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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決策會議



  「那麼,大家都同意了?」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問道。桌子周圍的人都點點頭。這一場會議的決議並不難。在過去的三個月裡,杜林總統已經兩次透過財政部長悄悄地宣告,他不會反對重貼現率再升高半點了。那是聯邦準備銀行向那些貸款的銀行所索取的利率──除了聯邦準備銀行,他們能從哪兒借到這麼大數目的錢呢?當然,利率的任何升漲都會立刻轉嫁到消費者身上。

  這群坐在橡木桌周圍的男男女女所要做的就是不斷地保持平衡。他們控制美國經濟的貨幣數量,就像控制水庫的水閘開關,他們調節現有的貨幣量,並盡量避免供應得太多或是太少。

  當然,實際情形要更為複雜的多。貨幣是難以掌握的現實世界。印製局往往沒有足夠的紙張和墨水能趕得及印製出聯邦準備銀行每天所分配出的一美元鈔票。「貨幣」的概念還是一種電子訊息,一種傳遞信息:閣下,第一銀行現在又有三百萬美元了,可以借貸給喬氏五金行,或是傑夫布朗燃油公司,或是作為購屋者廿年分期償還的抵押貸款。這些人裡面拿到現金的並不多,他們多半使用信用卡,因為這樣被偷被搶的機會就少一些,而被銀行雇員挪用的機會也少一些。從技術面來說,使用現金最不方便的是,出納員需要數了又數,還要跑到地方上的分行去交涉業務。於是,大部份的交易都是透過神奇的電子郵件或是電傳印表機將款項以書面匯票的形式借出,然後再以同樣的方式歸還。這種形式的書面匯票通常是一張特殊紙張製的小張支票;紙條上多以飛鷹或湖泊與漁船的圖案作為裝飾,目的是想藉此吸引客戶,而人們也喜歡這種東西。

  在這房間裡的人都擁有很大的權力,但他們自己卻很少意識到這一點。只要桌子周圍的這些人做一個簡單的決定,就會使全美國的物價上漲。只要他們一調整利率,對每一個家庭來說,每一筆購車及購屋貸款,甚至每一筆重複周轉的信用狀,就都會逐月變得更加昂貴。美國的每一家公司或每一個家庭的收入都可能因他們的某個決定而變少,而員工福利或聖誕節禮物的花費也會減少。因此,一張新聞稿就足以影響全國人民的荷包。從家用電腦到泡泡糖,每一件消費品的價格都會提高,而消費者的購買能力則會削弱。

  這是有好處的,聯邦準備理事會如此認為。所有的統計指標都顯示經濟有點過熱了,因而存在著通貨膨脹加劇的真正危險。實際上,通貨膨脹仍會持續下去,但利率的提高會把它限定在一個範圍之內。物價總歸還是要上升的,而重貼現率的提高便會促使物價繼續上升。

  這就好比以火禦火。從盈餘的角度考慮,提高利率就意味著人們會少借一些錢,而這實際上就減少了流通貨幣的總量,減輕了消費壓力,並或多或少使物價得到穩定,從而防止發生一些比短暫提高利率更為有害的事情。

  就像把石頭扔進湖中而激起一連串擴散的漣漪一樣,這麼做還會產生其他影響,例如國庫券的利息將會提高,而這些都是政府用來舉債的工具。人們──像銀行、退休基金會以及投資公司等機構多半會把客戶的錢先存放在什麼地方,等待大好機會再投入股市──會把錢借給政府,期限三個月到卅年不等,而政府則必須支付利息(當然,絕大部份又從稅收中撈回去了)。聯邦基金利率的提高會提高政府必須支付的利率──這在拍賣會上決定。因此,聯邦赤字也會增加,迫使政府更加緊縮國內貨幣供應,同時削減供給私人和公司的貸款額,並透過市場力量向大眾進一步提高利率。

