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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輩



  雷恩曾經從收音機裡聽說,在美國中西部某個地方有座大學,在這個大學裡有套可以研究龍捲風內部情況的儀器。每當春天來臨,幾個研究生和一、兩位教授便會選擇一個又長又寬的地帶進行監測。一旦出現龍捲風,他們就把那套叫做「龍龍」──不然還有什麼更恰當的名字呢──的儀器直接擺在龍捲風前進的路徑上。迄今為止,他們尚未取得成功。也許他們只是挑錯了地方,雷恩想。他看著窗外拉法葉公園裡凋零的樹木。國家安全顧問一職對任何人來說,都像龍捲風一樣,難以應付。不幸的是,要捲入這個漩渦似乎十分容易。

  「你知道嗎?」雷恩靠在椅背上。「我原以為當國家安全顧問會很簡單的。」然而我想以後應該會較簡單的,但他沒說出口。

  「這個世界以前秩序井然,」史考特.艾德勒指出。「現在不是了。」

  「總統最近過得怎麼樣,史考特?」

  「你真想知道?」艾德勒這樣問的意思是:別忘了,我們是在白宮裡面。他不知道房間裡是否佈滿了竊聽器。「我們把韓國局勢搞成了爛攤子,但我們運氣還算好,得以全身而退。感謝上帝,我們沒把南斯拉夫也弄得一團糟,因為那個鬼地方本來就已經夠倒楣了。我們跟俄羅斯的外交關係也一直不太順利。整個非洲大陸更是亂七八糟。近來我們唯一做得差強人意的大概就是貿易條約了……」

  「那還不包括日本和中國。」雷恩替他說了最後一句。

  「嘿,你我兩人搞定了中東,記得嗎?那次做得漂亮極了。」

  「現在最受爭議的人物是誰?」雷恩並不想因為那件事得到讚揚。那次的「成功」曾經造成了一些不幸的後果,那也是促使他離開政府部門的主要原因。

  「猜猜看。」艾德勒說道。

  「國務卿?」雷恩咕噥著回答。

  「漢森嗎?他不過是一個政客。」這位出色的外交官員回答。雷恩提醒自己注意艾德勒的回答有股得意勁兒。艾德勒以第一名的成績從弗萊徹學院畢業,之後即開始了他在國內的政治生涯。他在政治上投注下他的全部精力,仕途也因而大幅開展,代價是他失去了第一個妻子的愛,並且掉了無數的頭髮。雷恩知道,支撐著艾德勒的除了對國家的愛之外沒有別的。身為一名『奧斯威辛』生還者的兒子,艾德勒對美國的愛無人可比。更為可貴的是,他現在的官職並不顯赫,他的愛國心也不是盲目的。和雷恩一樣,他根據總統的意思工作,但這並不妨礙他誠實地回答雷恩的問題。(編註:奧斯威辛為波蘭境內的一個城市,納粹德國曾在此建造第一個波蘭和德國罪犯的集中營,之後並陸續有「奧斯威辛二號」和「奧斯威辛三號」集中營。在此,「奧斯威辛」為集中營的代稱。)

  「比那更糟。」雷恩接過話說。「他是個律師,而律師都是些棘手的人物。」

  「這是偏見。」艾德勒笑著說,彷彿看出了雷恩的心思,他分析道:「你已經有了打算,對吧?」

  雷恩點點頭。「有筆舊帳要算。我已經找到兩個不錯的人手處理了。」

  ※※※

  任務包括鑽採石油和採礦,以及其他必須妥善處理的後續工作。一切都得按時完成。洞已經差不多打出來了。這座山谷中的玄武岩都還沒被開採過,要垂直朝下鑽出一個洞本來就不容易,更不用說十個了,而且每個洞都有四十公尺深,十公尺寬。他們施工時謹慎小心,然而並未因此耽誤進度,反而在九百名工人分成三班輪流進行的情況下,施工進度已經超前了兩個星期。他們也從最近的新幹線鐵路往這兒鋪出了六公里鐵路,那些為了架設鐵路上方的電線而豎立的高架線柱,這回卻用來支撐四哩長的偽裝網,每一吋鐵軌都隱藏在偽裝之下。

  施工總指揮心裡想,這個日本山谷的地質史一定很有意思。在這裡,要等日出後一個小時或者更久才看得到太陽,因為山坡的東面太陡峭了。難怪前幾位鐵道工程師在看過這個山谷後便都主張在別處施工。這個甚為狹窄的峽谷,其底部的某些地方甚至不到十公尺寬。曾有一條河流在此流過,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這裡像是戰爭過後被遺棄的戰壕。也或許是備戰用的呢?他猜想;情況是很明顯的,儘管上司只告知他必須嚴守這項工程的秘密。要通過這塊地方,若不是直接越過,便要繞山而行。前者可以利用直升機達成目的,後者可以藉由火車做到。不過若是要達到其他目的,就得利用彈道。而這委實是項艱鉅的工作。

  他看著一輛巨大的挖土機將一斗碎石倒進一輛底卸式火車中。它是柴油引擎火車的最後一節車廂。這列火車很快就會駛抵主線,那兒將會有一輛標準軌距的電動火車頭等著它。

  「大功告成。」工人指著地下的洞對他說。洞底有名工人拿著一根長皮尺的末端。恰好四十公尺。當然,洞深已經用雷射測量過,但是傳統上,還是得由一名技術熟練的工人親自測量。洞底的那位是個中年的採礦工人,他的臉上滿是驕傲的神情。他對這項工程計劃一無所知。

