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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複雜理論



  事件的發生往往不是出於單一的原因。最聰明、最高竿的幕後操縱者都知道,在無法預知的情形下能掌握良機,才算有真本領,而不是靠預測。對矢俁賴造來說,具有先見之明是他的優點,而即使面對突發狀況,他通常也都能應付自如──不過也有例外的時候。

  「不錯,這是我們的困難時刻,但還不算最糟。」他的一位客人斷言道,「我們不是已經漸漸掌握情況了嗎?」

  「在電腦晶片的事情上,我們已迫使他們屈服了。」另一位指出。坐在和桌周圍的人都點了點頭。

  他們根本不明白,矢俁自忖道。他的國家正巧遇上一個新機遇。一個新世界已經出現,儘管美國一再聲稱這個新世界需要一個新秩序,然而隨之而來的卻是混亂──混亂結束了持續三代之久的雖不太穩定,但卻還算安定的局面。東西方之間力量的均衡在當代人的記憶中是如此遙遠,猶如一個很久以前的且令人不快的夢。俄國人因誤入歧途至今還恢復不過來。美國人也是這樣,不過他們的痛楚多半來自自作自受,因為他們必須在事件發生和做了傻事之後才承受痛苦。美國人就如同他們歷史上的祖先一樣,在權勢顯赫之時,把權力丟在一邊,而不知守成。隨著兩個前超級大國的黯然失威,機會被留給了一個有資格成為超級國家的第三者。

  「我的朋友,這些是小事。」矢俁說道,一邊不失風度地從和桌上方探過身去,給所有茶杯重新倒上茶。「我們國家的弱點在於產業結構,在我們有生之年這一點恐怕無法徹底改變。」

  「請解釋一下,賴造。」他的一位同仁建議道。

  「只要我們缺少直接獲取資源的途徑,只要我們不能自己控制這種途徑,只要我們必須繼績購買其他國家的產品,我們就有弱點。」

  「哎!」坐在和桌對面的一個人搖著手,不屑一顧地說,「我不同意。我們的長處是表現在一些至關重要的方面。」

  「哪些方面?」矢俁沉靜地問道。

  「首要的是,我們的工人勤勞,設計師專業……」說者滔滔不絕,而矢俁及其他客人則有禮貌地聽著。

  「要是我們不再有資源可利用,不再有油可燒,那麼這些優勢能維持多久呢?」一位矢俁的盟友提出一系列的疑問。

  「又回到了一九四一年?」

  「不,確切地說,不會那樣的……」矢俁又重新加入了談話,說道,「過去他們想切斷我們的石油來源是可能的,因為我們幾乎全都買他們的。但今天的問題更為敏感。回想當時,他們不得不凍結我們的資產,以阻止我們投資在其他地方,對嗎?現在,他們讓美元對日元貶值,使得我們的資產套牢,發揮不了更大的作用,是不是這樣?而今,他們又誘使我們把錢投入。一旦我們真的這麼做了,他們卻又抱怨連連。每一次他們都在欺騙我們,把我們給他們的東西據為已有,也把我們已經買的財產又偷回去!」

  這番論斷使得大家都轉過頭來,並點頭贊同。在座的每一位都有過這種經驗。矢俁知道有個座上嘉賓在紐約購買了洛克菲勒中心。他在房地產高漲的時候付出了比實際價值高一倍的價格,最終卻被美國的產權人坑騙。當時,日元對美元升值,意味著美元相對日元來說貶值。如果他在此時賣出,誰都知道,這是一場災難。因為,那時在紐約的房地產市場已經相應下跌,房屋只值已付出美元的一半價值,再則,這時美元只值當初日元的一半價格。所以,如果他決定賣出的話,他能收回原先投入的四分之一資金就已是大幸了。事實上,他的租金收入勉強支付著這巨額債務的利息。

  另一位客人購買了一家大型電影製作公司。和桌對面的一位客人也是這樣。矢俁所能做的只是不譏笑他們的愚蠢。結果他們到底買到了些什麼呢?答案很簡單。他們各花了幾十億美元,在洛杉磯購買了三百畝左右的房地產以及一紙契約,上面寫著現在他們可以拍電影了。在這兩件交易中,工地的原持有人都因拿到了錢而開懷大笑,並且在最近他們都已經私下出價,要把土地買回。他們提出的價格只有日本商人原先所支付價格的四分之一,甚至更少。除了償還巨額債務之外,連多賺一塊日元也沒有了。