  最後,銀行和國庫券利率調升的事實將使得股市對投資者的吸引力減弱,因為投資一家不得不在市場上競爭的公司投機性較大,而政府擔保的收益則相對地較為「安全」得多。

  在華爾街,投資者和專業經營人士冷靜地看著晚間新聞,密切注意著經濟指標(聯邦存款利率提高的消息通常安排在股市收盤後發出),並且做些適當的記錄準備「短缺」(賣出)他們某些股票的票據。這將降低無數股票的價值,同時促使道瓊平均指數下降。實際上,它根本不是什麼平均指數,而是卅種熱門股票現有市場價值的總額。這些熱門股票按字母順序排列,聯合信號公司排第一位,伍爾沃思公司在末尾,默爾克藥廠則在中間。在今天,這個指標的主要作用是提供媒體一些可以報導的新聞,絕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它代表什麼。道瓊指數的下跌會讓一些人緊張不安,從而引起股市更多的賣出和股票下跌,最後股票會重新回升,但股市已經遭受了慘重的損失。一旦有人覺得那些股票的實際價值比標明內市價高,他們便會大量買進,使得道瓊指數(和其他市場指標)再次升高到一個平衡點,而投資者的信心也得以恢復。日常生活中的這些千變萬化都是由華府一間裝飾華麗的董事會議室裡的一小群人促成的,而他們的名字甚至連專業投資人也沒幾個知道,一般大眾就更談不上了。

  不可思議的是,每個人都認可了整個過程,就好像和自然界法則一樣的稀鬆平常,而不管它其實像彩虹一樣的虛無縹緲。貨幣並不具體存在,即使是「真正」的貨幣也不過是正面印有黑墨,背面印有綠色圖樣的特製紙張。貨幣的價值也並不是以黃金或是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做基礎,而是一種共同的信念。所以,美國和世界上其他國家的貨幣系統完全是一種心理狀態,一種思維認可的東西。美國經濟的其他方面也都是如此。如果貨幣只是一種共同的信念,那麼其他的事物也都是如此。那個下午,聯邦準備理事會所做的是一次審慎的行動,首先要動搖那個信念,接著再經由那些相信它的人重建此信念。聯邦準備理事會的董事們也是那個信念的持有者,因此他們才真正理解它──或者自以為他們真的了解。他們也許會開玩笑說,沒有人真正懂得它是如何起作用的,就像上帝的本質是無從了解一樣,但就像神學家們鍥而不捨地企圖判定並傳佈神的本質一樣,他們的工作就是推動經濟,使貨幣這個信念具體化,絕不能承認它是空中樓閣,必須使它像鈔票一樣看得到、摸得到、用得到。

  人們信任他們有點像信任自己的牧師。為了維護這一信仰的存在,他們宣揚看不到的現實,然而真正存在的只是一幢石頭的建築和在裡面工作的人員。而且,他們也一直在告訴自己,它的作用非凡。不是嗎?

  ※※※

  在許多方面,華爾街是在美國的日本人──尤其是那些從東京來的──感到極為熟稔舒適的一個地方。高樓大廈矗立入雲,看不到天空;街道上紛繁擁擠,如果是從另一個星球來的外星人也許會以為黃色的小汽車和黑色的高級轎車是這兒的主要生命形式。人們急急忙忙地沿著擁擠、污穢的人行道移動,兩眼直視著前方,一面表示行進的方向,一面也避免以眼光接觸那些可能的競爭者,或是避開擋住自己去路的人的目光。整個紐約市的風氣就是這樣,表面上粗率、急促、淡漠、強硬,然而實質上並不是如此。這裡的居民們都生活在一個充滿活力的地方,他們把心思全部投入在個人和集體的目標上,對於競爭對手絕不讓步。照這樣看來,這倒是個完美的世界。因為每個人的感受都一模一樣。實際上,在這兒工作的人和其他任何人一樣,都有配偶和子女、興趣和愛好、渴望和夢想,但是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的這段時間,他們都要遵守做生意的規則。生意,當然,就是錢,一種不知道什麼是本分和忠誠的產品。對在哥倫布第六大道五十八樓的哥倫布集團新設總部大廈的所在地而言即是如此,一個大轉移正在這兒發生。

