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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眼見為真



  設在檀香山、舊金山、紐約和西雅圖的日本領事館全都關閉了,這一件事並沒有讓人感到特別意外。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同時來到這些領事館,宣佈日本人必須立即撤出。日本人草草地提出抗議,而那些探員彬彬有禮但卻無動於衷,所以那些外交人員只好關閉了領事館,並在警衛的護送下上了巴士,前往距離最近的飛機場,隨後飛赴加拿大的溫哥華。警衛主要是保護他們免遭遊行示威的無賴傷害,各處都有當地的警察在一旁監視。在檀香山,巴士經過珍珠港海軍基地附近時,外交官們看到了停泊在乾船塢的兩艘航艦。有人在巴士裡拍照,記錄下了這一情景。那位拍照的領事官員未曾想過,為什麼巴士前面的聯邦探員沒有制止他這樣做。畢竟美國媒體已報導了一切,這事沒有人感到意外。他們看得出來,這次行動安排得井然有序,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他們的行李都經X光掃描,檢查是否藏了武器和炸藥。當然不會有這些扯蛋的東西。但是他們的行李沒被打開,因為他們是外交人員,享有條約所規定的外交豁免權。美國政府為他們包租了一架客機,這是聯合航空公司的一架波音七三七客機。起飛以後,飛機再次直接飛越了海軍基地的上空,這樣那名領事官員就能在五千呎的高空,透過雙層玻璃又拍下了五張照片。他慶幸自己很有遠見,照相機就放在手邊。在飛赴溫哥華的五個小時航程中,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

  「一號和四號螺旋槳像新的一樣,艦長。」輪機長對斯滕尼斯號的指揮官鄭重說道。「只要你說一聲,我們立刻就能增至卅節,也許還能增至卅二節。」

  二號和三號內側軸隧已經關閉了,尾鰭的艦體開口已經焊好了。只使用一號及四號螺旋槳推進時,斯滕尼斯號真正的最高時速是十五節左右,但是拆掉了二號及三號螺旋槳也就減輕了阻力,使時速大大增加了。最為棘手的步驟是重新安裝四號動力傳動系統,因為必須把它裝得平穩,不得有絲毫的誤差。安裝它的要求超過安裝賽車的方向盤,否則它在達到最大轉數時就會壞掉。嚴格的測試已經結束了,他們試轉了螺旋槳,並且檢查了長長的軸隧上下的每一個軸承。現在事情都做完了,可以在今晚往乾船塢裡注水。指揮官邁著疲憊的步子,踏上水泥台階,來到那個巨大的人造峽谷頂部,然後又從那裡走向跳板跟前。費了老大的力氣,他才走進駕駛台後的艙間。出海的時候,他就使用這個艙間。進去以後,他打了一個電話。

  ※※※

  時間快到了。克拉克透過房間的後窗望著東南方向。冷空氣清新乾燥,遠處有幾片淡淡的雲彩,在陽光的直射下仍是那麼潔白。這時已是黃昏時分,地面開始暗下來了。

  「準備好了嗎?」他問。

  「可以這麼說吧,老兄。」裝著照相機的大金屬盒放在地上,查維斯已經打開了蓋子。裡面的東西已在幾個星期前通過了海關的檢查,看上去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新聞攝影記者通常都會攜帶這種東西,只是他們的東西比大多數人所帶的輕一點。盒子裡面墊著泡棉,凹處可以放置三部照相機的機身和眾多的鏡頭。還有其他的空間,裝著看上去也完全是普普通通的照相燈具──但是它們並不普通。他們攜帶的唯一武器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武器,他們在東非也是這樣幹的。查維斯拿起了其中一件,檢查了電池組的電量讀數,認為還不用把它插進牆壁的插座上。他將機器的開關推到「備用」的位置,然後聽到了電容器在充電時發出的微弱電子鳴叫聲。

  「就在那兒。」克拉克平靜地說,這時他看見了飛近的燈光。他與他的同伴一樣,並不喜歡這種工作。但本來就不該喜歡的,不是嗎?