  這種事件永遠層出不窮。每次日本公司從美國獲得了利潤,並試圖在美國再投資,美國人就叫叫嚷嚷,說日本人是在盜竊他們的國家。接著他們就對一切東西都過份收費。連政府政策也確保讓日本人在每件事上都失去利益,以便美國人能削價全部買回,同時還要抱怨價格太高。一旦達到目的,美國人會為像以前一樣恢復其文化控制而雀躍。這才是世界歷史上最大的、偽裝得最巧妙的搶劫。

  「你們不明白嗎?他們想削弱我們的力量,而他們正一步步地邁向成功了。」矢俁以平靜、理性的語調告訴他們。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卻又總是忘記的傳統商業矛盾。這可用一句簡單的格言來說明:「借一塊錢,銀行就擁有了你;借一百萬,則你擁有了銀行。」舉個例子來說,日本曾經投入大量的資金以打開美國汽車市場,在那一段時期,美國的汽車工業不但擁有廣大的客戶群、壟斷消費市場,並不斷在抬高汽車價格,然而汽車的品質卻是停滯不前。同時,那些已經加入工會的工人則抱怨他們在工作中所受到的非人道待遇──實際上他們領的薪水是美國藍領工人中最高的。剛開始時,日本人銷售的車甚至比德國的福斯車還差,既小又醜,品質粗糙,缺乏令人信賴的安全性能。但設計上有一點卻是優於美國的:省油。

  有三次歷史上的重大事件幫助了日本。由於美國國會對石油公司的「貪婪」感到不滿──他們想提高石油產品的價格──於是就設置了國內石油原油價格的上限,這使得美國的汽油價格在工業國中停留在最低的價格水準,打擊了開採新石油的計劃,還鼓勵了底特律(譯註:美國汽車工業城)製造出笨重而又耗油的大型汽車。然而,一九七三年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間的戰爭,使得美國的汽車駕駛卅年來第一次在加油站前排起了長隊。由此造成的創傷,使一個一直認為不至於發生這種事件的國家驚恐萬分,進而使他們認識到底特律製造的汽車,消耗汽油就猶如洩洪一般。十年前,美國製造業開始生產的「中看不中用」型汽車幾乎馬上發展為中型,但是這種中型車並不比那些大而笨重的汽車省油。更糟糕的是,美國製造商幾乎都把資金投在大型汽車上,這幾乎使克萊斯勒垮台。儘管這次的石油衝擊歷時很短,但已足以使美國人重新考慮其消費習慣,也彰顯出美國汽車公司沒有資金運用和設計的靈活性,因此無法盡快轉變以適應美國公民非傳統的需求。

  反之,美國公民此時立即轉而購買日本汽車,特別是在有帶動風潮作用的西岸市場。這對日本公司的資金運作和研發具有很大的影響,促使日本公司雇用具有美國風格的工程師,以使他們製造的產品在日益增長的市場上更具吸引力。與此同時,他們自己的工程師則在安全性能方面加以改進。因此在一九七九年的第二次石油大衝擊前,豐田、本田、大村(後來的日產)和速霸陸汽車以其產品成功地打下了美國市場。這是他們的發展時期。當美元比日元強勢時,這意味著日本公司即使以相當低的價格出售產品,也能得到豐厚的利潤。他們在當地的經銷商還可以將售價調高一千美元甚至更多,來銷售這些精緻的汽車。這反而會促使美國公民大加搶購。

  矢俁清楚,在座的人士從來沒有發現一個事實。同樣地,通用汽車公司和聯合汽車工人工會的代表也從來沒有經歷過。他們都認為樂觀的局勢會帶來永恆的快樂。他們都忘記了,有至高無上的國王而絕不會有至高無上的商人。日本人已經學會了怎樣發掘美國汽車工業的弱點。經歷了這一過程,美國也從其自身錯誤中得到了教訓。美國公司毫不留情地縮小了汽車設計、公司的人員編制……等,因為他們重新認識到了生活中的經濟面,儘管日本人已經忘記這些。這項過程的進行大部份是無形的,待別是對參與者而言,而且他們並不需要仰賴媒體「分析專家」的幫助就一直在進行著,因為這些「見樹不見林」的分析專家只忙著分析個體,而忽略了整個已經轉型的生態。

  為了進一步匡正事態的發展,匯率也作了調整。由於巨額資金長期只往一個方向流動,所以匯率不得不改變。就像底特律當初剛發覺他們的困境一樣,日本的企業家也還搞不清楚狀況。儘管日本中央銀行極力保持其貨幣的弱勢,但日元的相對價值依舊上升,美元下降。隨著匯率的變化,日本公司的大額利潤(包括在美國購買的資產價值)在價值上直跌谷底。很明顯地,這是淨損失。因為無論如何,你不可能把洛克菲勒中心運回到東京去。