  房間的每一處都裝潢得相當華麗。牆壁是堅硬的胡桃木,而不是鑲板,並有一群報酬豐厚的工匠煞費苦心地維護。有兩面牆是光滑的玻璃,從地毯一直通到隔音板製成的天花板,使紐約港遠方景色盡收眼底。地毯厚得可以吞沒鞋子──還有討厭的靜電刺激,不過這兒的人已經學會忍受了。會議桌是四十呎長的紅色花崗岩,周圍的座椅每張造價都將近二千美元。

  十一年前才成立的哥倫布集團是從小企業開始發展的,爾後嶄露頭角,事業蒸蒸日上,漸成氣候,變成領域中的佼佼者,到了今天,它已成了信託基金團體的中流砥柱。這個由喬治.溫斯頓創立的公司,旗下有出色的資金經營隊伍。三個最初成立的隊伍被恰如其分地稱作尼娜、平塔和聖瑪麗亞。溫斯頓在廿九歲創立公司的時候,剛好讀了塞繆爾.埃略特.摩禮遜的《歐洲人發現美洲》並被其深深打動。他對那些畢業於亨利王子學校且不辭勞苦的航海者──尤其是他們的眼光和勇往直前的膽量──感到十分驚奇,因此決定以他們為榜樣來規劃自己的道路。如今他四十歲了,富有得超出最貪婪的人的想像。該是休息的時候了,去聞聞玫瑰花兒,去乘坐汽艇做一次遠航。實際上,他確切的計劃就是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學習如何熟練地操縱「克里斯托玻爾」號,就像他一生中駕輕就熟地處理其他事一樣,然後重遊一遍那些充滿「發現」的航程,一個夏天一個航程,然後他也許會就此寫本他自己的書。

  他身材適中,器宇不凡。身為一名體能訓練的狂熱愛好者──緊張是華爾街的主要殺手──溫斯頓樂觀向上、容光煥發,帶有一流體能所給予的信心。他走進人員早已到齊的會議室,神情彷彿是一名總統在競選成功之後步入他的總部。他步伐穩健,臉上的笑容謙恭有禮而坦率真誠。今天,他的職業生涯將達到頂點,這讓他非常開心。他朝他最重要的一位客人點了點頭。

  「先生,再次見到你真是非常高興。」喬治.溫斯頓說著伸出手。「有勞你為此遠道而來。」

  「如此重大的場合──」日本企業家答道。「我怎麼能夠缺席呢?」

  溫斯頓陪著這位體型略小的先生走到桌子末端的座位,然後就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中間坐的是群律師和投資主管。倒像兩支在爭球線上的足球隊,溫斯頓經過長長的桌子時這麼想,一邊掩飾自己內心的情緒。

  這是唯一的出路了,該死,溫斯頓對自己說。其他什麼都沒用。負責這個地方最初的六年是他一生中最振奮人心的日子。從不到廿名客戶開始創業,他在建立起雄厚財力的同時也聲譽卓著。他記得,在家裡工作的時候,他的思維步伐要比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的步子快得多,他擔心只靠一部電腦和一具專用電話如何養家。他的嬌妻支持他,在她的護持下──儘管她那時是第一次懷孕,而且是雙胞胎,她仍一直表達對他的愛和信心──他得以在事業上大展長才。卅五歲時,他功成名就。在市中心的一座辦公大樓中他就擁有兩層,他有自己豪華的辦公室,有一群聰明年輕的「火箭科學家」幫他處理細節的工作。那是他第一次想到要退出的時候。

  建立客戶的基金時,他把自己的錢也投資了進去,當然,是在他的私人財產納稅後達到六億五千七百萬美元之後。現在,基本的保守主義不允許他繼續把自己的錢留在公司,而且,他對市場的走向也感到不安,所以他取出自己的錢,兌換成現金,轉到一個更為保守的經營者名下。這麼做,即使對他自己,也像是個很奇怪的舉動,但他只是不想再為這些生意傷神了。趨向「保守」是愚蠢的,因為這必然導致在今後白白失去許多機會,可是他這幾年來一直在問自己:那又有什麼關係?他擁有六處富麗堂皇的住宅,每一處都有兩輛私人轎車;他有一架直升機,還租用了一架專用飛機,「克里斯托玻爾」則是他的主要玩具。他擁有他曾經想擁有的一切,即使經營保守的有價證券,他的個人財富也會比通貨膨脹率增長得還要快速,因為光是每年所得的年收益就花不完了。因此,他把錢分成五千萬美元一組,透過那些雖沒有取得個人成功但聰明才智和人格都受到他信任的投資伙伴,投入到市場上所有的行業中去。這個轉移已經悄悄地進行了三年,同時,他也一直在尋找一位優秀的哥倫布集團繼承人。不幸的是,唯一脫穎而出的是這個矮小的混蛋。

