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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同舟共濟



  矢俁帶著一肚子氣回到了東京。做了卅年的生意,他的經營之道是指引方向,然後讓一幫下屬研究細節,而他則去考慮其他戰略性的問題。在這件事上,他原以為會很容易,沒有想到會這麼困難。現在已有廿個最大的財閥成了他的下屬──當然,他們自己不會這麼認為。矢俁暗自一笑。這是個魯莽的念頭。操縱政府易如反掌,拉攏這些人可花費了多年的心血。但是現在他們雖然聽他的擺佈,卻不時就需要舵主親臨指導一番。所以他只好搭上幾乎空無一人的飛機,回來穩定他們的神經。

  「這不可能。」他告訴他們。

  「但是他說──」

  「杜林總統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告訴你們,他們在七個星期內不可能修復記錄。如果他們想在今天重新開市,結果就會導致混亂不堪的局面。而混亂就對我們有利。」他提醒他們。

  「歐洲人呢?」板垣湛山問道。

  「他們會在週末清醒過來,發覺我們已經買下了歐洲。」矢俁告訴他們,「再過五年,美國就是我們的雜貨店,歐洲就是我們的精品店。到了那時,日元就是全球最強勢的貨幣,而且,我們會有一個完全融為一體的國民經濟,還有一個強大的大陸盟國。我們兩國會擁有自給自足的資源。我們再也不會為了控制本土島嶼的人口而推行人工流產。還有,」他又說,「我們的政治領袖將無愧於我們的國家地位。那是我們的下一步,我的朋友們。」

  村上文一心想:的確如此,臉上卻漠無表情。他想了起來,他之所以同意入夥,一部分是因為他在華盛頓的街上碰到了一個喝醉酒的流浪漢。像他這樣聰明的人怎麼會受一時之氣的影響呢?但是這樣的事竟然發生了,現在他是上了賊船了。這位企業家喝著清酒,沒有作聲。矢俁正在大談特談國家的未來。當然了,他其實是在談論自己的未來。村上不知道桌旁有多少人明白這一點。一幫笨蛋。但是這麼說不太公平,不是嗎?他畢竟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員。

  ※※※

  謝倫科少校在日本政府內安插了不少間諜,位居高官的間諜有十一個,其中一個是公安調查廳的副廳長。此人在幾年以前去台灣時嫖妓賭博,因而被他網羅到了名下。在所培養的間諜當中,大概就數他最有價值──他有可能會登上廳長的位子,因而駐東京的俄國情報員就既能監視又能影響全國的反間諜行動。使俄國情報官感到困惑的是,迄今他的手下沒有哪個間諜幫上大忙。

  接著是與美國人合作的問題。由於他的職業訓練和經驗,他感覺自己像是組織了一幫人以歡迎來自火星的外交官。莫斯科發來的電報倒是有助於讓人接受現實──或者說更容易接受。看來日本人計劃夥同中國掠奪俄國最寶貴的礦藏區,並且以此為後盾發展成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最奇怪的是,謝倫科並不認為這是一個瘋狂的計劃。接著他又想起了他的命令。

  廿枚飛彈,他想。這方面的事情他從未調查過。畢竟是莫斯科方面自己把這些東西賣給了他們。他們想必考慮過那些飛彈會被用來──可是,不,他們當然沒有考慮過。謝倫科告訴自己,他得和那個叫克拉克的傢伙坐下來談一談。那是個經驗豐富的傢伙。等到幾杯酒下肚,氣氛熱絡一些,他會旁敲側擊探問克拉克收到的政治指示是不是跟他收到的一樣消極,對日本政府的行為無動於衷。那個美國人也許會說出一些有益的話來。畢竟,他們的政府每隔四年或八年就更換一次,他們也許習慣了。

  廿枚飛彈,他想。每枚飛彈有六顆彈頭。從前常設想有一天可能會發射數千枚的飛彈。雙方都像發了瘋似地,認為從戰略上來說不無可能。現在,僅是發射十或廿枚飛彈的可能性……它們到底會瞄準誰?美國人真會挺身而出,為了他們新的……什麼?朋友?盟國?同夥?抑或他們從前的敵人?而華盛頓已經確定了他們新的立場了嗎?他們會幫助他的國家應付新舊危險嗎?他老是想著廿枚飛彈乘以六顆彈頭。襲擊的目標分散開來,當然就足以摧毀他的國家。如果真會這樣,它們當然足以阻止美國伸出援手。