  「好。」總指揮滿意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向洞底的工人正式而誠摯地鞠了躬。洞底的工人帶著得意的神情也回了禮。下一趟抵達的列車將運來一個超大型的水泥攪拌機。事先調集的成捆鋼筋也已堆放在這個洞口的四周──實際上,其他的洞口也都一樣。就第一個洞的完成情況而言,第一組已經比其他組快了大概六個小時,最多不會超過兩個工作天就可以完成了。凹凸不平的岩石對六號洞而言是個大難題,可是第六組已經趕上進度了。他得和那些工人說幾句話,對他們付出的努力稱讚一番,以此安慰他們在工作進度上排名末位的恥辱。第六組是他的精英,只是他們運氣比較不好。

  「還有三個月呢,我們會趕上最後期限的。」工頭信心十足地說。

  「六號洞完成後,我們要讓大伙聚個餐。這是他們應得的。」

  ※※※

  「這兒一點都不好玩。」查維斯說。

  「而且熱得要命。」克拉克表示贊同。他們這輛路華車上的冷氣出了毛病,也許已經故障了。但幸運的是,他們帶了許多瓶水。

  「還好是乾熱。」查維斯回答說。華氏一百一十四度的高溫聽起來特別熱,若換算成攝氏就會讓人覺得溫度低一些,可是只要吸口氣,那種短暫的輕鬆感便一下子就無影無蹤了。反正,不管你怎麼去計算溫度度數,炙熱的空氣還是會無情地傷害你的肺。打開一瓶礦泉水,他估計水溫可能有華氏九十五度,可是在這樣的溫度下,水還是讓人覺得出奇地涼。

  「晚上溫度會下降,也許會降到八十度。」

  「幸好我帶了件毛衣,克拉克先生。」查維斯停下來擦了擦汗,又用望遠鏡觀察四周。這副望遠鏡品質很不錯,可是幫助不大,只能清楚地看到閃閃發光的空氣像遭遇風暴的透明海水那樣翻騰。除了偶爾有禿鷹光顧之外,這兒沒別的動物,而且那些禿鷹也早已把不幸死在這兒的所有生物都清理得一乾二淨。查維斯曾經以為莫哈維沙漠是一片不毛之地,但在那兒至少還有土狼的出沒。

  克拉克想,自己的工作一直都沒變。類似的任務,他做了……卅年了?還不到卅年,但已相當接近。天哪!卅年了。他仍無法找到一個可以施展自己才能的地方,不過眼下這並不是十分重要。他們的身分掩飾用得太久了,可能會出問題。後車廂塞滿了探測儀器和一箱箱的石頭標本,足以使當地不識字的人以為那座孤山隱藏著豐富的銅礦。那些當地人知道黃金的外觀──有誰不知道呢?不過,被礦工們稱做「心肝寶貝」的鉬礦,對於那些對礦石一竅不通的人來說,除了它可觀的市場價值之外,根本就是一個謎。克拉克常常使用這樣的策略。地質上的一個發現往往代表著一個大好的機會,人們藉此滿足自己不變的貪慾。如果知道值錢的東西就在腳底下,他們會欣喜若狂。而有著一張粗糙老實臉孔的約翰.克拉克看起來就像真正的採礦工程師,他將要在這裡宣佈好消息。

  他看了看錶。離約定時間還有九十分鐘,大概要等到太陽下山的時候。他來早了,剛好看看這塊地方。這兒熱得很,空蕩蕩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廿哩外有座山,他們待會兒見面時會提到它。兩條爛泥道形成了一個十字路口,一條是南北向,另一條是東西向。雖然路上人跡為飛沙所覆蓋,但兩條道路卻仍然依稀可辨。克拉克無法理解那些人怎麼能在這種鬼地方住下去。一年到頭都是乾旱,只有偶爾會下點雨。然而還是有人一直住在這兒,只要他們的山羊有草吃……並且不會有人帶著槍劫走山羊,殺死牧人。兩位中情局情報員在無話可說的時候,就坐在車子裡流汗喝水。

  日近黃昏的時候,幾輛卡車出現了。他們首先看到裊裊的塵煙,就像汽艇後的羽狀水柱,在逐漸褪去的日光中泛著一片黃色。在如此空蕩蕩、杳無人煙的國度裡,他們是怎樣讓卡車跑的?居然有人可以行駛卡車,真是不可思議!可見這片荒蕪的沙漠還有希望。要是壞人能夠辦到的話,好人也同樣能夠做到。這正是克拉克和查維斯來這兒的原因,不是嗎?

  第一輛卡車遠遠地駛在其餘卡車的前面。車身很舊,儘管是千瘡百孔,但從生產國和生產廠商的名稱仍可看出它原是輛軍用卡車。卡車在離路華車一百公尺遠的地方就繞起了圈子。車上的人小心謹慎地打量著他們,有個人坐在卡車後面,身上背著一挺俄製十二點七公釐俄羅斯機槍。他們的老板叫他們『警察』──以前叫他們『技術員』。過了一會兒,他們停住車跳了下來,手裡握著又舊又髒勉強能使用的G─三步槍看著路華車。大人物很快就要來了。天已經黑了。查維斯看到一百公尺外有個人坐在車上嚼著煙草。

  「這些狗娘養的不會抽煙嗎?」情報官衝著車裡熱烘烘的空氣惱火地問道。

  「抽煙對肺不好,查維斯。你是知道的。」為了赴今晚的約會,他們歷盡了艱辛。實際上,這個赤道國家有五分之二的國內生產毛額源於毒品生意,所以得支持一支將煙葉從索馬利亞運來的規模不大的機群。這大大觸怒了克拉克和查維斯,可是他們的任務不是來了結私人恩怨,而是來結算一筆拖欠已久的血債。穆罕然德.阿布杜爾.庫普將軍──他的頭銜是那些不知道還能稱呼他什麼的記者所賜──該為廿名美軍的死負責。確切地說,這是在兩年前發生的,但媒體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因為他在殺了廿名美軍之後,就又回去做他的正事了──繼續屠殺他的同胞。而克拉克和查維斯正是以為後者伸張正義的名義來這兒的──為庫普所做的「正事」懲罰他。伸張正義的形式和方法各有不同,而令克拉克高興的是,庫普兼做毒品生意不啻是給了他們懲罰庫普的良機。