  當然,「所有權」是個錯誤的術語。集團真正的擁有者是那些把錢交給他保管的個別投資者,這是溫斯頓永不會忘記的一項託付。即使他已經作出了轉讓的決定,他的良心也會囓咬他。那些人信賴他和他的員工,但最信賴的還是他,因為他的名字在辦公室的門上。這麼多人的託付是個沉重的負擔,他一直嫻熟而自豪地承受著,可是現在夠了,該是滿足自己家庭需要的時候了。五個孩子和忠實的妻子已經厭倦再去「理解」爸爸為什麼經常不在家。這是多數人的需要與少數人的需要,但是這少數人對他而言更親近,不是嗎?

  矢俁賴造正投入大量的私人財產以及他所經營的許多工業的共同基金以彌補溫斯頓抽掉的基金。儘管溫斯頓希望自己抽走資金的舉動會平靜地進行,而這一舉動在任何對生意關心的人看來確實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它依然會引起爭議。因此,代替他的人將自己的錢投進去是必要的。這個動作會使動搖的信心得以穩固。它還會鞏固日美金融體系之間的緊密結合。溫斯頓看著文件被簽了字,這將使轉移「能夠」實現,而六個國家的國際銀行的主管們也在他們各自的辦公室裡等待著。矢俁賴造,一個擁有巨大個人資產的人。

  溫斯頓糾正自己,應該是巨大個人流動資產。自從離開沃爾頓商學院之後,他認識了許多頭腦靈光、眼光銳利的經營者。他們都是精明、睿智的人,一心想把損人利己的本性隱藏到幽默和友好的表象後面。你很快就能憑直覺識別他們。就那麼簡單。也許矢俁認為他的傳統使他更加令人捉摸不透,就像他毫不懷疑自己比那些尋常的美國熊聰明一樣──這一次是美國公牛(編註:在股票市場中,「熊」可指賣空者,而「公牛」則指買空者),溫斯頓暗自笑了。也許是,也許不是,他一邊想一邊沿著四十呎長的桌面看去。為什麼這個人絲毫沒有興奮的樣子?日本人也是有感情的。那些和他做過生意的日本人都非常親切,在華爾街取得一次重大成功後也會和其他人一樣開心。要是再喝了點酒,他們就和美國人沒什麼兩樣了,真的。哦,他們更矜持些,更靦腆些,也許吧,但總是彬彬有禮,那是他們身上最令他喜歡的,他們優雅的舉止大受紐約人歡迎。是了,溫斯頓想。矢俁有禮貌,但不是誠心的。禮貌對他來說只是個形式,而他這種虛偽的禮貌也絕不是因為靦腆的關係。像個小小的機器人……

  不,那也不是真實的,溫斯頓想。文件沿著桌面朝他傳了過來。矢俁的牆要比普通人的厚,可以更好地隱蔽他的感情。他為什麼要築起這樣一道牆呢?在這兒沒有必要,不是嗎?在這間房裡,他與每個人都是平等的。還不止於此,他現在是位合作夥伴了。像許許多多的其他人一樣,他方才已簽定了款項,把他的私人財富放到同一條船上去了。由於近兩億美元的過戶,他現在擁有超過百分之一的哥倫布集團經營基金,這使他成為該機構最大的個人投資者。隨著這一地位的確立,他控制了這個基金管理機構擁有的每塊錢,每一股股份,每一筆債權。儘管哥倫布集團還不是華爾街最強大的隊伍,但它無疑地位居前列。人們依賴哥倫布集團獲取投資理念和趨向。矢俁買下的不僅是間做生意用的房子,更意味著他在等級森嚴的美國投資家中確實有了一席之地。直到最近,他的名字在美國才逐漸為人所知,只要他的名字一被提起,人們就會肅然起敬。這本應令他臉上綻出一絲笑容的,溫斯頓想。可是他沒有。

