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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行動



  「我們的要求是不同的。」談判者堅持道。

  「怎麼樣不同呢?」他的對手耐心地問。

  「我們要用的鋼材和油箱的設計都是一流的。儘管我自己不是工程師,但設計人員是這樣告訴我的,他們還說如果用其他代用零件會造成產品的損壞。所以,」他沉著冷靜地繼續說,「零件的規格需要統一。你知道,許多汽車都是在美國的肯德基裝配好之後,再運回日本銷售。如果零件壞了需要更換,必須在當地就能立即買得到。假如像你說的那樣,使用美國出售的零件,那是不成的。」

  「誠二,我們是在談油箱。那是由……什麼製造的?五塊鍍鋅鋼板,彎曲並可以焊接在一起,內部總容積為十九加侖。根本沒有可以移動的零件。」美國國務院的官員正在努力扮演他的角色。他假裝發怒,直呼對方的名字,這一招做得極為出色。

  「但是鋼材本身,如配方啦、合金中不同材料的比例啦,都要經過改良,以達到製造商提出的精密要求……」

  「你所說的那些在全世界都已標準化了。」

  「很抱歉,情況不是如此。與其他公司的規格相比,我們的要求是相當嚴格的。並且,坦白說,甚至比迪爾菲爾德汽車零件公司的要求還要嚴格。有鑒於此,我們很遺憾必須拒絕你們的要求。」本次會談就這樣告一段落。日本談判者身上的布魯克斯兄弟西服和皮爾卡登領帶十分引人矚目,他背靠椅子,極力掩飾得意的神情。他在這方面的經驗頗為豐富,也擅長這種做法:他出牌一向出得好。這場遊戲剛剛變得容易起來,而不是更複雜。

  「太令人失望了。」美國商務部代表說道。當然,他也沒指望會有其他結果,只好翻動美日汽車貿易協定的目錄表至下一議題。他想,這正像一齣古希臘劇,介於索福克勒斯的悲劇和亞里斯多芬的喜劇之間,你可以在剛一開始就確切知道後面發生的結果。這點他是對的,但在另一方面,可就未必了。

  ※※※

  這場遊戲的內容早在幾個月前就確定好了,亦即在這場談判之前。在冷靜回顧之下,我們會理所當然地將這件事稱之為意外事件,認為這起事件無非是決定某些國家和他們領導人命運的又一奇妙的巧合而已。和大多數這類事情一樣,儘管十分謹慎小心,但總還是會出現一些小差錯。首先,一根壞電線減少了通往電鍍槽的電流,電流的減少導致了液體中電荷的降低,而鋼板就浸在這液體中。於是,電鍍的效果變差了。雖然實際上鋼板僅僅鍍了薄薄的一層,但看起來卻和平常一樣。這些瑕疵品被堆放到托盤上,用鋼索紮牢,塗上塑膠。在成品和裝配過程中,這種錯誤將被層層掩蓋。

  發生這種差錯的工廠不屬於裝配廠。像美國的公司一樣,大型汽車裝配公司(負責汽車的設計,並打上商標的公司)所用的大部分零件都是跟小公司買的。在日本,大公司和小公司之間的關係就和大魚與小魚的關係一樣,既穩定又殘酷。只要兩家公司之間是長期業務的關係就可謂穩定;只要裝配商的要求蠻橫無理就可謂殘酷。小公司始終受到大公司威脅要把業務轉給其他公司的壓力,儘管這種情況公開提出的可能性很小。他們只是旁敲側擊,通常的做法是極力稱讚另一家小公司,說那家公司老板的孩子很機靈,或者告訴你上週在球場,或者海濱的更衣室裡碰見了誰。這些話本身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話裡所包含的訊息,那是最清楚不過了。總之,這些小公司與其他國家人士在先前實地考察時所見,或在電視上所看到的令人折服的日本重工業形象大相逕庭。工人不穿公司的制服,不在豪華的自助餐館用餐,不在乾淨整潔、精心設計組織的裝配廠工作。比起裝配工人的高工資,這些工人的工資差得遠了。對優秀工人來說,終生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傳統已逐漸式微,而對其他工人來說,這種傳統似乎從不曾存在過。