  唉,那麼莫斯科是對的,謝倫科判斷。為了避免出現這種局面,全面合作是最佳的對策。美國想找到飛彈的地點,很可能定想摧毀它們。如果他們不這麼做,那我們就會這麼做。

  少校個人掌握著三名間諜,其他的間諜由他的下屬掌握。根據他的指示,他們準備好了要往城裡各處秘密聯絡點散發的密信。你知道……有多少會作出答覆呢?他倒不是擔心他控制的人弄不到所需的情報,而是萬一有人利用這個機會向政府密報,那就糟了。打聽這樣重要的事情,是相當冒險的,因為可能會有間諜趁機戴罪立功,搖身一變成為愛國者,將剛剛接到的命令交上去,洗刷自己的罪惡。但是你得冒險。他會在後半夜溜出去散步,挑選繁華地帶放置密信,通知手下的人。他希望受他控制的公安調查廳副廳長是負責這一區的。他是這麼認為的,但是你永遠都沒有把握,不是嗎?

  ※※※

  木村知道自己在冒險,但是他已不再焦慮不安。其實他只能希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愛國的表現,在他因叛國罪被處死以後,人們會因此而理解並尊重他。另一個安慰是他不會獨自死去。

  「我可以安排你們會見前首相古賀。」他淡淡地說。

  喚,扯蛋,克拉克立即想道。我他媽的是情報員,他想回答,我他媽的不是國務院的官員。此時唯一的好消息是查維斯沒有絲毫的反應。他的心臟很可能停止了跳動,克拉克告訴自己。像你自己剛才的反應一樣。

  「為什麼?」他問。

  「形勢嚴重,不是嗎?古賀先生沒有參與這事。他仍有很大的政治影響力。你們的政府應該對他的觀點感興趣。」

  是啊,你也許可以這麼說。但古賀是個下野的政客,他也許會想用幾個外國人的生命打開重返政府的大門,當然,也或許他把國家的利益看得比個人的得失重要。克拉克心想,什麼可能都有。

  「在我作出答覆之前,我需要得到政府的指示。」克拉克說道。他很少與對方妥協,但是這樣的事情他沒有經歷過。

  「那我建議你盡快得到指示。」木村又說,隨即起身離去。

  「我總在想,如果我在研究所專攻的是國際關係,事情也許會好辦得多。」查維斯一邊說著,一邊瞪著喝了一半的飲料。「當然了,我得多活幾年才能拿到碩士文憑。」結了婚也許就會好了,安定下來,生兒育女,也許有一天會過上真正的好日子。但是他沒有說出這話。

  「你還有幽默感嘛,葉夫基涅。見到你這樣真讓人高興。」

  「他們會喜歡我們幽默一點的,這你知道。」

  「是。」克拉克用俄語應了一聲,因為他的掩護身分是俄國記者。他點了點頭,試圖像俄國人一樣思考。國安會曾為此在手冊中寫了一章嗎?他不知道。中情局的手冊當然沒有這方面的內容。

  ※※※

  像往常一樣,錄影帶比操作員當時所作的分析更加明確。情報人員認為,鑒於美國人的行動模式,曾有三架或許是四架飛機對日本的空防體系進行了試探。可是,絕對不是EC─135電子偵察機。那種飛機幾乎是五十年前的設計,裝備的天線足能捕捉東半球的所有電視信號,因而會產生大得多的雷達回波信號。此外,美國人可能沒有四架這樣的飛機。因此這是別的東西,情報人員推測可能是他們的B─1B轟炸機。B─1B是轟炸機,它的用途更加險惡,不僅僅是搜集電子信號而已。這麼說來,美國人正把日本當成敵人,因此必須刺探日本的空防體系,以便給予致命的一擊。對這場戰爭中的雙方來說,這都是一個新課題。有些頭腦冷靜的人士懷疑這是否真的是戰爭。不是戰爭又是什麼?大多數的分析人員問道,這就定下了這天晚上行動的調子了。