  最後一張文件傳到溫斯頓面前,是由一位下屬遞來的。一旦溫斯頓簽了名,一切就成為矢俁的了。竟是如此容易。一個簽字,也就是以某種方式排列的一點兒藍墨水,將結束他十一年的生活。一個簽字就把他的生意給了一個他並不了解的人。

  哦,我不必想,對嗎?他會像我一樣,盡力為自己和其他人謀財生利。溫斯頓取出鋼筆,頭也不抬地簽上自己的名字。你為什麼不先抬頭看一眼呢?

  聽到軟木塞「啵」一聲從香檳酒瓶裡彈了出來,他抬起頭,看著他的前任員工們臉上的笑容。做成這筆交易,他便成了他們的一個象徵。四十歲,富有,成功,退休了,可以去尋求那些滑稽有趣的夢想了,永遠不必被套在這裡了。這是在這種地方工作的每一個人私下定的目標。儘管這些人都很聰明,但卻沒人有膽量去嘗試實現這個目標。其實,他們之中的大多數都失敗了,而溫斯頓還是提醒自己,那個目標是可以實現的,他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雖然這些投資商強硬、無情──或是裝成這樣──但他們的心底都有個同樣的夢,那就是發財致富,而後離去,擺脫沉重的壓力,不用再費心從紛擾蕪雜的書面報告和分析中尋找機會,在功成名就之後讓普通的投資人有機會投入他們的錢,為他們和自己做點好事──而後離去。金罐在彩虹裡面,彩虹的盡頭是個出口。有一艘帆船,在佛羅里達有幢別墅,在維爾京也有一幢,在亞士班又有一幢……有時睡到八點鐘,打打高爾夫球。這是對溫斯頓有著強烈誘惑的未來憧憬。

  可是為什麼現在不是呢?

  上帝啊,他做了些什麼?明天早晨他醒來後將不知所措。會那樣嗎?

  那麼想有些遲了,喬治.溫斯頓對自己說。他伸手去拿了一杯香檳,勉強喝了一口。他舉起酒杯向矢俁敬酒,雖然他心裡不太情願。然後他看到了矢俁臉上的笑容,意料之中卻又是意料之外。那是個勝利者的笑容。為什麼會這樣?溫斯頓問自己。他付的錢高得不能再高了。這不是那種有「輸」有「贏」的交易。溫斯頓抽走他的錢,矢俁則把錢投進去。居然會有那樣的笑容!這是個不和諧的信號,由於無法理解也就益發顯得刺眼。當泛著泡沫的酒滑入他的咽喉的時候,他的大腦還在急速地運轉著。要是這個笑容是友好的或親切的該有多好,但它不是。他們的目光相遇了,隔著四十呎,沒人看得懂他們的眼光。這兒雖沒發生什麼戰爭,也沒有明確的勝利者,可是好像有一場戰爭正在展開似地。

  為什麼?直覺。溫斯頓立刻放鬆下來。矢俁就是有些──什麼?卑鄙。他是那種把什麼都看作戰爭的人嗎?溫斯頓曾經也是那樣,但他已把那一套拋棄了。競爭總是冷酷的,但又是文明的。華爾街上每個人都在為安全、建議、意見以及競爭在和其他人爭奪。只要大家都遵守相同的規則,那麼這種競爭儘管冷酷但還是友好的。

  你玩的不是那種遊戲,對嗎?他想問矢俁,可是太晚了。

  溫斯頓試了個新辦法,他覺得這個出其不意開始的遊戲很有趣。在房間裡其餘的人都在閒聊的時候,他舉起酒杯,默默地向他的繼承人敬酒。矢俁同樣還之以禮,他的樣子果真變得更加傲慢自大,對這個剛剛向他售出全部財產的愚蠢傢伙流露出蔑視的神色。

  你以前那麼善於隱藏你的情感,現在為什麼不呢?你真的以為你了不起,你立下了……比我們所知的還要偉大的豐功偉績?你贏到了什麼?