  在一間不起眼的鈑金工廠裡,一捆捆不良鍍鋅板被打開,然後一張一張用手送進剪板機。方形鋼板經過機器切割,修邊去毛。多出來的被收集起來後,便送回鋼鐵廠回爐再生。修改之後的每一件都符合設計的尺寸要求,誤差少於一公釐。即使是用這種粗製品,使用者也可能不會察覺到。割下後的較大鋼板被移到另一部機器上加熱、彎曲,然後焊成橢圓形缸體。緊接著配上橢圓形的端蓋,並焊接到位。這全由一部只需要一名工人看管的機器處理。在一邊預先打好的孔中配上管子,這根管子一直通到過濾器蓋。在底部還有一個管子,供通向引擎的電線用。出廠前,箱體會噴上環氧臘基塗料,以保護鋼板免得生鏽。這塗料能與鋼材相黏合,產生異種材料的牢固結合層,以永久防止油箱腐蝕及汽油外漏。一件日本人精心設計的、優美的典型零件,只有在鋼鐵廠的電線品質有問題的情況下,才會造成該零件不靈。雖然它內部夠牢固,足以在進行外觀檢查期內保持形狀,但鍍鋅層卻並未真正牢牢附著在鋼板上。隨後,油箱通過輸送帶被送至小零件廠房另一端的裝箱處。在此,油箱被裝入來自另一家工廠的紙箱,再用卡車運到倉庫。倉庫中的油箱,有一半會被裝上卡車,運往裝配廠,另一半則裝進同樣大小的貨物箱中,利用貨船運往美國,再由同一家跨國企業的工廠,把這些油箱裝到汽車上。儘管汽車的外觀看起來都一樣,然而生產者卻是位於肯德基山麓的美國工廠,而不是位在日本東京之外關東平原的工廠。

  所有的這些,在國內零件談判擬定前幾個月就已發生了。成千上萬輛汽車上裝著這種有缺陷的油箱,而且在遠隔六千哩外裝配廠的疏忽之下,這些汽車都通過了平常的嚴格品質管制。要是在日本裝配的話,這些汽車將被放上扁平的托架,再裝到那種醜陋難看的車輛運輸船上。當貨船緩慢航行在北太平洋秋季的暴風雨中時,空氣中海水的鹽分將會通過輪船的通風系統進入汽車。這還不算糟糕。如果輪船駛過一道鋒面,當氣溫霎時由低急劇變為高時,油箱內外的相對濕度有了改變,在鋼板和鍍鋅之間就會產生含鹽水氣。然後鹽分立即會發生作用,開始腐蝕油箱薄薄的鋼板,油箱裡面裝的是九二─辛烷汽油。

  ※※※

  雷恩知道,無論庫普有什麼缺點,他都死得有尊嚴。他剛剛看完一段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認為不適合作為定時新聞報導的錄影。庫普說完話後(雷恩腿上放了兩張庫普說話內容的翻譯稿),絞索就套住了他的脖子,倏地往上一拉。有線電視新聞網的攝影組把鏡頭對準了他的身體,直到抽搐停止。穆罕默德.阿布杜爾.庫普,一個冷面殺手和毒販,就這樣死了。

  「我只希望我們沒製造出一個烈士。」布萊特.漢森說道,打破了雷恩辦公室裡的沉默。

  雷恩轉過頭,看見他的客人正在閱讀庫普最後的發言稿,於是說道:「國務卿先生,烈士都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共同點?」

  「他們全死了。」雷恩停頓了一下,以加強效果。「這傢伙並不是為他的國家或上帝而死,他死於犯罪。他們絞死他並不是因為他殺害了美國人,而是因為他殺害了自己的同胞,因為他販賣毒品。這可不構成烈士的條件。案件結束了。」雷恩總結道,一邊把還未看過的發言稿丟入紙簍裡。「印度方面有什麼消息?」

  「外交上,沒有。」

  「傅瑪麗妳呢?」雷恩問這名中央情報局代表。

  「我們兩天前所拍攝的衛星照片顯示,有一支重裝旅在南方進行軍事訓練,好像是在進行單位演習。」

  「情報人員有消息嗎?」

  「沒有人員在那兒活動。」傅瑪麗坦承道,由於情報活動縮減,這已成為中央情報局的口頭禪。「對不起,傑克。還得花上好幾年,我們才能夠在各地部署充分的人手。」

  雷恩對此感到悶悶不樂。衛星照片對辨別東西是有用的,但那終究只是照片。照片只能讓你了解外表,而不是想法。雷恩需要的是想法。

  「根據海軍提供的消息,印度方面艦隊活動頻繁。從其隊形判斷,似乎是在執行設障任務。」衛星照片確實表明了印度海軍集合了水陸兩棲作戰艦艇組成兩個戰隊。一隊在大約離基地兩百浬的海上演習。另一隊則靠近同一海軍基地進行維修工作。基地離進行演習的那個重裝旅相當遠,但是在陸軍基地和海軍基地之間有一條鐵路相連。分析家現在正在調查兩個基地間的每天火車調度情況。衛星資料至少在這方面還是有用的。

