出股權認證而拿到錢的人──從理論上講,他幹得漂亮,沒有一點損失,對嗎?因此,一九二九年的貨幣流通量其實沒有絲毫變化。」

  「貨幣不會蒸發掉,阿尼。」雷恩解釋,「它只會從一個地方到了另一個地方。它不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聯邦準備銀行控制整個過程。」可是,范達姆顯然並不明白。

  「那麼,究竟為什麼會發生大蕭條呢?」

  「信心。」菲德勒答道,「在一九二九年,確實有一大批投資人因為銀行催付保證金而慘遭打擊。他們在買進股票的同時低價賣出。如今我們把這叫做槓桿作用。最後他們入不敷出,因而必須拋售。銀行和其他機構受到沉重的打擊?因為必須填補保證金的虧空。結果許多平民一無所有,只有一身付不起的債。資金匱乏的銀行也是這樣。在這種情況下,人們不敢輕舉妄動。他們不敢拿剩下的錢貿然行事。那些及時離市而仍然有錢的人──他們其實並沒有受到損失──看到了當時的經濟形勢,因而也不敢輕舉妄動。問題就在這裡,阿尼。你看,經濟並不等於財富,而是財富的使用,也就是每天進行的交易,小到孩子替你割草賺取一塊錢,大至大公司的收購都是。如果交易停止了,那麼一切就都停止了。」雷恩衝著菲德勒點頭表示同意。這番講解簡潔而又精彩。

  「我仍然搞不清楚是不是聽懂了。」白宮幕僚長說道。總統仍在聽著。

  輪到我了。雷恩搖了搖頭。「沒有多少人明白。就像布茲說的那樣,道理太簡單了。我們尋找『動靜』來預測經濟趨向,而不是『平靜』,平靜代表真正的經濟危機。如果我決定按兵不動,那麼我的錢就不會流通。如果我不消費,那麼生產消費品的人就會失業。這對生產者及其鄰人來說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鄰人會惶恐不安,抓緊手中的錢──為什麼要把錢花掉呢?一旦失業了,他們可以用這筆錢養家糊口,對吧?於是乎,如此惡性循環,我們就遇到了一個真正的難題,夥計們。」雷恩總結道,「到了星期一早上,銀行家們會發現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錢。實際上,到了一九三二年才發生了銀行危機,那時股市早就崩潰了。這一次情況也是這樣。」

  「多糟?」總統提出了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菲德勒答道,「這種事以前從未發生過。」

  「『我不知道』不能說明什麼,布茲。」杜林說道。

  「你願意聽我撒謊嗎?」財政部長說道,「我們應該把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請到這裡來。我們面臨了許多問題。首要的難題就是前所未有的資金流通問題。」

  「此外還有一場熱戰。」雷恩指出,以免有人忘了。

  「哪一個比較嚴重呢?」杜林總統問道。

  雷恩思考了片刻。「就對我國造成的真正破壞而言?我們有兩艘潛艦被擊沉了,估計約有二百五十名水兵死亡,還有兩艘航艦遭到了重創,但可以修復。另外,馬里亞納群島現在落到了他人的手中。糟糕的情況大致如此。」雷恩說道,語調平穩。他一邊說話,一邊思考。「但這些並不真正影響我們的國家安全,因其並未危及我們的實力。美國所抱持的是共享的理念。我們是一個思維獨特的民族,我們相信可以達成自己的理想。這是我們共同尊祟的信念。因此我們充滿自信,樂觀向上,這在別的國家看來是不可思議的。如果你把這樣的特點拿掉,嗯,我們和別人就毫無二致了。對你的問題,總統先生,簡單的回答是經濟問題遠比日本人的所作所為更加緊要。」

  「這我沒有想到,傑克。」杜林說道。

  「先生,就像布茲說的那樣,你願意聽我撒謊嗎?」

  ※※※

  「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羅納.瓊斯問道。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美國海軍帕沙第納號隱約可見,軍艦仍然停泊在碼頭,國旗孤伶伶地懸掛在無風的空中。美國海軍的一艘戰艦無所事事地停在碼頭上,而老賴維爾的兒子死於敵人之手。為什麼無人問起此事呢?