  溫斯頓掉轉眼光,窗外港口裡的水像鏡面一樣平靜。他突然對這場遊戲感到厭煩了,對那個矮小的婊子養的自以為在競爭中贏得什麼也不再有興趣。見鬼,他對自己說,我不是這兒的人了。我什麼也沒失去,我獲得了我的自由,我拿到了我的錢。我什麼都有了。哦,好吧,去管理這幢房子,賺你的錢吧,城裡隨便哪家俱樂部或是餐館,不管什麼時候去都有你的一個席位,你還可以大談你是個多麼重要的人物,要是你認為這就是勝利的話,那麼就是這樣吧。不過這裡原本就沒有所謂的輸贏。溫斯頓總結道。

  溫斯頓像平常那樣什麼都考慮到了,並且辨別出所有的正確要素,然而這麼些年來,他第一次沒能把情況弄清楚。這太糟糕了,但並不是他的錯。他對自己的遊戲規則完全了解,只是他錯以為對方也在和自己玩同樣的遊戲。

  ※※※

  恰特.野村努力工作倒不是為了想成為一名美國公民。他的家庭在美國已經是第四代了,他的第一代祖先是在世紀交替後,日美簽定限制移民的「君子協定」之前抵達美國的。他只要對此多想一會兒都會感到羞恥。更讓人感到恥辱的則是他的祖父母及曾祖父母在美國的遭遇,儘管他們都有正式的美國公民資格。他的祖父迫不及待地抓住向他的國家表示忠心的機會,參加了第四四二團戰鬥隊。他帶著兩枚紫心勳章和士官長軍階榮歸故里,卻發現家裡的生意──辦公用品供應──已經被非常廉價地出售了,他的家人則被送進了拘留所。憑著堅忍的耐心,他又重新來過,以一個全新而清楚的名字再度建立家庭事業,因而也賺到了足夠的錢供他的三個兒子唸完大學。恰特的父親是個充滿活力的外科醫生,一個個子矮小且生性開朗的男人,在政府的拘留下出生。他的父母為此──也為了讓他的祖父開心──保存了一些日本傳統,比如語言。

  幹得相當不錯,野村想,幾星期的工夫他就克服了口音問題。現在,野村泡在東京的公共澡堂裡,他身邊的每個人都想知道他是何方神聖。他有一些文件能夠證明他的多種身分。他是中情局的一名校官,接受的卻是美國司法部的指派,而美國國務院則對他的任務一無所知。他從當外科醫生的父親那兒學到的一樣東西就是眼睛往前看,盯著他能夠做到的事情,而不是朝後看無法改變的事實。正是這樣,野村家族才悄悄地、毫無戲劇性地,而且成功地買到了美國公民身分,恰特思忖著。他坐在那兒,熱水淹到他的脖子。

  洗澡的規矩簡單極了。除了生意,什麼都可以談,你甚至也可以談談生意,但只限於閒聊,而不是你如何賺錢,如何做交易等具體事項。除了這些約束之外,在這個最有組織的社會裡幾乎任何事都可以公開談論。野村每天大約都在同一時間到這兒,而且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他碰上的人也都是差不多時候來。他們都認識他,而且與他相處融洽。有關他們的妻子和家庭,能了解的他都了解了,正如他們了解他的妻子和家庭一樣──或者應該說,了解他所創造的小說般情節。而現在,這裡對他來說就像他成長的洛杉磯地區一樣地真實。

