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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傳遞稍息



  聯合航空公司的波音七四七─四○○型飛機提前卅分鐘降落在莫斯科的謝列梅捷沃機場。飛機的噴射氣流仍然刮得厲害。在空服員的幫助下,一個外交信使首先下了飛機。到了空橋的盡頭,他亮了一下外交護照。一名海關人員向他指出了正在等候的美國大使館官員,那人與信使握了握手,隨即領著他朝機場大廳走去。

  「跟我來。有人護送我們進城呢。」如此勞師動眾,那人不禁覺得好笑。

  「我不認識你。」信使說道,一副疑神疑鬼的樣子,並且放慢了腳步。他的人身和他的外交郵包是不可侵犯的,但是這次旅行不同尋常,他禁不住要滿懷疑慮。

  「你的郵包裝有一部筆記型電腦,外面纏著黃色的帶子。這是你所攜帶的唯一物品。」那人說道。他是中情局莫斯科站的站長,所以信使不認識他。「你這次行程的代號是蒸氣壓路機。」

  「正是。」信使點了點頭,隨後他們穿過了機場大樓走廊。大使館的汽車正在外頭等著,這是一輛加長的林肯車,看來是大使的專車。一輛警車前來開路,一離開了機場,它就打開了紅色回轉燈,迅速駛向市區。信使直覺認為這是一個錯誤。在這種情況下,最好還是開輛俄國車。他百思不得其解。究竟為何要臨時叫他從家中出發,把一部筆記型電腦送到莫斯科呢?如果一切他媽的都要保密,那為什麼俄國人又會插手此事?如果這事真他媽的重要,為什麼又要等候一架民航客機呢?身為一名在國務院長期任職的雇員,他知道質問政府的行動是否符合邏輯是愚蠢的。他只是有點理想主義罷了。

  前往大使館的途中一切正常。汽車開到了莫斯科中西區靠近河邊的大使館。進了使館之後,兩人走進了通訊室。信使打開了郵包,交出了裡面的東西,隨後就去洗了個澡,然後倒頭大睡。他知道,他的問題永遠都不會有答案。

  俄國人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了剩下的工作。國際傳真社的電話線通常會接進國外情報局,然後通過軍用光纖電纜接到海參崴,再搭上日本電話電報公司在那裡安裝的一條類似線路,連接到日本本州。那部筆記型電腦裝有內置數據機,只要連上新接的線路,然後把電腦打開,剩下的就是等待了。通常就是這麼一回事,儘管別的事情都已經以最快的速度辦好了。

  ※※※

  凌晨一點半,雷恩回到彼爾巖的家中。他打發了供需局的司機,改叫密勤局幹員羅伯頓為他開車。他先給那名密勤局幹員指點了客房位置,然後才朝自己的臥室走去。不出他所料,凱西仍然醒著。

  「傑克,出了什麼事?」

  「妳明天得去上班吧?」他先拿這話來搪塞。回家雖然是個錯誤,但卻是必要的。他最需要的是換上乾淨的衣服。國家出現危機就已經夠糟了,若政府高官看上去又疲憊又憔悴會使局面更糟,新聞界一定會抓住這個小辮子大肆渲染。最糟糕的是,這是一目了然的。收看了電視網的報導,一般軍人心裡都會有數。當軍官的憂心忡忡,當兵的也會跟著憂心忡忡,這是雷恩在關惕科上軍官基礎課程時學到的。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躺上兩個小時固然舒服得多,然而花那兩個小時坐車回家卻是他唯一的選擇。

  凱西在黑暗中揉著眼睛。「明天上午沒什麼事。下午我有一個講座,要對一些來訪的外國學者介紹那種新型雷射系統如何操作。」

  「從哪裡來的?」

  「日本和台灣。我們正在授權許可其他國家使用我們研發的校準系統──你怎麼啦?」看到她的丈夫猛然扭過頭去,她趕忙問道。

  只是偏執狂,雷恩告訴自己。只是該死的巧合,沒有什麼。不會有別的事。但是他一聲不吭,離開了房間。當他走進客房時,羅伯頓正在脫衣服,他的槍套掛在床柱上。雷恩用幾秒鐘說明了原委。羅伯頓拿起了話筒,撥通了距離白宮兩個街區的密勤局外勤中心。雷恩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妻子也有一個代號。

  「外科醫生,」嗯,的確名副其實,雷恩心想,「明天需要一個朋友……在霍普金斯醫學院……噢,她行。再見。」羅伯頓掛上了電話。「安德麗.普萊斯是個能幹的幹員。單身,身材苗條,棕色頭髮,剛剛加入保護工作,幹了八年的外勤工作。我剛進這一行時,曾和她的父親共事過。謝謝你告訴了我這件事。」

