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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弄清形勢



  「他真的這麼說?」愛德華.弗利俯身向前。他的妻子傅瑪麗比他理解得更快。

  「那當然了,他是以間諜的名譽保證的。」雷恩證實道,引述了葛洛佛科的話。

  「我以前總是喜歡他的幽默感。」外勤處副局長說道,今天她還是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也許也是今天的最後一次。「他把我們研究得太深,所以感覺像個美國人,而不大像俄國人。」

  噢,雷恩心想,此話不假。愛德華明白了過來。反過來說這話也對。身為一名蘇聯問題專家,他更像俄國人而不像美國人。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微微一笑。

  「有何看法?」國家安全顧問問道。

  「傑克,我們在那邊僅有三名情報員,這等於向他們暴露那三個人的身分。倒楣透了,老兄。」愛德華說道。

  「這個建議可以考慮接受。」傅瑪麗同意,「另外一個問題也應考慮。那三名情報員孤立無援,我們要是不能與他們取得聯繫,當初不如不派他們去。傑克,形勢有多嚴重?」

  「我們實際上處於戰爭狀態,傅瑪麗。」雷恩已經說明了召見日本大使的大致內容,包括他走之前所講的話。

  她點了點頭說。「那好,他們發出了挑戰書,我們要應戰嗎?」

  「我不知道。」雷恩承認,「我們的人死在那裡。美國的領土現在飄著另一個國家的國旗。但是我們採取有效行動的能力受到嚴重的破壞──我們在國內遇到了一點小問題。股市和銀行系統明天將要面臨極為殘酷的現實。」

  「有趣的巧合。」愛德華說道。他是一個搞情報的老手,因而不大相信會有巧合。「傑克,會出什麼事?你在這方面懂得多。」

  「我沒有線索,夥計們。情況會很糟,但是有多糟,怎麼糟法……沒有人清楚。我想好消息是事態不會進一步惡化,壞消息是由於形勢險惡,我們現在像是困在起火的樓裡。暫時也許平安無事,但是也,脫不了身。」

  「哪個部門管這件事?」愛德華.弗利問道。

  「全都出動了。聯邦調查局負責帶頭,他們派出了一大批的調查人員。證券交易委員會更適合管這事,可惜他們沒有那麼多的人手。」

  「傑克,不到廿四小時的時間內,就有人洩露了有關副總統的新聞──他們全都知道基爾惕被召到橢圓形辦公室去了──股市遭了難,太平洋艦隊遭到了襲擊,而你剛才告訴我們,最大的威脅是經濟問題。如果我是你的話,先生──」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等愛德華說完,雷恩就打斷了他的話。現在就下結論還太早。他記了幾筆,心想股市如此複雜,究竟要如何才能證明呢?「有那麼聰明的人嗎?」

  「世界上有許多聰明的人,傑克。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們一樣。」真像是在和葛洛佛科交談,雷恩心想。和葛洛佛科一樣,愛德華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手,對他來說,偏執狂是一種生活方式,而且常是存在的現實。「但是眼下有件事我們必須考慮。」

  「他們是三名優秀的情報員。」傅瑪麗說道,隨即接過了丈夫的話頭,「野村幹得非常出色,融入了他們的社會,建立了一個相當不錯的聯絡網。克拉克和查維斯是一對默契奇佳的搭檔。他們都有可靠的掩護身分,應該非常安全。」

  「除了一件事。」雷恩補充說道。

  「什麼事?」愛德華問道,打斷了妻子的話。

  「公安調查廳知道他們的行動。」

  「葛洛佛科?」傅瑪麗問道。雷恩嚴肅的點了點頭。「那狗娘養的。」她接著說道。「你知道,他們仍然是世界上最出色的間諜。」中央情報局的外勤處副局長如此坦白地承認,讓人聽了並不怎麼覺得開心。

  「妳是在告訴我,他們控制了日本的反間諜頭子嗎?」她的丈夫委婉地問。

  「親愛的,奇怪嗎?他們對別人也這麼做。」這是實話。「你知道,有時候我認為我們應該雇幾個他們的人,好讓他們吸取一下教訓。」她停頓了片刻。「我們沒得選擇。」

  「薩吉並沒有明說,但是肯定是這樣,否則我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我們的事。」雷恩同意傅瑪麗的意見。「我們真的別無選擇。」