  「軍艦沒有接到命令。」曼庫索說道,「因為我沒有接到命令,因為太平洋艦隊總司令沒有接到命令,因為國家最高指揮當局沒有發布命令。」

  「他們醒了沒有?」

  「國防部長現在應該是在白宮。總統現在很可能聽取了簡報。」太平洋艦隊潛艦艦隊司令說道。

  「但是他沒空管這件事。」瓊斯說道。

  「他是總統,羅納。我們聽他的。」

  「是,就像甘迺迪把我的父親送到越南一樣。」瓊斯轉身察看牆上的海圖。到了天黑的時候,日本的海面船艦將駛出航艦的射程,反正航艦無法發動攻擊。美國海軍加里號結束了搜尋倖存者的工作,主要是擔心還有日本潛艦留在那裡,所以不敢逗留。在全世界看來,它是被日本海上保安廳的一艘快艇趕離了現場。他們掌握的情報是由衛星傳來的,因為派遣P─3C巡邏機追蹤水面部隊未免太莽撞了,更不用說追蹤潛艦反射波了。「首先要逃離危險之地,對嗎?」

  這一次,曼庫索決定不發火。他是個海軍將官,軍餉甚豐,他可不是白拿薪水的。「一次幹一件事,我們有兩艘航艦處於危險之中,航艦可是我們最重要的軍艦。我們必須把它們開回港內,我們必須把它們修好。威利正在制定作戰計劃。我們必須收集情報,反覆研究,然後決定採取什麼行動。」

  「然後看他是否同意?」

  曼庫索點了點頭。「我們的體系是這麼運作的。」

  「說得太好了!」

  ※※※

  黎明時分的確景色怡人。矢俁坐在波音七四七飛機上層左邊靠窗的位置。他看著窗外,毫不理會周圍的竊竊私語聲。這三天他幾乎沒有睡覺,但是仍然精力充沛,興奮不已。這是計劃中的最後一次飛行。隨行的主要是管理人員,以及一些工程師和文官。他們將組建新的政府。這是出於政治需要。當地約有居民二萬九千人,另外還有日本人,他們當中有許多人擁有土地、房產和企業。這還沒算軍人和住在旅館裡的人。旅館──最大的旅館當然為日本人所有──將被視為共有的財產,共管單位的人員算是島上的居民。身為日本公民,他們都有選舉權。軍人也是日本公民,他們同樣也有選舉權。由於駐軍的地位沒有一定,因此他們也算是島上的居民。算上軍人和文職人員,島上共有三萬一千名日本人。選舉的時候,他的同胞一定會充分行使他們的公民權利,對嗎?他凝視著東方,心想:國際監督都是鬼扯蛋!

  在三萬七千呎的高空,觀看地平線上耀出第一道無聲的曙光真是賞心悅目,曙光似乎為一簇依然閃爍的星星增添了光彩。曙光越來越亮,並向四周展開,由紫色到深紅,再到粉紅,再到橙紅,接著太陽露出了一張銀白色的臉龐。在機下漆黑的海面還看不到太陽。矢俁心想,似乎只有他一人能欣賞日出,地面上的人們還要過一陣子才可欣賞到這樣的美景。飛機略微右轉,開始下降了。飛機穿過清晨的空氣,緩緩下降,似乎將太陽定格在那裡。金色的陽光使這奇妙的時刻停留了好幾分鐘。這般輝煌幾乎讓矢俁感動得熱淚盈眶。他仍然記得父母的容貌,以及塞班島上他們那個樸實的家園。他的父親是個小商人,不是很有錢,靠向島上的駐軍出售一些小玩意兒維生。矢俁記得他的父親對那些當兵的總是非常客氣,微笑、鞠躬,忍受他們嘲笑他那因小兒麻痺症而萎縮的腿。目睹此景的那個男孩以為理應尊重身穿日本軍服的武裝軍人。當然了,長大以後他的看法有了變化。他們只是僕役而已,不管他們是否奉行武士道的傳統。他提醒自己,『武士』一詞是從『侍奉』衍生而來。他顯然是以主人自居,不是嗎?他們照顧和保護他們的主人,因為他們的主人雇用他們,付給他們工錢,並且告訴他們該幹什麼。他必須尊重他們,儘管他們不配得到這樣的尊重。奇怪的是,他們的軍階越高,他們就更能明白自己的真正地位。