  「六點半見,保羅。」

  「好。」羅伯頓隨後躺下,而且顯示出他有強迫自己睡著的本領。這是一個有用的本事,雷恩心想。

  「到底是怎麼回事?」見到她的丈夫回到了臥室,凱西問道。傑克坐在床上,作了解釋。

  「凱西,呃,明天在霍普金斯會有人陪妳。她叫安德麗.普萊斯,是名密勤局幹員。她會跟在妳的身邊。」

  「為什麼?」

  「凱西,我們現在碰到了幾個問題。日本人攻擊了美國海軍,佔領了幾個島嶼。不,妳不能──」

  「他們幹了什麼?」

  「妳不能告訴任何人。」她的丈夫又說,「妳明白嗎?妳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為妳明天會和一些日本人在一起。由於我的緣故,密勤局想在妳的身邊派個人,以防有個萬一。」事情可能會更多。密勤局人手有限,需要人手的時候就向地方警察求援。巴爾的摩市警局在霍普金斯大學區執勤的人員一直不少,而且醫學院的地段不是很好,所以他們很可能會派個警探支援普萊斯小姐。

  「傑克,我們有危險嗎?」凱西問道,心裡想起了恐怖的往事。那時她正懷著小傑克,北愛爾蘭解放軍闖進了他們的家中。她記得北解的最後一名成員由於多起謀殺罪而被處死,進而結束了在她看來是她一生中最可怕的一段日子。那時她是何等歡喜,同時卻又為此感到羞恥。

  雷恩明白這又是一件他們所不願去想的事情。如果美國處於戰爭狀態,而他又是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那他就是一個重要的目標。還有他的妻子。還有他的三個孩子。荒謬嗎?難道戰爭就不荒謬嗎?

  「我不認為如此。」他想了一會兒答道,「不過,呃,我們也許該……我們也許該在家中安排幾位客人。我不知道。我得問一下。」

  「你剛才說他們攻擊了我們的海軍?」

  「對,親愛的,但是妳不能──」

  「這就意味著戰爭,對嗎?」

  「我不知道,親愛的。」他太累了,倒在枕頭上不到卅秒就睡著了,睡著前還想著要如何回答妻子的問題,或者自己的問題。他需要了解很多情況,但他所知甚少,難以解答這些問題。

  ※※※

  留在曼哈頓的人徹夜未眠,至少那些被視為要人的人是如此。交易所的經紀人筋疲力盡,許多人都覺得他們這會兒真的是在掙錢,但沒掙到多少。這些經紀人一向自以為是,他們環顧四周,交易所裡到處都是電腦。這些電腦價值多少只有會計部知道,而且現在幾乎沒人使用。歐市很快就要開盤。可是開盤做什麼?大家都感到疑惑。夜間通常有人值班,買賣歐洲股票,追蹤歐洲美元市場、商品市場和金屬市場,以及大西洋東西岸的所有經濟活動。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歐市的活動就像是一本書的序言,真正行動的前兆,有趣但卻非至關重要,也許只是佐料而已,因為紐約市才是世界金融真正的主導者。

  但是今天卻不是這樣。沒有人能夠預測今天會發生什麼事。今天只有歐洲唱主角,往日所有的規則都被棄之一邊。早晨八點鐘上班的人常把在夜間守著電腦的人稱作二線人物,這既不是事實也不公平。這就是內部競爭,在任何一行都少不了。這一次,當他們在習以為常的平凡時刻走進了交易所時,他們注意到前面站著第一線的經紀人,心裡既不安又興奮。這是他們大顯身手的機會,但同時也有可能搞砸了,敗下陣來,再也翻不了身。

  東部標準時間凌晨四點,一切準時開始了。

  「國庫券。」廿家交易所異口同聲地說道。歐洲經濟和貨幣始終欲振乏力,因此歐洲銀行一向持有大量的美國國庫券,以作為一種保值措施。但歐洲銀行現在突然為此感到不安。有人奇怪星期五那天的消息怎麼遲遲才傳到了歐洲,但是其實一向如此,在紐約的人全都認為開盤相當謹慎。他們很快就知道了原因。問價的人很多,出價的人很少。人們設法拋售國庫券,但是有意問津者不多。結果國庫券的價格一路下跌,就像歐洲對美元的信心急劇下降一樣。

