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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困難重重



  轉眼之間,一切都成了過去,然而這一切又以驚人的速度在原處打轉,無法解決。在華盛頓這個對洩密司空見慣且致力於防止洩密的城市裡,諸多的政府官員得忙著應付同時發生的四起危機,因而無法對任何一個危機作出有效的處理。對於應該防範洩密的人來說,這真是令人十分沮喪。他們當然沒有時間應付節外生枝。雷恩心想,唯一的好消息是最大的消息還沒有洩露出去,但也只是「還沒有」罷了。

  「史考特,誰是日本方面的專家?」

  艾德勒如果不是隨身帶著香煙,就是在從國務院過來的路上買了一包香煙。雷恩強壓住抽煙的念頭,沒有伸手要一根,但他也沒法要求客人不要把煙點上。他們都必須以各自的方式舒解壓力。艾德勒的方法曾是雷恩的方法,這個事實又是一件麻煩事。這個週末事情太多,他壓根就沒有想到不該在雷恩面前抽煙。

  「我可以組建一個工作組。誰來負責?」

  「你。」雷恩答道。

  「布萊特會怎麼說?」

  「當總統告訴他時,他會說:『是,先生。』」雷恩答道。由於太累了,他已經顧不上客套了。

  「他們是在勒索我們,傑克。」

  「估計會有多少人質?」雷恩問道。除了當地的美國駐軍,還得加上成千上萬的遊客、商人、記者、學生……

  「我們無法統計出來,傑克。沒有辦法,」艾德勒承認,「好消息是我們沒有發現有什麼跡象,顯示他們受到了不好的待遇。現在不是一九四一年了,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如果他們開始受到虐待……」大多數美國人忘記了外國戰俘所受的待遇,雷恩卻沒有忘記。「那麼美國就會憤怒起來。他們不會不知道這一點。」

  「比起那個時候,他們現在對我們有了更多的了解。這麼多的國際交往。此外,他們有數不清的人在這裡。」

  「別忘了,史考特,他們的文化與我們的文化有著本質上的差別,宗教信仰也不同。他們對人在自然中的地位抱著和我們不同的看法,他們對人的生命價值也和我們有著不同的認識。」國家安全顧問說道,心情沉重。

  「現在沒有種族主義的市場了,傑克。」艾德勒勉強說道。

  「這些都是事實。我不是說他們低我們一等,我是說如果我們認為他們的思考模式與我們相同,就會鑄下大錯──懂嗎?」

  「我想這話說得公道。」助理國務卿承認。

  「所以我需要真正了解日本文化的人來幫我的忙。我需要思維方式與他們相似的人。」關鍵是要給他們騰出地方,樓下辦公室的人倒是可以搬出去,儘管有人會吵嚷一通,揚言禮賓和政治民意測驗工作如何如何重要。

  「我可以找幾個人。」艾德勒答應。

  「使館方面有什麼消息?」

  「誰都不大清楚。不過,韓國倒出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麼事?」

  「駐韓國的武官拜訪了幾個朋友,要求一些基地的戰備等級提高警戒狀態。他們說不行。這是韓國第一次對我們說不。我看他們的政府仍在試著查清事態。」

  「不管怎麼說,那樣做太早了。」

  「我們會採取什麼行動嗎?」

  雷恩搖了搖頭。「我還不知道。」這時,他的電話鈴響了。

  「國家軍事指揮中心來電,STU─6電話,雷恩博士。」

  「我是雷恩。」雷恩拿起了話筒說道。「對,接進來。混蛋。」他說。聲音很低,艾德勒幾乎聽不到。「將軍,今天晚些時候我給你打電話。」

  「又出了什麼事?」

  「印度人。」雷恩告訴他。

  ※※※

  「請各位肅靜。」馬克.甘特說道,同時用筆敲著桌子。到會的人數只比半數多出兩人,但是已到了法定人數。「喬治,該你發言了。」

  看到大家臉上的表情,使喬治.溫斯頓深感不安。這些哥倫布集團的決策人物看來全都筋疲力竭,而且似乎正處於驚慌失措之中。最令他痛苦的是他們對他寄予厚望,當他是前來清理聖殿的耶穌。不該是這樣的。沒有誰會有那種能力。美國的經濟太龐大了,太多的人依賴它。而且,由於它太複雜了,所以不要說一個人,就是廿個人也無法參透其中玄機。這就是人人賴以生存的模式所存在的問題。人們遲早會設法測定、計量和規範確實存在的東西。它運作並產生作用,人們需要它,但是沒有人真正了解它是怎麼運轉的。馬克思主義者的錯誤在於他們自以為是。三代蘇聯人企圖干預經濟,而不讓經濟自行運作,結果淪為全世界資源最豐富國家中的乞丐。這裡的情況沒有兩樣。他們沒法控制它,就不去理會它。在某些情況下,人們必須假裝自己懂得經濟規則,其實沒有人真懂,頂多是從最廣義上知道一點。