  三架E─767預警機再次升空,又是兩架飛機誘敵,一架飛機等候,擔任伏擊的角色。這一次,雷達開到了最大功率,信號處理軟體的參數作了調整,可以追蹤遠距離的匿蹤目標。由於有了這樣的天線、信號功率和電子波的頻率,雷達幾乎可以偵測到一切東西。現在他們接收到了各種信號。操作員認為這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接著,有了一個變化。他們認為捕捉到了遠處一個移動的物體所發出的微弱信號,於是他們引導戰鬥機前往那個方向。鷹式戰鬥機從未飛進一百哩的範圍之內。在E─767預警機從長波捕捉頻率調到短波追蹤頻率時,目標的信號似乎就消失了。這表示現在還不需要用Ku頻段進行實際的目標獲得定向搜索。這的確顯示美國人仍在進行試探,也許還顯示他們知道了正被追蹤。每個人都認為這對戰鬥機來說是訓練的好機會。如果這真是一場戰爭,所有的參與者都告訴自己,那麼這場戰爭正變得越來越真實。

  ※※※

  「我不信。」中校說道。

  「長官,我認為他們正在追蹤你們。他們正在加緊搜索你們,我的判斷是依據他們旋轉天線的轉動率。他們的雷達完全是電子操作。他們可以引導波束,而且正在引導波束。」士官的聲音理智且帶有敬意,但帶隊進行第一次試探的那位軍官有點過於傲慢,沒有聽進去。他對士官的分析只是聳聳肩不放在心上。

  「也許他們捕捉到了我們幾次,可能因為我們是側對他們。下一次我們會把巡邏線建在更遠的地方,直接刺探一下。這樣就會大大減少我們的雷達截面積。我們必須騷擾他們的防線,看看他們有何反應。」

  幸好是你去而不是我,哥兒們,士官心想。他望著窗外。艾爾蒙多夫空軍基地位於阿拉斯加州,受制於討厭的冬季氣候──氣候是人造機器最大的敵人。所有的B─1轟炸機都在機庫裡,這樣就不會讓日本的衛星看到,不管他們的衛星是否在天空運行。可是,仍然沒有人能夠對此作出肯定的答覆。

  「中校,我只是一名擺弄各種顯示儀的士官,但是我會謹慎小心。我對這種雷達並不十分了解,所以無法確定它有多好,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它好得很。」

  「我們會謹慎小心。」中校承諾道,「明天夜裡我們會給你送來更好的帶子。」

  「明白了,長官。」幸好是你去而不是我,哥兒們,他又在心裡想道。

  ※※※

  美艦帕沙第納號到達了中途島以西的巡邏線北端。潛艦可以用衛星無線電報到,只有太平洋潛艦艦隊的作戰處才能得知它們的位置。

  「不算是什麼巡邏線。」瓊斯看著海圖說道。他剛過來,準備報告一下音響監視系統對日本海軍的動向了解到了多少情況,不過,能報告的東西不多。最好的消息是儘管瓊斯改進了追蹤軟體,音響監視系統並未發現由奧林匹亞號、赫勒拿娜號、檀香山號、芝加哥號和帕沙第納號組成的巡邏線。「過去我們有更多的潛艦可以彌補漏洞。」

  「現在我們手頭只有這些潛艦了,羅納。」強博答道。「唉,是啊,不算多。但如果他們把他們的柴電動力潛艦佈置在前面,那他們可得當心點了。」華盛頓只給他們下達了這樣的命令──不許日本戰艦往東。不過,他們可能會獲准消滅一艘潛艦。捕捉到目標的潛艦必須先得到許可,才能有所行動。曼庫索和強博沒把這個情況告訴瓊斯,沒有多大的必要又去惹他發火。