  「要在他來之前先梳洗一番嗎?」查維斯問。他現在更加緊張了。卡車邊上的四個人全坐在那兒,他們嚼著煙草,兩眼呆滯,步槍擱在大腿上,卡車後面還有重機槍。他們當然是將軍的保安人員。

  克拉克搖搖頭。「浪費時間。」

  「媽的,我們在這兒待了六週了。」只不過是為了一個約會。那就是所謂的約會了,不是嗎?

  「流了這麼多汗,我又可以減少五磅肉了。」克拉克說著笑起來,也有些緊張。可能不止五磅,他又想。「還是要花點時間把事情做好。」

  「不知道佩琪在大學裡怎麼樣?」又一股煙塵滾滾而來的時候,查維斯低聲說。

  克拉克沒有回答。他承認,他的女兒覺得他這位沙場搭檔富有異國情調、有趣……而且迷人,但他們倆是很不相配的。事實上,查維斯比他的女兒矮──佩琪像她媽媽一樣有雙修長的腿──而且查維斯是飽經滄桑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不過,克拉克必須承認的是,查維斯的工作態度比他所認識的任何人都要努力,所以命運之神常在他面前俯首稱臣。這小子現年卅一歲。小子?克拉克心裡反問。查維斯比他的寶貝女兒佩琪.克拉克大了十歲。他本想說說戰場上這種糟糕透頂的生活,但查維斯必定會說這又不是他所能決定的。確實不是。珊蒂也不會想到這些的。

  克拉克始終無法擺脫這樣的想法:佩琪,我的寶貝女兒,也許會產生性方面的興趣──對查維斯?身為父親,這讓他心煩意亂,但摒棄父親的身分,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年輕時也會這樣。他對自己說,女兒是上帝對男人的懲罰,讓你終日生活在極度的恐懼之中,擔心她們可能會突然愛上一個和你同年紀的人。而佩琪正是如此,他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查維斯,集中注意力,任務要緊。」

  「知道了,克拉克先生。」克拉克不必轉頭就能看到他的搭檔臉上所浮現的笑容。隨著空氣中的煙塵越來越多,克拉克能感覺到查維斯的笑容正在逐漸地消逝。

  「我們會逮到你的,狗娘養的。」查維斯吸了口氣,又擺出一副要幹正事的樣子。不只是為了那些死去的美軍。像庫普這種人,不管到哪都會進行破壞。要是總統聽從了戰場司令官而不是聯合國的意見的話,那機會可能提前兩年就有了。不過,至少他似乎學到了教訓,這對一位總統來說還真難得。

  太陽現在落得更低,幾乎已經消失。氣溫不斷地下降。卡車越聚越多。可不要太多了,他們倆都這麼希望。查維斯把目光轉向一百碼外的那四個人。他們因吃了煙草而有了一點興奮且飄飄然,正在車旁走動並交談著。要是平常和這些帶著軍用武器的吸毒者在一起,肯定十分危險。但今晚,危險性正在轉移。已經可以清楚地看見第二輛卡車,它駛近了。兩位中情局官員走出車子,伸了伸懶腰,然後去迎接這位新到的客人,當然,他們必須要十分小心謹慎。

  將軍的精英貼身護衛──『警察』──看起來並不比先前來的那群好多少,雖然先來的那群有些人連襯衫扣子都沒扣。第一個走近他們的「警察」散發出威士忌酒的氣味,也許是他從將軍的私人收藏中偷偷摸出來的。這和販毒一樣,是有辱伊斯蘭教的。有一點讓克拉克對沙烏地阿拉伯十分欽佩的是,他們處置犯人總是直截了當。

  「你好。」克拉克笑著說。「我是約翰.克拉克。這是查維斯先生。我們照你們的話,一直在等將軍。」

  「你們帶的是什麼?」『警察』熟練的英語令克拉克吃了一驚。克拉克舉起他那袋岩石標本,查維斯則拿出他的電子儀器。在對路華車一番草草的檢查之後,他們甚至免去了一場搜身──這倒也是一份驚喜。

  接著到來的是庫普以及他最信賴的安全人員。他們駕駛著一輛俄製的ZIL型吉普車。將軍乘坐的寶馬轎車屬於該國政府解體前某位官員所有的。寶馬車風光的時代雖然已經過去,但寶馬車也許仍是這個國家最高級的轎車。庫普穿著他最好的服裝:外面是件卡其布襯衫,肩上別了些像軍銜之類徽章的東西,靴子好像是上禮拜才擦過的。太陽正落到了地平線下面。黑暗將很快來臨,而沙漠上稀薄的大氣層中已經匆匆出現了許多星星。

  將軍親切而有禮貌,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他步履輕快地走過來,一邊伸出他的手。克拉克一把握住,不禁想著,不曉得寶馬轎車的主人怎麼樣了。有可能和其他的政府官員一樣被殺害了。他們可能因辦事不力而被殺,但絕大部份還是死於暴政之中,也許就死在他正握著的這隻有力而友好的手中。