  這是無可奈何的。即使這群人並不這麼認為,但矢俁明白這點。商場猶如海水,起伏不定。還沒有人能找出什麼方法使它穩定。日本是比較容易受到傷害的一方,因為在銷往美國的過程中,日本工業是美國經濟的一部份,並且受制於美國經濟的種種需求。矢俁想,美國人不會永遠比日本人傻,等到他們清醒過來,他們又會重新獲得能源和資源的優勢。要是這樣,他的機會將一去不復返,他的國家的機會也是如此。這點當然很重要,還不足以使他不顧一切地幹那件事。

  如果國家的帶領人(不是指政府本身,而是指圍坐在這張和桌周圍的人)不能了解什麼是強大,他的國家就不會強大。生產力本身並沒有什麼意義。一旦切斷與原料產地間的運輸線,就可造成這個國家的所有工廠停工。那麼,勤勞能幹的日本工人在這大格局中並不比蕪村的一行俳句更有意義(編註:蕪村是十八世紀日本傑出的俳句詩人)。一個國家的強大是因為有實力,而日本的實力像是一首詩,雖美但卻無實質。說得更透徹點,一個國家的強大不是上天賜予的,而是贏得的。它必須讓另一個,或數個強國挫敗,以取得他們的認可。強大並不是簡單地來自於國家單一的資產,而是來自於所有方面(即盡可能多的東西)的自給自足。在他能代表他們及其國家之前,在座的伙伴們必須清楚這點。提高自己國家的地位並凌駕在其他國家之上是他的使命。把這些付諸實施,並激起其他人的動力,這是他的天命,也是他的職責。

  然而時機還未成熟。他明白這一點。他有許多盟友,但還不夠。而那些反對他的人思想太僵化,一時還說服不了。他們明白他的觀點,卻了解得不夠透徹。在他們完全改變思維方式之前,他只能像現在那樣提些建議,做些準備工作。在這令人失望的時刻,矢俁先生具有超人的耐性,他有禮貌地笑笑,抑制住心中的不快。

  ※※※

  「你知道,我想我已開始熟悉這個地方了。」雷恩說道,一邊在總統左邊的皮椅上坐下。

  「這句話我也說過一次,」杜林說道,「但卻造成百分之三的失業率,我還跟眾議院歲入委員會吵了一架,導致全國人民對我的支持率下降了百分之十。」儘管他的聲音是嚴肅的,但他講話時卻是微笑著的。「你有什麼緊急事要打斷我的午餐?」

  雷恩的消息非常重要,所以他沒讓總統等待便直截了當說道:「有關最後一批飛彈,我們已經與俄羅斯及烏克蘭簽訂了協議。」

  「什麼時候開始?」杜林問道,往前傾著身子,掩飾不住他的喜悅之情。

  「下星期一怎麼樣?」雷恩露齒一笑道,「他們同意史考特的意見。已經有過這麼多次的裁減戰略武器談判了,他們想這次就統統把最後一批飛彈悄悄銷毀,然後宣佈它們已經永遠消失了。我們的調查員早已在那兒,而他們的也已在這裡。他們去正是為了做這件事。」

  「很好。」杜林回答道。

  雷恩帶著幾分激動的心情說道:「老板,自從他們部署SS─6飛彈,我們部署亞特拉斯飛彈以來,已經整整四十年了,我的一生幾乎都花在那醜惡的東西上──為了那醜惡的目的──而到了最後我們又得幫助他們把這些東西排除掉。好吧,總統先生,現在我只欠你一樣了。這將是你的成就,閣下。但我可以告訴我的孫子,那件事發生時,我也在場。」艾德勒向俄羅斯和烏克蘭所提的建議,實際上出自雷恩。

  「我們的孫子可能不會問,或許他們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范達姆毫無表情地說道。

  「是的。」雷恩承認道。他相信范達姆對這件事的看法是中立的。

  「現在告訴我,壞消息是什麼?」杜林命令道。

  「五十億。」雷恩說道,他對總統臉上不愉快的表情一點也不感到驚訝。「值得,閣下!真的值得。」

  「告訴我為什麼。」

  「總統先生,自從我上小學以來,我們的國家就生活在核武的威脅中。這些安放在洲際彈道飛彈上的核子武器瞄準著美國。但六個星期後,最後的一具發射器將被拆除了。」

  「他們也被瞄準著……」

  「是的,閣下。我們瞄準著馬尾藻海(編註:馬尾藻海位於西經卅至七十度,北緯廿至卅五度之間的北大西洋海域),他們也一樣。這個錯誤是很容易糾正的。你只要打開檢查口,更換下導航系統中的印刷電路板就行了。以上工作僅需十分鐘,從打開門進入的時刻算起,到進入飛彈發射窖。所需工具只是一把螺絲起子和一把手電筒。」實際上,上述方法僅適用於俄羅斯!雷恩再一次糾正自己,就俄羅斯的飛彈而言是如此。但由於美國的飛彈系統極其複雜,要重新瞄準目標得花更長的時間。這就是工程科學的怪異之處。