  「我們出動了大批的潛艦──」

  「正確地說,西海岸有十七艘。」強博說道,「最少得花六個月才能把她們編入現役,這還沒把召集乘員的時間包括在內。」

  曼庫索抬起了頭。「等一等。我的七二六級潛艦呢?」

  瓊斯掉過頭來。「我以為她們退役了。」

  太平洋潛艦艦隊司令搖了搖頭。「環保人士不答應。這些潛艦上面都有乘員打理一切。」

  「一共五艘。」強博平靜地說,「內華達號、田納西號、西維吉尼亞號、賓夕法尼亞號和馬里蘭號。值得給華盛頓打個電話,長官。」

  「噢,是啊。」瓊斯同意。七二六級通常叫作俄亥俄級,速度比六八八級快速攻擊潛艦慢十節,機動性能小得多,但是她們很安靜,只有她們才算是真正的「安靜無聲」。

  「威利,你看我們可以找到乘員嗎?」

  「應該可以,將軍。一個星期以後,我們就可以派出她們……如果我們可以找到恰當的人手,最多十天。」

  「呃,我還可以做點別的。」曼庫索拿起了話筒,接通了華盛頓。

  ※※※

  中歐的交易日在當地時間十點開始,恰好是倫敦的九點,紐約的凌晨四點。東京時間則是傍晚六點,這裡的商人經歷了先是振奮人心而後變得枯燥乏味的一週,現在開始回味他們取得的戰績。

  見到起先一切十分正常,日本首都的貨幣營業員頗感意外。市場的情況透過線路傳來,就像商店開門接待等在外面的顧客,好讓他們購買早就想買的商品一樣。已經有人說過會是這種局面,只是這裡沒有人相信。他們不約而同,拿起電話請求他們的上司明示,並向他們轉述了從柏林和歐洲其他地方傳出的驚人消息。

  ※※※

  在聯邦調查局紐約分局的辦公室裡,連接國際交易網的電腦顯示了與世界各地完全相同的情況。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和財政部長菲德勒密切注意局勢。兩個人都戴著耳機,耳機連接加密會議線路,與歐洲各國的同行保持聯繫。

  德國聯邦銀行首先下手,以五千億日元從匯豐銀行買進了目前對等市價的美元。這筆交易非常審慎,意在試探行情。香港方面沒有提高警覺,反而認為德國人犯了嚴重錯誤。德國聯邦銀行愚不可及,以為紐約股票市場重新開市就會帶動美元上漲。菲德勒看到這項交易完成了。他轉向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眨眨眼睛。隨後是瑞士人動手,這一次是用價值一兆日元買下了香港仍然持有的美國國庫券。這項交易不到一分鐘就透過線路做成了。下一步更加直接。伯爾尼商業銀行以日元股票從一家日本銀行買回了瑞士法郎。這是另一個奇怪的舉動,是在接到瑞士政府打來的電話之後做出的。

  歐洲股市開市以後出現了別的動向。銀行和其他機構採取了一個戰略性的措施,轉而購買日本股票,旨在對付日本購買歐洲市場開始出售的股票,隨後很快就把日本股票換成其他貨幣。這時在東京首次出現了危險信號。歐洲人的行為也許僅是為了謀利,但是貨幣的兌換暗示日元會下跌,而且會跌得很慘。此時是東京星期五的晚上,他們的交易大廳已經關門了,裡面只有貨幣員和其他負責歐洲市場的人。