  「你們的勘查結束了嗎?」庫普熟練的語法又讓克拉克吃了一驚。

  「結束了,先生。可以給您看一下嗎?」

  「當然可以。」庫普隨他來到路華車的後部。查維斯取出一張勘查圖以及從商業衛星取得的一些衛星照片。

  「這也許是自科羅拉多那個之後最大的礦藏了,純度驚人。就在這兒。」克拉克展開一根鋼指示棒往地圖上敲了敲。

  「離我這兒有卅公里……」

  克拉克笑了。「你知道,我幹這一行也不算短了,但我仍對這裡曾發生的一切感到驚奇。幾億年前,一定曾有巨大的泡沫狀物質從地心浮起。」他的話如抒情詩一般。他休閒時喜歡看地質學方面的書,讓他能借用其中優美的詞句來吹噓一番。

  「不管怎麼說,」數分鐘後,查維斯也附和著,「覆蓋岩層完全不是問題,我們的定位相當成功。」

  「你們怎麼定位的?」庫普問。

  「用這個,先生。」查維斯遞過手中的儀器。

  「這是什麼?」將軍問道。

  「全球衛星定位系統定位器。」查維斯解釋說。「它讓我們不致於迷失方向,先生。你按一下那個按鈕,橡膠的那個。」

  庫普照著做了,然後舉著這個又大又薄的綠色塑膠盒看著讀數。它首先給了確切的時間,然後開始定位,接著顯示鎖定一個、三個,最後是四個繞軌道運行的全球衛星定位系統。「驚人的裝置。」庫普說,然而那並不是最重要的功能。他在觸動按鈕的時候還發射出一個無線電信號。他們很容易就會忘記印度洋離這兒不到一百哩,同時,遠在地平線之外也許就有一艘航空母艦。航艦的甲板此刻空蕩蕩的,因為艦載直升機群在一個小時前已經起飛,現正停留在他們南面卅五哩的一處安全地方。

  庫普在交還定位器之前又朝它看了一眼。「哪來的格格聲?」查維斯接過的時候,他問道。

  「電池盒鬆了,將軍。」查維斯笑著解釋說。聲音是從他們身上唯一的一把小手槍發出的。將軍沒理會當中的不切合之處,他掉頭轉向克拉克。

  「多少錢?」他單刀直入地問道。

  「我想,還要看看礦床的大小──」

  「多少錢?克拉克先生。」

  「蟒蛇準備付您五千萬美元,先生。我們分四次付,每次一千兩百五十萬,另加採礦產時所得的百分之十毛利。預付款和剩餘的款項都將以美元支付。」

  「不止那麼少。我知道鉬的價錢。」庫普在來的路上查過一本《金融時代》。

  「可是我們需要二年,也許差不多三年才能進行開採。然後我們還必須決定如何把礦石運到海邊。要是礦藏有我想的那麼大的話,也許會用卡車,也可能修條鐵路。我們開發這個礦藏的預算大約就要三億美元。」還有工人的開銷,克拉克想,不必再畫蛇添足了。

  「我需要更多的錢讓我的人快樂。你必須理解這一點。」庫普的話聽來十分合理。如果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克拉克想,這本來可以成為一次很好的洽商。但庫普想要用額外的預付款去購買軍火,以便再次征服曾經幾乎屬於他的國家。聯合國迫使他下了台,可是做得不夠徹底。他藏身在灌木叢生、危險、陰暗的地方,靠著向城裡運送煙草熬過了去年,並且因這筆買賣而賺了大錢。儘管他的羽翅未豐,但卻有人認為他對這個國家已構成了危險。當然,有了新武器就可以控制這個國家,那時庫普就會重新協商開採鉬礦的使用費。真會打如意算盤,克拉克想。他真的很想把這卑劣的傢伙幹掉。

  「哦,是的,我們對這一帶的政治穩定與否十分關切。」克拉克表現出一副消息靈通的樣子。他的笑容表示他知道不少情況。畢竟,美國人以在世界各地到處插手而聞名,或許庫普和他的人是這麼想的。

  查維斯一邊撥弄著定位器,一邊看著液晶顯示器。右上角一個方塊由亮轉黑。空氣中的灰塵令他咳嗽起來。

  「好吧。」克拉克說。「你是個認真的人,這我們知道。五千萬可以先支付,瑞士帳戶?」

  「這還差不多。」庫普慢吞吞地說。他繞到路華車後面指著後車廂。「這些就是你的岩石標本嗎?」

  「是的。」克拉克點了點頭,答道。他遞過一塊三磅重的高純度鉬礦石,然而它是來自科羅拉多而不是非洲。「要給你的人看看嗎?」

  「這是什麼?」庫普指著路華車裡的兩件東西問。

  「我們的照明燈,先生。」克拉克笑著拿出一具,丁也拿出一具。

  「你們有槍嘛。」庫普指著步槍,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的兩名保鑣立即走了過來。

  「這裡是非洲,先生,我擔心──」

  「獅子嗎?」庫普因說中別人的心事而感到很得意。他跟他的『警察』們說了幾句,他們都對美國人的愚昧發出善意的笑聲。「我們捕殺獅子。」笑聲平靜之後,庫普說。「沒什麼能在這兒生存。」

  將軍覺得克拉克站在那兒握著照明燈的樣子像是一名軍人。那是一具大型照明燈。「它有什麼用處?」

  「噢,我不太喜歡黑暗。而且在露營的時候,我喜歡在晚間拍些照片。」

  「是啊。」查維斯幫腔道。「這些東西確實非常有用。」他轉頭打量將軍安全人員的位置。一共有兩組,一組四人,另一組六人,另外還有鄰近的兩位和庫普自己。

  「要給你的人拍些照片嗎?」克拉克問,但是他並沒有伸手去拿相機。

  就在這時,查維斯打開燈光朝遠處的兩組人直晃。克拉克對付在車旁的三個。「照明燈」真是靈驗,不出幾秒,強烈的燈光便制服了他們的神經系統。這兩位中情局人員已經把場面收拾好,現在一個一個把他們綁起來。