  「都過去了,閣下,永遠過去了。」雷恩說道,「在這點上,我是個固執的人,別忘了。我們可以說服國會。這個價格值得甚至可以說是很便宜。」

  「你又做了件好事。」范達姆坐在椅子上說道。

  「聯邦管理預算局去哪兒弄錢呢,范達姆?」杜林總統問道。這會兒輪到雷恩感到厭煩了。

  「除了國防部,還有哪兒呢?」

  「我們不要太熱衷於此事了,我們已經扯得太遠了。」

  「裁減我們的最後一批飛彈之後,我們能省下什麼呢?」范達姆問道。

  「只會花費我們的錢財。」雷恩回答道。「在裁減飛彈潛艦方面,我們已經付出相當高的代價了,而那些生態學家……」

  「那些了不起的人。」杜林說道。

  「……但這些錢就只花那麼一次。」

  總統轉向范達姆這位幕僚長,他的政治判斷力是無懈可擊的。他權衡了各種因素,然後將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轉向雷恩。「這番爭論值得。國會內將有一番激烈的爭論,老板。」他告訴總統道,「但從現在起一年後,你將告訴美國人民,你是怎樣解除……」

  「達摩克利斯劍的威脅(譯註:據希臘民間傳說,敘拉古國王狄奧尼修斯命令其朝臣達摩克利斯坐在以一根細線懸掛的劍下,以示其權位朝不保夕)。」雷恩說道。

  「不愧是唸天主教學校出身的,還會引用古籍。」范達姆低聲笑道,「這把劍在美國人頭上懸掛了整整一個世代。新聞界將會喜歡的,而且你該知道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對此將會大幅報導,成為長達一小時的專題報導,電視上面將會有許多精彩的影像,以及不正確的評論。」

  「傑克,你不會喜歡這樣吧?」杜林開懷大笑地問道。

  「總統先生,我不是一個政治家。這會兒我們正在裁減世界上最後兩百枚洲際彈道飛彈,難道還不夠嗎?」好吧,這並不完全正確,不是嗎?傑克,我們不要想像得太圓滿,還有中國、英國、法國呢。當然,後面兩個國家會跟我們站在同一邊,是不是?而中國則可透過貿易談判來解決。此外,還有什麼敵人需要當心的呢?

  「傑克,只要民眾明白並理解。」杜林把頭轉向范達姆。他們倆對雷恩含蓄的建議都不太放在心上。然後他繼續說道:「這件事就讓新聞室處理吧。我們是不是在莫斯科正式發佈這則消息,傑克?」

  雷恩點頭同意道:「閣下,就這樣吧!」但這件事做起來要複雜得多。先得小心翼翼地透露點風聲,但當被問及此事時,則不予以評論,然後再在國會上作簡報時透露得多些。最後悄悄地通知各電視網和信得過的記者,這些記者就會在最恰當的時機,出現在最恰當的地方,記錄下人類夢魘的結束以作為歷史的見證。恰當的時機較難掌握,因為莫斯科與美國最後一批洲際彈道飛彈的發射場間相隔有十個小時時差。在美國,實際消除洲際彈道飛彈的過程頗為繁瑣,這就是為何美國的環境保護者對此存有疑慮的原因。至於俄羅斯的情況則是,先拆除核彈頭,再把飛彈中的液態燃料排去,拆卸掉值錢的機密電子零件,然後用一百公斤高爆炸藥炸開飛彈發射窖的頂部,過後不久,發射窖就會被塵土所填平。美國的處理過程就不同了,因為美國飛彈是用固態燃料的。在此情況下,先把飛彈運至猶他州,在那裡打開彈體兩端,然後點燃火箭發動機,讓它像世界上最大的公路照明燈一樣燃燒,此時飛彈會產生有毒廢氣,這些廢氣甚至可能毒死一些野生鳥類。在美國也是用炸藥炸開飛彈發射窖的。美國巡迴上訴法院已作出過裁決,由於國家安全需要而達成的國際武器管制條約,其地位超越四條環境保護法規,不過這項裁決也遭到不少人士的抗議。最後的爆炸場面是極為令人注目的,因為其爆炸的力量有原來的十萬分之一左右。雷恩想道,即使是像他這樣的人,也想像不出來這樣巨大的數據和概念。