  「他們現在該緊張了。」菲德勒說道。

  「要是我也會緊張。」讓─雅克在巴黎說。沒有人想說出來,但是第一次世界經濟大戰的確開始了。有人為此興致勃勃,儘管這與他們的直覺和經驗相左。

  「我沒有一個可以對此進行預測的模式。」甘特說道。他站在兩名政府官員廿步開外。歐洲人的行動雖然有益,但卻迷惑了所有的電腦模式。

  「呃,電腦迷,因此我們才需要長頭腦和膽子。」喬治.溫斯頓面無表情地說。

  「但是我們的市場會怎麼樣?」

  溫斯頓咧嘴一笑。「噢,約在七個半小時後,我們就會知道結果。你甚至可以不必全數拋售歐市的國庫券。你的冒險精神到哪裡去了?」

  「我很高興有人對此感到開心。」

  ※※※

  貨幣交易有全球通行的規則。一種貨幣跌落一定幅度,交易便立即停止,但是這一次交易卻沒有停止。歐洲各國都在打壓日元,交易沒有停止,日元繼續下跌。

  「他們不能這麼做!」有人在東京說。但是他們正在這麼做,於是他伸手抓起了電話,儘管他知道會接到什麼指示。日元受到了攻擊,他們必須保衛它,唯一的辦法就是賣出已經持有的外幣股票,以便挽救日元,避免它在國際的競技場上受損。最糟糕的是,這樣的情況沒有道理。日元是強勢的,尤其是對美元。它很快就會替代美元,成為全球的基準貨幣。如果美國的金融市場一意孤行,打算在當天晚些時候重新開市,那就更會促成日元成為全球的基準貨幣。歐洲人正在不顧一切,投下巨大的賭注。因為這樣做沒有道理,所以日本營業員只能憑經驗辦事。這個局面頗具諷刺意味,只是他們體會不出來。他們的行動基本上是機械的。他們拿出了大量的法國法郎、瑞士法郎、英國英鎊、德國馬克、荷蘭基爾德和丹麥貨幣買進日元。東京方面一致相信,如果歐洲人把他們的貨幣與美元掛勾,日元的相對價格只會攀升。

  他們對此也有一點緊張,但是他們還是按上司的命令做了。他們的上司離開了家,正在搭乘汽車和火車前往進行全球交易的各個商社大樓。他們在歐洲拋售了股票,把當地的貨幣換成日元。他們還是希望在美國市場繼續狂瀉時,歐洲貨幣會下跌,並且帶動股價下跌。那時日本就能重新買進更多的歐洲股票。東京方面認為,歐洲人的舉動很可悲,他們要不是輕信於人,就是盲目自信,當然,也可能是出於別的原因。但是不管可悲與否,這對日本有利。這就是好事。到了倫敦時間中午,有人實施了一個天大的行動。散戶和中小機構看到了別人在幹什麼,於是一起跟進。愚蠢──日本人確定這一點。倫敦正午時分是美國東海岸早上七點。

  ※※※

  早上七點零五分,杜林總統在各大電視網上發表談話。「我的美國同胞們,在星期三晚上,我告訴過你們,美國金融市場會重新開市……」

  ※※※

  「來了。」村上文一說道。他剛回到辦公室,正在收看CNN的節目。「他會說開不了,歐洲會驚慌失措。真棒。」他告訴他的助手,隨後繼續收看電視。美國總統正在微笑,信心十足。唉,政治家必須知道怎麼做,更要知道怎麼對他的國民撒謊。

  「股市上週經歷的問題是因為有人蓄意破壞美國經濟。這樣的事情以前沒有發生過,但我會幫助你們了解發生了什麼事,以及怎麼發生的,和為什麼會發生。我們花了整整一週的時間搜集情報,現在,財政部長菲德勒和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都在紐約,正與美國各大金融機構的負責人整頓股市。我很高興向你們報告,我們及時與我們在歐洲的朋友進行了磋商,我們的傳統盟國決定在這個困難的時刻一如既往,忠實地站在我們這一邊。那麼,上個星期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村上看到螢幕上出現了第一張圖表,於是把飲料放到了桌上。

  ※※※

  雷恩看著他結束了談話。這一招就是化複雜為簡單,如同平常那樣。參與這項工作的是兩位經濟學教授和菲德勒一半的部下,另外還有一名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委員,他們與總統最棒的撰稿人一起推敲字句。準備了六個配套掛圖,約花了廿五分鐘。另外還有一批政府發言人,這些人仍在向記者說明情況。記者招待會在六點卅分開始。

  「上星期三晚上我告訴過你們,並沒有發生任何重大的事件。大家的財產沒有絲毫減少,農田沒有任何損失。你們還是和一星期前一樣,有著相同的能力、相同的住家、相同的工作、相同的家人和朋友。上星期五發生的事件,並不是想打擊我們的國家本身,而是想打擊我們的國家信心。我們的自信心是個難以攻打的目標,這一點別人沒有想到,這一點我們將在今天證明。」

  從事交易的人員大多正在上班的路上,聽不到這段話,但是他們的老板錄下了這段話。每張辦公桌上都放著列印的文件檔案,每一部電腦終端機裡都存有文字稿。中午才開始交易,但現在到處都在召開策略會議,不過,並沒有人清楚應該怎麼辦。對於這個形勢,最明顯的對策雖然一眼便可得知,但沒有人知道該不該試一試。