  從最根本的方面來說,它就是需求和時間。人們有各種需求,食和住是首要的兩種需求,所以有人種糧食,有人建房屋。兩者都需要付出一定的時間,而由於時間是人類已知的最寶貴商品,所以你必須對此支付酬勞。就拿一輛小汽車來說──人們也需要交通工具──當你購買一輛汽車時,你支付了組裝的時間及生產零件的時間,你還得支付給礦工用來從地下開採鐵礦和鋁土礦的時間。這個道理很簡單,複雜的是你有各種選擇。可以選購的汽車類型不止一種。在汽車行業裡提供產品和服務的每一個商人能從許多管道得到他所需要的東西,由於時間是寶貴的,所以誰最有效地利用了他的時間,誰就能獲得最大的酬勞。這就叫競爭,競爭是人與人之間永無休止的競賽。從根本上來說,美國經濟中的每一家企業都與別的企業競爭,甚至是每個人都在與他人競爭。每個人都是生產者,同時每個人也都是消費者。每個人都為別人提供可以使用的東西,每個人也都從經濟的大菜單上挑選產品和服務。基本原理就是如此。

  真正複雜之處在於所有一切相互作用、相互影響。誰買?從誰那裡?買了什麼?誰的工作效率更高,誰就更善於利用時間,使消費者和自己同時受益。每個人都參與其中,像是龐雜的人群,一起相互交談。你根本聽不清談話的內容。

  可是,華爾街誤以為它能聽清,認為它的計算機模型可以在每日交易的基礎上大致預測市場。這是不可能的。你可以分析單個公司,從而判斷做得正確與否。在某種程度上,通過一個或幾個類似的分析,你可以預測趨勢並且從中獲益。但是計算機和模型技術的使用顯然已走火入魔,越來越脫離了基本的現實。這麼多年來,雖然勉強可以用,但是卻加深了這種錯覺。隨著三天前股市的崩潰,這種錯覺破滅了,他們現在沒有了依靠。只有我了,喬治.溫斯頓打量他們的臉色,心裡想道。

  哥倫布集團的前董事長了解自己的能耐。他知道自己對這個體系有多深的了解,也大體知道有哪些地方他不懂。他知道沒有人能夠操縱一切。他思緒萬千,想到自己必須在紐約度過這樣一個黑夜。

  「這裡看來就像一個群龍無首的地方。明天會怎樣呢?」他問,所有的「火箭科學家」別過頭去,低頭盯著桌面,或者與目光碰巧相遇的人交換一下眼色。如果是在三天之前,大概會有人說話,帶著或多或少的信心發表意見。但是現在卻不是這樣,因為沒有人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沒有人開口說話。

  「你們有董事長。他對你們說了什麼?」溫斯頓接著問道。眾人搖頭。

  不出溫斯頓所料,當然是馬克.甘特發言了。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股東大會可以推舉董事長和總經理,對嗎?我們現在需要一位領導人。」

  「喬治。」另一個人問道,「你要回來嗎?」

  「我要是不回來,就會如你們所見,像個出竅的靈魂一樣到處遊蕩。」雖然這不是什麼笑話,但是眾人還是笑了,頓時有了一些熱情。

  「這樣的話,我提議宣佈董事長和總經理職位出缺。」

  「附議。」

  「現在有一項動議。」馬克.甘特說道,聲音宏亮。「誰贊成?」

  大家齊聲說,「同意。」

  「誰反對?」

  鴉雀無聲。

  「動議通過。哥倫布集團的董事長職位現在出缺。有其他動議嗎?」

  「我舉薦喬治.溫斯頓出任我們的董事長兼總經理。」另一個人說道。

  「附議。」

  「誰贊成?」甘特問道。表決結果相同,只是眾人情緒更加高漲。

  「喬治,歡迎你回來。」屋裡響起了零星的掌聲。

  「好吧。」溫斯頓站了起來。他又回到了公司。他接著發表了概略的步驟。「得有人去通知矢俁。」他開始在屋裡踱起了步子。

  「好了,第一件事,我想了解一下星期五交易的全部情況。在考慮如何收拾那個狗雜種之前,我們需要了解股市是怎麼崩潰的。這將是一個忙碌的星期,夥計們,別忘了投資人需要我們的保護。」