  ※※※

  飛近的E─767預警機在從一萬呎高空下降時,打開了機內識別燈,現在又放下了起落架。機外著陸燈隨後亮了起來。在五哩開外、空軍基地周圍工業區的上空二千呎處,正駕駛看到了跑道燈,並且告訴自己,經過長久而又乏味的巡邏飛行以後不要懈怠。

  「襟翼廿五度。」他說。

  「襟翼廿五度。」副駕駛應聲說道,隨即伸手抓住了操縱桿,放下翼面後部的著陸襟翼和前緣縫翼,這樣機翼在減速時就有了所需的額外升力和控制力。

  「神三號進場著陸,目視跑道。」飛行員說道,這一次是用無線電對進場管制員說話。管制員一直將他引至這裡,但其實他的引導並非必要。塔台應答無誤,飛行員略微抓緊了操縱桿,想著那些細微的控制動作,而並非是在實際操作。他調整了幾下,以便適應低空的風勢。他掃了一眼禁飛空域,查看是否可能有未曾注意到的飛機。他知道大多數的飛機事故都發生在著陸的時候,因而這時飛行機組人員必須特別警惕。

  ※※※

  「我看到它了。」查維斯說道,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因為他告訴自己必須克制住良心的激動。他的國家正在交戰,而這架飛機上的人都穿著軍服,他們為此而必須倒楣,就是這樣。真是他媽的太容易了,他不禁想起了第一次殺人的情景。回想起來,那麼容易就犯下了謀殺罪。那時他真的感到很得意,想起這事,查維斯心中有著愧疚。

  ※※※

  「我需要在滾燙的浴池裡泡一泡,順便按摩一下。」副駕駛說道,道出了自己的想法。這時機場就在兩哩開外,他四下掃了一眼。「右邊暢通無阻,跑道暢通無阻。」

  正駕駛點了點頭,伸出右手抓住了油門桿輕輕往回拉,聽任空氣阻力進一步減慢飛機的速度。設定的著陸速度是一百四十五節。由於飛機攜帶了額外的燃料儲備,所以這個速度算是挺高的。

  「兩公里,一切正常。」副駕駛說道。

  ※※※

  「動手。」查維斯小聲說道。他把燈具的槍管形延伸部扛在肩上,對準了飛過來的那架飛機的機頭,幾乎像舉著步槍瞄準一樣,或者說就像扛起一具反戰車火箭發射器瞄準。隨後他的手指按下了按鈕。

  從理論上來說,他們曾在非洲使用的「魔術」不過是一具功率增強的手電筒,但是這具手電筒裝有一個氙弧燈燈泡,並能發出三百萬燭光的強光。最昂貴的部件是反射鏡,這是一塊由機器精心磨製的鋼合金,它將光束集中在一哩之外一個直徑約為四十呎的範圍之內。借助這麼遠距離的照明,人們輕易就能讀報,但如果直視亮光,即使是在這麼遠的距離,也會讓人眼花撩亂。這個燈泡使用的是紫外線,依其設計是非致命性武器,但卻能對人的視網膜造成永久性的傷害。在查維斯扣動扳機時,他想到了這個念頭。非致命性。那當然了。

  ※※※

  強烈的藍白色光芒刺痛了正駕駛的眼睛。就像是直接望著太陽,但是情況更為糟糕,他疼得鬆開了操縱桿,舉起雙手捂住了臉,並且對著對講機尖叫。副駕駛一直沒有直視閃光的方向,但是人的眼睛通常都會受到亮光的吸引,特別是在黑暗中。他的內心沒有時間告誡自己不要做出自然的反應。兩位飛行員的眼前都是茫然一片,雙眼疼痛難當。他們的飛機離地八百呎,距離著陸跑道入口還有一哩。兩人都受過嚴格的訓練,技術非常嫻熟。儘管疼得閉著眼睛,但是正駕駛的雙手仍往下摸索操縱桿,試圖穩住它。副駕駛也在這麼做,但是他們的控制動作不盡相同,一時間反倒爭鬥起來,而無法協力拯救飛機。他倆都完全失去了可見基準。由於突然被弄得暈頭轉向,所以他倆的判斷一定不盡相同。一位飛行員認為他們的飛機偏往一個方向,另一位則試圖猛拉操縱桿,糾正一個不同的動作。由於機下只有八百呎的空間,所以沒有時間決定誰是對的,而且操縱桿的爭搶就意味著力氣大的人會取得控制權,但他的努力卻注定了毀滅的命運。這架E─767空中預警機向右翻滾了九十度,往北撞向空無一人的廠房,同時急劇往下墜落。塔台管制員衝著無線電呼叫,但是正駕駛完全沒有聽到警告聲。那位正駕駛最後一個動作是摸向油門桿上的復飛按鈕,拚命想要駕機平安地爬到空中。沒等他的手碰到按鈕,他的理智就在最後一秒鐘之前告訴他──沒命了。他最後的想法是又有一顆原子彈在他的國家上空爆炸了。