  就連愛德華現在都看出了眉目,儘管他並不喜歡這樣。「什麼代價?」

  「他們希望得到『薊花』間諜網傳出的全部情報。他們對這種形勢有點關心。薩吉告訴我,他們也沒有料到。」

  「但是他們在那裡還有一個間諜網。這一點他也告訴了你。」傅瑪麗說道,「他們的間諜網肯定也不錯。」

  「向他們提供『薊花』的所獲以交換對情報員的保護是──非同小可的大事。這樣做太過頭了。傑克,你全盤考慮過這事嗎?這意味著他們可以操縱我們的人。」愛德華一點也不喜歡這個辦法,但是又想了一會兒之後,顯然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事情真有意思,薩吉說他也沒有料到。」雷恩聳了聳肩,又在思考國內三位消息最靈通的情報老手為什麼無法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

  「他是在撒謊吧?」愛德華說道,「從表面上看,事情毫無道理可言。」

  「但是他沒有必要撒謊。」傅瑪麗說道,「噢,我倒喜歡玩這種抽絲剝繭的遊戲。好了,至少我們知道有些東西我們並不了解。這意味著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們去弄明白,越快越好。如果我們讓俄國國外情報局操縱我們的人……那太冒險了,傑克,不過……該死,我看我們別無選擇。」

  「那我可以給他肯定的答覆嗎?」雷恩問道。他還必須徵得總統的同意,但是會比徵得他們的同意容易。

  弗利夫婦相互看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

  距離勇往號編隊五十浬開外,一架直升機發現了一艘遠洋商業拖船。隨後的事情說來讓人好笑,加里號巡防艦扣下了拖船,打發拖船駛向航艦,接替了那艘神盾巡洋艦,因此勇往號的前進速度提高到九節。拖船的船長盤算著根據勞埃德法案的救援契約,他會得到多少酬金。航艦的艦長在契約上簽了字,然後派直升機把契約送回到他的手上。法庭一般同意的獎勵是所救財產價值的百分之十至百分之十五。拖船的船長想到,一艘航艦、一個航空聯隊,加上六千條人命。卅億美元的百分之十是多少?也許他們會出手大方,同意支付百分之五的酬金。

  簡單與複雜總是交織在一起。P─3C獵戶座巡邏機在中途島沿海巡邏,支援正在撤退的部隊。為了啟用海中環礁的設備,他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支援P─3C巡邏機的是夏威夷空中國民兵的C─130運輸機。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將軍仍在遭到重創的航艦上懸掛軍旗。從雷達圖像上可以看出,四架反潛巡邏機圍在艦隊四周,他感到了一點安慰。外圍的護衛艦正用聲納探測大海,折騰了一陣之後,發現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到了星期五傍晚,他就會到達珍珠港。若來一點風的話,他就可以彈射飛機護送航艦,那樣就更保險了。

  ※※※

  佐藤將軍朝走道那頭走去,他看到乘員現在面帶笑容。僅在兩天以前,他們還為自己軍艦演習時的「失誤」而覺得丟人現眼。現在,現在不了。他搭乘艦上的直升機,親赴四艘金剛級驅逐艦進行簡報。離開馬里亞納群島已有兩天,他們現在知道完成了什麼。或者說至少他們知道了一部份。潛艦的事故仍然秘而不宣,他們只知道已為國家報了大仇。幹得十分巧妙,因而日本收復了原本屬於自己的領土──而且他們認為在這期間沒有人員死亡。起初的反應是震驚。與美國開戰?將軍解釋,不,不是真正的戰爭,除非美國人決定大動干戈。他認為這不大可能,但仍警告他們必須有所戒備。艦隊現已散開,軍艦之間相距三千公尺,正以最大持續速度往西疾行。這樣燃料會以危險的速度減少,不過到了關島就有油輪給它們加油。佐藤希望盡快開到自己的反潛防護傘之下。一旦到了關島,他就可以考慮下一步的行動。第一步行動已經成功了,順利的話,就用不著實施第二步行動。如有必要,他得考慮許多事情。