  「你想我們會忘記嗎?」那位中情局情報官問道。十五分鐘後,才聽到直升機的聲音。

  庫普能做的只是在地上痛苦地咒罵和扭動,而他的十二名保安人員都臉朝下地埋進沙塵之中,手被塑膠繩捆得死死地。查維斯點燃了一把化學光棒,在順風處上下轉圈擺動。第一架UH─60黑鷹直升機在上空小心翼翼地盤旋,探照燈把地面照得通亮。

  「『鳥狗一號』,我是『袋人』。」

  「晚安,『袋人』,『鳥狗一號』已控制局勢,下來吧!」克拉克衝著無線電輕聲笑著。

  第一架直升機正好降落在點火區的外面。突襲隊員們像幽靈般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隊員之間距離五公尺,武器拿得很低,隨時準備迎戰的樣子。

  「克拉克!」一個響亮而非常緊張的聲音喊道。

  「嗨!」克拉克叫道,揮了一下手。「我們抓住他了。」

  一名上尉突襲隊員走了過來。他很年輕,有一張拉丁美洲人的臉,臉上抹著偽裝油彩,身穿沙漠防風衣。他上次在非洲大陸的時候還是個中尉,當時他正為那排陣亡的伙伴們舉行追悼儀式,至今還令他記憶猶新。把突襲隊員帶回來非洲是克拉克的主意,這他很容易安排。迪亞哥.切克上尉身後有四個人走了過來,其餘的隊員則分散開來以檢查那些『警察』。

  「這兩個怎麼辦?」一名隊員指著庫普的一名貼身護衛問道。

  「別管他們。」查維斯答道。

  「說得對,先生。」一名隊員邊說邊給已經綁了塑膠繩的手腕又戴上鐵銬。切克上尉親自動手銬住了庫普,然後,他和一名中士把這傢伙從地上抬了起來。克拉克和查維斯從路華車中拿出自己的私人用品,然後跟隊員們一起來到黑鷹直升機前。一名突擊隊員遞給查維斯一壺水。

  「『大熊』向你們問好。」中士說,查維斯轉過頭來。

  「他在做什麼?」

  「他在第一士校。他抱怨錯過了這次作戰的機會。我是福克斯卓.葛梅茲。我這一次也是重回非洲。」

  「這件案子你辦起來挺輕鬆的。」站在不遠處的切克對克拉克說。

  「六個星期。」這位高級校官故意漫不經心地說道。他是有資格採取這種姿態的。「四個星期在這個鳥地方閒逛,兩個星期做會面的準備,又等了六個小時才見到人,制伏他只用了十秒。」

  「一切和計劃的一樣。」切克說。他遞過滿滿一壺運動飲料,然後定睛看著這位長者。切克第一個想法是,無論他是誰,在這種鬼地方和這些小角色周旋,他的年紀未免老了點。他朝克拉克的眼睛更加仔細地瞧了瞧。

  「你們是怎麼幹的,兄弟?」葛梅茲在直升機艙門邊追問查維斯。突襲隊員們都靠近了身子想聽個仔細。

  查維斯看著自己的裝備,笑著說:「變魔術啊!」

  查維斯沒有回答問題,讓葛梅茲有些惱火。「把這些傢伙都丟在這兒不管嗎?」

  「是的,他們只是一些嘍囉。」查維斯回頭看了他們最後一眼。遲早會有一個掙脫雙手──也許吧──摸到一把小刀,幫他的『警察』同伴割斷繩子,讓他們重獲自由,然後再想想如何解脫手銬。

  「我們要的是他們的老板。」

  葛梅茲扭頭望著地平線。「這兒有獅子或土狼嗎?」查維斯搖搖頭。「真掃興。」中士想。

  突襲隊員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繫上安全帶後,直升機就起飛了。一升空,克拉克就戴上了耳機,等待機長接通無線電話。

  「『冠石』,我是『鳥狗』。」他開始呼叫。

  ※※※

  加上八小時的時差,在華盛頓是午後時分,直升機上的超高頻無線電正向的黎波里號發送信號,接著由衛星傳送。白宮信號辦公室立即將信號連到了雷恩辦公室的電話上。

  「收到,『鳥狗』,我是『冠石』。」

  雷恩不太認出克拉克的聲音。雖有靜音的干擾,他的話仍然很清楚:「已入袋,友人未受傷。重複,鴨子已入袋,友人傷亡為零。」

  「明白,『鳥狗』請照計劃交貨。」

  真讓人怒不可遏,雷恩一邊掛回電話一邊對自己說。這種軍事行動最好在戰場上就全部了結,可是這回總統偏偏固執己見。他起身離開辦公桌,朝總統辦公室走去。

  「抓到他了?」海倫向匆匆走過的雷恩問道。

  「妳怎麼會知道的?」

  「老板很擔心。」海倫輕聲地解釋。

  「哦,他用不著再擔心了。」

  「那是筆必須清算的舊帳。歡迎你回來,雷恩博士。」

  ※※※

  那天,過去也將糾纏著另一個人。

  「請繼續。」心理學家說。

  「真是可怕。」女人緊盯著地板。「這是我這一生中唯一碰到的一次,而且……」儘管她的敘述單調無聊,聲調陰沉,但最令這位年長的女心理學家不安的卻是病人的外表。這病人才卅五歲,本來身材苗條、嬌小,有著一頭金髮。由於強迫性的進食、喝水,使她的臉浮腫了起來,頭髮也掉得不成樣子。她那蒼白的皮膚看起來就像粉筆一樣黯淡無光。即使使用化妝品,也恐怕幫不上什麼忙。因此,她過去的樣子只有從她自己的話去想像。她描述著三年前所發生的事情。她的敘述方式讓人覺得在她大腦裡同時有兩個層面的觀點:一個是受害者,另一個是旁觀者。她如此理智地述說彷彿是在講一個故事。