  ※※※

  「老天啊。」查維斯小聲說道。只要一秒鐘,甚至連一秒鐘都不需要。飛機的機頭在昏暗的暮色中燃燒起來,似乎發生了爆炸,接著那個東西轉內北面,就像一隻垂死的小鳥。他迫使自己不去張望墜機的區域。他既不想看也不想知道它撞到了什麼地方。巨大的火球照亮了那個區域,像是被閃電打中一樣。查維斯吃了一驚,像是腹部挨了一拳。他這才明白自己幹了什麼,突然間覺得想要嘔吐。

  ※※※

  神五號在十哩開外就看見了在機場右邊附近地面燃燒的黃色火焰,這只有一種可能。飛行員都是訓練有素的。對於第二架E─767空中預警機的正副駕駛來說,他們突然覺得心中一驚,肌肉隨之收緊。他們想知道剛才是中隊的哪些同伴墜機身亡,哪些家庭將會接待不想接待的客人,哪些面孔他們再也見不到,哪些聲音他們再也聽不到。他們責怪自己沒有認真偵聽無線電,好像這當中有什麼關係似地。兩人本能地檢查了自己的駕駛艙,看看是否有不正常的地方。發動機正常、電子設備正常、液壓系統正常。不管哪一架飛機出了什麼事,他們這一架飛機狀態良好。

  「塔台,這是五號,出了什麼事兒?完畢。」

  「五號,這是塔台,三號剛才砸了進去。我們並不知道原因。跑道暢通。」

  「五號聽到了,繼續接近,目視跑道。」沒等他再說點別的,他的手已從無線電按鈕上鬆開。兩位飛行員相互看了一眼。神三號。都是好朋友。死了。要是打仗時死了倒是比較容易讓人接受,墜機身亡平淡乏味,有些讓人感到不恥,不管原因是什麼。他倆又再掉頭看著飛行航線。就目前來說,雖然他們心痛不已,但是他們必須完成這次任務,必須平安地把機上的廿五個人送回。

  ※※※

  「需要我來接手嗎?」克拉克問道。

  「這是我分內的工作,老兄。」查維斯又檢查了一遍電容器的電量,然後擦了一把臉。他發現自己有些發抖,於是他握緊了拳頭。他既感到羞愧又感到寬心。遠處的著陸燈告訴他這是另外一個目標,而他是在為國盡忠,就像他們在為他們的國家盡忠一樣,就是這麼回事。但是盡忠的時候最好掌握一件合適的武器,他想。他聯想到,在火槍出現時,那些喜歡長劍的傢伙也有過同樣的想法。查維斯最後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些東西。他朝敞開的窗戶伸出他的燈具,一邊掃過那片空地,一邊瞄準那架飛來的飛機。燈具前面裹著一塊布,這是為了防止屋外有人看到閃光。除非必要,他並不想冒險……