  「我們在五分鐘後降落。」上校告訴他。

  「謝謝。」與其說是鞠了一躬,倒不如說是點了點頭,因為他是坐著的。雖然如此,但他點頭的方式從容不迫,這樣和氣的舉止顯得既不失禮貌又高人一等。倘若有一天,上校因能幹而當上了空軍將領,那麼點頭的方式就會有變化。如果他進一步高升,那麼矢俁也許會對他直呼其名而不是姓,並衝他微微一笑,開個玩笑,請他喝上一杯。在他升入統帥部時,他會得知誰是真正的主人。上校很可能希望達到那個目標。矢俁扣上安全帶,用手摩挲著頭髮。

  佐藤機長筋疲力盡。他在機上待的時間太長了,全然不顧機組人員的休息制度,但是他沒法不去履行他的職責。他望著左舷窗外,看見兩架戰鬥機在清晨的空中忽隱忽現,很可能是F─15戰鬥機,也許有一架是由他兒子駕駛的。飛機盤旋著,保衛這塊重歸祖國的土地。小心點,他叮囑自己。祖國的戰士就在他的機上,他們理應得到最好的照顧。他一隻手擱在油門上,另一隻手握住了轉盤,駕駛波音飛機沿著空中一條看不見的線,朝向眼睛選好的定點降落。在他的指揮下,副駕駛放下了巨大的襟翼。佐藤輕輕回拉操縱桿,抬起了機頭,打開了飛機的照明燈,由著飛機降落。橡皮輪吱吱作響,他知道飛機已經落到了地面。

  「你真是個詩人。」副機長說道,又一次被他那精湛的技術所折服。

  他微微一笑,同時進行反推力程序。「你來滑行。」接著,他打開機艙內通話系統的開關。

  「歡迎來到日本。」他對乘客們說。

  這話讓矢俁大吃一驚。不等飛機停穩,他就解開了安全帶。駕駛艙的門就在那兒,他必須說些什麼。

  「機長?」

  「矢俁先生,有事嗎?」

  「你明白的,對嗎?」

  那是專業人士自傲的點頭方式,看來頗有財閥的派頭。「是。」他所得到的獎賞是極盡誠摯的一個鞠躬。見到矢俁先生對他如此尊重,機長心頭一熱。

  矢俁並不著急,現在不用忙了。那些官僚和行政人員魚貫走下了飛機,登上等候的公車,前往塞班島陽光旅館。那是一家現代化的旅館,座落在島中的西海岸,這裡將是佔領軍的臨時行政總部──新政府的臨時總部,矢俁糾正了自己的說法。花了五分鐘,旅客才全部下完。之後,矢俁獨自上了另一輛豐田越野車,這一次的司機是他的雇員。不用吩咐,司機就知道該怎麼做,而且他也知道這會兒不該打擾矢俁。

  他不太留意周圍的動靜。雖然這一切是他一手促成的,但卻不及他原先想的那麼重要。噢,看到軍車也許應該笑一笑,但是他實在太累了。雖然他竭力睜大眼睛,但是眼皮還是垮了下來。司機精心計劃好了路線,盡量避開交通繁忙的地段。他們很快就駛過了馬里亞納鄉村俱樂部。雖然太陽已經升起了,但卻看不見有人打高爾夫球。四周沒有什麼軍隊駐紮的跡象,只是在停車場的邊上停著兩輛衛星上聯通訊卡車。這車是從NHK徵來的,剛剛塗上了綠色。不,我們不能破壞高爾夫球場。這無疑是島上目前最貴的一塊地產了。