  「我是說,他就是這個樣子,我為他工作,我喜歡他……」說話聲又一次中斷了。女人用力嚥了幾下口水,又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我是說,我欣賞他,他所做的一切,以及他代表的一切。」她抬起頭。真奇怪,她的雙眼乾得如同玻璃紙一樣,沒有眼淚的平坦表面上發著光。「他那麼迷人,體貼,而且──」

  「好了,芭芭拉。」和往常一樣,心理學家想伸出手去安慰病人。但她知道自己必須保持距離,冷靜地探討發生在這位聰明能幹的女人身上的事。事情是由一個男人引起的。他利用他的地位和權力,像燈火吸引飛蛾一樣,把女人們吸引到他的身旁。她們圍繞著他的光輝越飛越近,直到滅亡。這種事在這城市經常發生。從那次以後,芭芭拉拒絕過兩個男人。他們每一個都可能成為芭芭拉的最佳伴侶,與她共建美好的生活。芭芭拉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畢業於賓夕法尼亞州大學,並獲得了政治學碩士學位和公共行政博士學位。她不是那種天真幼稚的秘書或者暑期實習生,也許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脆弱。她知道自己很出色,躋身於國會山莊或政府智囊團的一員,對她來說只不過像跨過一條線那樣容易。問題是,這條路只能往前走,而前方的情景往往是矇矓不清的。

  「其實,我本來也會那麼做的。」過了一會兒芭芭拉開口說,聲音誠摯但冷酷。「他不必──」

  「妳感到內疚嗎?」克拉麗絲.戈爾登醫生問。芭芭拉.林德斯點點頭。戈爾登不由得暗自嘆息。她輕柔地說:「妳以為妳給了他──」

  「暗示。」她點一點頭。「他就是那麼說的:妳給了我所有的暗示。也許我有。」

  「不,妳沒有,芭芭拉。現在繼續說下去。」克拉麗絲溫柔地命令她。

  「那天我只是心情不好。也許換個日子,換個時間,我就不會不願做了。但我的確心情不好。那天,我進辦公室的時候感覺還好,但我可能感冒了或怎麼樣。吃過午飯,我的胃就不太舒服,因此我想早點回家。但那天我們正好在研究他提議的公民權利修改草案,因此我吃了兩片感冒退燒藥。九點鐘的時候,辦公室裡就只剩下我們倆了。公民權利是我擅長的領域。」林德斯說。「我坐在他辦公室的長沙發上。他和往常一樣,走來走去,構思他的想法,然後他站在沙發的後面。我記得他的聲音變得好溫柔,可能吧,然後他突然說:『妳的頭髮美極了,芭芭拉。』大概是這麼一句,我說:『謝謝。』他問我感覺怎麼樣,我告訴他我生病了,然後他說要給我他用來治病的東西──白蘭地。」她現在越說越快了,好像希望盡快越過這個部份,就如同看錄影帶時把廣告快速跳過去。「我沒看到他往酒裡放了什麼。我猜他抽屜裡總會有瓶人頭馬XO,也許還有別的什麼。我直接就喝了下去。」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我,甚至不說任何話,只是看著我,好像知道事情很快就會發生似地。就像……我不知道。我知道有點不對勁兒,才喝下去就醉了,失去了控制。」然後她停頓了大約十五秒鐘。戈爾登醫生一直看著她──就像那個男人一樣看著她。這當中的諷刺性讓戈爾登大為羞愧,然而這是她的工作。她是來幫助病人,而不是傷害病人的。她的病人正看著發生過的一切。從眼神裡就能看得出。大腦彷彿像部錄影機,把過去的景象一幕幕地從眼前閃現,而芭芭拉.林德斯只是在評論她所見到的景象,好像她並沒有親身體驗這可怕的經歷。芭芭拉花了十分鐘的時間來描述這件事,鉅細靡遺地客觀分析。她受過訓練的專業頭腦自然而然地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描述得十分清楚明白。到了最後,情感才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他不必強姦我的。他本來可以……問問我。我就會……我是說,換個日子,週末……我知道他結婚了,但我喜歡他,而且……」

  「但他確實強姦了妳,芭芭拉。他先給妳下藥,然後強姦了妳。」這一次,戈爾登醫生伸出手臂握住了她的手,現在已經真相大白。這也許是芭芭拉.林德斯在事情發生後第一次把整個可怕的故事完整地講了出來。她一直都斷斷續續地說出片斷,尤其是最難受的一部分,但這是她第一次有先後順序,從頭到尾地把整個事情描述了一遍,而回顧整件事的一點一漏使她的精神創傷有了宣洩的管道。

  「應該還有其他事吧?」林德斯停住哭泣後,戈爾登說。

  「有的。」芭芭拉立即說。她對心理醫生能看出這一點絲毫不感到驚奇。「辦公室裡還有另一個女人,麗莎.貝林格。她……第二年就自殺了,開車撞上了一個橋墩,看起來像起意外事故,她喝了不少酒,但她在辦公桌裡留了個紙條。我清理她的辦公桌時找到了它。」芭芭拉.林德斯從皮包裡把它拿了出來。「紙條」是裝在一個藍色的信封裡,滿滿六頁的信紙上呈現的是一位字跡清秀的女人已決意赴死,而她又想讓人知道她為何尋求短見的經過。

  克拉麗絲.戈爾登醫生見過這樣的紙條。憂鬱的人怎麼總是幹出這種事!他們所遭遇的痛苦程度太深,以致使他們無法啟齒述說出來。即使在絕望中,他們只要還知道打個電話或跟一、兩個知心朋友聊上幾句,就能獲救並被治癒,然後重回充滿希望的生活中。戈爾登只看了兩段就知道麗莎.貝林格是不必如此犧牲的。在她覺得生命是孤獨的時候,她的辦公室裡還是有人希望幫助她的!