  「布萊特,不想說幾句話嗎?我記得我們有一位極為出色的大使在那兒。」

  「我不想讓他操之過急,這會為我們帶來不良的影響,以後做起事來會十分不方便。」國務卿說道。傅瑪麗正襟危坐,克制著自己不要東張西望。

  雷恩耐著性子說道:「漢森先生,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我們既無消息,也構成不了任何影響,他能開展的任何工作都將是有利的。你是想讓我打電話還是自己打。」

  「雷恩,他是為我工作的。」對於這句挑釁的話,雷恩先是沉默不語。雷恩憎恨爭權的行為,雖然對政府的行政部門來說這似乎是一項他們最喜愛的運動。

  「他是在為美國工作,甚至他是在為總統工作。我的任務是告訴總統那裡將發生什麼事,所以我需要情報。請你別把他管得太緊。他有一位中情局的官員在為他工作,還有三位出色的隨從。我要他們全部開始行動。行動的目的是調查印度是否正準備入侵某個主權獨立的國家──至少海軍和我是這樣認為的。我們想阻止這種行動。」

  「我不相信印度真會這麼做。」布萊特.漢森帶著幾分俏皮說道:「我曾經好幾次與他們的外交部長共進晚餐,他從來沒有讓我看出一點他們要打仗的蛛絲馬跡。」

  「行了。」雷恩平靜地打斷談話,以緩和他將給予反駁的緊張氣氛。他說道:「好吧,布萊特。但是人心是會變的,他們確實露出了一些跡象,顯示他們希望我們的艦隊離開。我要情報。現在,我要求你讓威廉斯大使出面去探探。他精明能幹,我相信他的判斷。這是我這方面的要求。我可以請求總統發一道命令。國務卿先生,你自己看著辦吧!」

  漢森權衡了他的意見,然後不失身分地點頭同意了。現在,雷恩剛解決了曾折磨羅傑.杜林兩年之久的非洲局勢問題。他曾是股市裡精明的玩家,現在則是白宮經紀人。一位政府公務員並不是每天都有機會為總統增加再次當選的籌碼。新聞媒體早就懷疑庫普的事中情局插了一腳,而白宮新聞室對這種說法也只是低調地否認。採用外交手段絕不是辦法,因為這個問題在另一個領域還會有爭執。

  「俄羅斯。」雷恩接著道,結束了一項討論內容,又重新開始另一個內容。

  ※※※

  這位在吉信太空發射基地工作的工程師清楚地知道,他不是首位讚嘆邪惡之美的人。至少他的祖國不是。在他的國家,全國性的工藝製作熱潮可能源自於對寶刀的鍾愛,對一種一公尺長武士刀的鍾愛。在鑄造的過程中,他們錘打鋼、折過來、再錘打,如此反反覆覆地達二十次之多,結果把一塊原始的鑄件製成了千層鋼。鑄造一把武士刀期間,未來的劍主人需要有極大的耐心等待,甚至還得頻頻謙恭行禮,向工匠探詢製作的進度,雖然這在當時的日本並不多見,但這種事確實發生過,因為武士需要寶刀,而且只有熟練的工匠才能製作。

  今天就不一樣了。今天的武士(如果可以稱為武士的話)使用電話,並且即刻需要結果。不過,他還是得等待,工程師注視著面前的物體時這樣想著。

  事實上,他眼前的那玩意兒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贗品,其設計之巧妙,令他自我讚賞,激動不已。側面的聯接插座是假的,但是,這兒只有六個人知道。工程師是其中之一。當他們從火箭發射台頂層的梯子走到下面一層時,他走在最後。然後他們再乘電梯到水泥底座,一輛等在那裡的交通車把他們帶到控制室。在交通車裡,工程師脫下白色塑膠硬盔開始休息。十分鐘後,他已坐在舒適的轉椅上喝茶。他本沒必要到這兒和底座上。但是,你要建造東西時,就得看看全部的過程。此外,矢俁先生也會堅持這麼做的。

  H─11助推器是新的。這是第二次點火試驗。實際上,這種助推器是依據蘇聯的技術製造的,是蘇聯解體前就已製造出的最後一批洲際飛彈。矢俁先生以低價買得了設計權(儘管是以強勢貨幣交易),然後將所有的設計圖和數據交給他手下的人修正和改進。這就容易多了。改進外殼的鋼材,以及在導引系統上使用電子設備足足減輕了一千二百公斤的重量,進一步改進液態燃料也使得火箭的性能在理論上提高了百分之十七。設計組這些雄心勃勃的舉動,已足以吸引美國航太總署工程師的興趣。在控制室中觀察的,有三位正是美國來的工程師。