  他知道光是第一項工作就夠難了。溫斯頓不知道是否有人可以收拾這種局面,但是他們必須先知道出了什麼嚴重的差錯。他知道自己快要掌握到答案了。他心中有種騷動,感覺到資料正漸漸拼湊成一幅圖象,隱隱指出癥結所在。這騷動部分來自直覺──他既依賴又不相信的東西。等他掌握了確鑿的事實以後,那種渴望騷動就會消失。可是,還有別的什麼,是他不知道的。他知道得把它找出來。

  ※※※

  即使好消息都可能是不祥的。有馬中將花了很多時間在電視上露面,並且收效良好。根據最新的消息,任何想要離開塞班島的公民都能免費搭機,取道東京返回美國。如他所說,沒有發生重大變化。

  「瞎扯。」皮特.伯勒斯衝著電視上的那張笑臉吼道。

  「我實在無法相信眼前的這一切不是在做夢。」奧雷亞說道。他睡了五個小時,剛剛醒來。

  「我信。看看東南面的那座小山。」

  奧雷亞撫摸著濃密的鬍子,抬頭望去。半哩開外,為了新建另一個旅館而在最近開闢出來的山頂上(海島岸邊的空地全都開發光了),有八十來人正在安頓一個愛國者飛彈連。相位平面陣列雷達已經豎了起來。就在他觀望的時候,第一批四個箱式發射架被安裝好了。

  「我們怎麼辦?」工程師問道。

  「嗨,我負責開船,你忘了?」

  「你過去是當兵的,對嗎?」

  「海岸防衛隊。」奧雷亞說道,「我從來沒有殺過人。那玩意兒,」他指著飛彈基地,「見鬼,你也許比我知道得多。」

  「在麻薩諸塞州造的。我想是雷神公司的產品吧。我的公司給它提供一些電腦晶片。」伯勒斯知道的就是這些,「他們計劃留下來,對嗎?」

  「是啊。」奧雷亞拿出了望遠鏡,又朝窗外眺望。他可以看到六個道路交會口。每個交會口都有人把守,看上去像是有十來人。一個班──他知道這個詞。周圍有豐田越野車和幾輛吉普車。雖然有許多人戴了槍套,但是看不出帶了長槍,他們似乎不想搞得像是過去南美的軍人執政團。他看到他們沒有攔下過往的車輛檢查,而是友好地揮一揮手。公關,奧雷亞心想,公關工作做得很好。

  「搞他媽的籠絡人心。」士官長說道。如果他們不是信心十足,就不會這樣做。就連那座山上的飛彈連都是從容不迫,他們有條不紊,幹得很是在行。挺好,如果真想用上那些東西,他們會幹得更加賣力。戰爭時期與和平時期的行動就是不同。不管怎樣強調訓練時應該和戰時一樣也沒用。他轉而留意最近的路口。那些士兵一點也不緊張。他們的模樣和舉止很像軍人,但是他們並不東張西望,不像是在有敵意的地方。

  這也許是好消息。沒有大肆逮捕和拘留──入侵常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除了駐紮了部隊以外,日本人沒有過份炫耀武力。奧雷亞告訴自己,你幾乎不會察覺他們的存在,然而他們確實是在這裡。他們計劃留下來。他們並不認為有人會對此持有異議,而奧雷亞當然沒有資格改變他們的觀點。