  就在這兒附近,矢俁想到。他回憶起了山丘的形狀。父親那間簡陋的小店靠近北機場,他記得那些零式艦上的戰鬥機,神氣活現的飛行員,以及蠻橫的士兵。那邊原來有個南洋興發會社的甘蔗加工廠,小時候偷嚼甘蔗渣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那個時候,清風徐徐的清晨是多麼怡人。矢俁毅然拋開了往事的回憶,跨出了汽車,朝北面走去。

  他的父母弟弟妹妹肯定走過這條路,他彷彿看見父親拖著一條殘腿,拼命爭取被兒時的疾病所奪去的尊嚴。在最後的那些日子裡,父親曾幫助過那些當兵的,帶給他們他擁有的物資嗎?在最後的那些日子裡,那些當兵的是否不再惡意嘲笑父親的生理缺陷,對父親表示衷心的感謝呢?在他們來說,死亡已經看得見,摸得著了。矢俁寧願相信是這樣。在頑強抵抗的後衛部隊掩護下,他們撤過這座吊橋,走向死亡,在最後的時刻一層寧死不屈的氣概。

  當地人管這叫殉皇崖,種族觀念較淡的人則管這叫自殺崖。矢俁得讓他的公關人員起一個更加體面的名稱。一九四四年七月九日,有組織的抵抗停止了。就在這一天,美國人宣布塞班島「已在掌握之中」。

  事實上有兩處懸崖,崖面向內彎曲,像個劇院。較高的懸崖高於洶湧澎湃的大海兩百四十公尺。這裡矗立著大理石柱,這是多年以前日本學生所建的。大理石柱雕成了兒童跪拜禱告的形狀。他的家人那時一定也在這裡,手牽著手走到崖邊。他記得父親那雙有力的手。他的弟弟妹妹害怕嗎?過了廿一個喧囂、驚恐和茫然的日子,他想他們已是困惑多於害怕了。母親望著父親。一個熱情而矮胖的女人,她那快樂而悅耳的笑聲在她兒子的耳際響起。那些當兵的偶爾會對父親惡言惡語,但是對她卻從不這樣,對孩子們也從不這樣。他們最後一次幫忙應該是在最後的時刻,父母跳崖的時候,他們不讓美國人接近。矢俁相信,他的父母一定是手拉手,深情款款,各抱一個孩子,傲然拒絕成為野蠻人的俘虜,拋下他們另外一個兒子而去。閉上眼睛,矢俁就能看到這一切。有生以來,矢俁第一次為往事和這一想像的情景而激動得發抖。這些年來,每次來到這裡的時候,他最多只是讓自己怒火中燒,但今天他可以讓自己真正渲洩感情,帶著自豪之情哭了,因為他已還清了虧欠生身父母的榮譽之債,並從迫害他們致死的仇人那裡討還了他的榮譽之債。徹底扯平了。

  司機望著矢俁,雖然他不知道這段往事,但卻能理解矢俁的心情,因為他了解這個地方的歷史。看到這位六十多歲的老人激動不已,拍手招喚沉睡的親人,他也被感動得潸然淚下。他站在一百公尺開外,看到那人因抽泣而抖動著肩膀。過了一會兒,矢俁和衣側身躺在地上,睡著了。他也許夢到了親人。司機心想,也許會有遊魂光顧他的夢境,對矢俁提出忠告。真正讓司機感到震驚的是這老混蛋竟然也有靈魂。或許他錯看了他的老板。

  ※※※

  「他們沒有組織起來才怪。」奧雷亞舉起他的望遠鏡觀察,同時自言自語著。那個廉價的望遠鏡一直放在家中。

  透過客廳的窗戶,機場一覽無遺。站在廚房,港口一目了然。紫王號已經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艘車輛運輸船,名叫『五號世紀公路』。這艘運輸船正在卸下吉普車和卡車。由於強迫自己熬了個通宵,奧雷亞累得很。他已有廿七個小時沒有睡覺了,有一段時間是在海島西邊的海上工作。士官長知道自己上了年紀,幹這種工作力不從心了。伯勒斯年紀輕些,腦子更靈活。他蜷縮在客廳的地毯上鼾聲陣陣。