  「這也太低了,半分鐘就下降了三個百分點,我們該怎麼辦?」許多地方都在問這個問題,而在各地的回答都是一樣的:「無能為力。」

  不管在任何情況下,人們說這句話時都帶著厭苦的情緒,通常還會罵出類似「他媽的歐洲人」這樣的話。那些高級經紀人使用自己慣用的字眼咒罵著。結果事情又重演了,美元一路下跌。由於一個大家所信賴的電腦程式徹底瓦解,美國失去了最大的反擊武器。在幾間交易廳裡,人們無視「禁止吸煙」的警告。他們現在不必擔心煙灰會掉進機器裡了,因為今天他們根本就用不到這些該死的電腦。有個經紀人用一種嘲諷的口吻對一位同事說,今天是維修機器的好日子。幸好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想。

  「那麼是從這兒開始的?」喬治.溫斯頓問道。馬克.甘特用手指著螢幕。

  「中國銀行、匯豐銀行及另一家香港的銀行。他們於四個月前購進了國庫券,防止日元貶值,看來他們做得極為成功。所以在星期五,他們拋售了國庫券,兌換成了美元,然後買下了大量的日本債券。根據這裡發生的情況,看來他們佔了總成交額的百分之廿二。」

  溫斯頓看到這些銀行見機行事,先下手為強。他們不知坐取多少暴利,在香港會有人因此擺出幾桌盛宴,那個城市極盡奢華。

  「你覺得沒有可疑之處嗎?」他止住哈欠問甘特。

  那位經紀人聳了聳肩。他已經累了,但因為老板又回到崗位來準備大顯身手,所以現在又有了精神。「沒有可疑之處才有鬼呢!幹得極為高明。我想他們看出了什麼苗頭,要不然就是撞上了好運氣。」

  運氣,溫斯頓心想,總是這麼說。通常喝酒時,兩、三杯黃湯下肚以後,高級營業員才會承認真有運氣這回事,什麼才能都是放屁。有時候你感覺對勁,所以就動手了,如此而已。如果運氣好,你就成功了,如果運氣不好,你就被套牢了。

  「繼續說下去。」他命令道。

  「呃,接著其他的銀行競相效尤。」哥倫布集團擁有華爾街最先進的電腦系統,可以追蹤任何單項股票的發行或者一類股票的發行,況且甘特是個電腦高手。他們接著觀察了亞洲其他銀行拋售國庫券的情況。有趣的是,日本銀行的動作比他想的慢。稍微落後於香港並不是丟臉的事。中國人很有一套,尤其是經過英國佬調教的中國人。英國佬創建了現代中央銀行體系,到現在仍然深諳此道。但是溫斯頓認為日本鬼子下手比泰國人快,至少他們應該……

  又是直覺,身為華爾街行家的直覺。「檢查一下日本的債券。馬克。」

  甘特輸入了指令,日元急劇升值一目了然──事實上,結果已在意料之中,他們幾乎用不著用電腦去確認。「這是你需要了解的情況嗎?」

  溫斯頓俯下了身,盯著螢幕。「給我看一看,在他們兌換債券的時候,中國銀行幹了什麼。」

  「他們在歐洲美元市場拋售國庫券,買進了日元。我的意思是,這是明擺的一招──」

  「但是看看他們從哪兒買的日元。」溫斯頓建議道。

  「以及他們用什麼支付……」甘特掉過頭來,看著老板。

  「馬克,你知道我在這裡為什麼一貫誠實嗎?你知道我為什麼從不胡來?一次都沒有,即使是我在銀行裡有大筆存款時都不胡來。」溫斯頓說道。原因當然不只一個,但是為什麼與這事混在一起呢?他用手指頭按著螢幕,在上面留下了一個指印。想到這個譬喻,他幾乎笑出了聲。「就是這個原因。」

  「其實這並沒有說明什麼。日本人知道他們可以抬高一些……」溫斯頓看得出來,甘特還沒有抓住要點。用他的語言他才能夠聽懂。

  「看準趨勢,馬克。看準那兒的趨勢。」哼,狗娘養的,他自言自語道,朝洗手間走去。趨勢站在我這一邊。接著他又想道:

  竟敢在我的金融市場撒野?!放馬過來吧!

  這並沒給他帶來多少安慰。溫斯頓想到他把自己的生意交給了一個吃人魔,因而遭到重大的損失。他的投資者信任他,而他卻辜負了他們的信任。他一邊洗手,一邊抬頭看著洗手槽上方的鏡子,看到了一雙眼睛,眼睛的主人離開自己的職位,背棄了信賴他的人。