  達摩克利斯是古代在西西里島上狄奧尼修斯國王統治時期的一位朝臣,由於他善於歌功頌德,因此國王狄奧尼修斯為了顯示出『偉人』的殘暴及跋扈,就邀請他參加豐盛的宴會,並令他坐在舒適的位置上,頭上卻懸掛著用細線吊在天花板下的一把劍。這用意是向達摩克利斯說明,國王的福氣如同客人的安全一樣危如累卵。

  美國的情況也一樣。它所具有的一切東西都還處於核戰的利劍之下。不久前在丹佛,雷恩就清楚地認識到了這個事實。正是因為如此,他才回到政府部門做事,希望讓這一傳說永遠終止。

  「你想來處理發佈新聞的事嗎?」

  「是的,總統先生。」雷恩回答道。他對杜林的慷慨既驚奇又感激。

  ※※※

  「『北部資源區』?」中共國防部長問道。他又淡淡地補充道:「有趣的字眼。」

  「那麼你的看法呢?」張寒山從桌子的那頭問道。他剛結束與矢俁的會見。

  「初步來說,在戰略上有此可能。但在經濟上,我想留給其他人來估算。」元帥回答道,儘管他今天晚上多喝了幾杯茅台酒,但仍然十分謹慎。

  「俄羅斯已經雇用了三家日本勘察公司。挺有意思,是吧?西伯利亞東部幾乎還未有人勘察過。噢,對了,科雷馬河金礦區倒是有人去過,但是其他地方呢?」他揮了揮手,繼續說道,「這幫傻瓜,現在他們必須求人家來做了……」話還沒說完,部長的目光又回到了張寒山身上。「那麼他們找到了什麼沒有?」

  「我們的日本朋友?開始是找到了許多石油,他們認為那裡的石油蘊藏就像美國普拉德霍灣一樣豐富。」他從桌子對面推過一張紙。「這是他們在過去九個月中勘察所得的礦藏分布圖。」

  「就這些?」

  「該地區幾乎有整個西歐那麼大,而俄國人一直關心的僅是鐵路附近的地帶。真傻。」張寒山哼了一聲,說道,「他們全部經濟問題──自從蘇聯共黨奪取沙皇的政權以來──的出路就在腳下。從根本上來講,西伯利亞頗像南非,是一座寶庫,只不過這個寶庫裡多藏了一項寶物──石油──那恰是南非所缺乏的。你也清楚,幾乎所有的這些戰略性礦藏,數量之巨……」

  「俄國人知道嗎?」

  「有些知道。」張寒山點頭道,「這種秘密很難完全隱瞞,但他們知道的只有一半。清單上打星號的那些,莫斯科是知道的。」

  「其他這些不知道?」

  張寒山微笑著,說道:「不知道。」

  部長無法隱藏他對手中這張紙的驚喜之情。他的手沒有抖動,而是把這張紙在光亮的桌子上攤平,好像這是一塊精美的絲綢。

  「這可加倍增加我們國家的財富。」

  「那還是保守的估計。」這位資深情報官說道。表面上,張寒山是外交官,實際上,他參與的外交事務比大多數的高級外事官員要多。這個事實令其他人頗感尷尬。「部長同志,你必須記住,日本人給我們的是個估計數。他們希望能開發一半這些被發現的礦藏。並且由於他們必須支付大部份的費用……」

  一聲笑聲響起。「不錯,而由我們來冒大部份的戰略性風險。討厭的小日本鬼子。」部長說道。與那些在東京曾經和張寒山談判過的人員一樣,部長和元帥都是老八路,他們倆對戰爭都記憶猶新,但不是與美國的戰爭。他聳聳肩道:「好吧,但我們需要他們,是吧?」

  「他們的武器很可怕。」元帥點頭道,「但他們的人不多。」

  「他們清楚這點。」張寒山說道。「就如同和我接觸的人說的,這是一種需求和條件的自然結合。但他又說,他希望兩國人民之間能發展成真誠而又熱烈的關係……」

  「誰佔上風呢?」元帥笑著問道。

  「他以為,當然是他們。」張寒山又說道。

  「那樣的話,因為是他們來求我們的,所以他們應該要率先走出一步。」部長說道,以一種不會冒犯他上司的態度表達了國家的政策。他是一個矮小的人,有著一雙小精靈似的眼睛,然而他的決心足以使獅子卻步。他看著元帥,對方很清醒地點點頭。其他兩個人都覺得元帥的酒量真嚇人。

  「這正是我想說的。」張寒山微微一笑,說道,「實際上,他們也是這麼想,因為他們想要得到最大的利潤。」

  「他們是有權利幻想。」

  ※※※

  「我讚賞你的自信。」站在廠房上方觀看的美國航太總署工程師說。他同樣讚嘆他們的資金。他們的政府將資金集中朝向這類的工業發展,以期獲得蘇聯的設計並按圖製造。當然,民營企業在這上頭也投注了不少資金,不是嗎?