  「有任何發現嗎?」佐藤走進戰情中心問道。

  「天上全是商業飛機。」空戰官答道。

  「軍用飛機全都裝有詢答器。」佐藤提醒他,「它們的詢答方式全都一樣。」

  「沒有什麼正在接近我們。」艦隊故意避開一般的商業飛機航線。佐藤將軍看到陣列雷達顯示幕上標出的飛機都在這些航線上。不錯,美國的軍事偵察機可以在一些商業航線上監視日本,但其實美國人的衛星性能很好,已足以擔負監視之責。他的情報判斷向來準確無誤。唯一他真正擔心的威脅是潛艦,不過,這種威脅他對付得了。他準備好了應付潛艦用的魚叉飛彈和戰斧飛彈。每艘驅逐艦都啟動了SPY─1D雷達,以探測海面。每個射控定向裝置都安排了人手。射來的巡弋飛彈會先被美國製造(並經日本改造)的標準二型中程飛彈發現並攔截,此外還有近迫武器蓋特林機砲點防禦系統。他們會截住大多數的『吸血鬼』──巡弋飛彈。潛艦可以靠近並且發射魚雷,只要一顆較大的彈頭就可以擊毀艦隊中任何一艘軍艦。但是他們可以偵聽到魚雷前來時所發出的聲響,他的反潛直升機會竭盡全力重創來襲的潛艦,不讓潛艦有還手的機會,也許還會將她擊沉。美國人沒有那麼多潛艦,因此潛艦的指揮官們會格外小心。他已擊毀了他們兩艘潛艦,當他要再擊毀第三艘潛艦時,他們會更加小心。

  美國人會怎麼辦呢?哎,他們現在能做什麼呢?他問自己。這個問題他已問了自己一遍又一遍,總會得到相同的答案。他們的損失太大了。他們一味依賴威嚇的力量,忘了如果威嚇起不了作用,就得取決於原先的能力採取行動。美國人真不幸,他們太看重前者而忽視後者。根據佐藤的經驗,到了他們再次「能為之」的時候,敵人已有能力制止他們了。他協助實施的整體作戰計劃沒什麼新意,不過是比第一次做得更好罷了,他想。他站在陣列雷達顯示幕跟前,望著商業飛機的雷達標記沿著規定的航線移動,這本身就表明世界恢復了原樣,沒有多大的變化。

  ※※※

  雷恩知道棘手的事情似乎總是出現在決策之後。作出決策並不難,難的是承受決策後隨之而來的壓力。他做得對嗎?只有事後才會知曉,而後見之明總是姍姍來遲。更糟糕的是,後見之明總是否定的答案,因為你很少會反省做對的事情。在某個層次上,事情會變得兩難。你權衡各種方案和因素,卻往往發現無論如何抉擇,總是無法避免有人受到傷害。迫於情勢,你只能選擇傷害程度最小的方案,但是即使如此,還是會有人受到傷害,而他們本來是能逃過一劫的。其實你是在挑選誰會受到傷害──或者喪命──就像神話中的冷漠天神。如果你認識某些人那就更糟,因為你會想起他們的音容笑貌。無需作抉擇的人把決策能力叫做道德勇氣,而必須抉擇的人則稱之為壓力。

  可是,他非得作出抉擇。接受這個任務時,他就知道會有這個時刻。他曾把克拉克和查維斯派到東非的沙漠,執行一項危險任務。他隱約記得曾為此憂心忡忡。但是任務完成後,回想起來就只像是萬聖節時的「不請客就搗蛋」遊戲一樣,不過是國與國之間鬥智的小遊戲。庫普因此喪命──而現在,現在說來簡單,庫普是自找的。雷恩曾把這段記憶全都封入檔案中,塞進了某個緊鎖的抽屜。多年之後,如果有了寫回憶錄的衝動,他才會把它翻出來。但是現在那段記憶又被喚起,他又再次取出檔案觀看,因為他又必須把人命置於險地。雷恩鎖好了機密文件,然後前往橢圓形辦公室。