  ……快了……

  ……好……

  他又按了一下按鈕,預警機座艙罩周圍的銀色鋁製外殼再次閃起耀眼的光芒,約只有一秒鐘左右的時間。他可以聽到消防車顫慄的嘯叫聲從左邊傳來,它們無疑正駛向第一架飛機墜毀的地方。這裡的消防車聲不像在國內聽到的消防車聲,他想到了這件毫不相干的事情。那架E─767空中預警機起先沒有動靜,一時間他以為自己出錯了。隨後機頭燈光的角度往下傾斜,但是這架飛機並沒有翻滾,它只是加快了下降的速度。也許它會衝進旅館的房間,撞到他們的身上。查維斯心想,已經來不及跑開了,也許上帝會因為他殺死了五十個人而懲罰他。他搖了搖頭,拆散了燈具,等著,專心幹活以尋求內心的平靜。

  克拉克也看到了,他也知道跑出房間是多此一舉。那架飛機現在應該正在燃燒……也許那位飛行員也這麼想。機頭被拉了起來,這架波音飛機呼嘯而過,距離樓頂也許只有三十呎。克拉克走到側窗前面,看見了翼梢一擦而過,飛機仍在不停地旋轉。這架飛機開始爬高,或者說它正試著爬高,很可能是想復飛,但是沒有足夠的動力。飛機約在跑道的中央上空五百呎處失速,從左機翼方向摔了下來,並且旋轉而下,變成了另一團燃燒的火球。他和查維斯都沒有感謝上帝,他們無論如何都不配獲救。

  「裝好燈具,拿出相機。」克拉克下令道。

  「為什麼?」

  「我們是記者,記得嗎?」他說,這一次說的是俄語。

  查維斯的雙手抖得厲害,拆卸燈具費了一番氣力,但是克拉克沒有過去幫他。每個人都需要時間處理這樣的情緒。他們殺死的並不是死有餘辜的壞蛋,他們幹掉的是與自己相同的人,他們遭此厄運是因為他們效忠於某個不值得效忠的人。查維斯最後取出了一架照相機,並為這架尼康F5型相機的機身選擇了一百公釐的鏡頭,然後跟著他的老大走出了房門。旅館的小廳已經擠滿了人,幾乎全是日本人。「克勒克」和「契訶夫」從他們當中穿過,越過了公路,來到了機場環形柵欄之前。到了那裡以後,查維斯開始拍照。情況非常混亂,過了十分鐘才有一名警察走了過來。

  「你們在幹什麼!」這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句指責。

  「我們是記者。」「克勒克」答道,隨即遞過他的證件。

  「停下你們手中的活兒!」警察隨後下令。

  「我們違反了法律嗎?在這事發生的時候,我們是在公路對面那家旅館裡。」「克勒克」轉過了身,俯身看著那名警察。他頓了一下。「噢!美國人襲擊了你們嗎?你想要我們的底片嗎?」

  「是的!」警官說道,突然明白了過來。他伸出了手,煞是滿意,因為他們懾於他的權威,立即表示願意合作。

  「葉夫基涅,趕快把你的底片給這人。」

  「契訶夫」退出了底片,把它遞了過去。

  「請你們回到旅館去。如果需要的話,我們會找你們。」

  我打賭你們一定會的。「四一六號房。」克拉克告訴他。「這真可怕。有人倖存嗎?」

  「我不知道。請你們現在就走吧。」警察說道,揮手招呼他們過公路。

  「上帝保佑他們。」查維斯用英語說,這是他的心裡話。

  ※※※

  兩個小時以後,一架KH─11衛星飛越這個地區,並用紅外線照相機拍攝整個東京地區。國家偵察處的偵察照片專家立即注意到了兩堆冒著餘煙的大火,以及散落在周圍的飛機殘骸。兩架E─767空中預警機已經墜毀了,他們看了甚感滿意。這些專家主要是空軍人員,遠離慘不忍睹的現場,見到的只是兩架墜毀的飛機。這種即時圖像同步傳至好幾個地方。在五角大廈裡,作戰處認定『蒙面俠蘇洛』的第一步已按計劃進行了。他們會說事情「如願」發生了,但是那樣也許會壞了運氣。嗯,其實中情局也並非完全一無是處。