  ※※※

  「這是第一批衛星照片。」羅伯特說道,「我們沒有多少時間過目,但是──」

  「但是我們會看的。」雷恩接著他的話頭說道,「我是持證的國家情報官,對嗎?我可以接觸原件。」

  「我有權看嗎?」艾德勒問道。

  「你現在可以看了。」雷恩打開了檯燈,羅伯特按下了公事包的暗碼。「下一次衛星在什麼時候飛越日本?」

  「就是現在,但是日本諸島大多被雲遮住了。」

  「搜尋核子武器嗎?」艾德勒問道。傑克森將軍作了回答。

  「一點兒都沒錯,先生。」他攤開了第一張塞班島的照片。碼頭停了兩艘車輛運輸船,附近的停車場可見排列整齊的軍車,其中大多數是卡車。

  「最佳的估計?」雷恩問道。

  「一個加強師。」他用筆指著那簇車輛,「這是一個愛國者飛彈連。牽引砲。這像是一個很大的空防雷達,應該是拆卸後運來的。這塊岩礁上是一座高為一千兩百呎的小山,站在山上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鳥瞰範圍足有五十哩。」另一張照片。「機場。這些是F─15鷹式戰鬥機,如果往這裡看,我們就會看到空中飛來了兩架F─3戰鬥機。」

  「F─3戰鬥機?」艾德勒問道。

  「F─3戰鬥機是FS─X次期支援戰鬥機的量產型。」羅伯特解釋,「相當厲害,但其實它是改良自美國的F─16戰鬥機。鷹式戰鬥機適合防空,而這種飛機則擅長攻擊。」

  「我們需要增加衛星飛越的次數。」雷恩突然正色說道。無論如何,現在是來真的。千真萬確,像他喜歡說的那樣,觸手可及的真實。再也不是分析研究和口頭報告的結論了。現在他有了照片證明他的國家的確進入了戰爭狀態。

  羅伯特點了點頭。「我們主要需要專家研究這些衛星照片,但是,嗯,如果天氣許可的話,我們每天安排衛星飛越四次。我們需要檢查這座岩石島上的每一寸土地,還有蒂尼安島、羅塔島、關島以及所有的小岩礁。」

  「天啊,羅伯特,我們做得到嗎?」雷恩問道。雖然問題問得再簡單不過,但其涵義連他自己都抓不準。傑克森將軍的目光緩緩從照片上抬起。這名海軍軍官在開口判斷時,聲音中原有的那份怒氣突然消失了。

  「我還不知道。」他頓了一下,然後提出自己的問題。「我們會動手嗎?」

  「我也不知道。」國家安全顧問告訴他,「羅伯特?」

  「傑克,什麼事?」

  「在決定動手之前,我們必須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能力。」

  傑克森將軍點了點頭。「說得是。說得是。」

  ※※※

  大半夜他都醒著,聽著同伴的鼾聲。這個傢伙怎麼啦?查維斯睡眼惺忪地問自己。他怎麼能睡得著呢?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東京清晨的喧嘩透過窗戶和牆壁傳進來,可是克拉克還在睡。唉,查維斯想,克拉克已上了年紀,大概需要休息。接著在他們逗留日本期間的最驚人事情發生了。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克拉克猛然睜開了眼睛,但是查維斯搶先拿起了話筒。

  「同志們。」有人說道,「到日本這麼久了,你們都不給我打個電話?」

  「你是哪位?」查維斯問道。雖然他在學俄語時非常認真,但是現在說起話來卻像是火星人。要裝出睡意矇矓的說話樣子不難,但要在片刻之後,做到不瞠目結舌卻很難了。

  一陣爽朗的笑聲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葉夫基涅,還能是誰呢?刮了鬍子,過來和我共進早餐。我在樓下。」

  查維斯感覺心跳停止了。不是只停了一下──他會發誓直到他強迫心臟振作起夾,才恢復了心跳。然而這一會兒,心又跳得太猛了。「稍等幾分鐘。」

  「伊凡又喝多了,對嗎?」那人又笑著問道,「告訴他年紀一大把了,別幹傻事了。那好,我先一邊喝茶一邊等你們。」

  克拉克的眼睛自始至終都盯著查維斯的眼睛──至少在起先的幾秒鐘內。他的目光隨後搜索房間,尋找周圍可能存在的危險。他的搭檔臉色煞白。克拉克知道查維斯不會輕易受驚。但是接了那通電話以後,他幾乎亂了方寸。

  克拉克站了起來,打開電視機。如果門外有危險,那就太晚了。從窗戶是逃不出去的,而門外的走廊可能擠滿了持槍的警察。他趕緊朝浴室走去。當水在沖洗抽水馬桶時,克拉克看著鏡子。不等馬桶的扳手回到原位,查維斯就走了進來。