  ※※※

  「他們正對我們下手。」村上望著螢幕說,「我們怎麼才能抵擋呢?」

  「這得看他們的股票市場。」他的資深技術營業員答道,他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也不知道應該抱有什麼期望。

  ※※※

  「傑克,你認為行得通嗎?」杜林問道。檔案夾裡放著兩份講稿,他不知道晚上該講那一份。

  國家安全顧問聳了聳肩膀。「不知道。這等於給他們提供了一條出路。至於他們是否會走,那是他們的事。」

  「這麼說來,我們現在就坐下靜觀其變?」

  「就是這樣,總統先生。」

  ※※※

  第二次談判是在國務院舉行的。漢森國務卿擁抱了一下史考特.艾德勒,後者正集合了他的談判小組等著。日本代表團在九點四十五分到達。

  「早安。」艾德勒和氣地說。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大使答道,隨即握住了他的手,但是不像前一天那樣充滿自信。他來不及接到東京的詳細指示,這並不讓人覺得意外。艾德勒曾推測對方會請求談判延期,但是,不,這會是個過於明顯的跡象,表示日本外強中乾。大使是一位老道而幹練的外交官,他正處在一個極其危險的外交困境,必須依靠他的智慧和知識來代表他的政府。艾德勒陪他走到座位跟前,然後回到了桌子另一頭。由於今天美國是主人,所以由日本先發言。關於大使在談判時的開場白,艾德勒與國務卿打了一個賭。

  「首先應該聲明,我國政府強烈抗議對我國貨幣所發動的攻擊,這起事件的主謀就是美國……」

  這你就欠我十塊錢了,國務卿先生,表情漠然的艾德勒心想。

  「大使先生。」他答道。「關於這事,我們輕易就能作答。事實上,我們搜集了上週事件的有關情況。這兒就是。」活頁夾被扔到了桌上,滑到了日本外交官們的面前。「我需要告訴你們一聲,我們正在進行調查,很可能會起訴矢俁賴造在證券交易中犯了詐欺罪。」

  這是大膽的一招,這顯示了美國人對華爾街的攻擊事件了解多少,並且指出了調查的方向。雖然這可能會破壞立案偵察矢俁及其盟友,但那是次要問題。菲德勒需要制止一場戰爭,而且需要盡快予以制止。其他的事情就讓司法部去操心吧。

  「當然了,最好是讓你的國家處理此人及他的行為。」艾德勒又說,給大使及日本政府提供了相當大的機動空間。「從今天就能看出,他的行為只會給你的國家,而不是我的國家造成更大的災難。」

  「好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建議我們重新討論馬里亞納群島問題。」

  不出所料,凌厲的攻勢打得日本代表團招架不住。事情常常就是這樣,一切不言而喻:我們知道你們幹了什麼。我們知道你們是怎麼幹的。我們準備處理這事。這種咄咄逼人,直接了當的方法旨在掩飾美國人的問題──無法立即進行軍事反擊。但在另一方面,日本也能藉此把政府與某些公民的行為分離開來。在前一天夜裡,雷恩和艾德勒就已經認為這是迅速徹底結束這種局面的最佳途徑。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需要做出更大的讓步。

  「美國只要求恢復正常的關係。立即撤出馬里亞納群島,我們就能考慮從寬解釋貿易改革法案。我們也願意把這一點拿到桌面上討論。」艾德勒認為對大使打擊太大很可能是個錯誤,但是不這樣做就會導致進一步流血。在第一次正式談判結束的時候,雙方都沒有重申各自的立場。就外交術語來說,只是自由交換各自的觀點,沒有幾個觀點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克里斯多福。」艾德勒起身小聲說道,「查清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明白了。」庫克答道。他給自己倒了一些咖啡,然後走到了陽台上。南雲站在陽台的邊沿,正在眺望林肯紀念堂。