  但是上帝為證,你現在回來了,而且有千頭萬緒的工作等著你完成。

  ※※※

  帕沙第納號終於出航了。瓊斯心想,與其說是從港口啟航,倒不如說是逃離尷尬的處境。他聽到了巴特.曼庫索與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通話,曼庫索解說潛艦已裝上了武器和食物,走道上堆滿了一箱箱的罐頭食品,在海上足夠吃上六十多天。瓊斯心想,這像是又回到了過去的苦日子。他想起了從前在海上長期佈防的情景。他想到美艦帕沙第納號現在出了海,以廿節左右的速度往西駛去,使用的應該是安靜的螺旋槳,而不是快速螺旋槳,否則,他應該可以偵測到帕沙第納號的聲納。那艘潛艦剛才穿過了十五浬的水下音響監視系統範圍,這種新式水下音響監視系統可以測出胎中幼鯨的心跳。帕沙第納號還沒有接到命令,但是一旦有了命令,她會立刻就緒。艦上的乘員忙著幹活,引導潛艦下潛,感受渴望的出海感覺。這一點挺重要的。

  他也有種想要出海的渴望,但這已是過去的事了。

  「我什麼也沒發現,長官。」瓊斯眨了眨眼睛,然後又回頭觀看他挑選出的複寫聯單裝訂本。

  「嗯,或許應該尋找別的線索。」瓊斯說道。除非有個海軍陸戰隊員拿著上了膛的手槍對著他,否則他絕不會離開水下音響監視系統。他已向曼庫索將軍表明了決心,後者又對其他人告知了這件事。他們簡單討論過一次,準備給瓊斯頒佈一道特別的命令,也許會授與他中校軍階,但是瓊斯自己謝絕了這番好意。當初從海軍退役時,他是一名聲納士官。他覺得這個軍階已經夠好了。此外,那樣對這裡的士官們也不太好看,他們已經把他當作自己人了。

  技術中士邁克.布默擔任瓊斯的私人助理。瓊斯博士認為這孩子是塊好料,儘管他曾經由於暈機而離開了P─3巡邏機。

  「這些潛艦在換氣的時候都用『碧海潛蛟』系統。聽起來好像雨點打在海上,記得嗎?雨打海面是在一千赫茲線上。所以,我們開始尋找──」瓊斯把一張氣象圖片扔在桌上,「沒有下雨的地方出現的雨聲。然後我們就找六十赫茲信號,就是簡而短的信號,在下雨的地方可能給你忽略了。他們用的是六十赫茲的發電機和主機,對嗎?我們接著尋找瞬間信號,就是背景雜訊中的點,那也是下雨的地方。就像這個。」他用紅筆在紙上作了記號,然後望著指揮士官長,那人伏在桌子的另一邊,像個好奇的天神。

  「我在丹涅克復訓時就聽說過有關你的事情。我想是在海上發生的。」

  「有煙嗎?」屋裡唯一的老百姓問道。士官長遞過一根香煙。禁止抽煙的牌子已經不見了,煙灰缸也拿出來了。水下音響系統已經啟動了,也許太平洋艦隊的其他艦隻很快就會趕上來。上帝,我回來了,瓊斯告訴自己。「唉,你知道海上的故事和童話的區別吧?」

  「長官,什麼區別?」布默問道。

  「童話常常這麼開頭,『從前從前……』。」瓊斯笑著說道,同時在紙上標出了另一條六十赫茲線。

  「而海上故事則這麼開頭,『這可不是瞎扯』。」士官長說道,隨即結束了這個玩笑。只是這個小傻瓜仍然興致不減。「我想你的經歷太豐富了,足以構思一部小說,瓊斯博士。」

  「我想我們追蹤到了一艘反潛潛艦,士官長。」

  「可惜的是我們不能追擊。」

  瓊斯緩緩地點了點頭。「我也覺得遺憾,但是我們現在知道可以偵測到那些傢伙了。確定他們的位置仍然得靠P─3巡邏機。這些潛艦挺好,這是事實。」他們不能太當回事。水下音響系統只能標出方位線。如果有兩個以上的水下聽音器偵測到了同一個聲源,那你就可以迅速依據三角測繪的方法標明方位,但是這樣的位置呈現圈狀,而不是點狀,是直徑長達廿浬的圓圈。只是物理學的原理,既不代表朋友也不代表敵人。聲音傳播越遠,頻率就越低。就波長而言,只有聲波的頻率越高,分辨率才越好。

  「潛艦下一次換氣的時候,我們就知道該往哪裡找了。不管怎麼說,你可以給艦隊作戰處打個電話,告訴他們航艦附近什麼也沒有。這兒,這兒,這兒,水面部隊。」他在紙上作了記號。「也在快速往西行駛,對此並沒有遮遮掩掩。所有的目標追蹤方位正在拉大。完全脫離接觸。他們不想再找麻煩。」