  心理醫療專家都必須具備一項能力,那就是隱藏他們的情緒。克拉麗絲從事這項工作快三十年了。她對病人表現出無與倫比的同情、理解與支持,尤其是對於遭到性虐待的受害者。然而,冷靜理性的外表是她偽裝自己真實情感的一種方法。她對施虐者的厭惡不比任何一位警官遜色,也許還要厲害。一個警察會看到受害者的身體,看到她渾身的青腫,滿臉的淚水,聽到她絕望的哭泣,而心理醫生的眼光則停留得更久。他們必須探究受虐者腦中致命的記憶,並企圖找到一個方法將它抹去。強姦是對心理而不是對身體的侵害。警察的所見所聞的確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那些內在的傷口,治癒它們成了克拉麗絲.戈爾登一生的工作。一個溫柔、有愛心的人絕不會用暴力去報復這些罪犯,但她恨這些人。

  這是個特別的案子。雖然她和方圓五十哩內所有有關性犯罪的警察部門都保持著固定的聯繫,但她還是不得不去查查看誰有管轄這件案子的權力,因為事情發生在聯邦政府所在地。為此,她和她的鄰居,聯邦調查局的丹尼爾.摩瑞談過。更棘手的是,嫌犯曾任美國參議員,而且實際上他現今仍在國會大廈裡佔有一席之地,只不過他的工作換了,他不再是從新英格蘭來的參議員,而是美國現任副總統。

  ※※※

  太平洋潛艦艦隊司令曾經是人人嚮往的職位,但現在已經成了過去式。第一位偉大的司令官是查爾斯.洛克伍德中將。不過在所有擊敗過日本人的將軍中,只有切斯特.尼米茲──也許還有查爾斯.萊頓──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就是在這間可以俯瞰珍珠港的辦公室裡,洛克伍德派出了莫西.冒頓、狄克.奧凱恩、吉恩.弗拉基,以及其他的傳奇人物去展開激烈的海上戰鬥。還是同樣的辦公室,同樣的門,門上甚至是同樣的牌子──美國太平洋艦隊,潛艦艦隊,司令官──但現在擔任這個職務的軍階低了些。巴特.曼庫索,美國海軍少將,他知道自己能獲得此一職位已是幸運,這是一件好事。

  不好的是,他實際上是接手了逐漸沒落的部隊。洛克伍德曾經指揮過一個由潛艦和供應船組成的精良艦隊;近期,奧斯汀.史密斯也曾率領四十艘左右的艦艇在世界上最大的海洋裡巡航。而曼庫索卻只接手了十九艘快速攻擊潛艦和六艘彈道飛彈潛艦──後者均已在布雷米頓停泊等待拆卸,一艘都不會被保留,甚至也不會被送到博物館當作歷史文物收藏。不過這並沒有令曼庫索覺得煩惱。他從來就不喜歡飛彈潛艦,不喜歡它們的鬼鬼祟祟,更不喜歡它們乏味的巡邏方式,而最不喜歡的是它們指揮官的心態。曼庫索是在快速戰爭的戰火中長大的,他一直偏愛待在戰鬥之中──是過去的戰鬥之中,他糾正自己。

  已經過去了。戰爭已經結束了,或者差不多結束了。自洛克伍德時代之後,核子動力快速攻擊潛艦的任務就發生了變化。水面艦隻,無論是商船還是軍艦,都曾經是她們的獵物,但她們現在只負責消滅敵方的潛艦,就像艦載戰機一心想消滅敵國的飛機一樣。她們的功能已經專業化,主要集中在裝備和訓練上的加強,使她們成為潛艦中的佼佼者。在獵殺行動方面,已沒有比核子動力攻擊潛艦更加優秀的。

  然而人們永遠不會想到的是,核子動力攻擊潛艦竟會悄然而退。曼庫索一生都在操練他希望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情:偵察、定位、逼近,然後獵殺蘇聯潛艦──不管是飛彈潛艦還是快速攻擊潛艦。實際上,他曾取得的成功是其他潛艦艦長連想都不敢想的。他曾協助俘獲過一艘俄國潛艦。這一英雄事蹟至今仍是國家最秘密的成就之一──而俘獲總比殺戮好,不是嗎?──但是,接著世界變了,蘇聯解體了。他感到自豪,因為他也出了一己之力。

  不幸的是──他這麼認為──蘇聯海軍也分崩離析。他的國家不必再為敵方的潛艦而感到擔驚受怕了,因此就像過去許多次那樣,戰士們對國家的功勞逐漸被遺忘。他的潛艦現在已無事可幹。曾經強大而可怕的蘇聯海軍實際上已成退去的記憶。上週,他還看過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和海參崴海軍基地的衛星照片。人人都知道,蘇聯的每艘潛艦──俄羅斯的!──早已廢棄在岸邊,在艦身的頂殼上他甚至還看到黑漆剝落的地方有黃色的鐵鏽。

  其他可能幹的事兒呢?攻擊商船是開玩笑──更糟糕的是,那些P─3C獵戶座反潛巡邏機群的飛行員早就已經改良了他們的飛機以便攜帶空對地飛彈,而且他們的速度也比潛艦快上十倍,要是想攻擊一艘商船的話,他們一定比潛艦做得又快又好。