  「我們認為我們已經找出酬載節問題的癥結。是有個閥門故障了。」日本設計師解釋道,「我們使用了蘇聯的設計。」

  「你是指……?」

  「我指我們在酬載節燃料箱上用了他們的閥門設計。這設計並不好。他們一味想減輕重量,但是……」

  航太總署的代表使勁眨眨眼,道:「你是想告訴我,他們的整個火箭生產管理是……」

  日本設計師會意的眼神打斷了美國人的話。「是的,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失敗的。我們的人員都相信,試驗火箭是經過專門的設計,但生產型則是典型的俄羅斯設計。」

  「嗯。」美國人的行李早已經打包,有一輛車在等著他,準備送他到成田國際機場去,踏上長程的歸途搭機回到芝加哥。他看了看工廠的生產場地,大概就像六○年代冷戰時期,通用動力公司的樣子。助推器像香腸一樣排列著,其中十五件正在組裝中,分別處於不同的組裝階段,並排放著,邊靠邊,一節挨一節。身著白色工作服的技術人員進行著他們複雜的工作。「這十節看上去已經完成了。」

  「是的。」廠長給了他肯定的答覆。

  「你們下次發射試驗是什麼時候?」

  「下個月。前三個酬載我們已經備妥。」設計師回答道。

  「你們真是認真啊!」

  「這樣做不過更有效率些而已。」

  「所以得等這兒全裝配好後再運走?」

  日本工程師點頭道:「是的。當然我們將在燃料箱內壓入惰性氣體。這種設計的好處之一是可以整體運輸,這麼做就能在發射地點節約裝配時間。」

  「用貨車運?」

  「不。」日本工程師搖了搖頭說道,「用火車。」

  「酬載呢?」

  「在其他地方裝配。恐怕那是有專利的。」

  ※※※

  另一條生產線還沒有外國人來參觀過。事實上很少有人來參觀,儘管它就座落在東京郊區。建築物的外觀說明那是一家大公司的一所研究開發中心,住在附近的人猜測它是製造電腦晶片或類似東西的。這個中心的供電線路並不引人注目,因為最耗電的設備是裝在中心背面一間小屋裡的幾部暖氣機和空調機。進出的車輛也不引人注目。這家公司有一個適中的停車場,大約可以停八十輛汽車,而停車場總有一半左右空著。還有一堵不太顯眼的圍牆,這和世界各地的輕工業工廠完全一樣。在兩個入口處都設有警衛室。外人偶爾一瞥,都看得到汽車、卡車進進出出。

  裡面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儘管兩處出入口的警衛都是面帶微笑,甚至對駛錯方向的駕駛人彬彬有禮地指路。但是,房子內部就完全不一樣了。每個安全桌下都有架子,放著德國製造的P─38手槍。這兒的警衛人員毫無笑容,極為嚴肅。當然他們不知道所保衛的是什麼。有些東西很特別,是他們所無法了解的,因為至今還沒有人製作過一部有關製造核子裝置的電視記錄片。

  工廠廠房有五十公尺長,十五公尺寬,放著兩排整齊的機器,每部的間隔距離相等,並且都用塑膠玻璃封起來。每個封閉空間都有各自獨立的通風系統,就像一間獨立的房間一樣,可以單獨調節氣溫和溫度。技術人員和工程師們都身穿白色工作服,手上套著白手套,與電腦晶片工廠對工人所要求的沒有什麼不同。實際上,當他們有人出去抽煙時,過路行人都會以為他們是電腦晶片工廠的人員。

  在清潔室,初步成形的鈽半球體從一端進入,經過幾道程序加工至最後形狀,當它從另一端出來後,光滑的表面看上去就像是玻璃一樣。然後,每件成品都被放在塑膠架上,再由一些人員從加工工廠送到倉庫。倉庫裡面放有鋼架,鋼架外頭用塑膠包住,半球體就放在各個鋼架上。任何金屬都不能靠近鈽,因為鈽是放射性物質,會在阿爾法射線衰變過程中發熱。另外,鈽的活性很強,當它與另一種金屬接觸時,會立即起反應並產生火花。就像鎂和鈦一樣,這種金屬極易燃燒,而且一旦著火就很難熄滅。由於這一原因,搬運這些半球體(共有廿個)成了工程師們的又一項例行公事。並且這項工作已經完成。

