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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知己知彼



  從各方面來說,在日本活動是極為困難的。當然,有種族的因素在裡面。嚴格來說,日本並不是單一民族的社會。蝦夷人是這個島國的原住民,但他們主要是生活在最北的北海道。迄今,他們還是被稱為土著,和日本的主流社會保持著非常明顯的種族界限。日本還有其他少數民族,例如高麗族,他們的祖先是在本世紀初被引介進入日本,擔任廉價勞工。這與移居到美國大西洋和太平洋兩岸的移民頗為相似,但與美國不同的是,除非移民者完全認同日本,否則,日本將不承認他們擁有公民權。可笑的是,日本民族本身就是高麗族的一支,而且這是從遺傳學中的DNA研究所得到的證明,但日本上層社會卻加以否認。他們將所有的外來者通稱為「外人」,而這就像許多當地語言中的其他辭彙一樣,具有頗多的意義。通常客氣一點的話可翻譯為「外國人」的意思,不過其中尚隱含有其他意思──例如「野蠻人」,恰特.野村覺得最諷刺的是,他自己具有百分之百的日本血統,但卻由於有著美國公民的身分,所以還得稱自己為「外人」。隨著他漸漸長大,他對美國政府的種族政策曾對他家庭所造成的傷害感到憤恨。然而現在他在祖先的土地上僅僅住了一個禮拜,就盼望回到加州的南部,因為那裡的生活既宜人又安定。

  在這裡生活和「工作」給恰特.野村一個奇怪的感受。他在被分配到檀香木行動組之前,曾經經歷過仔細的篩選和面試。洛杉磯加州大學剛畢業,他就加入了中央情報局。除了因為有點冒險慾望以及為政府服務的家庭傳統之外,他也不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做這個決定。不過,他發現自己還挺滿意這種生活的。這與警察的工作非常相似,而野村正好是個警匪電視影集和小說的愛好者。每天,他都能學到一些新東西,就像是坐在生動的教室裡上歷史課一樣。他的曾祖父是個聰明又富有洞察力的人,而這或許也是他所學到的最重要一點。野村對美國的缺陷並非視而不見,但和其他任何國家相比,他還是喜歡在這裡生活。基於這一點,他對自己所從事的工作頗引以為豪,儘管他還不能肯定自己未來的發展究竟如何。而局裡也不清楚他未來的發展會如何,但是,當他們在「農場」這樣告訴他時,野村並無法完全理解他們的意思。這怎麼可能呢?這一定是局裡的老玩笑。

  其實,事情往往有正反兩面,日本,他可能是較容易活動的地方,特別是在通勤電車上。只是他還太嫩,缺乏經驗,無法完全理解。

  這裡擁擠的程度使他感到全身悚然。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要在人口密度如此高的國度裡時常和陌生人相互貼擠。實際上,他也很快就明白了伴隨這種狀況而來的會是過份講究個人衛生及要求彬彬有禮的文化怪癖。這樣不斷地貼貼碰碰的人們,如果缺少禮貌就會導致街頭凶殺頻頻發生,到時連美國這種暴力事件繁多的地區可能都要自嘆弗如。在碰撞時,冷漠的人們會互相難為情地莞爾一笑,而當地居民也對此習以為常。儘管如此,這還是給野村添了不少麻煩。在洛杉磯加州大學,「給弟兄留個位置」是一句平常的話,但是很顯然地,這句話在這裡是行不通的,因為根本就沒什麼位置了。

  另外就是日本人對待婦女的態度。在這擁擠的電車上,無論是站著還是坐著的上班族都在看漫畫。最近,一種八○年代曾經風靡過,以狗為主角的漫畫又流行了。這名主角不同於五○年代美國電視上那種可愛的狗,而是一條有女朋友的狗。他常常和女友談心,甚至……做愛。他看到座位上坐著一名中年男子,正在全神貫注地看漫畫書,旁邊則站著一名婦女,雙眼望著窗外。或許這位男士已注意到了,或許沒有。野村想著,這個國家處理性別衝突的標準一定是與我成長的國家大不相同。還是把它擱在一邊吧。畢竟這與他的任務無關──然而不久他就會發現他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了。