  「打電話的人叫我『葉夫基涅』。他說他在樓下等。」

  「聽他的口音呢?」克拉克問道。

  「俄國人,口音地道,語法地道。」水沖完了,他們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見鬼!克拉克心想。他看看鏡子,試圖找出答案,結果只看見了兩張疑惑不解的臉。這位情報員開始洗臉,並且考慮各種可能性。想一想。如果是日本警察的話,他們犯得著……不,不可能。人們不僅討厭間諜,而且還把他們當作危險人物,這是○○七電影造成的奇怪後遺症──情報員不但會挑起槍戰,還會飛簷走壁。他們最重要的技能其實是逃跑和藏身,但是似乎沒有人領悟這一點。如果地方警察盯上了他們,那麼……那麼一覺醒來,應該有一把手槍抵在他的臉上才對。但是並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不是嗎?好吧。眼下沒有危險。可能。

  查維斯驚訝地看著克拉克不慌不忙,洗手洗臉,仔細刮了鬍子,還刷了牙,然後走出了浴室。忙完了以後,他甚至面帶微笑,因為他的語調應該帶著這樣的表情。

  「葉夫基涅,在朋友的面前我們應該顯得有教養,不是嗎?都過這麼久了。」五分鐘後,他走出了房門。

  在合法劇院工作的演員離不開演技,情報員同樣也離不開演技。像在舞台上一樣,間諜活動幾乎沒有重來一遍的機會。鮑里斯.伊里奇.謝倫科少校是俄羅斯國外情報局東京站副站長。四個小時前,他被電話鈴聲吵醒了。使館打來了一個似乎是無關緊要的電話。他的掩護身分是文化專員,他最近忙著安排聖彼得堡芭蕾舞團出訪日本的具體細節。他曾在國安會一處(對外)幹了十五年,現在任職於一個更新、更小的情報機構,做著同樣的工作。謝倫科認為現在的工作更加重要。由於他的國家對付外來威脅的能力弱得多,因此更加需要出色的情報。他們會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原因也許就在這裡。或許莫斯科的那幫人徹底瘋掉了。不管到底是什麼情況,至少茶很好喝。

  大使館有他一份密函,是從莫斯科中心發來的──這個規矩沒變──上面列有姓名和具體描述。這樣很容易認出人來。比理解命令容易。

  「伊凡老兄!」謝倫科幾乎是跑到年長的那人跟前,一把抓起他的手,使勁搖個不停,但是沒有親他。俄國人見面一般都要親一親。謝倫科一方面是怕冒犯敏感的日本人,另一方面是因為美國人也許會給他一拳,他們都是些毫無感情的人。不管算不算是瘋狂,這是頗堪玩味的時刻。他們是中情局的兩名資深情報員,要是當眾擰擰他們鼻子必然很有趣。「好久不見!」

  謝倫科看到年輕的那人竭力掩飾自己的感情,但是不怎麼成功。國安會對這人一無所知,但是他的情報機關的確知道約翰.克拉克這個名字。僅有一個名字,以及粗略的特徵描述,而這些描述符合任何國籍的白種男人。身高一百八十五至一百九十公分,體重九十公斤,黑頭髮,健康。謝倫科又添了幾條:藍眼睛,雙手有力。看來意志力也十分堅強,少校想。

  「確實是這樣。我的朋友,家裡好嗎?」

  聽到聖彼得堡的口音,謝倫科心想,還要加上純正的俄語。正當他在忙著勾勒美國人的外表特徵時,他發現了兩雙眼睛──一雙藍色的,一雙灰色的──正在做著同樣的工作。

  「娜塔麗亞很掛念你們。來吧!我餓了!開飯!」他領著他們返回牆角的桌位。

  在莫斯科,冠名「約翰.克拉克」的檔案只是薄薄的一份。這樣一個名字並不起眼,而其他假名更不為人知,也許永遠上不了檔案。外勤情報員,準軍事性類型,專門從事特殊秘密行動。因在執行任務中表現勇敢、功勳卓越,榮獲了兩枚以上的情報勳章。曾擔任安全衛官,沒有任何檔案照片。謝倫科心想,真是不簡單。現在,他打量著桌子那頭的克拉克,那人見到了初次認識的老朋友,也許才認識了兩分鐘,卻顯得輕鬆自如,神色安然。呃,他一向知道中情局的確有不少傑出的人才。