  「這是一個體面的出路,誠二。」庫克說道。

  「你們逼得我們太急了。」南雲說道,頭也沒回。

  「如果你們想在不死人的情況下結束這事,這就是最好的機會。」

  「對你們也許是最好的機會。我們的利益呢?」

  「我們會就貿易達成一項協議。」庫克並不明白這一切。由於他對金融問題一竅不通,所以他還不了解金融界正在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挽救美元和保護美國經濟是獨立事件。南雲卻有更深入的了解。日本發起了攻擊,美國人一定會報復。結果不但不會使日本恢復原狀,反而會讓國家的經濟遭到嚴重的破壞,遠超過了貿易改革法案所造成的傷害。在這件事上,南雲知道的情況比庫克多:除非美國同意日本對部分領土的佔領,否則戰事就會擴大。

  「我們需要時間,克里斯多福。」

  「誠二,沒有時間了。目前新聞界還沒有注意這事,但情況隨時會發生變化。如果公眾知道了,那要付出更大的代價。」庫克的話倒提醒了南雲。

  「是,是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克里斯多福。但是我有外交豁免權,而你卻沒有。」他並不需要多說。

  「等一等,誠二……」

  「我的國家需要你提供更多的消息。」南雲冷冷地說。

  「我們給你們提供了出路。」

  「我們必須有更多的出路。」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不是嗎?南雲想知道大使是否知道這事。那位高階外交官正往這邊觀望,根據他那副模樣判斷,南雲認為他大概並不知道。他突然明白了。矢俁及其盟友把他的國家推到了無路可退的境地,而他無法知道當初他們是否知道這一點。但是現在沒有關係了。「既然如此,我們就必須得到點什麼。」他又說道。

  直到這時,庫克才明白自己的反應多麼遲鈍。他看著南雲的眼睛,於是明白過來了。沒有多少冷酷,更多的是堅決。副助理國務卿想到了存在一個銀行帳戶裡的錢,會有人追問調查,對此他怎麼解釋呢?

  ※※※

  當數字鐘從11:59:59跳成12:00:00時,聽起來像是一間學校的老式掛鐘。

  「謝謝你,威爾斯。」(編註:H.G.Wells為英國小說家,著有多本著名科幻小說,《時間機器》是他的成名作。)一名營業員站在紐約證券交易所的木製地板上小聲說道。時間機器正在運轉。在他的記憶中,在一天中的這個時刻,這個地方是第一次這麼乾淨。地上沒有一張紙片。各個交易台前的眾多營業員環顧四周,看到了一切正常的跡象。金融新聞電子顯示器已經打開了半個小時,顯示的數據同上週一樣。實際上這是一種使人們的心態跟上這嶄新一天的步調的方法,每個人都把它當成是試金石,一種與似是而非的現實所做的個人接觸。

  總統在五個小時前的談話實在不同尋常。交易大廳的每個人至少都看了一次,大多數是在這裡看的,後來又聽了紐約證券交易所總裁發表的講話,這篇鼓動人心的講話連著名的橄欖球教練羅克尼聽了,都會感到驕傲。他們今天身負重任,這一重任高於他們個人的得失,如果完成了這一重任,他們就可以確保自身長期的安康和整個國家長期的安全。他們花了一天的時間整理出了上個星期五的交易量,劃定的界線是當時每個營業員都知道自己持有多少股票,並且清楚各自的財務狀態。有些人甚至想起了打算採取的措施,但是這些措施大多是「高吸」而不是「低拋」,他們全都不願深究這些。

  在另一方面,他們清楚地記得七天以前那個恐慌的下午,知道這種驚慌是人為蓄意造成的,沒有人希望再次引發驚慌。此外,歐洲表明了對美元的信心,態度極其鮮明。債券市場十分穩定,像是建築在花崗岩之中。今天最先採取的步驟是買進美國國庫券,利用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所提出的特別優惠條件。他們認為這是增強信心最有力的措施。

  根據一名營業員的手錶,在九十多秒鐘的時間內,交易所大廳毫無動靜。電子顯示器什麼都不顯示。看到了這個現象,人們嗤之以鼻,同時也動起腦筋,試圖弄清這是怎麼回事。散戶投資人不得要領,打了幾個電話,經紀人告訴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在大部分時間裡,他們確實這麼做了。有些人填了賣單,讓仲介機購從上個星期庫存的股票中劃出。但是大戶也在按兵不動。每個人都在等著別人出手。無所事事的一分半鐘對習慣於瘋狂忙碌的人來說是恍若半世,見到做成了第一筆大買賣時,他們全都鬆了一口氣。