  ※※※

  珍珠港已經暗了下來。乾船塢注水花了十個小時,倉促之下所花的時間略微超過了實際安全限度,但是戰爭對安全限度有著不同的認定。乾船塢的大門已被卸去了,在港口兩艘大型拖船的幫忙下,斯滕尼斯號開出了乾船塢,轉彎之後就將勇往號拋在後面了。港口的領航員心情緊張,在最短的時間裡把航艦引導出去,隨後乘坐直升機上岸。在子夜之前,斯滕尼斯號進入了深水,離開了正常的船運航道,朝西駛去。

  ※※※

  意外調查小組幾乎立即就從東京的總部趕來。這個聯合小組包括了軍人和平民,後者具備更多的專業知識,找他們來是因為E─767其實是一種由民用機改良的軍用機。幸而只花了幾分鐘,他們就找到了神五號的飛行記錄儀,俗稱『黑盒子』(實際上原來塗的是橘黃色),但沒能找到神三號的『黑盒子』。神五號的黑盒子被帶回到東京的實驗室進行分析。對於日本軍方來說,問題更加難以解決。他們共有十架E─767空中預警機,但這寶貴的十架飛機現在卻少了兩架,而且還有一架待在維修機庫裡,正在檢修並改進它的雷達系統。這樣就只剩下七架飛機,不可能安排三架飛機擔任固定值班了。這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每一架飛機都得維修,而且機組人員也得休息。即使有九架飛機可以飛行,老是安排三架飛機升空,三架飛機留在地面,另外三架飛機待命,那對人員和設備來說也是要命。此外,飛機的安全性能也相當重要。調查小組的一名成員發現了那份七六七客機的適航指令,判定它適用於日本改為空中預警用途的機型。自動著陸系統被立即關閉了,民間調查人員自然得出了第一個結論。經過長時間的巡邏,飛行機組人員可能疲憊不堪,因而在進場的時候使用了它。那位高階軍官為之心動,想要接受這個結論,可是卻有一個問題:很少有飛行人員會喜歡自動著陸系統,飛行軍官更是一點兒也不喜歡將他們的飛機交與微晶片和軟體,指望靠它們保護他們的生命。可是他們找到了神三號飛行員的屍體,發現他的手按在油門桿的按鈕上。這樣的解釋並不合理,但是證據卻顯示有這種可能。也許是在系統某個地方,程式出了錯誤。這樣的理由既愚蠢又讓人惱火,為此損失了兩架價值連城的飛機,但在電腦控制飛行的年代,這樣的事情並非沒有先例。基於目前的實際情況,他們只能安排兩架預警機擔任固定值班巡邏,另外安排一架預警機隨時待命。

  ※※※

  飛越上空的電子情報衛星注意到了此時仍有三架E─767空中預警機繼續巡弋,空軍情報部門和國家安全局的技術人員心情緊張,不知道日本空軍是否試圖違反飛機作業的規定。他們看了看錶,明白了再過六個小時一切就會分曉,而在這時,衛星繼續記錄並且標繪電子發射信號。

  ※※※

  傑克森現在忙著處理其他的衛星情報。他們相信有四十八架戰鬥機部署在塞班島,另有六十四架戰鬥機部署在關島的前安德森空軍基地,那裡有兩條寬闊的跑道和巨大的地下燃料庫,接待來臨的飛機確實綽綽有餘。兩座島嶼相距約有一百廿哩。他還得考慮在冷戰期間,美國戰略空軍司令部在這些島上修築的疏散設施。已關閉的關島西北機場有兩條平行的跑道,兩條跑道都能使用,島的中部還有阿加納國際機場。羅塔島還有一個民用機場,蒂尼安有一個廢棄的基地,而塞班島除了那個可以使用的機場以外,另有科伯勒機場。奇怪的是,除了科伯勒機場以外,日本人忽視了所有的次要設施。衛星情報顯示蒂尼安並沒有被佔領──至少從由高空拍攝的照片上來看,那裡沒有重型軍用車輛。他斷定那裡必有一些輕裝部隊,很可能是由塞班島的直升機提供支援。那些島嶼之間隔著一條狹窄的水道。