  這麼多年來,奧雷亞頭一回渴望能抽根香煙。香煙可以提神。這種時候,你就是需要它們。戰士們都抽煙──至少有關二次大戰的電影都是這麼演的。但這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他也不是戰士。他在美國海岸防衛隊服役了卅多年,從未因為生氣而開槍,甚至到越南當兵時也沒有。別的人總是擺弄槍枝,他卻不知道怎麼打仗。

  「整夜沒睡嗎?」伊莎貝問道。她已穿戴整齊,準備去上班了。在國際換日線的這一邊,今天是星期一,是個工作日。記事本平時放在電話機旁邊,她低頭看見上面記著潦草的記錄和數字。「情況要緊嗎?」

  「我不知道,伊莎貝。」

  「吃早餐嗎?」

  「不礙事。」皮特.伯勒斯說道,一邊伸著懶腰,一邊走進了廚房。「我想我是在三點左右睡著了。」想了一會兒。「我感覺……糟透了。」他沒有說出髒話,以示對屋裡這位女性的尊重。

  「一小時內我必須趕到辦公室。」奧雷亞夫人說道,隨即打開了電冰箱。伯勒斯看見早餐有冷麥片和脫脂牛奶,以及用稻草烘烤的吐司麵包。他想來點水果,那樣就更像回到了聖荷西了。他已經聞到了咖啡的香味。他找了一個杯子,倒了一些咖啡。

  「看樣子這裡真的有人知道怎麼煮咖啡!」

  「是曼努埃爾煮的。」

  這麼久以來,奧雷亞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是從我認識的第一位士官那兒學來的。正確的調配,正確的用量,再加一小撮鹽。」

  很可能是在月黑風高的夜晚,殺了一隻山羊作祭品之後,才換來的秘方,伯勒斯心想。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隻山羊死得倒也算光榮。他喝了一大口,過去翻看奧雷亞的計數單。

  「這麼多?」

  「可能是保守的估算。從這裡到日本乘飛機需要兩個小時。來回四個小時。我們大方一點,假設飛機每次著陸耽擱九十分鐘。這樣一個來回需要七個小時。平均每架飛機每天飛行三個半來回,每次運送三百來人,也許百分之六是軍人。也就是說,每架飛機共運來了一千人。如果每天起飛十五架飛機,那就是說運來了一整個師。你看日本人的波音七四七飛機有超過十五架嗎?」奧雷亞問道。「我已說了,這只是保守的估算。現在的問題只剩下運來他們的機動車輛。」

  「需要多少艘船?」

  奧雷亞又皺起了眉頭。「不清楚。在波斯灣戰爭中──我在那裡負責港口安全工作……媽的。取決於使用什麼樣的船隻以及怎麼裝船。我再保守地說一句,光是運輸裝備,就需要廿艘大型貨船。卡車、吉普車,所有這些東西都要考慮。就像全市居民大搬遷。他們需要補給燃料。這個石頭島長不出足夠的糧食,所以糧食也得用船運,而且這個地方的人口增加了一倍。淡水供應也許會不夠。」奧雷亞低頭記下了這一點。「不管怎麼說,他們過來是想長住久安。這點是千真萬確的。」他說,隨後朝餐桌走去。桌上擺著為他準備的高鈣食品,他希望能有三個雞蛋,還有培根、塗著黃油的白麵包和吐司,及土豆煎餅等等高膽固醇食物。媽的,快五十歲了!

  「我該怎麼辦?」工程師問道,「你可以冒充本地人,我絕對不行。」

  「皮特,你租我的船釣魚,我是船長,懂嗎?我對你的安全負責。這是大海的法律,先生。」

  「但是我們現在不在海上了。」伯勒斯指出。

  聽到這句實話,奧雷亞惱了。「我的女兒是律師。我會照料一切的。吃你的早飯吧。我得睡一會兒,上午你得接班。」

  「我呢?」奧雷亞夫人問。

  「如果妳不上班──」

  「──有人會生疑。」

  「如果能得知現在的真實情況,那就好了。」她的丈夫又說,「我一夜沒睡,伊莎貝。沒聽見半聲槍響。似乎每個十字路口都有人把守著,但是沒有對居民採取什麼行動。」他停頓了一下,「我也不喜歡這樣,親愛的。不管怎樣,我們必須面對現實。」