  「我們可以在這裡談談。」謝倫科說道,聲音壓得更低,仍是使用俄語。

  「是嗎……?」

  「鮑里斯.伊里奇.謝倫科,少校。副站長。」他終於作了自我介紹。接著他朝兩位客人分別點了點頭。「你是約翰.克拉克──你是丁.查維斯。」

  「而這裡是他媽的『陰陽魔界』。」查維斯咕噥了一聲。

  「『梅花綻放,女人們興奮地買新的方絹,在妓女戶的房間。』不太像普希金的詩,對嗎?甚至都不像巴斯特納克的詩。傲慢而矮小的野蠻人。」他到日本已有三年。剛來的時候,他還希望這是一個怡人而有趣的地方。時間久了,他發現自己對日本文化的許多方面都沒有好感,主要是因為這裡的人驕傲自大,藐視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和物。對於這一點,俄國人尤其受不了,因為他們自己也是一樣驕傲自大。

  「少校同志,你能告訴我們這是怎麼回事嗎?」克拉克問道。

  謝倫科這會兒說話平靜得很。剛才的幽默勁已消失,但倒不是因為美國人欣賞不了他的幽默。「你們那位傅瑪麗.弗利夫人給我們的薩吉.尼古拉耶維奇.葛洛佛科打了個電話,請求我們伸出援手。我知道你們在東京有另外一位情報員,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還受命轉告你,克勒克同志,你的妻子和女兒都很好。你的小女兒在大學裡表現優異,現在很有希望進入醫學院深造。如果你要求進一步證明我的誠意,恐怕我無能為力了。」少校注意到那個年輕人的臉上露出一絲高興的表情,心裡不知這是怎麼回事。

  嗯,這就行了,克拉克心想。基本上行了。「唔,鮑里斯,你很清楚如何引起別人的注意。好了,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們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們也看不出來。」謝倫科說道,接著說明了所有的要點。看來他所掌握的情況比克拉克從野村那裡了解到的更加詳盡,但是還不十分完全。情報就是這樣。你從來都掌握不到完整的情況,遺漏的部份往往至關重要。

  「你怎麼知道我們可以安全地展開活動呢?」

  「你知道我不能──」

  「鮑里斯.伊里奇,我的生命操在你的手裡。你知道我有妻子和兩個女兒。我的生命不論對我還是對她們都很重要。」克拉克說得合情合理,越發讓桌子對面的那位職業間諜感到難以對付。這與害怕無關。克拉克知道自己是個能幹的外勤情報員,看上去謝倫科也是這樣的人。「信任」是一個與間諜活動既相關又相悖的概念。在這個瞬息萬變的行業中,你必須信任你的人,可是你又不能永遠信任他們。

  「你們的掩護身分效果很好。比你們想像的還好。日本人以為你們是俄國人,因此,他們不會來找你們的麻煩。這一點我們可以擔保。」副站長信心十足地對他們說。

  「你們會掩護我們多久?」謝倫科心想克拉克的問題可真尖銳。

  「是啊,這個問題總得提出來討論,不是嗎?」

  「我們怎麼聯繫?」克拉克問道。

  「我知道你想要一條高品質的電話回路。」他把一張卡從桌子底下遞了過去。「全東京用的都是光纖線路,我們有幾條類似的線路連接莫斯科。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你們的特殊通訊裝置正被用飛機運往那裡。我知道那是一流的。我想見識一下。」謝倫科揚起眉毛說道。

  「那不過是一個唯讀記憶晶片,夥計。」查維斯告訴他,「我甚至無法告訴你是哪一種。」

  「高明。」謝倫科說道。

  「他們是動真格的嗎?」年輕人問他。

  「他們好像已把整整三個師的兵力調到了馬里亞納群島。他們的海軍攻擊了你們的海軍。」謝倫科介紹了他所知道的具體情況,「我應該告訴你們,我們估計過若想奪回那些島嶼,你們會遇到多大的困難。」

  「多大的困難?」克拉克問道。

  俄國人同情地聳了聳肩。「莫斯科認為不大可能。你們的實力差強人意,幾乎不比我們強多少。」

  因此才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克拉克當下斷定。因此他才會在異國他鄉結識了一個新朋友。他曾對查維斯引用過美國前國務卿季辛吉的一句話,大概是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甚至連偏執狂都有敵人。」他有時納悶俄國人為什麼不把這句話印在他們的鈔票上,就像美國人把「合眾為一」印在紙幣上一樣。見鬼,他們有著悠遠的歷史可證明這句話。而就此而言,美國也一樣。