  「我要去見老板。」他對站在南北向走廊的一各密勤局幹員說。

  「『劍客』去找『跳躍者』。」幹員衝著麥克風說道。這些安全人員給他們稱之為「家」中的每個成員都取了個不同的代號。

  但我不是代號,雷恩想對他說,我是個人,不會輕信於人的人。他在路上碰到了四名密勤局幹員,他們用信任和尊敬的目光看著他,他清楚這些人期望他知道該怎麼做,知道該對總統說什麼。他們似乎認為他比他們偉大,只是雷恩明白自己並非如此。他真蠢透了,接受了如此重任,其責任之大遠遠超出他的預期。

  「不好玩,對嗎?」他一踏進辦公室,杜林就說。

  「不大好玩。」雷恩坐了下來。

  總統打量了一下他這位顧問的臉色,思忖他在想些什麼,接著便笑了。「走著瞧吧。我該叫你放鬆,而你該告訴我同樣的話,對嗎?」

  「壓力過大,就會很難作出正確的決定。」雷恩表示同意。

  「對,除了一件事。如果沒有壓力,也就不必在這裡作決定了,下面的人自會妥善處理。只有棘手的問題才會拿到這裡來。許多人都這麼說。」總統說道。雷恩覺得總統這一番話很體貼人,提醒他所做的工作無非是為總統當個顧問而已,因而主動減輕了他的一些負擔。坐在這張古老橡木桌旁的那人有其非凡之處。雷恩想知道像那樣的重擔壓肩會有多辛苦,不知答案是否會讓他感到意外──或者僅像是處理另一個必須應付的難題。

  「噢,什麼事?」

  「有一件事需要你批准。」雷恩解釋了葛洛佛科的建議──第一次是在莫斯科提出,第二次僅在幾個小時之前──及該建議的意義。

  「這樣我們會掌握更多的情況嗎?」杜林問。

  「有可能,然而我們還沒有掌握足夠的情報來考慮形勢,作出選擇。」

  「還有呢?」

  「這件事必須由總統決定。」雷恩告訴他。

  「為什麼非得由我──」

  「先生,這會暴露情報員的身分和行動方式。我想理論上來講,也並不是非要由你來決定,但是你必須了解這事。」

  「你建議批准?」杜林其實用不著這麼問。

  「正是,先生。」

  「我們可以信任俄國人嗎?」

  「我沒有說信任,總統先生。他的建議是兼顧雙方的需要,綜合各自的能力,另外還有一點潛在的訛詐意味。」

  「那就照辦。」總統不加思索地說。也許是出於對雷恩的信任,他又把責任的重擔讓雷恩承擔。杜林停頓了幾秒鐘,然後提出下一個問題。「傑克,他們想幹什麼?」

  「日本人嗎?表面上來看,這樣做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我反覆地考量:為什麼他們要擊毀潛艦?為什麼要殺人?似乎沒有必要興師動眾。」

  「為什麼他們要對其最重要的貿易伙伴下此毒手?」杜林又問,這是個明確的問題,「我們還沒有機會想通,對嗎?」

  雷恩搖了搖頭。「事情當然是壓在我們的身上。我們甚至搞不清哪些事情我們不知道。」

  總統把頭歪向一邊。「你說什麼?」

  雷恩露出一絲笑容。「我的妻子對醫藥喜歡這麼說。你必須知其所不知。在你開始尋找答案之前,你必須弄清你有什麼問題。」

  「我們怎麼辦?」

  「傅瑪麗已經派人去查了。我們檢查已有的全部資料,設法從中發現問題,找出相互的聯繫。從對方的所作所為中,你可以看出許多情況。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他們為什麼要擊沉兩艘潛艦?」雷恩的眼光掠過總統,眺望窗外的華盛頓紀念碑,那座巍然屹立的白色大理石尖碑。「他們認為已為我們留了一條出路。我們可以稱之為艦隻相撞或別的什麼──」