  「我需要一個情婦,」田岡和郎說,這也許不是他第一次說了,「自從生了兒子之後,我老婆除了看電視就不想幹別的。」

  「她們從來就只會抱怨。」另一個上班族附和道。浴池裡的其他人也不約而同地發了一遍牢騷。

  「情婦的代價可貴著哩。」野村在浴池的一角發言道,一邊想那些做妻子的在她們的浴池裡都抱怨些什麼呢。「既花時間又花錢。」

  兩者之中,時間更為重要。每一位年輕的主管人員──雖然並不是完全如此,然而在日本跟在美國不同,一個辦事員和一個真正的決策者之間的界線是很模糊的──都過著富裕的生活,而他們的代價卻是必須被公司綁得緊緊地。他們時常天還沒亮就得起床,從邊遠的郊區趕火車上班,在擁擠的辦公室裡賣力工作,一直工作到很晚,到家時常常發現妻兒早已入睡。來這兒之前,野村已從電視和研究報告中了解到不少情況,但他仍然驚訝地發現到,工作上的壓力也許確實正在摧毀這個國家的社會結構,而家庭自身的結構也遭到了破壞。而他的祖先就是憑著日本家庭強大的凝聚力,克服了美國種族歧視的障礙,最後在事業上取得成功。而這也就使他更加訝異了。

  「確實是很昂貴。」田岡陰鬱地表示贊同。「可是除此之外,一個男人能到哪兒找到他需要的東西呢?」

  「此話不錯。」有個人在池子的另一邊說。哦,這並不能算是個池子,只能說是個特大號的澡盆。「是要花很多錢,可是做個男人怎麼才算值得?」

  「這事對當老板的來說就容易多了。」野村接口道,不知道話題正走向何方。要展開他的工作還為時尚早,他仍在為手上的任務打基礎,慢慢來吧,就像愛德華和傅瑪麗吩咐他的。

  「你該看看矢俁先生的本事。」另一個上班族陰鬱地輕笑著說。

  「哦?」田岡問。

  「他和後藤處得很好。」這人繼續說,神情詭異。

  「這個政客──啊,是的,當然!」

  野村朝後仰去,閉上雙眼,沒入浴池裡超過華氏一百度的水中,裝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政客。」他睡意矇矓地嘟噥道。「嗯──」

  「上個月我去給矢俁先生送些文件,那地方離這兒不遠,很安靜。文件是關於他今天剛交易的那筆生意。後藤正在款待他。他們讓我進去,我猜矢俁先生是想讓我看一眼那個和他們在一起的女孩……」他的嗓音帶了少許驚嘆。「高瘦的個兒,金髮碧眼,無與倫比的胸脯。」

  「到哪兒能買到一個美國情婦?」又一個人粗啞著嗓子插話道。

  「她很有自知之明,」講故事的滔滔不絕。「矢俁先生看文件的時候,她就坐在那兒耐心地等著。真不是蓋的。無與倫比的胸脯。」這傢伙總結道。

  那麼有關後藤的事是真的了,野村想。鬼才知道那種人是如何在政治上把那一套玩得如此得心應手的?這個校官心想著。僅過了一秒鐘,他便為這個愚蠢的問題大為自責。政客們的這種伎倆可以回溯到特洛伊戰爭以及更久遠的歷史上。

  「別在這兒打住。」田岡詼諧地堅持要他說下去。那人沒停,他不厭其煩地吹噓一番,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他們對在場諸人的老婆的情況早已一清二楚,現在都極為興奮地傾聽關於一個「新」女孩的客觀詳盡描述。

  「有誰會喜歡她們?」野村閉著眼睛唱起了反調。「她們的個子太高,腳太大,缺乏風度,而且──」

  「讓他把故事講完。」一個興奮的聲音堅持道。野村聳聳肩,對團體的意願表示服從,同時他的大腦記下了每一個字。這個上班族對細節方面眼力獨到,不到一分鐘,野村就獲得了一個完整的身體方面描述。這份報告將透過情報站的站長轉交給中情局總部。中情局對全世界所有政客的個人習慣都存有一份檔案。儘管野村希望得到比後藤的性癖好更能派上用場的情報,但這份毫無用處的報告也算是填補了檔案內的一項空白。

  ※※※

  簡報在「農場」舉行,一個官方稱作「皮爾里營」的地方。這是中情局的訓練所,位在維吉尼亞州的威廉斯堡和約克敦之間的六十四號州際高速公路旁。兩個男人看著地圖,解釋著六週內在那個國家圓滿達成的任務。他們一打開冰涼的飲料就猛灌。美國有線新聞電視網報導說,庫普將在下週開始受審。結果會怎樣,是毫無疑問的了。在那個赤道國家的某個地方,有人已經買了十五呎長,○.七五吋粗的麻繩,但兩位中情局官員還是不知道他們從哪兒弄來絞架用的木材。也許會用船運進來,克拉克想。他們不常見在樹上絞死人的。