  傑克森將軍主要考慮的是一百一十二架戰鬥機。E─2鷹眼預警機將會提供支援,那些普通的直升機也會提供支援,陸軍走到哪兒都會帶上這些直升機。F─15戰鬥機和F─3戰鬥機還會得到防空飛彈和高射砲的支援。對於一艘航艦來說,即使按照巴德.桑確斯的設想行事,加強航艦的實力也是一件艱鉅的任務。可是關鍵並不是與敵人的武器交戰,而是應該干擾敵人的心理,這是一條恆定的戰爭原則。數個世紀以來,人們有時會想到,有時卻又將它遺忘。他希望自己採取了正確的行動。儘管這樣,還是先發生了另外一件事。

  ※※※

  警察再也沒有回來,克拉克感到有些意外。他們也許會發現那些照片有用,但也很可能沒有多大用處。不管怎樣,他們沒有四處閒逛,想去弄清這一點。他們回到了租來的那輛汽車上,朝著跑道盡頭已被燒得焦黑的地點投去了最後的一眼。這時三架空中預警機中的第一架降落在基地上,十分正常,大家全都鬆了一口氣。他注意到兩架E─767預警機在一個小時前升空,平常則會有三架飛機升空。他希望這一點表示他們這次可怖的任務已經產生了某種效果。其實,衛星已經證實了這一事實,並肯定可以開始另一任務,但對此兩位中情局情報員全然不知。

  然而,真正讓人難以接受的是相信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早餐時他們在旅館大廳買了一份英文報紙,頭版新聞與第一天到日本時讀到的新聞沒有多大差別。有兩則發自馬里亞納群島的報導和兩條發自華盛頓的消息,頭版的其他新聞主要是有關經濟方面的消息,另外還有一篇社論,表達了想和美國恢復正常關係的意願,即使必須在談判桌上作出合理的讓步。也許是時局過於怪誕,使人們接受不了,不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日本對新聞嚴加控制。例如,報紙仍然隻字不提核子飛彈被藏到了某個地方。有人不是過於聰明就是過於愚蠢──或者可能是兩者兼而有之,這一點要看事態如何發展。克拉克和查維斯想來想去,還是認為這些報導一點兒意義都沒有。在這種情況下,似乎德國著名軍事理論家克勞塞維茨的話已被改寫──戰爭是經濟而非政治的延續。雖然到了劍拔弩張的時候,商業仍是政治舞台上一種文明的行為。但是,瘋狂之舉的真相就擺在他的面前。路上滿是忙著日常瑣事的人們,他們也許會對空軍基地的廢墟投去幾眼,但是面對這個似乎正在亂成一團的世界,普通的大眾仍舊把握他們所知的現實,並將他們所不明白的一切交給別人去管。

  克拉克無法否認自己是一個借用第三國身分的間諜,正從事違背日內瓦有關文明戰爭的條約。文明戰爭──這本身就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不到十二個小時以前,他曾協助殺死了五十個人,而他現在正開著一輛租來的汽車進入敵國的首都,他眼下擔心的是要記得靠著公路左邊行駛,避免撞上那些上班族。他必須注意著車前一塊十呎的空間,因為如果出現了這塊空間,那就意味著你沒有跟上車流。

  離開旅館以後,他們駛過了三個路口。這時查維斯發現一輛汽車停錯了地方,右側的遮陽板放了下來。這個暗號表示木村要求立即會面。這一緊急信號似乎消除了一些擔心,因為這表示他們並不是在作夢。他們的生命再次遇到了危險──至少有些東西還是真實的。

  ※※※

  黎明之後,飛行作業隨即開始了。四個F─14雄貓式戰鬥機滿編中隊和另外四個F\A─18大黃蜂式戰鬥攻擊機中隊已經升空,同時還有四架E─3C鷹眼機。正常的支援飛機現在駐在中途島,僅由一艘航艦組成的特遣艦隊目前將把太平洋島嶼當作往西航行的輔助基地。第一步行動是演練空中加油,空軍加油機也會跟隨艦隊向西飛行。一旦飛越了中途島,它們就會組成一支由四架飛機構成的待命戰鬥空中巡邏小組,不過,不像平常那樣會得到鷹眼機的支援。E─2C機發出的電子噪音很大。這支業已減弱的戰鬥部隊面臨的主任務是隱蔽,但對航艦來說,這就像要把一座島嶼變得無影無蹤一樣。