  「接著說。」

  「我們完全滲透了他們的政府情報機關,以及軍事機關,而『薊花』則是一個商業間諜網。我想你們已經弄到了一些資料。我不清楚日本的意圖為何。」他說得不完全正確,但是哪些是他了解的情況,哪些是他的想法,謝倫科說得一清二楚。而且就像一個優秀的間諜一樣,現在他只強調前者。

  「這麼說來,我們雙方都有許多工作要做。」

  謝倫科點了點頭。「隨時歡迎你們去使館。」

  「通訊裝置運到莫斯科以後告訴我一聲。」克拉克本想再說什麼,但是打住了話頭。他不能完全放下心來,除非經由電子通訊得到確認。真是奇怪,他想,竟然需要確認。如果謝倫科說的是實話,他們已經打進了日本政府之中,那他就有已經「曝光」的可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尤其是在這一行。令人寬慰的是,對方知道他收回了話頭,而且似乎並不在意。

  「我會的。」

  ※※※

  不過才幾個人,橢圓形辦公室就擠滿了。在這雷恩希望還是世界最強大的國家裡,這間權力最大的辦公室比他重返證券界時所用的辦公室要小,甚至比西廂他那間轉角的辦公室都小──雷恩第一次注意到這一點。

  他們全都疲憊不堪。布萊特.漢森尤其形容憔悴。只有范達姆看上去還算正常,但是他似乎總是勾著腰。布茲.菲德勒顯得快要絕望了。國防部長的樣子最難看。正是他監督了美國軍隊的裁減,他每週都對國會說,我們的實力遠遠超過了我們的需要。雷恩想起了電視轉播的證言,幾年前的內部備忘錄,以及身穿制服的參謀首長們幾乎是不顧一切的反對。那些參謀首長們恪守職責,沒向新聞媒介透露他們的看法。不難猜測國防部長正在想著什麼。這個精明的官僚曾對自己的觀點和判斷信心十足,現在卻一頭撞上了平坦而無情的牆壁,這堵牆壁叫作現實。

  「經濟問題。」杜林說道,著實讓國防部長鬆了一口氣。

  「麻煩的是銀行。在我們整頓保管信託公司之前,銀行就已經惶惶不可終日。參與交易的眾多銀行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準備金。人們都試圖兌現這些銀行控制的共同基金債券。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已經著手說服他們。」

  「如何說服?」雷恩問道。

  「說他們貸放限額沒有限制,說貨幣供應會足夠他們使用,說他們可以想貸多少錢就貸多少錢。」

  「這會造成通貨膨脹。」范達姆說道,「那將十分危險。」

  「其實並不危險。」雷恩說道,「在短期內,通貨膨脹就像重感冒一樣,你先服下阿斯匹靈,再喝點雞湯就可以穩定下來。星期五的事件好比是心臟病發作。先要治這個。如果銀行不照常開業的話……信心是個大問題。布茲說得對。」

  羅傑.杜林慶幸雷恩在離開政府以後便去了金融界,這已不是他第一次對金融問題提出卓見了。

  「股市呢?」總統問財政部長。

  「關閉了。我和所有的交易所都談過了。在保管信託公司的記錄恢復之前,停止一切有組織的交易。」

  「這是什麼意思?」漢森問道。雷恩注意到國防部長一直沒有說話。雷恩心想,這個平時信心十足的傢伙一向踴躍發言,而他現在卻變得沉默寡言。要是在別的情況下,雷恩會對此表示熱烈歡迎。

  「你不必在紐約證券交易所買賣股票。」菲德勒解釋,「如果你願意的話,在鄉村俱樂部的洗手間裡都可以照樣交易。」

  「人們會這麼做的。」雷恩補充說道,「不是許多人,但是會有一些人。」

  「這有關係嗎?國外交易呢?」杜林問道,「他們在全世界買賣我們的股票。」

  「海外流動資產不夠。」菲德勒答道,「哦,還有一些,但是紐約的交易行情是大家的參照基準點,沒有了這個,沒人知道股票的價格。」

  「他們有股市交易的記錄,對嗎?」范達姆問道。

  「是,但是記錄打了折扣,你不會根據錯誤的消息,拿幾百萬美元去賭博。保管信託公司的消息還沒透露出去,其實這未嘗是壞事。這就為我們爭取了一、兩天的時間。」雷恩說道,「人們可以說這是系統出了問題。這樣暫時可以避免人心浮動。修復記錄需要多久時間?」