  「也許這是好事。」

  瓊斯壓熄了香煙。「是啊,士官長,如果這些軍艦全聚集起來的話,那才是好事。」

  ※※※

  滑稽的是事情真的平息了下來。電視的晨間新聞對華爾街股市的狂跌進行了客觀而又準確的報導,並且作了深刻的分析。克拉克心想,也許比美國人在國內了解到的情況還詳盡。一方面有經濟學教授進行現場分析,另一方面又有一名銀行高級職員進行評論。有家報紙發表評論說,也許美國會重新考慮對日本所採取的立場。兩國的確相互需要,尤其是現在,一個強大的日本不僅符合美國的利益,而且也符合亞洲各國的利益。難道這一點不是明擺著嗎?新聞媒體以調解的口氣引用了後藤首相的演說。雖然並沒有在攝影機前說,但是因他的口氣異乎尋常,因而被作了廣泛的報導。

  「我們真他媽的是到了『陰陽魔界』。」查維斯悄悄地說,竟然說了英語,因為他忍不住了。他想真是活見鬼了,他們必須聽從俄國人的指揮。現在又有了什麼規定?

  「講俄語。」他的頂頭上司寬容地說。

  「是,同志。」查維斯立刻用俄語嘟噥道,「你知道出了什麼事?是不是發生了戰爭?」

  「這規定真是滑稽。」克拉克說道,隨即意識到自己說的是英語。我也受了影響。

  街上還有一些外國人,顯然多數是美國人。日本人仍以懷疑而好奇的目光打量他們,但目前的敵意比上個星期減少了一些。

  「我們怎麼辦?」

  「試試我們的朋友給的國際傳真社號碼。」克拉克已經寫好了報告。他知道除了保持聯繫和刺探消息之外,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在返回旅館的途中,他想華盛頓肯定知道我要說什麼。當他們走向電梯的時候,服務員又是微笑,又是鞠躬,這一次稍微客氣一些。兩分鐘之後,他們進了房間。克拉克從手提箱裡取出了筆記型電腦,把電話線插進電腦的背面,然後打開了開關。一分鐘後,內建數據機撥打了他在早飯時弄到的號碼,接通了一條橫跨日本海並穿越西伯利亞大陸的線路,他想最後是到達莫斯科。他聽到了對方電話鈴發出的嘟嘟聲,然後等著別人接電話。

  ※※※

  見到一名俄國情報官待在大使館的通訊室裡,站長感到有點害怕,但他還沒到疑神疑鬼的地步。電腦發出的嗚叫把他嚇了一跳。

  「非常不錯的技術。」客人說道。

  「我們試試看。」

  用過數據機的人都聽過這種聲音,就像嘩嘩的流水聲,或許是像地板刷發出的聲音,其實不過是兩具電子設備試圖交換數據而產生的數位嘶叫。有時只需幾秒鐘,有時長達五秒甚至十秒。實際上,這個過程只花了一秒左右,其餘的嘶叫代表隨機出現的數字密碼,以每秒一萬九千二百個字元的速度通過光纖電纜傳送資料──一下朝這個方向,一下又朝另一個方向傳送。真正的資料傳輸完了之後,線路就正式掛斷了。對方發來了長為廿行的報告。為了安全起見,俄國人將會確認報告隔天會被印在兩份文件上,而且都印在第三頁。沒有必要太過張揚。

  接下來的事情就落在中情局的站長身上。他已接到了命令,於是把報告影印了兩份,一份交給那名國外情報局的官員。傅瑪麗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他的俄語文學味很濃,甚至帶些古典情調。是誰教的?」

  「說實話,我不知道。」站長撒了個謊,看來這個謊撒得很圓。真是見鬼,俄國人說得不錯。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要我幫忙翻譯嗎?」

  扯蛋。他微微一笑。「那當然,為什麼不呢?」

  ※※※

  「我就是。」整整睡了五個小時,雷恩嘟噥道,隨即拿起了車上的保密電話。嗯,至少不是他在開車。

  「我是傅瑪麗。我們收到了一些東西。到了辦公室後,你就會發現放在桌上。」

  「重要嗎?」

  「是個開始。」副局長說道。她言簡意賅。不管保密與否,人們都信不過無線電話。

  ※※※

  「妳好,雷恩醫生。我是安德麗.普萊斯。」那名幹員穿上了實驗室外套,翻領上別著一張貼有照片的通行證。她舉了舉通行證。「我叔叔是位全科醫生,在威斯康辛開業。我想他會喜歡這樣。」她笑著說道。

  「有什麼要擔心的事嗎?」

  「其實我看不必擔心。」普萊斯幹員說道,仍然帶著微笑。她知道被保護的人不喜歡看到安全人員忐忑不安。

  「我的孩子們怎麼辦?」

  「兩名幹員就在他們的學校外面,還有一名幹員守在你小兒子日間托兒所對面的房子裡。」安德麗解釋。「請妳別擔心。他們花錢雇了我們,就是要我們像個偏執狂似的,不過,我們幾乎總是太多慮了。但是,就像妳幹這一行一樣,為了安全起見,妳總寧可是多慮了。對吧?」