  可悲的是,海面戰艦的情況也一樣──要它們有什麼用呢?儘管美國海軍力量已削弱,規模也漸縮小,但仍然能同時對付世界上任何三支海軍的集結,而且敵人連調遣軍隊,發佈惡意消息的時間都沒有。

  打勝了又怎麼樣?假如你贏得了超級盃足球賽的冠軍,下個賽季你仍然有球隊要對付。但是在這最為嚴酷的人類遊戲裡,勝利就意味著永遠的勝利。海上不再有敵艦的蹤影,陸地上也所剩無幾。在這新的時代運轉中,在穿著軍服的團體中,潛艦部隊是第一批失業的。保留太平洋潛艦部隊司令的唯一原因是官僚主義的慣性。再說,潛艦部隊也該保留其高級長官,因為在其他軍事編制──無論是空軍、地面部隊還是勤務部隊──都有高級長官。

  十九艘快速攻擊潛艦只有七艘在海上服役,四艘面臨大修。船塢裡的工作表每天都盡可能排得滿滿地,以證明此軍事設施有存在的必要。其餘的幾艘不是和供應船靠在一起,就是靠在碼頭邊,維修人員從中找點新鮮、有趣的活兒幹,以此來維護他們在軍事設施中的身分和地位。海上的七艘潛艦,一艘在追蹤中國的核子動力快速攻擊潛艦,那種潛艦的噪音很大,曼庫索希望聲納操縱員的耳朵不會受到嚴重的傷害。跟蹤它就像在大白天看著一個瞎子在停車場裡閒晃。兩艘在進行環境研究,實際上是在追蹤海洋中鯨魚的數量──不是為了捕鯨人,而是為了環保團體。為此,他的潛艦來回地搜索著,結果發現,鯨魚的數目比預料的多,牠們還未像人們所認為的那樣嚴重瀕臨絕種,因此,許多環保團體即將遭遇到募款經費的問題。曼庫索覺得這麼做挺好的。他從未想過要殺鯨魚。

  其餘四艘還在適航,主要是在相互練習模擬攻擊。環境保護論者對美國太平洋艦隊潛艦部隊的組織和運轉批評了三十年,如今他們又開始揚言要解散它們。結果曼庫索有一半的時間忙著把各式各樣的報告和問題做詳盡的解釋和回答。「忘恩負義的東西。」曼庫索嘟噥道。他正在幫助鯨魚擺脫困境,不是嗎?將軍嘀咕著湊向咖啡杯,又翻開一本文件夾。

  「好消息,艦長。」一個聲音突然說。

  「見鬼,誰讓你進來的?」

  「我取得了你的士官長的諒解。」羅納.瓊斯回答說。「他告訴我你快給文件淹沒了。」

  「他清楚得很。」曼庫索起身迎接他的客人。瓊斯博士煩惱的事也不少。冷戰的結束使防禦條約的締結也受到損害。瓊斯所專精的聲納系統是供潛艦使用的,不過,瓊斯卻已先撈了一大筆。「什麼好消息?」

  「我們新的軟體系統可以用在水下辨別與我們同類的哺乳動物。芝加哥號剛來過電話,他們在阿拉斯加海灣又識別出廿頭座頭鯨。我想我會從國家海洋大氣管理局拿到合同的。現在,我可請得起你吃午飯了。」瓊斯說著一屁股坐在皮椅上。他喜歡夏威夷,打扮也入境隨俗。他身上一件休閒襯衫,腳上沒穿襪子,就穿了一雙運動鞋。

  「你想念過去的美好時光嗎?」曼庫索問,眼神怪怪的。

  「你是指在四百呎深的大洋裡追逐,躲在銅管鐵壁裡悶上兩個月,像生活在油罐裡一般,天天吃一樣的伙食,在一張紙張大的電視機上看過期的電影和錄影帶,六點開工,十二點結束,晚上也許只能睡五個小時的好覺,時時刻刻都得像外科醫生一樣集中注意力?哦,巴特,這就是過去的美好時光。」瓊斯想了一秒鐘。「我想念年輕時的時光,那時候我們覺得這一切都很有趣。我們都曾經相當不錯的,對嗎?」

  「要比一般人好吧。」曼庫索說。「鯨魚的事怎麼樣了?」

  「我的人組合設計的新軟體能分辨出牠們的呼吸和心跳,並得以構成一條清楚的赫茲線。當那些傢伙游泳的時候,要是你把聽診器貼在牠們身上,你的鼓膜也許會被震得受不了。」

  「新軟體的真正用途是什麼?」

  「當然是追蹤K級潛艦啦。」瓊斯看著窗外空蕩蕩的海軍基地笑了。「但我不能再那麼說了。我們改變了數百條密碼,使軟體多了一項新用途,我們已經和國家海洋大氣管理局談過。」

  曼庫索本想談談把那個軟體用來追蹤波斯灣伊朗人所擁有的幾艘K級潛艦,但是聽說伊朗人有一艘潛艦不見了。那艘潛艦可能撞上了一艘超級油艦,給擠扁了,然後粉身碎骨,而油艦上的船員偏偏連轟轟的撞擊聲都沒有聽到。反正現在其他K級潛艦都待在碼頭邊。也許伊朗人聽了老水手對潛艦的嘲諷,所以不打算碰他們的新船──反正大家都知道那些潛艦只是「豬玀船」。

  「那兒看上去空蕩蕩的。」瓊斯指著窗外這個曾經是最偉大的海軍軍事基地。眼前已經看不到一艘航空母艦,只有兩艘巡洋艦、一個戰隊的驅逐艦、大約同樣數目的巡防艦,以及五艘供應船。「現在是誰在指揮太平洋艦隊,一個士官長嗎?」

  「羅納,咱們保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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