  倒數計時正按計劃進行著。火箭發射台回到了軌道上,強力照明燈照亮了整個火箭。火箭停在底座上,像一座紀念碑,但不是美國人想像中的那種紀念碑。

  「上面搭載著許多沉重的儀器吧?」一位美國的觀察員說道。

  「我們想證明一下我們有能力把沉重的酬載送上軌道。」一位飛彈工程師簡單地答道。

  「好吧,開始──」

  火箭的點火使得電視螢幕一下子變亮了,以致於看不清楚,他們隨即調整螢幕的明暗度。火箭確實在一簇火焰和一尾濃煙上躍起。

  「你們在燃料裡添加了些什麼?」美國人平靜地問道。

  「更好的化學品。」他的日本對手回答道。他不是看著螢幕,而是看著儀錶。「更好的品質管制,純氧化劑,主要是這些。」

  「從來就沒有這麼好的材料。」美國人同意道。

  他根本不明白他所看到的一切。兩位工程師在心裡想著。矢俁先生是對的。效果令人驚奇。

  雷達導引攝影機跟蹤著火箭的上升直至晴空。H─11助推器垂直攀升了一千呎左右,然後緩緩地畫上一道優美的曲線。此時小到只剩一個殼黃色圓盤。飛行軌跡變得越來越水平,直到加速著的火箭幾乎飛離攝影機鏡頭的追蹤。

  「BECO。」一個美國的人員低聲道。BECO是指助推器關閉脫離的意思,因為他正在根據太空火箭推測。「然後分離……再第二節點火……」這些術語他講得非常正確。其中一架攝影機追蹤著墜落的第一節火箭,由於殘餘燃料的燃燒,火箭還發著光,隨後墜入海裡。

  「準備回收嗎?」美國人問道。

  「不。」

  當火箭逐漸在視線中消失之後,大家都將注意力轉移到遙感偵測的讀數上。火箭繼續在加速,準確地在軌道上順利前進,朝著東南方飛行。各種電子顯示器用數字和圖表顯示著H─11的運行狀況。

  「軌道稍微偏高,是不是?」

  「我們需要的是高低軌道。」專案經理解釋道。「一旦我們確認能把重物送入軌道,並且證明進入軌道的精確度高,則酬載就會在幾週後脫離軌道。我們不想在太空中再增加任何廢物。」

  「你們做得很不錯。太空中的廢棄物已經成為我們人類越來越關心的問題。」美國航太總署的人員頓了頓,然後問了一個敏感的問題:「你們最大的酬載量是多少?」

  「五公噸,這是最大的極限了。」

  他吹了聲口哨,說道:「你們認為這隻鳥的表現有那麼出色嗎?」一萬磅,這是個難以想像的數字。如果能把這重量發射到近地軌道,那你就能發射地球同步通信衛星了。一萬磅的酬載將可以使火箭攜帶衛星本身以及額外需要的火箭動力裝置,以到達更高的位置。「你們的酬載節一定裝著很重要的東西。」

  對方先是微微一笑,然後說道:「這是商業機密。」

  「好吧,我想九十秒後我們就會明白了。」美國人轉過椅子看著計數。日本人是否有可能掌握了某些他和他的同事不了解的東西?他想不會的,但正是為了確認這一點,美國航太總署才派了一架觀察攝影機在注視著H─11。當然,日本人是不知道的。在世界各地都有追蹤設備,以監控國內的太空活動。但是,因為他們常常無事可做,所以形形式式的東西都追蹤。裝在約翰斯頓島和夸賈林環礁的追蹤設備原先是用作戰略防禦機先試驗,以及追蹤蘇聯飛彈發射的。

  ※※※

  約翰斯頓島上的追蹤攝影機叫做「琥珀球」,由於得到「國防支援計劃」衛星(原設計用來監視蘇聯彈道飛彈發射的)的有關發射信號,因此六位小組成員正在注視著H─11。這倒像是另一年代的產物,他們都這樣想。

  「看起來確實像a─19。」高級技術員同意了大多數人的意見。

  「軌道也像。」另一位在檢查了飛行範圍和路線後說道。

  「第二節火箭關閉並分離,酬載節和酬載物脫離……略微調整軌道──哇!」

  螢幕變成一片白。

  ※※※

  「信號消失,遙測信號消失!」發射控制室的人叫道。

  日本高級工程師咆哮一聲,美國航太總署的代表覺得他像是在咒罵些什麼。工程師低下頭,眼睛來回搜尋著圖形顯示器的螢幕。在酬載節點火幾分鐘後,信號就消失了。這只能意味著一件事。

  「我們發生過無數次這種事件了。」美國人同情地說道。問題總是出在火箭的燃料,特別是用作最後一節發射的液態燃料,因為它具有高度的爆炸性。什麼東西出錯了呢?航太總署和美國軍方花費了四十多年的時間,去發現每一個可能的不利因素。