  「我的客人怎麼辦?」凱西問道。

  「我可以提個建議嗎?」

  「當然可以了。」

  「請他們穿上霍普金斯大學的實驗室外套,當作是紀念品。這樣的話,在他們換衣服的時候,我就可以查看一番。」真是聰明,凱西.雷恩心想。

  「妳帶槍嗎?」

  「我總是隨身帶著。」安德麗.普萊斯證實,「但是我從來都不必用它,甚至在捉人的時候都不用。妳就把我當成是牆上的蒼蠅好了。」

  更像一隻獵隼,醫生心想,不過至少是一隻馴服的獵隼。

  ※※※

  「約翰,我們應該怎麼辦?」查維斯用英語問。蓮蓬頭已經打開,查維斯坐在地上,克拉克坐在馬桶上。

  「呃,我們已經看到了它們,不是嗎?」那位資深的情報官指出。

  「是啊,就在那個該死的工廠!」

  「我們必須找出它們被運到哪裡。」乍一聽,這句話夠合情人理了。他們只需查出數量和地點,噢,以及是否真的裝有核子彈頭。沒什麼了不起的。他們只知道那些是SS─19型運載火箭,並且作了改進,現已用火車運出了工廠。當然了,這個國家有二萬八千多公里長的鐵路線。這事必須等等再說。情報員和銀行家的上班時間其實差不多,這一次也不例外。克拉克決定睡前沖個澡。他還不知道怎麼辦,但是乾著急也於事無補。他早就學到好好睡上八小時之後,工作效率就會提高,而且沖澡的時候偶爾會冒出一個好點子。他看看那個孩子的表情,心想丁遲早會學會這些竅門。

  ※※※

  「妳好,貝琪。」雷恩對等在辦公室前間的那位女士說。「你們真早。你是誰?」

  「柯利斯.史考特。我跟貝琪一起工作。」

  雷恩招呼他們走進他的辦公室,先查看了一下傳真機,看看傅瑪麗是否已把克拉克和查維斯的報告傳了過來。見到傳真就在那裡,他決定等一會兒再看。他在中情局工作時就知道貝琪.弗萊明是一位自學成才的戰略武器專家。他猜測柯利斯.史考特是從大學裡應聘而來的,身上揣著文憑,所學的專業知識是貝琪花了一番心血才學到的。至少那個年輕人對此並不張狂,說他和貝琪一起工作。幾年以前,在提到有關武器控制的談判時,雷恩也是這麼說的。「好吧,我們得到了什麼情報?」

  「這是他們所說的H─11太空助推器。」史考特打開了公事包,抽出了一些照片。照片效果很好,雷恩一眼就看出,這是用照相機的軟片在近距離拍的,不是透過某人口袋的針孔偷拍的電子照片。要辨識兩者的差別並不難,而且雷恩立刻就認出了老朋友SS─19,他以為這玩意兒已經完了,不到一個星期前才舉行了體面的安葬儀式。

  「千真萬確,這是SS─19。這樣好看多了。」在另一張照片上,只見一串SS─19擺在組裝大樓的地上。雷恩數了數,然後發出了一聲苦笑。「我還需要知道什麼?」

  「這兒。」貝琪說道,「檢查一下頂端。」

  「看起來很正常。」雷恩說道。

  「說得對。頂端組裝確實正常。」史考特指出。「但那只能用來支持彈頭,並不能裝載通訊衛星。我們就此寫過一份報告,但是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位技術分析人員說道。「飛彈的其餘部分作了全面的改造。我們估計了一下增強的性能。」

  「簡單說明一下?」

  「每一枚飛彈裝有六或七枚多目標彈頭重返大氣層載具,射程剛好超過一萬公里。」貝琪答道,「很糟的情況,但卻是事實。」

  「這可挺多的。飛彈經過了檢驗和測試嗎?就我們所知,他們測試過火箭嗎?」國家安全顧問問道。

  「沒有掌握這方面的情況。我們在太平洋的監測點蒐集到了運載火箭飛行測試時散落的部分材料,就是『琥珀球』收集的材料,但有幾個問題沒有弄清楚。」史考特告訴他。

  「已經生產了多少枚飛彈?」

  「據我們所知,約有廿五枚。當然了,其中三枚用在飛行測試,另外兩枚正在發射基地裝配進入軌道的有效酬載。這樣就剩下了廿枚。」

  「什麼酬載?」雷恩未加思索,隨口問道。

  「國家航太總署認為它們是勘測衛星──即時照相衛星。很有這個可能。」貝琪正色說道。

  「這麼說來,他們很可能決定投身衛星情報業了。呃,有道理,對嗎?」雷恩記了幾筆,「好吧,最大的威脅是每枚飛彈有七個彈頭,這樣共有一百四十個彈頭?」

  「對,雷恩博士。」兩人都是專家,所以沒有討論這個威脅有多大。從理論上講,日本可以摧毀一百四十個美國城市。美國可以重新組織力量,把日本本土變為灰燼和烈火,但是這又能帶來什麼好處呢?搞了四十多年的相互保證摧毀,不到七天前才告終,雷恩心想現在又搞了起來。這豈不太絕了嗎?