  「他們真的指望我們無視人員死亡──」

  「他們給我們提供了機會。也許他們並不這麼指望,但是有這個可能。」雷恩大約沉默了卅秒。「不,不,他們不會太誤解我們。」

  「說出你的想法。」杜林下令。

  「我們的艦隊離得太遠了──」

  「現在我不需要聽這些。」總統急忙打斷他的話,杜林也沉不住氣了。

  雷恩點了點頭,舉起一隻手。「現在擔心這些事情太遲了,這我知道。但是要緊的是,他們也知道這一點。他們知道我們有什麼,沒有什麼。只要掌握了一定知識,接受了一定的訓練,就可以推斷我們能做什麼。然後就可以比較雙方的能力,在此基礎上制定行動方案。」

  「有道理。好吧,說下去。」

  「隨著俄國威脅的消除,潛艦部隊基本上沒有了用武之地。這是因為潛艦僅有兩個用處。從戰術上講,潛艦可以獵殺其他潛艦。但從戰略上講,潛艦的作用是有限的。她們不能像海面艦隻那樣控制海洋,她們不能炫耀實力,她們不能把軍隊和物資從一個地方運到另一個地方,而這才是控制海洋的真正涵義。」雷恩彈著手指。「但是潛艦可以阻止別人控制海洋。日本是一個島國,所以他們害怕海洋為他人控制。」或許,雷恩又在心中想到,也許他們只是做了能力所及的事情。他們重創了航艦,因為無法再幹別的勾當。他們幹得了嗎?該死,事情還是太複雜了。

  「這麼說我們可以用潛艦置他們於死地?」杜林問道。

  「也許吧。這我們以前幹過。我們只剩下幾艘潛艦了,這使他們的反潛工作變得容易多了。不過他們的終極王牌是核子武器。如果他們受到了戰略威脅,他們會轉而動用戰略威脅對付我們,這與一九四一年不大一樣。還有一點,先生。」雷恩搖了搖頭,仍然透過厚厚的防彈玻璃窗眺望紀念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們一無所知。」

  「是原因嗎?」

  「也許是原因。但首先我想知道目的。他們想採取什麼行動?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而不是他們這麼做的原因?」

  雷恩掉過頭來,迎著總統的目光。「先生,發動戰爭從來都不是理智的決定。第一次世界大戰之所以爆發,是因為一個笨蛋槍殺了另外一個笨蛋,那個叫利奧波德的傢伙巧施詭計,操縱了局勢。他是奧地利外長,他們叫他『波爾迪』。他雖有本事,但忽略了一個事實──他的國家無力實現他的野心。德國和奧匈帝國發動了戰爭,結果都以戰敗而告終。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和德國與全世界為敵,他們從未想過全世界也許更加強大。日本尤其如此。」雷恩接著說道,「他們其實從未制定一個打敗我們的計劃。暫且不說這個。南北戰爭,南方挑起,南方敗了;普法戰爭,法國挑起,法國敗了。工業革命以來,幾乎每一場戰爭都是由最終失敗的那方挑起。由此證明,發動戰爭不是明智之舉。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原因並不重要,因為挑起戰爭多是錯誤的。」

  「這我倒沒想過,傑克。」

  雷恩聳了聳肩。「有些道理太明顯了,正如布茲.菲德勒今天早些時候說的那樣。」

  「如果原因並不重要,那麼目的也不重要了,對嗎?」

  「不,因為如果你可以認清目的,如果你可以推算出他們的行動,那你就能阻止他們。這樣你才會打敗敵人。對方關心他想要的東西,一心二意,想著這是多麼重要,於是開始忘了別人也許會阻止他。」

  「就像罪犯想著襲擊酒店一樣?」杜林饒有興趣地問。

  「戰爭是一種最終的犯罪行為,是一起更大的武裝搶劫案。戰爭總是與貪婪有關。戰爭是一個國家覬覦他國之物。搞清他們的目的,不讓他們得逞,就可以打敗他們。他們失敗的癥結通常可以在他們的慾望中找到。」

  「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戰?」

  「他們原想建立一個真正的帝國。基本上來說,他們要的正是英國人所有的。他們只是晚了一、兩個世紀。他們從沒有計劃打敗我們,僅僅──」他猛然打住了,萌發了一個念頭,「僅僅為了達到他們的目的,強迫我們默認。天啊。」雷恩輕聲說道。「對了!故技重施而已。同樣的方法!同樣的目的!」他沉思著說。