  「他們仍不知道。」菲德勒承認,「他們還在收集記錄。」

  「那麼,很可能要到星期三。」雷恩揉揉眼睛。他想起身走一走,好促進血液循環,但是只有總統才能在橢圓形辦公室踱步。

  「我與各交易所的負責人開了電話會議。他們正在通知大家回去工作,像平常一樣。他們接到了命令,要在電視攝影機前到處走動,裝出一副忙碌的樣子。」

  「好主意,布茲。」總統搶先說道。雷恩衝著財政部長翹起大拇指。

  「我們必須趕緊想出什麼辦法來。」菲德勒又說,「傑克可能說得對。到了星期三的晚上,就會天下大亂。到底會出現怎樣的情況,我說不上來。」他嚴肅地說完結論。但是今晚的消息不算太壞。還有一點呼吸的餘地,還能喘上幾口氣。

  「下一個議題。」范達姆代表總統宣佈,「埃德.基爾惕將會悄然引退,他與司法部達成一項協議。所以我們卸下了背上的政治包袱。當然了,」白宮幕僚長看著總統,「我們必須盡快填補這個空缺。」

  「這事等一等再說。」杜林說道,「布萊特……印度。」

  「威廉斯大使聽到一些不祥的傳聞。海軍的分析很可能是正確的。看來印度人當真考慮對斯里蘭卡採取行動。」

  「來得真是時候。」

  聽到這裡,雷恩垂下了眼睛,然後開了口。

  「海軍希望得到作戰指示。我們調動了一個特遣艦隊,包括兩艘航艦。如果到了動手的時候,他們需要知道他們該幹什麼。」他非得這樣說不可,因為他答應過羅伯特.傑克森,但是他清楚會得到什麼答覆。形勢還沒到不可收拾的時候。

  「我們的事情太多了,這事暫時擱在一邊。」總統說道,「布萊特,安排戴夫.威廉斯會晤印度首相,向她說明對世界任何地方的侵略行徑,美國都不會袖手旁觀。不要威脅恫嚇,只要發表一下明確的聲明。讓他等候答覆。」

  「我們已有很久沒和他們這樣說話了。」漢森告誡。

  「現在應該這樣做了,布萊特。」杜林平靜地指出。

  「是,總統先生。」

  就是現在,雷恩心想,這是我們全都在等待的時刻。所有的目光轉向了國防部長。他說話的樣子像機器人一樣,眼光幾乎不離筆記本。

  「兩艘航艦將在星期五返回珍珠港。準備好了兩個乾船塢,但是航艦需要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完全恢復作戰能力。兩艘潛艦完了,這你們都知道。日本艦隊正在返回馬里亞納群島。艦隊之間沒有發生其他衝突。我們估計約有三個日本師的兵力空運到了馬里亞納群島,一個師在塞班島,另外兩個師的大部份兵力都在關島。他們佔據了我們以前修建並保養的空軍設施……」他的聲音單調而低沉,說出的細節雷恩早就知道了。國防部長快要說出了國家安全顧問所擔心的結論。

  一切的規模都太小了。美國海軍比十年前削減了一半。海運能力只夠運送一個滿編師進行登陸作戰。只能運送一個師,而這需要經巴拿馬運河調出大西洋艦隊的所有軍艦,並且召回分散在世界其他大洋的軍艦。派遣部隊登陸需要支援,但是美國海軍的巡防艦通常只有一門三吋砲,而驅逐艦和巡洋艦則有兩門五吋砲。比起一九四四年為攻下馬里亞納群島所調集的戰鬥艦和巡洋艦,數量相差太大了。航艦,眼下沒有一艘可以派上用場,離得最近的兩艘航艦是在印度洋,而這些加起來都不是駐在關島和塞班島的日本空軍對手。這是雷恩第一次對這事感到氣憤。過了這麼久,他才相信眼前的事實。

  「我想我們幹不了。」國防部長最後得出了結論。屋裡沒人準備提出異議。他們累得不想發難了。杜林總統感謝大家所提的意見,隨後朝樓上的臥室走去,希望在明早面對媒體之前睡上一會兒。

  他沒有乘電梯,而是一邊拾級而上,一邊思考。守在樓梯上下的密勤局幹員緊望著他。他的總統任期會這樣結束,真是莫大的恥辱。雖然他從未真心想要當什麼總統,但他盡了最大的努力,而僅在幾天之前,事情還不算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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