  武器工程師不像飛行控制人員那樣失去了理智。而且,美國人就坐在他的身旁,這提醒他必須平靜下來,表現出一點專家氣質。但是,美國人不知道他是位武器工程師。事實上,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完完全全按計劃在進行。酬載節燃料箱內裝有高爆性燃料,在酬載節分離後立即爆炸。

  酬載物是一錐形物,底部寬一百八十公分,高二百零六公分,是用鈾二三八製成的,航太總署的代表本來曾對此感到驚恐不安。鈾二三八是一種高密度的堅硬金屬,還有極佳的耐火性能,這意味著此元素有很好的耐熱性。同樣的材料也用在許多美國太空裝置的酬載中,但這些裝置沒有一樣是航太總署的。相反地,在極少數僅存的戰略核武器彈頭的頂部都具有形狀和尺寸非常相似的物體,而這些核子武器是美國按照與俄羅斯的協定所必須拆除的。早在卅多年前,一位AVCO的工程師就已經指出,既然鈾二三八是彈道飛彈重返大氣層時的極佳抗熱材料,又是做為熱核裝置第三節的最佳材料,那為什麼不能用來製造炸彈的重返大氣載具外殼呢?這類事總會引起工程師們的興趣,所以這想法立即被試驗並證實。從一九六○年以來,這已成為美國戰略武器的標準零件。(編註:AVCO是美國大規模的消費金融公司,也經營壽險、土地開發、飛機機體、戰車引擎的製造。)

  最靠近H─11的助推器部分其實就是一個核子彈頭的實體設計模型。在『琥珀球』和其他追蹤裝置觀察著酬載節餘部的同時,鈾製錐形體落回到地面。這不是一件美國人感興趣的事,因為這畢竟只是酬載的入軌試驗,並且因沒達到環繞地球所需的速度而終告失敗。

  美國人也不知道停泊在復活節島和秘魯海岸之間的多久洋號商船並非如他們所想像的,在從事漁業作業。距多久洋號以東兩公里處有一艘橡皮筏,裡面裝有全球衛星定位系統定位器和一具無線電。該船本身並未配備裝有能追蹤返回彈道目標的雷達,因為,大氣重返載具在晨曦中已十分引人注目了。由於與大氣層磨擦所產生的灼熱光芒,使它看來就像一顆流星,拖著一條尾巴,使得在船橋上觀看的人員嚇了一大跳。雖然已事先被告知會出現這種情況,但還是令人驚愕不已。大家迅速轉過頭看著它往下落,濺起的水花離橡皮筏只有兩百公尺。後來的計算結果顯示,實際落點與電腦計算出來的落點整整差了二百六十公尺。這不算完美,多少令人有點失望。與美國最新的飛彈相比,整整差一個數量級(編註:指差了十倍)。不過,從試驗的目的來看,已經算是相當不錯了。更妙的是,這個試驗是在全世界的人面前進行的,但沒有人發現其中的玄機。一會兒後,彈頭釋放出一個充氣氣球,使它接近水面。從多久洋號發出的一條船早已循著路線駛去,以便回收大氣重返載具,並對儀器記錄下來的數據進行分析。

  ※※※

  「這個案子不好辦,是嗎?」芭芭拉.林德斯問道。

  「是的。」摩瑞不會騙她。過去的兩週,他們的關係確實很密切,實際上比林德斯小姐與她的心理醫生相處得還要密切。這段時間,他們討論了和強暴事件有關聯的所有細節,並將討論內容錄下來,再根據錄音帶推敲每句話,然後將錄音帶的內容加以整理,並列印出來以便深入分析錄音的內容。每一項事實都經過反覆核對,甚至連前議員辦公室的照片也不放過,以便能檢查傢俱和地毯顏色。就這樣至少研究了十多次。每一件事都經過了檢查。噢,是有幾點矛盾的地方,但都只是些小問題,並不影響案情。然而這並不能改變這個案子的確不好辦的事實。

  摩瑞是比爾.蕭局長的個人代表,他奉命接管這件案子。他手下有廿八名幹員,其中兩位是總部的調查員,而其餘的幾乎都是四十歲左右、經驗豐富的人員,按照不同的專業知識而選定(也有五、六個年輕幹員專做些跑腿的雜務)。下一步將是找一位美國律師,他們早已經選好了:安.庫柏,廿九歲,印第安納大學法學博士,專門研究性暴力案件。她是一位優雅漂亮的女性,高個子,黑頭髮,也是一位看上去令人生畏的女權主義者。她對這類案件充滿熱忱,所以,被告是誰對她毫無影響。這是很容易理解的。