  桑確斯參與了空中行動。他的任務是打一場看似勢均力敵的戰鬥,並且取得一面倒的勝利。進行一場公平戰鬥的觀念對他來說是件新鮮玩意,對於從軍的其他人來說也一樣。他了解這些正在各自崗位上工作的人,但他並不了解島上的那些空軍,這就是他感到擔心的。他們也許是些凡夫俗子,他們也許家有嬌妻幼子,他們也許擁有房子、車子和其他那些普通的東西。但無論如何,這位航空大隊指揮官必須搞定一切。桑確斯不會下令或者寬恕電影才有的瘋狂舉動,比如對著跳傘的人浪費彈藥,因為跳傘時是很難被人擊中的。但是他必須擊落他們的飛機,而在這個飛彈時代,這樣做就意味著飛行員很可能沒有機會彈射出去。幸而在當今這個時代,你看見的目標,只是在射控系統的抬頭顯示器中被圈住的一個小點點。那樣事情就容易得多了。而且如果從機骸之中露出一頂降落傘,呃,一旦那人沒有能力傷害他的人,他並不介意為另一名飛行員同行發出搜救呼叫。

  ※※※

  「古賀失蹤了。」木村告訴他們。他聲音急切,臉色蒼白。

  「被捕了嗎?」克拉克問道。

  「我不知道。我們在你們那裡安插了人嗎?」

  克拉克的臉色變得非常嚴峻。「你知道我們怎麼處置叛徒嗎?」每個人都知道。「我的國家也依靠這個人。我們會處理這事。行了,走吧。」

  查維斯望著他走開,才開口說話。「有人洩密嗎?」

  「可能是這樣。那些大權在握的傢伙可能不想讓外面的反對派領導人在這時候把事情弄砸了。」我現在成了一名政治分析家,克拉克告訴自己。呃,他還是國際傳真新聞社的一名正式記者。「葉夫基涅,你看我們去拜訪一下我們的大使館怎麼樣?」

  ※※※

  謝倫科正打算親自前去找他們,那兩個人已經來到他的辦公室門口。他一時不禁想到,這可真是一件怪事,兩名美國中情局情報員走進了俄國大使館,要和俄國國外情報局進行事務性會談。他很想知道是什麼促使他們這樣做的。

  「什麼事?」他問。

  「古賀失蹤了。」約翰.克拉克答道。

  謝倫科坐了下來,隨即招呼他的客人進入辦公室坐下來。他無需告訴他們關上門。「這是一起意外事件還是有人走漏了風聲?」克拉克問道。

  「我看公安調查廳不會這麼做。即使接到了後藤的命令,他們也不會這樣做。沒有真憑實據,這事看起來會像是政治迫害。這裡的政治形勢……你們對此了解多少?」

  「煩請你給我們說明一下。」克拉克說道。

  「政府一片混亂。後藤大權在握,但是和他共商大局的人並不多。他的聯盟非常薄弱。古賀非常受人敬重,不可能有人敢公開將他逮捕。」謝倫科並沒有補充說,這是我的看法。兩個星期以前可以信心十足說出的話,現在卻大致上都只是猜測。

  美國人其實明白了這話的意思。克拉克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你最好還是打聽打聽,鮑里斯。我們雙方都需要他。」

  「你們出賣了他嗎?」俄國人問道。

  「沒有,根本沒有這回事。我們告訴他就像平常那樣行事──此外,他以為我們是俄國人。我所得到的指示只是試探他一下,想要控制這樣的人太危險了。他極有可能變成一個超級愛國者,然後叫我們走開。對於這樣的人,讓他們自行其是就行了。」謝倫科不禁想到莫斯科中心關於此人的檔案絲毫沒錯──克拉克是天生的外勤情報員。他點了點頭,等著克拉克繼續往下說。「如果你們掌握了公安調查廳,我們需要立即查明他們是否抓了古賀。」