  果不其然,當天第一筆大買賣出自哥倫布集團。他們購下了大筆的花旗銀行普通股。幾秒鐘以後,美林集團收購了一筆數量相差不多的漢華銀行股票。

  「好。」大廳裡好幾個人說道。這樣做有道理,不是嗎?花旗銀行易於受到美元下跌的影響,但是歐洲人鼎力相助使美元升值,於是花旗銀行的股票就成了搶手的股票。因此,道瓊指數第一次上漲,這與電腦的估計相左。

  「好,我們可以這麼幹。」另一位營業員說道。「我想買進價位為六美元的漢諾威股六百股。」這家銀行很可能會成為第二家從美元升值中獲益的銀行,他想買進將會升至六點一五美元的股票。在上個星期率先下跌的股票現在會帶頭上漲,原因和上個星期下跌的原因一樣。聽上去像是瘋狂之舉,但是他們知道這樣做完全有道理。一旦市場明白了過來,他們就會受益。

  牆上的電子顯示器顯示股票行情正在直線上漲。據說通用汽車公司正在底特律附近重新為其工廠雇用二萬名工人,因為他們估計汽車的銷售量會增加。那個通告沒有說招工將持續九個月,這是響應了商業部長和勞工部長的號召,但是這就足以引發人們對製造業股票的興趣。到了十二點零五分卅秒,道瓊指數上漲了五個點。七天前股市猛跌了五百點,實在跌得不輕,但是在紐約證券交易所,這小小五個點的上漲幅度看上去就像喜瑪拉雅山的聖母峰一樣高。

  ※※※

  「我不相信。」馬克.甘特說道,他此時就在幾個街區外的賈維茲聯邦辦公大樓裡。

  「什麼時候電腦裡的東西總是正確無誤?」喬治.溫斯頓問道,同時再次強露笑容。他有自己操心的事情。購買花旗銀行的股票並不是沒有危險,但他看到他的舉動起了恰到好處的效果。等到股價上漲了三點以後,他將開始慢慢拋售兌換,這時其他資金機構的總裁會隨之跟進。呃,可想而知,不是嗎?民眾需要一個帶頭人。給他們指明一個方向,等著他們跟進,如果帶頭的人是個眼明手快的行家,那就更好了。

  「第一印象──起作用了。」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告訴歐洲各國中央銀行總裁。所有的理論都說事情應該……但是理論在這個時刻似乎蒼白無力。他和菲德勒部長都在望著溫斯頓,而溫斯頓正靠在椅背上,嘴裡含著一枝鋼筆,正在講電話,語氣平靜。他們可以聽見他在說些什麼。至少他的聲音是平靜的──雖然他那副模樣像是在打仗一樣,每一塊肌肉繃得緊緊地。又過了五分鐘,他們看到他舒展了繃緊的肌肉,面帶微笑,轉身對甘特說了幾句話。甘特只是搖了搖頭,有些驚訝,眼睛卻看著令人不敢相信的電腦螢幕,顯然電腦對事態的發展也無法置信。

  ※※※

  「呃,怎麼樣?」雷恩說道。

  「結果好嗎?」杜林問道。

  「我這麼說吧,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給撰稿人送去一打長梗玫瑰花,告訴她準備好在這裡再幹上四年左右。」

  「這事還早著呢,傑克。」總統答道,有些生氣。

  雷恩點了點頭。「對,先生,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成功了。股市也許──見鬼,會在今天波動,但是不會像我們當初預想的那樣狂瀉。這是信心的問題,總統。你恢復了『信心』,這是事實。」

  「其餘的事呢?」

  「他們有撤退的機會。我們到了晚上就會知道。」

  「如果他們不撤退呢?」

  國家安全顧問想了想。「然後我們就得考慮,在下太傷害他們的情況下,如何與他們戰爭。我們必須找到他們的核子武器,我們必須在這個問題真正失控之前加以解決。」

  「能夠做到嗎?」

  雷恩指著螢幕。「我們以前認為做不到,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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