  答案在那兒,國家安全顧問告訴自己。就在那兒。

  要是你找到就好了。要是你找到就好了。

  「但是我們自己也有一個首要目標。」總統指出。

  「我知道。」

  ※※※

  喬治.溫斯頓認為自己就像一個老舊的消防水管,必須聽從救火鈴聲的召喚。他的妻子和孩子們仍在科羅拉多州,而這會兒他已在俄亥俄州的上空,坐在灣流式飛機的後艙,俯視城市燈火。很可能是辛辛那提,儘管他沒有詢問機長前往紐瓦克的航線。

  此行部份出於私人動機。在上個星期五,他個人損失很大,虧了幾億美元。由於那起事件情況嚴重,再加上他的資金分散於多個機構,因而使他蒙受了巨大的損失。每一種程式化交易體系都對他不利。但這不是錢的問題。好吧,他告訴自己,總之我損失了兩億美元。我從那裡賺的錢更多。這是對整個體系的破壞,尤其是對哥倫布集團的破壞。他的寶貝遭到了沉重打擊,就像父親會在危急關頭趕到出嫁的女兒身邊一樣,他知道那永遠是他的寶貝。當時我應該待在那裡,溫斯頓告訴自己。我會看出端倪並且予以制止。至少我會保護我的投資者。現在還不清楚全部的影響,但是事態糟糕得令人難以想像。溫斯頓必須做點什麼,必須提供他的意見。那些投資者仍然是他的人。

  飛機順利抵達了紐瓦克。灣流式飛機平穩著陸,滑到了民航機場大樓前。一輛汽車等候在那裡,另外還有一名前高級雇員。他沒有繫領帶,這對這位沃爾頓商學院的畢業生來說,是十分難得的事。

  馬克.甘特已有五十個小時沒有閤眼了。他靠著汽車站穩,因為腳下的大地似乎在搖晃著。他的腦袋發疼,這種疼痛只能用芮氏震級測定。儘管如此,他還是樂意到機場來。如果有人能夠想出擺脫這個窘境的辦法,那人就是他的前任老板。一等私人飛機停了下來,他就走到登機梯跟前。

  「多糟?」喬治.溫斯頓省去寒暄迎面就問。雖然兩人已有一陣子沒見面,但是工作要緊。

  「我們還不知道。」甘特答道,隨即領著他朝汽車走去。

  「不知道?」必須等坐進車裡才能解釋。甘特一言不發,遞過了《時代週刊》的第一部份。

  「這是真的?」溫斯頓閱讀速度奇快,他掃了一眼頭兩欄,然後翻回到廿一頁,看完了那篇四周鑲著內衣廣告的報導。

  甘特接著提起矢俁賴造所留下的那名經理走了。「他在上個星期五的夜裡坐飛機返回了日本。他說是去敦促矢俁先生前來紐約,幫助穩定局勢。也許他想到老板面前表功。誰他媽的知道?」

  「馬克,現在到底誰在負責?」

  「沒有人。」甘特答道,「一盤散沙。」

  「他媽的,馬克,必須有人發號施令!」

  「我們沒有接到任何指示。」那位經理答道,「我給那個傢伙打過電話。他不在辦公室──嗨,我給他留了口信,又給他的家裡打電話,矢俁的家裡,他媽的每個人的家,他媽的每個人的辦公室。誰也找不到,喬治。每個人都躲了起來。見鬼,就我所知,那個笨蛋大概嚇得從市裡最大的建築物頂上一頭栽了下去。」

  「那好,我需要一間辦公室,以及你所有的資料。」溫斯頓說道。

  「什麼資料?」甘特問道,「我們屁也沒有。整個系統都完了,你忘了?」

  「你有我們的交易資料,對嗎?」

  「呃,對,我有記錄──不過,那是副件。」甘特說道,糾正了自己的說法,「聯邦調查局拿走了原件。」

  身為一名傑出的技術人員,甘特一向對數學情有獨鍾。只要下達了正確的指示,馬克.甘特就會像一個嫻熟的行家老手,把股市分析得頭頭是道。但是像華爾街的大多數人一樣,他需要別人指點他該做什麼。唉,每個人都有一些缺點。說到好的一面,甘特聰明而誠實,而且有自知之明,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求助。最後一個素質使他成為頂尖人物。