  接下來是較困難的一面。「被告」是美國的副總統,憲法上規定他不能像普通公民一樣被對待。就他的案件而言,「大陪審團」將是美國眾議院的司法委員會。儘管委員會的委員以嘩眾取寵和洩露消息給新聞界的手段「幫助」了她,但安.庫柏實際上是自己在經手辦這樁案件。不過,她還是得巧妙地與委員會的主席和官員「合作」。

  摩瑞緩慢而又平靜地解釋著,當委員會主席得知即將發生的事情時,風暴就會開始了。訴訟內幕將會被公開,這是政治的特性,完全不可避免。埃德.基爾惕副總統就會怒火中燒,否認全部訴訟經過。他的反擊小組則將展開對芭芭拉.林德斯的調查行動。他們會發現一些摩瑞已經從芭芭拉口中得知的事件,其中有許多是對她很不利的。一開始,大眾並不會知道內情。這些強姦案的受害者,特別是那些沒有報案的,都承受著巨大壓力,失去了自尊,並經常被認為會有不當的性行為(當那些受害者認識到男人只想從她們身上得到性的滿足之後,她們常常會尋求更多的性刺激,企圖找回被第一個施暴者奪走的自尊心,但卻都失敗了)。芭芭拉.林德斯就曾經歷過那樣的過程。她事後接受了抗憂鬱治療,也換過六、七份工作,還墮了兩次胎。這是她受害之後的結果,而不是行為不檢點。所有這些事實必須在委員會面前站得住腳,因為一旦事情公開化,她就無法保護自己,也不能在公開場合為自己辯護。而對方的律師和調查人員就會抓住每一個機會,不顧一切地、惡意地攻擊她。儘管如此,她還是遠比基爾惕要光明正大得多。大眾媒體會證明這點。

  「這不公平。」她最後說道。

  「芭芭拉,這是公平的,也是必須的。」摩瑞語氣平和地說道:「妳知道為什麼嗎?因為當我們控告這狗雜種的時候,我們絕對可以確定自己是走在正確的路上。美國議會的審訊只是例行公事。然後我們才能把他推到真正的聯邦地方法院審判,才能如實證明他有罪。當然妳將會處於困境,但當他被送入監獄時,他的處境會更困難。整個體制就是這樣運作。雖然不完美,但卻是我們所能選擇的最好方案。並且,這件案子一旦結束,芭芭拉,妳就能重新獲得妳的尊嚴。將沒有人再能從妳的身上奪走它。」

  「我不會再退卻了,摩瑞先生。」在這兩週內,她已經歷了很多。現在,她的背後就像有塊金屬在撐著她。或許不是鋼,但每天都在擴張,而且越來越堅強。不過,他不知道是否已經夠堅強。至於成功的可能性,他估計是六到五成。

  ※※※

  「妳有什麼事情不願當著布萊特面說的?」

  「在日本,我們有一位……」傅瑪麗開始說道,但沒有說出恰特.野村的名字。她繼續說了幾分鐘。

  她敘述的故事並不令人吃驚。早在幾年前,也在白宮,雷恩便已經對當時的總統福勒提議過這件事。有許多政府官員丟下手中的工作不做,而搖身一變成為日本商業集團,甚至日本政府的顧問,或奔波於兩國之間充當說客。他們拿著固定的高薪,比美國納稅人給的還要高。這樣的官員太多了。這個事實困擾著雷恩。雖然這本身並不違法,但這麼做是不恰當的。而且還有更過分的,這些說客連辦公室的位置都沒動一下,但收入卻增加了十倍。正如各種方式的間諜活動,被招募的情報人員需要提出明顯的證據,以證明他有能力提供有價值的東西。而對那些渴望得到高薪的政府官員來說,他們能做的就是當他們還在為政府工作時,提供一些高度敏感的消息。這就是間諜活動,按美國聯邦法第十八條應判重罪。中央情報局和聯邦調查局聯合採取了行動,正私下調查,看看能否發現什麼。這次行動叫做『檀香木行動』,野村的任務就是這麼出來的。

  「迄今為止,我們查到些什麼了嗎?」

  「還沒有。」傅瑪麗回答道。「但我們得到了一些有關後藤弘志的趣事。這個人有一些惡習。」她詳細說道。

  「他不怎麼喜歡我們,不是嗎?」

  「但他很喜歡美國女人。」

  「我們利用他這個弱點可不太妥當啊。」雷恩背靠著椅子說道。雷恩的大女兒已到了約會的年齡了,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抓住了對手的弱點,但要不要利用此弱點還真叫他這個做父親的為難。畢竟,這可不是個光明磊落的計策。「不過,外面有許多失去靈魂的人,我們並不能拯救她們全部。」雷恩說道,他的口氣不太肯定。