  「好吧。」傅瑪麗聽取了最後的陳述後說道。「聽起來幹得乾淨俐落,夥計們。」

  「謝謝,長官。」查維斯殷勤地回答。「約翰兩、三下就把那群傢伙解決了。」

  「給你學個經驗。」克拉克輕聲笑著說。「愛德華幹得怎麼樣?」

  「我正在尋找他的位置。」外勤處副局長俏皮地笑著回答說。她和她的丈夫一起在「農場」受過訓,克拉克曾是他們的教練之一。他們是情報局裡的最佳夫妻檔,事實上傅瑪麗對外勤工作有更高的天賦,而愛德華則善於謀劃。在這種情況下,愛德華的職位應該是略高一些,但從政治方面講,讓傅瑪麗擔任這職務顯然更符合政府拔擢女性人才的訴求。不管怎樣,他們還是在一起合作,結果出現了個聯合副局長──雖然愛德華的真實頭銜有些模糊不清。「你們兩個應該休個假,順便說一句,華府那邊說你們表現得不錯。」這對兩位情報人員來說都不是頭一次聽到了。「約翰,你是知道的,確實該是你回到裡面的時候了。」她的意思是永遠回到維吉尼亞州的訓練所。中情局正在擴充它的情報人員資產──此官方術語的意思是說增加部署到活動區域的情報員人數(即派往美國敵方的間諜)。傅瑪麗想要克拉克幫忙訓練他們。畢竟,廿年前,他曾訓練過她和她丈夫。

  「除非妳想讓我退休,否則我還想待在外面呢。」

  「幹那事他笨得出奇,長官。」查維斯說著狡猾地一笑。「我猜這是因為年紀大了。」

  傅瑪麗沒有就此爭辯。這兩個都是她的情報員中最棒的,她並不須忙著去搞砸一次成功的行動。「相當好,夥計們。你們可以結束簡報了。下午俄克拉荷馬隊和內布拉斯加隊有一場比賽。」

  「孩子們怎麼樣,傅瑪麗?」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這麼叫外勤處副局長。

  「還好,約翰。謝謝你的關心。」傅瑪麗站起來朝門口走去。一架直升機很快會把她帶回去蘭格利(編註:中情局總部)。她也想趕上看這場比賽。

  克拉克和查維斯交換了一下眼色,任務完成了。『步行者行動』已經是書裡的故事,他們得到了中情局以及白宮的稱讚。

  「可以放鬆一下了,克拉克先生。」

  「我猜你想搭我的便車,嗯?」

  「你真是太好了,先生。」查維斯回答。

  約翰.克拉克打量著他的搭檔。是的,他已經煥然一新。烏黑的頭髮短而整齊,在非洲把他的臉蓋得又黑又密的落腮鬍也不見了。在西裝外套裡面他穿了件白襯衫還打了條領帶。克拉克認為這套行頭是約會時穿的,但是他想起丁曾經是名戰士,而從戰場上回來的戰士們總喜歡抹去遺留在身上的那種職業性冷酷面貌。哦,他無法抱怨這小子竭力要使自己體面些。不管丁有什麼缺點,約翰告訴自己說,他總是表現得規規矩矩。

  「來吧。」克拉克的福特車停在老地方。十五分鐘後,他們回到了他家。他家座落在皮爾里營的外面,是一幢普通的挑高式住宅,現在是更加空蕩蕩了。他的大女兒瑪姬.克拉克遠離家鄉到馬奎特大學讀書,佩琪選了一間離家較近的學校,威廉和瑪麗則在附近的威廉斯堡,瑪麗在那兒讀醫學預科。佩琪站在門邊,她注意到了他們的到來。

  「爸爸!」接下來應該是一個擁抱,一個親吻。「丁!」克拉克看到這回只有一個擁抱,那一刻他相信自己不是個傻瓜。

  「妳好,佩琪。」丁緊牽著她的手走進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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