  「如果他們抓了怎麼辦?」

  克拉克聳了聳肩膀。「那麼你就得確定你能否把他弄出來。這事得由你去做,我幫不上你的忙。但是如果是別人綁架了他,那麼我們也許可以做點什麼。」

  「我需要和莫斯科談談。」

  「這一點我們知道。記住,古賀是我們用政治解決這場危機的唯一機會。還有,把這個消息通知華盛頓。」

  「這事我會去做。」謝倫科應允道。「我需要問個問題──昨晚那兩架墜毀的飛機是怎麼回事?」

  克拉克和查維斯正往門口走。那個年紀較輕的人作了回答,但他沒有轉身。「一場可怕的意外,不是嗎?」

  ※※※

  「你瘋了。」古賀信太郎說道。

  「我是一個愛國者。」矢俁賴造答道。「我會使我的國家取得真正的獨立,我會使日本再次強大起來。」在矢俁的頂層公寓裡,他們隔著桌子坐著互相望著對方。矢俁的保安人員守在門外。他們正在單獨交談。

  「你拋棄了我們最重要的盟國和貿易伙伴,你正在摧毀我們的經濟。你開了殺戒,收買了我們國家的政府和軍隊。」

  矢俁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一份財產的購買。「對,這些事情我都做了,而且做起來並不難。告訴我,古賀,收買一個政客為你所用有多難?」

  「收買你的朋友、松田和其他人嗎?」

  「每個人都需要不時得到引導。」幾乎每個人都是這樣。矢俁沒有這麼說。「完成了這些事情以後,我們就會擁有一個完全融合的經濟體系,以及兩個堅定而強大的盟國。我們遲早會重新展開貿易,因為全世界都需要我們。」難道這個政客沒有看到這一點嗎?難道他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你對美國的理解就如此膚淺嗎?我們目前遇到了這些麻煩,是因為有一家人被活活燒死了。他們和我們並不一樣。他們的思維方式不同,他們的宗教也不同。他們有著世界上最暴力的文化,但是他們卻崇尚正義;他們追逐金錢,但是他們的根基卻建立在理想之上。你不懂這些嗎?對於你的所做所為,他們不會坐視不管!」古賀頓了一下。「你準備對俄國所採取的計劃……你真的認為……」

  「有中國幫助我們還辦不到嗎?」矢俁說道。「我們兩國對付得了俄國。」

  「中國會成為我們的盟國嗎?」古賀問道。「我們在二次大戰期間殺害了兩千萬中國人,他們的領導階層從來沒有忘記這一點。」

  「他們需要我們,他們知道他們需要我們。只要我們聯合起來──」

  「矢俁先生。」古賀答道,平靜而有禮貌,他天性如此。「做生意你是內行,但你對政治卻知之甚少。你會因此而一敗塗地。」

  矢俁作了回答,同樣平靜而有禮貌。「而你會犯下叛國罪。我知道你與美國人有聯繫。」

  「沒有這回事。我已有好幾個星期沒和美國人說過話了。」憤怒的回答聽來不像平靜的回答那樣有力。

  「那好,不管怎麼說,目前你就在我這裡作客吧。」矢俁對他說。「我們將會看到我對政治問題多麼無知。再過兩年我就會成為首相,古賀先生。再過兩年,我們就會成為一個超級大國。」矢俁站了起來。這幢四十層大樓的頂樓就是他的寓所,一覽無遺的景觀賞心悅目。這位企業家站了起來,然後走到落地窗前,俯瞰這座城市。它很快就會成為他的首都。古賀不識時務,這真是一件憾事。但他現在必須飛回塞班島,開始執掌政治大權。他轉過身來。

  「你等著瞧吧。你目前是我的客人,規矩一點,這樣你會受到很好的待遇。如果你企圖逃跑,就會身首異處,陳屍於鐵軌之上,身上還會有一張紙條,為你在政治上的失敗謝罪。」

  「你不會得逞的。」前首相冷冷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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