  「傑克,這裡頭有醜陋的內幕。」

  「妳為什麼這麼說?」

  「我不知道。或許我的論斷有些草率。不過,再過兩週,這傢伙可能就是他們的新首相,他獲得了許多大財團的支持,而且,現在他們政府的情況並不太穩定,所以,他應好好扮演政治家的角色,而不是在女人堆裡打滾。」

  「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規則。」雷恩糾正道,一邊閉上疲憊的雙眼。他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浮現出一個美國人的模樣,此人與傅瑪麗的話相符。她是一位美國公民,傑克,她們是納稅付薪水給你的人。他睜開雙眼,精神為之一振,說道:「你們的情報員怎麼樣?」

  「他非常精明,在日本六個月了。」

  「他有沒有招募過任何人?」

  「沒有。他接到指令,要慢慢進行。在那裡你必須放慢步調。他們的社會標準不同。他被認為是一位不幸的同性戀者。並且,他正在等時間。」

  「矢俁和後藤……但這並沒什麼意義,是吧?矢俁只對華爾街的哥倫布集團──喬治.溫斯頓的公司──有生意上的興趣。我認識喬治。」

  「共同基金集團的大亨?」

  「是的。他才剛結束掉公司的業務,矢俁就站出來接管他的職務。傅瑪麗,我們正在談的是一個大企業,入會費至少得一億。而妳剛告訴我,一個聲稱不喜歡美國的政治家卻和一個已賣身投靠到我們金融界的企業家在一起鬼混。見鬼,或許矢俁正試圖對這傢伙解釋生活現實的一面。」

  「你對矢俁有多少了解?」她問道。

  這問題令雷恩楞了一下。他說道:「我?不算很了解,僅僅知道姓名而已。他經營著一個龐大的企業集團。他是妳的目標之一嗎?」

  「是的。」

  雷恩狡詐地一笑道:「傅瑪麗,妳肯定這件事有這麼複雜嗎?還是該換個目標下賭注?」

  ※※※

  在內華達,人們正等待著太陽下山以便開始計劃進行日常演習(儘管在最後時刻會作些調整)。陸軍准尉都是有經驗的人員,但當他們第一次參觀了「夢幻之地」(空軍人員一直這樣稱呼格魯姆湖上的秘密設施)之後,他們全都呆住了。這就是試驗匿蹤飛機的地方,上面到處佈滿了雷達及其他裝置,以便檢測這些飛機的匿蹤性能如何。隨著太陽下山,夜幕降臨,他們駕駛飛機起飛,進行夜間試驗。今晚的任務是飛往奈利斯空軍基地,運送軍需品至後勤單位,然後返回格魯姆湖。所有過程必須都不被偵測到,所以任務都相當艱難。

  羅伯特.傑克森戴著J─3飛行帽,正在觀察著這架新的匿蹤飛機。科曼契直升機在這方面具有新的突破,而在特種作戰中更是如此,所以很快就成為五角大廈最熱門的東西。陸軍說他們將欣賞到一場值得看的精彩魔術表演,而他來這裡就是為了看……

  ※※※

  「開火了,開火了,開火了!」九十分鐘後,准尉在守聽頻道中喊道。然後,他對著通話器說道:「天哪,多美的景色!」

  奈利斯空軍基地的停機坪是供美國空軍最大的戰鬥機聯隊使用的。為了進行今天這次紅旗演習,戰鬥機聯隊因此擴編,有兩個中隊加入了他們的行列。這也為科曼契的廿公釐機砲提供了一百多個目標。飛行員用機砲向偶數排飛機開火,然後轉彎,並向南飛去。當他翻了個筋斗回來後,拉斯維加斯的賭場映入了眼簾。他為其他兩架科曼契移出位置後,把機身下降至高低不平的沙地上方五十呎,然後朝著東北方飛去。

  「我們又遭攻擊了。一些鷹式機正在掃射我們。」後座飛行員報告道。

  「鎖定目標了沒?」

  「我正在試啊!」

  一架F─15C貼著機身上方呼嘯而過,鷹式的尾流讓科曼契直升機晃動了一下。接著,守聽頻道中傳來了警告的話語。

  「這架要是敵機的話,早已將你打下了。」

  「我就知道你們空軍都這樣。機庫見。」

  「知道,完畢。」在正前方,鷹式戰鬥機關閉了後燃器致意。

  「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桑笛。」後座飛行員說道。

  雖名匿蹤,也並非能完全隱匿。裝在科曼契上的低可見科技設備雖可以逃過飛彈導引雷達的追蹤,但若遇上裝有巨大天線及信號處理器的空中預警機,也許就躲不掉了。好消息是,裝備有超級飛彈追蹤雷達的F─15C無法以其先進中程空對空飛彈鎖定科曼契。然而,裝有夜視裝置的F─15E就不同了,其廿公釐機砲鐵定能把它擊落。事情畢竟沒有十全十美的,但科曼契還是迄今所製造最棒的直升機。