  「妳了解拍攝這些照片的情報員的情況嗎?」

  「傑克。」貝琪說道,語氣就像女星瓊.克勞馥一樣,「你知道我從不問這問那。不管照片是誰拍的,都是在公開場合拍的。這一點可以從照片上看出來。不是用米諾克斯拍的。我敢打賭是有人扮成了記者。別擔心,我不會對別人說的。」她像往常一樣露出了頑皮的笑容。這個工作她已幹了很久,那些手段她都熟悉。

  「顯然是高品質的照片。」史考特接著說道,心裡納悶貝琪怎麼敢直呼那人的名字。「慢速曝光的軟片,顆粒細小,就像記者使用的軟片。他們還讓國家航太總署的人進了工廠。他們就是想讓我們知道。」

  「一點也沒錯。」貝琪點頭表示贊同。

  還有俄國人,雷恩提醒自己。為什麼讓他們進去呢?「還有別的事嗎?」

  「有,看這個。」史考特又拿出了兩張照片。照片上有兩條改造過的鐵路線。一張照片上有一架吊車,另一張照片上是顯示連接另一條鐵路的接點。「他們顯然是用火車而非卡車運輸。我請人看過車廂,顯然是標準軌距。」

  「這是什麼意思?」雷恩問道。

  「鐵軌之間的寬度。我國和世界上大多數國家採用標準軌距,日本的鐵路則大多是窄軌鐵路。有趣的是,他們並沒有仿製俄國人為搬運飛彈製造的貨車廂。」史考特說,「也許他們的公路太窄了,也許他們喜歡這麼幹。從這裡到吉信是一條標準軌距鐵路線。他們的裝備令人感到有些吃驚。車廂的底盤尺寸和俄國人為運輸飛彈所設計的設備尺寸大致相同。這樣看來,除了運輸車體之外,他們照搬了俄國人的設計。我們知道的就是這些情況,先生。」

  「你們接下來去哪裡?」

  「我們將和國家偵察處的人一起研究一下。」史考特答道。

  「好。」雷恩說道,「告訴他們這事很重要,我要他們立即找到那些東西。」

  「你知道他們會盡力而為的,傑克。他們提供這些鐵路的照片,實際上已幫了我們大忙。」貝琪說道,隨即站了起來。

  雷恩收起了照片,又要了一整套照片,然後才把客人送走。他看了看手錶,撥通了莫斯科的電話。雷恩估計葛洛佛科也已工作多時了。

  「你們究竟為什麼把SS─19的設計賣給了他們?」他劈頭就問。

  對方的回答很是刺耳。或許葛洛佛科也缺乏睡眠。「當然是為了錢。出於同樣的原因,你們賣給他們神盾級驅逐艦、F─15戰鬥機和所有──」

  雷恩苦笑一聲,覺得對方說得有理。「謝謝,夥計。我想我們是活該。我們估計他們有廿枚飛彈。」

  「就是這個數,但是我們還沒派人參觀過他們的工廠。」

  「我們派人去了。」雷恩告訴他,「要幾張照片嗎?」

  「當然要,伊凡.埃米托維奇。」

  「明天就會送到你的桌上。」雷恩允諾道,「我們已經作了評估。我想聽你們的想法。」他頓了一下,接著又說:「根據我們最壞的估計,每枚飛彈有七個彈頭,總共一百四十個彈頭。」

  「足以要了我們倆的命。」葛洛佛科說道,「記得我們第一次會面的情景嗎?當時我們討論銷毀這些鬼東西。」他聽到雷恩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但是他不知對方在想什麼。

  那時我第一次靠近那些東西,登上了你們的飛彈潛艦『紅色十月號』,對了,我記得。我記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就像站在撒旦跟前一樣。雷恩對彈道武器向來不懷好感。噢,當然了,這些武器也許維護了四十年的和平。也許正因為它們的存在,才使得擁有者不敢放肆,放棄了會給那些國家元首帶來麻煩的念頭。或者可以說,人類因此倖免於難。