  所以他肯定是向矢俁及其下屬求教過了……

  「就在一切分崩離析之後,你接到了什麼指示?」

  「指示?」甘特揉著長滿鬍渣的臉,搖了搖頭,「見鬼,我們拼命趕在前面。如果保管信託公司沒有出他媽的事,我們就不會損失大筆的資金。我買下了一百萬通用汽車股,在藍籌股上狠賺了一筆──」

  「我指的不是這個。」

  「他說跟進。他叫我們趕快立刻把所有的銀行股拋售出去,謝天謝地。如果不是他率先看到了苗頭,那就完了。在股市全面崩潰之前,我們全都陷在裡面。如果不是瘋狂賣出──我是說,上帝,喬治,終於發生了,你知道嗎?一千八百點──下跌。上帝,要是人們保持清醒就好了。」他嘆了一口氣,「但是他們沒有,現在由於保管信託公司出了岔子……喬治,我不知道明天會出什麼事。如果這是真的,如果他們到了明天早晨整頓好了,嗨,夥計,我不知道。我一點兒都不知道。」甘特說道,這時汽車進了林肯隧道。

  溫斯頓望著隧道閃亮的瓷磚,告訴自己總結一下華爾街發生的這起事件。事實上,正像隧道一樣,你可以往前看,也可以朝後瞧,但是你卻看不見兩邊是什麼。你無法看到有限視野之外的情景。

  而你卻非看到不可。

  「馬克,我仍然是公司的董事之一。」

  「對,怎麼啦?」

  「你也是。」溫斯頓指出。

  「我知道,但是──」

  「我倆可以召集一次董事會。開始打電話吧。」喬治.溫斯頓下令,「等我們出了這該死的地洞,你就開始打電話。」

  「什麼時候開會?」甘特問道。

  「現在就開,他媽的!」溫斯頓罵道,「那些出了城的,用我的噴射飛機去接。」

  「大多數人都待在辦公室裡。」

  溫斯頓心想,從星期五下午以來,這是他聽到的唯一好消息。他衝著從前的雇員點了點頭,接著說:「我看大多數機構都關了門。」

  汽車開出了隧道。溫斯頓取下了行動電話,遞了過去。

  「開始打吧。」溫斯頓尋思甘特是否知道他將在會上提出什麼要求。很可能不知道。一個老好人,他從不曾逾越自己的分寸。

  我當時為什麼要走呢?溫斯頓捫心自問。把美國經濟交給不知道經濟是如何運作的人並不安全啊。

  ※※※

  「嗯,行了。」杜布羅將軍說道。艦隊的速度減至廿節。他們現在位於棟德勒角正東兩百浬之處。他們需要更大的海上空間,但是迄今算是很不錯了。兩艘航艦分頭前進,各自的編隊在林肯號和艾森豪號周圍組成了保護圈。再過一小時,就無法靠目測看見艦隊了。這固然是件好事,然而快速航行促使燃油迅速減少,卻也是件麻煩事。不過,核子動力航艦可以扮演供油艦的角色,為傳統動力護衛艦運載數噸的燃料,在必要的時候為它們添加燃料。很快就要加油了。艦隊的供油艦育空號和拉帕漢諾克號滿載八萬噸精煉燃料,開出了迪戈加西亞島,正在駛向他們。由於存在著衝突的可能,杜布羅被迫下令所有的軍艦都裝滿油。衝突意味著潛在的戰鬥,而戰鬥總是需要速度,不但要能勇闖死地,也要能逃離死地。

  「華盛頓方面有消息嗎?」他又問。

  哈里森中校搖了搖頭。「沒有,長官。」

  「好吧。」戰鬥群指揮官說道。在此危急關頭,他的神色格外鎮靜。接著他朝無線電中心走去。他剛解決了一大作戰難題,現在應該是衝著某人大喊幾句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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