  山迪.里奇特准尉注視著前方。在這乾燥、寒冷的沙漠上空,他可以看到環繞飛行的E─3A空中預警管制機的頻閃燈光。他估計並不太遠,約三萬呎左右。此時他想到了一個有趣的主意。那個海軍看起來夠精明的,假如他用一個恰當的方式提出自己的想法,或許能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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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漸漸厭煩這些了。」杜林總統在他的辦公室裡說道,他在西廂的辦公室和雷恩的辦公室成斜對角。已過了好幾年的太平日子了,就在這幾個月內,情況開始變了。「今天有什麼新聞?」

  「油箱。」馬蒂.卡普蘭回答道,「麻薩諸塞州的迪爾菲爾德汽車零件公司剛發明一種方法,能用標準鋼板製造出各種形狀和容積的油箱。他們是用機器人製造的,效率很高。他們拒絕授權給日本人製造──」

  「艾倫.特倫特的選區?」總統插嘴問道。

  「對。」

  「請原諒,繼續講。」杜林伸手取茶。下午喝了咖啡後,他現在有些不舒服。「他們為什麼不肯授權?」

  「因為這家公司曾經差點被國外的競爭者擊垮。他們的管理人員仍是舊的,但他們變得精明起來了,雇用了幾個能幹的年輕設計工程師,加緊努力工作。他們已經進行了六、七項重要的革新,所投入的開銷都能得到最大的收效。他們聲稱自己製造的油箱即使經過裝箱運到日本,費用仍要比在日本本土製造的更便宜,而且,油箱也更堅固。但我們無法說服日方作出讓步,他們甚至不肯讓在這裡所設的裝配廠使用這種油箱,更不用說讓這些油箱進入日本本土。又是一次類似電腦晶片的事件。」卡普蘭說。

  「但他們怎麼把這些東西裝運──」

  「用船,總統先生。我們甚至可以同意雇用日本船來運貨。」這次是卡普蘭打斷,「他們的車輛運輸船滿載而來,幾乎空載而歸。裝載這些油箱根本不需花費任何費用,並且可以把貨直接送到公司的碼頭。迪爾菲爾德公司還設計了裝卸系統,可以減少時間的拖延。」

  「你為什麼不向談判代表施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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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奇怪,他並沒有施壓。」克里斯多福.庫克說道。

  他們就在卡羅拉馬的高級私人別墅裡。卡羅拉馬是哥倫比亞特區高消費的地方,這裡居住著許多外交界人士,以及華盛頓州的市民、說客、律師,和所有其他想靠近但又不想太靠近繁忙鬧市的人。

  「只要迪爾菲爾德肯授權。」誠二嘆息道,「我們就會給他們一個非常合理的價格。」

  「是的。」庫克表示同意,一邊給自己又倒滿了一杯白葡萄酒。他本想說,但是誠二,這是他們的發明,他們還指望靠這賺錢呢。但他沒有這麼說。「你們的人為什麼不──」

  這次輪到南雲誠二嘆息了。「你們的人太聰明了。他們在日本雇了一名特別能幹的律師,使他們的專利得到了保護。」他本想加一句,自己國家的國民如此貪財,真令人憤慨。但在這種情況下,這種話是不適合說的。「算了,也許到頭來他們會想通的。」

  「誠二,稍作讓步可能是好辦法。最起碼,會對你們取得授權有利。」

  「為什麼,克里斯多福?」

  「總統對此事感興趣。」庫克停頓了一下,知道南雲誠二還不明白,因為他對此還是新手。儘管他懂工業,但對政治卻不了解。「迪爾菲爾德屬於艾倫.特倫特所在的選區,特倫特在美國國會很有勢力。他是情報委員會的主席。」

  「還有呢?」

  「還有和特倫特好好相處不會有錯的。」

  南雲誠二考慮了好一會兒,喝了一口葡萄酒,看著窗外。要是今天早些時候得知這些,他就會徵得上司的同意,在這點上讓步了。但他不知道這件事,也沒有做出讓步。現在改變心意無疑是承認錯誤。像世界上其他人一樣,南雲絕不會願意做這樣的事。他決定對授權事宜提出更優厚的條件。然而,他不知道,為了保住個人面子,他的決定將招致另一種後果,而這種後果是他萬萬想不到,也絕不想面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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