  ※※※

  「埃德,是你幹的嗎?」杜林直率地問,他的眼睛盯著副總統,心裡在暗暗咒罵。自己身為總統,周圍危機四伏,埃德卻又給他添了一個亂子。《華盛頓郵報》那篇報導讓他別無選擇。

  「你為什麼出我的洋相?你怎麼不警告我一聲?」

  總統在橢圓形辦公室走來走去,並且揮著手。「你在這裡可做的事情很多,有些事情你卻不能做──其中之一就是干涉刑事調查。」

  「別這麼說我!許多人都──」

  「對,他們都為此也付出了代價。」又不是我闖的禍,這話羅傑.杜林沒有說出來,我才不要被你拖下水。「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聽著,羅傑!」埃德.基爾惕吼道。總統手一抬,打斷了他的話。

  「埃德,我的經濟瀕於崩潰,我的水兵死在太平洋下。我沒有精力應付這事,我無法浪費政治資本,我賠不起這個時間。回答我的問題。」杜林命令道。

  副總統漲紅了臉,腦袋扭到了右邊。「對,我喜歡女人。我從未向人隱瞞過這一點。我和妻子有過協議。」他掉過頭來,「但是我他媽的從未……從來沒有騷擾、襲擊、強姦或猥褻過任何人。從來沒有。我用不著。」

  「麗沙.貝林格呢?」杜林問道,同時在筆記本上找這個名字。

  「她人挺可愛,很聰明,很誠懇,是她求了我──呃,你能猜得出來。我跟她解釋了,說我不能那麼做。那一年我要競選連任,而且她太年輕了。她應該找個年齡相當的人結婚,生兒育女,好好過日子。她接受不了,然後開始酗酒──也許喝了別的什麼,但我不這麼認為。總之,有一天晚上她開車上了貝爾特大道,然後出事了。羅傑,我參加了葬禮,我仍然與她的父母保持聯繫。唉。」基爾惕說道。「我想,只是最近沒有去看他們罷了。」

  「她留下了一封信。」

  「不只一封。」基爾惕伸手插進了上衣口袋,掏出兩個信封遞了過去,「我奇怪為何沒有人注意到聯邦調查局所掌握的那封信的日期。那封是她死前十天寫的,這一封是在一個星期之後寫的,這封是她罹難的當天寫的。我手下的人找到了它們。我想芭芭拉.林德斯找到了另一封。這些信都沒有郵寄。事實上,我想你會發現這三封信的措辭有所不同。」

  「林德斯這位小姐說你──」

  「給她服了藥?」基爾惕搖了搖頭,「你知道我曾酗酒,而且在你邀我入閣時你就知道了。對,我是個酒鬼,但是兩年前我就戒酒了。」一個苦笑,「我的性生活現在也改觀了。再說說芭芭拉吧。那天她生病了,得了流行性感冒。她去了國會山莊的藥房,開了藥方──」

  「你是怎麼知道的?」

  「也許我記了日記,也許只是我記性好。不管怎麼樣,我知道那事發生的日期,也許我手下的人查過藥房的記錄,也許她取回的藥瓶上貼有標籤,說明服用那種膠囊的時候不能喝酒。這我當時並不知道,羅傑。我得了感冒時──呃,我就喝白蘭地,那是以前的事了。見鬼。」基爾惕承認,「過去我常喝酒,所以我給了她一些,她很聽話。我想,有點太聽話了,我當時喝得半醉。我看就是因為我那素為人知的魅力。」

  「那你想告訴我什麼?你是清白的嗎?」

  「你想說我是個淫棍,拉不上褲子的拉鏈嗎?對,我想是這樣。我找過神父,我找過醫生,去過一次診所──掩蓋這事費了點功夫。最後,我找到了哈佛醫學神經學系的主任。他們認為大腦某個部分調節人的衝動,雖然只是一種理論而已,但卻很有道理。這與活動過多有關。我曾是一個好動兒,直到現在,我每天晚上睡覺都不超過六小時。羅傑,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但我不是強姦犯。」