  「傑克,這事情變得相當嚴重了。」葛洛佛科說道,「順便說一下,我們的情報官見到了你們的人,他反映對他們的印象很好。謝謝你們影印了他們的報告,報告提供了我們所不了解的情況。雖然不是至關重要,但是很有意思。告訴我,他們知道怎麼才能找到那些飛彈嗎?」

  「已向他們下了命令。」雷恩鄭重地對他說。

  「我也對我的人下了命令,伊凡.埃米托維奇。不用擔心,我們會找到它們的。」葛洛佛科說道,他覺得有必要加上一句自我安慰的話。他不得不思考同一個問題:當初之所以沒有使用這些飛彈,唯一的理由是雙方都有,因為那樣就像在鏡子前擺出威脅姿勢一樣,然而現在局面已經改觀了,不是嗎?雷恩提出了一個問題。

  「然後怎麼辦?」他問,神色黯然,「然後我們幹什麼呢?」

  「你們不是有一句老話說『一次解決一件事』嗎?」

  這豈不是太棒了嗎?現在我有一個該死的俄國佬給我打氣!

  「謝謝你,薩吉。也許我該照這話去做。」

  ※※※

  「我們為什麼賣出花旗銀行的股票呢?」喬治.溫斯頓問道。

  「呃,他說易受到貨幣波動影響的銀行會變得燙手。」甘特答道,「他是對的,我們剛好及時出手。你自己看一看吧。經紀人往他的終端機輸入另一條指令,然後就能得到花旗銀行股票在星期五的買賣走勢圖表。從圖表上可以看出;,顯然大幅下跌。主要是因為哥倫布集團在前五個星期之內購進了大量的股票,穩定了一段時間之後,突然的拋售嚴重動搖了投資人的信心。不管怎麼說,這給我們的程式敲響了警鐘──」

  「馬克,花旗銀行是這個模式中的基準股票之一,對嗎?」溫斯頓平靜地問。過分依賴馬克無濟於事。

  「噢。」他略微睜大了眼睛,「呃,對,對,不是嗎?」

  這時,溫斯頓恍然大悟。「專家系統」怎麼追蹤市場,詳情並不廣為人知。系統有幾種互動的運作方式,除了追蹤整個股市之外,更加密切地追蹤基準股票,由此預測股市的大致走勢。基準股票在一段時間內密切追蹤其他股票的動向,並能大致穩定大盤的走向,而且這些股票漲跌的幅度比投機股票漲跌的幅度慢。這有兩個原因,並有一個昭然若揭的錯誤。原因是股市每天都有波動,即使在最有利的情況下,人們也會偶爾想要搏殺一番高價股,而為了防止虧損,就會購買一些較可靠的股票──其實當股市動盪不安時,任何一種股票都不可靠,正如星期五事件所證明的那樣。基於這些原因,基準股票在長時間內比較安全。這些基準股票之所以較安全,是因為它們所代表的公司歷來經營良好。但時間一長,經營情況會有所變化。所以說股票並不穩定,穩定的是經營狀況。經營狀況僅與過去有關,經營的好壞必須定期評估──儘管如此,人們還是用基準股票當衡量股票的趨勢。趨勢之所以成為趨勢,僅是因為「人們認為這是趨勢」,在心理作用的影響下,人們競相把趨勢當成了指標,而溫斯頓只把基準股票當晴雨表,揭示人們在股市中會做什麼。對他來說,趨勢是心理狀態的反映,揭示了人們如何追隨在一個人為的模式之後,而忽略了模式本身的運作方式。他知道甘特就和許多技術營業員一樣,不大明白這一點。

  在賣出花旗銀行股的過程中,哥倫布集團自己的電腦交易系統發出了一絲警告。甚至連馬克這麼聰明的人都忘了花旗銀行股也是那該死模式的一部分!

  「顯示其他銀行的股票。」溫斯頓下令。

  「呃,隨後就是漢華銀行股。」甘特告訴他,隨即顯示了股票的變化。「接著是漢諾威,以及其他的股票。反正一看到情況有變,我們就轉買進金屬股票和黃金股票。等到一切真相大白時,就會證明我們是對的。沒什麼了不起,但是挺不錯。」甘特說道,同時回想了一下總交易的執行計劃,想要拿出點什麼來證明他做得對。「我迅速把資金從矽化工業股抽出來,轉而買進通用汽車股──」

  溫斯頓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再說,馬克。你幹得不錯,我看得出來。」

  「反正我們一直走在趨勢前面。當然啦,在別人買進而我們必須拋售很多藍籌股時,我們受到了一些損失,不過大家都一樣──」

  「你沒有看出來嗎?」

  「看出什麼,喬治?」

  「我們就是趨勢。」

  馬克.甘特眨了眨眼睛,溫斯頓便明白了。

  馬克沒有看出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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