  更麻煩的部件是RV(大氣重返載具)殼體。這些東西體積大、空心、呈倒錐形,高度為一百廿公分,底部直徑為五十公分,由褐色、堅硬的鈾二三八製成。每件重量為四百公斤多一點。這些龐大的錐體必須經過精密的加工,以確保絕對對稱。要想讓RV以特殊的姿態穿過大氣層並在真空中『飛行』,這東西就必須達到完全平衡,以免在飛行過程中發生不穩定的現象。令人驚訝的是,這項要求成了所有工作中最困難的任務,光是鑄造的過程就已經重來了兩次。而現在RV的殼體正周期性地轉動著,就像汽車輪胎的平衡過程一樣,但其精確度要高出很多。雖然這十個RV的表面用手摸起來是很光滑的,但實際上其製作過程並沒有內部加工來得精細。RV的內部有一點對稱性的不規則,這可以讓放進去的『物理包』──美國人的說法──更密合。一旦時機到來(當然誰都不希望出現),大量的、高能量的『快』中子流將會衝擊RV殼體,產生『快分裂』反應,使得內部的鈽、氚、以及氚化鋰釋放的能量加倍。

  這是個精緻的部件,工程師們想道。那些剛剛才知道這些過程,而又不熟悉核子物理的人更是這樣想。精密、堅硬而且極難加工的鈾二三八是一種有很高耐火性的金屬材料,美國人甚至用它來製造戰車的裝甲,它能很有效地抵抗外來的能量。以每小時二萬七千公里的速度穿過大氣層,大多數材料都會因空氣磨擦而燒毀,但鈾二三八卻不會──至少在那幾秒鐘內不會。而且在這過程的最後,這種材料將成為構成炸彈本身的一部份。太妙了,工程師們想道。所以在製造過程中,即使多花些時間解決困難也值得。當每個殼體都加工完成後,它們被裝上一輛手推車推到倉庫。只有三件尚未完成,還在繼續加工。這個部份比計劃晚了兩週,每個人都深感遺憾。

  八號RV殼體開始了第一道程序。要是炸彈爆炸的話,其中的鈾二三八同樣會釋出大量的輻射線。好了,那是物理學的問題。

  ※※※

  這不過又是一件意外事件,或許是因為來得早才發生的。雷恩到達白宮時剛過七點,比往常早了廿分鐘。這是因為一路行來,第五十號公路碰巧車行順暢。結果,他在路上就沒時間閱讀完所有的晨間簡報,只好在西邊入口處捲起來夾在胳膊下。是國家安全顧問也好,不是也好,雷恩還是得通過金屬探測器的檢查,在那裡他碰巧撞到了某人的背部。這裡提到的某人正在把他的手槍遞給身著制服的密勤局幹員。

  「你們這幫傢伙還是不相信局裡的,嗯?」一個熟悉的聲音問便衣幹員。

  「『特別』是局裡的!」答話者幽默地反駁道。

  「我可不會責備他們。」雷恩補充道,「麥克,也查查他的腳踝處。」

  摩瑞通過了金屬探測器口後,轉身指著雷恩胳膊下的簡報,繼續說道:「你就這樣處理機密文件嗎?」

  摩瑞的幽默出於自然反應。這正是人類對待老朋友的本性。此時雷恩看到司法部長剛通過了磁性入口,因而帶著幾分惱怒向後看了看。一位內閣成員為什麼來得這麼早?假如是國家安全方面的事務,雷恩是應該先知道的。若是刑事方面的事應該不會太重要,何致於要請總統在八點之前就到辦公室呢?而且為什麼摩瑞陪著他?海倫.達格斯蒂諾也在那邊等著迎接每一個上樓的人,這一切都勾起了雷恩的好奇心。

  「老板正在等著呢。」摩瑞警覺地說道,他看到了從雷恩的眼神裡流露出的神色。

  「你出來時能等我一下嗎?我的意思是,我有事想跟你商談一下。」

  「可以。」隨即摩瑞就走開了,連一句對凱西和孩子們的問候都沒有。

  雷恩通過探測器,向左轉了個彎,再爬上樓梯前往他的辦公室閱讀晨間簡報。他們結束得很早,當他的秘書把摩瑞帶進來時,雷恩正在處理早上的日常事務。顯然,他們沒有耽擱一點時間。