  是這麼回事,杜林心想。雖然他不是律師,但請過律師,找過律師,律師的話他聽多了,所以他了解這番話。基爾惕可以從兩個方面為自己辯解:第一,對他不利的證據比調查人員想像的更加站不住腳;第二,實際上這不是他的過錯。總統琢磨哪個辯解是真的。兩者皆是假的?有一個是真的?兩者都是真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他問副總統,語調很像幾小時前召見日本人時所用的語調。他情不自禁,竟然開始同情坐在對面的這個人。如果這個傢伙說的是實話呢?他怎麼知道──陪審團會這麼說?如果事情發展到那一步,而陪審團認為他是無辜的,那麼司法聽證會又會怎樣?基爾惕在國會山莊仍有很大的影響力。

  「不管怎樣,我想今年夏天不會有人印刷『杜林/基爾惕』的標語牌了,對吧?」說話的時候,基爾惕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依我看是不會有的。」總統證實道,態度又變得冷漠。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我不想傷害你,羅傑。我是兩天前開始蒐集證據的。如果你事先提醒我,我會把這些事情早點告訴你,免得大家浪費時間和精力。包括芭芭拉。當時我並不知道她的下落。她對公民權之類的東西很內行,腦子靈活,心腸好。」基爾惕說道。

  「我們已經壓下了這事,埃德。告訴找,你要怎麼做。」

  「我走吧。我辭職。這樣我就不會受到起訴。」

  「不夠。」杜林不動聲色地說。

  「唔,我會承認我的弱點。你是正直的公僕,對於總統受到的損失,我向你表示歉意。我的律師將和她們的律師交涉,商定賠償費。我將退出政壇。」

  「如果這還不夠呢?」

  「夠了。」基爾惕很有把握地說,「在憲法問題解決之前,我不能在法庭受審。再過幾個月才行,羅傑。很可能會拖到夏天,也許會拖到全國黨代表大會的時候。我看對你來說,最壞的情況是司法委員會把彈劾案提交眾議院,但是眾議院不會通過,或許勉強通過了,接著參議院的審議,沒有作出一致的裁決。恕我直言。你清楚我在參眾兩院幫了多少人的忙?」基爾惕搖了搖頭,「你不值得在政治上冒險,免得影響你和國會處理政務。你需要所有的時間。見鬼,你需要更多的時間。」基爾惕站了起來,朝總統右手的門口走去。房門與顏色白如蛋殼的牆壁呈現出完美的搭配,門框彎曲,並且鑲了金邊。他頭也不回,丟下最後的話,「反正,現在你看著辦。」

  聽到這話,羅傑.杜林總統生氣了。採取最簡便的方式才是出路──但是誰也不曾明白這一點。他們只會知道在歷史情勢使然之下,他最終的行動是在政治上採取權宜之計。岌岌可危的經濟,剛剛開始的戰爭──他沒有時間管這事。一個年輕的女子死了,還有其他的女人聲稱遭到騷擾。可是,如果那個年輕女人死於其他原因,如果其他的女人……真該死,他暗自罵道。那要讓陪審團來裁決。但是在陪審團裁決之前,這事必須通過三道法律程序,就是沒有腦子的辯護律師也會申辯說,C─SPAN電視網向全世界公佈了全部的證據,歪曲了事實,剝奪了基爾惕在事不關己的陪審員面前接受公平審判的憲法權利。在此之後,進行公正審判是不可能的。在聯邦地區法庭的審判中,裁決是可想而知的,上訴的結果更是如此──受害者一無所獲。而且如果基爾惕是真的無辜,那又該如何?一個公然拈花惹草的傢伙雖然令人不齒,但卻構不成犯罪。

  無論是他或他的國家都不能為這件事分散精力。羅傑.杜林按鈴叫進他的秘書。

  「總統先生,有何吩咐?」

  「把司法部長叫到我這兒來。」

  杜林心想自己以前搞錯了。他當然可以干涉刑事調查,而且他非得這麼做不可。舉手之勞。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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