  「丹,司法部長今天來得有點早,有什麼事我不知道的嗎?」

  摩瑞搖了搖頭,說道:「抱歉,你還不需要知道。」

  「好吧。」雷恩回答道,然後又圓滑地換了種方式問道:「是不是有件事我應該知道?」

  「或許有,但是老板不想太張揚。這不涉及國家安全。你有什麼事要和我談的?」

  雷恩回答前停了一、二秒鐘,他的腦子和往常一樣正快速思考著。而後他就把這事擱在了一邊。在多數情況下,他知道應該相信摩瑞的話。

  「是件有關中情局正在進行的行動。」雷恩說道。接著,他把前天從傅瑪麗那裡得到的情況詳細地說了。這位聯邦調查局的人點著頭,不動聲色地聽著。

  「這不完全是新聞,傑克。過去幾年,我們一直在悄悄地調查一些跡象,是關於年輕女孩被……引誘嗎?這實在是蠻難恰當地加以描述。像簽模特兒之類的事。年輕的女性對當模特兒、做商業廣告,一直都是趨之若鶩。有些人就在那兒利用美國人的臉蛋營生。我們進行的所有調查,沒有一件是有結果的,但各種跡象顯示有些女孩失蹤了。特別是其中有一位,她與你們的人所描述的相符。叫金博麗什麼的,我想不起她姓什麼了。她的父親是西雅圖警察局的隊長,而她的鄰居是我們西雅圖辦公室的調查組長。我們曾悄悄地找過在日本警察局裡的熟人,但毫無結果。」

  「你覺得這是怎麼一回事?」雷恩問道。

  「傑克,這國家隨時都會有人失蹤。許多年輕女孩就是會收拾行囊,走出家門,去外面闖蕩世界。一部份人叫做女權主義者,另一部份人則純粹想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人。這種事時時刻刻都有。這個叫做金博麗的女孩,年紀廿歲,在學校表現並不好,剛剛失蹤。沒有證據顯示有人綁架了她。而且年齡到了廿歲就是一個獨立的公民,對不對?我們無權進行刑事案件調查。就這樣,她爸爸是一個警察,她的鄰居是一位調查局裡的人員,所以我們可以察覺出那麼一點東西。但我們根本沒有任何結論。在沒有發現任何跡象說明任何人犯了法的情況下,我們只能做到這一步。沒有辦法。」

  「你的意思是,一位十八歲以上的女孩失蹤了,而你們卻不能……」

  「沒有犯罪的證據,我們就不能。我們沒有人力去跟蹤每個決定開創他(或她)們自己未來的人,他(她)們甚至連自己的父母也不告訴一聲。」

  「你還沒回答我一開始提出的問題呢,丹。」雷恩說道。

  「那兒有人喜歡金色頭髮,圓圓的眼睛。失蹤女孩中,金髮女孩所佔的比例較高,開始時我們感到難以理解,後來一名探員有次問起失蹤者的朋友,失蹤者有沒有染髮,她所得到的答案是『是』。而後她就常問這一問題。當多數案件所得到的回答是『是』時,就意味著這情況非比尋常。所以,我想這裡面確實有隱情,但是我們還沒有足夠的線索好繼續追查。」摩瑞最後說道。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假如這件事和國家安全有關的話……那……」

  「什麼?」雷恩問道。

  「也許可以讓中央情報局來調查。」

  這還是雷恩第一次從一位聯邦調查局官員的口中,聽到讓中央情報局調查一些事件的建議。調查局通常像母灰熊保護其幼熊一樣,令人生畏地保護著其勢力範圍。

  「繼續,丹。」雷恩說道。

  「那兒的色情活動十分活躍。如果你看一下他們喜歡看的那些黃色書刊,就可發現書上的主角大部份是美國人。你可以看到雜誌上的裸體照主要是白人女性。從地緣上說,能提供這些女性的最近國家碰巧就是我們。我們的疑點是有些女孩並不僅僅是模特兒。但是我們沒有十分的把握,因此無法進行追蹤。」另一個摩瑞沒有說出來的問題則屬於另一層面的。如果追查下去,他不知道需要得到當地政府多少協助,而且也可能會使這些女孩永遠消失。另一方面,調查的情況也一定會洩露出去,而這整個故事就會出現在報章雜誌上,成為對日本的種族歧視。「反正,我聽說情報局在那裡有一項行動。我的建議是:將行動擴大。如果你認為有必要,我可以就我們所知道的情況向一些人作簡單的說明。雖然我們掌握的情況不多,但我們確實有些照片。」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西雅圖的調查組長是恰克.奧基非。我曾經在他的手下幹過。他讓我和比爾.蕭談過這件事,比爾同意暗中進行調查,但沒有任何結果。恰克的部門也有許多事要忙。」

  「我會和傅瑪麗談談的。另一件事呢?」

  「抱歉,你必須自己和老板談。」

  去你媽的!當摩瑞走出時,雷恩在心裡咒罵道。你們總是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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