  他從未見過聯絡人。他站在電車的第三節車廂裡,靠近後門,並用一隻手抓住頭頂上的橫杆,看著報紙。他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人在他外衣口袋裡塞進了一個信封,他只覺得衣服被輕輕地拉了一下──通常總是這樣的。他馬上轉過頭看了看,但什麼也沒發現。媽的,這就是我參加的小組。

  十八分鐘後,電車到達了終點站。人們就像洪水奔流似地從電車裡蜂擁而出,朝著寬敞的車站散去。那位中年上班族面無表情地把他的漫畫放入公事包裡,走出車廂去上班了。野村走著自己的路,一邊扣上外套,一邊想著局裡會有什麼新的指示。

  ※※※

  「總統知道嗎?」

  雷恩搖了搖頭說道:「還不知道。」

  「你想應該讓他知道嗎?」傅瑪麗問道。

  「適當的時候。」

  「我不想讓手下去冒風險。」

  「冒險嗎?」雷恩問道。「我要他展開調查,而不是叫他去和誰接觸,更不要他暴露自己。從我所看過的案卷中來看,他所要做的只是追蹤調查。除非他跑去行竊失風,否則他根本就不會暴露身分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這位外勤處副局長說道,並揉了揉她的眼睛。這一天過得特別慢,她一直在為她的情報員擔憂。每個好的副局長都是如此,就像個母親一樣。她自己就曾經被蘇聯國安會的第二處逮捕過。

  如果在外國領土上的間諜活動可以是無罪的話,那麼檀香木行動更是如此了。此行動是一項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的聯合行動,而實際上的進展則是很糟:一位美國公民因攜帶盜竊工具遭到日本警察逮捕,隨身還帶有外交護照呢。在這特殊情況下,外交護照不僅沒有幫助,還幫了倒忙。這件事成了報紙上的小道消息。幸運的是,新聞媒體並沒有完全搞清楚事情的真相。而消息就在道聽塗說之下傳了開來。通常,這些消息都被歸類為「機密」或者高度機密。消息流傳的結果往往損害了美國的利益。

  「他怎麼樣?」雷恩問道。

  傅瑪麗的臉還是繃得緊緊地。「很好。這小伙子是個高手,他正在設法打入一群人當中,這樣他就能得到些背景情況。我們為他設立了他自己的辦公室。他會有好結果的。他所得到的命令是要非常小心。」傅瑪麗再一次指出。

  「我聽妳的,傅瑪麗。」雷恩疲乏地說道,「但如果這是真的……」

  「我知道,傑克。我也不喜歡摩瑞送過去的東西。」

  「你相信它?」雷恩問道,一邊想對方會怎麼反應。

  「是的,我相信,摩瑞也相信。」她頓了頓說,「假如我們真要循這條線展開調查,又該如何?」

  「那麼我就去找總統,而且我們可能會撤出任何願意被撤出的人。」

  「我不會讓野村去那樣冒險!」副局長堅持道,她的說話聲音大了點。

  「天啊,傅瑪麗,我也沒想讓妳那樣做啊。唉,我也累了。行嗎?」

  「那麼你是要我派另一小組去,而僅僅把他當作探路的獵犬?」她問道。

  「這是你們的行動,好嗎?我會告訴妳做什麼,而不是怎麼做。聰明點,傅瑪麗。」說了這句話,這位國家安全顧問半道歉地揶揄一笑。

  「對不起,傑克。我老是忘記你在這方面是新手。」

  ※※※

  「這些化學物品具有各種工業用途。」俄羅斯陸軍上校對美國空軍上校解釋道。

  「幹得好。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燒我們的,那煙會熏死你。」當然,液態燃料助推器中噴射出的火箭氣流也不是什麼春天的氣息,但是當你深入去了解它時,就會知道那些是具有多種其他用途的工業化學品。

  他們看到技術人員從飛彈發射窖旁的配水塔中拖出一根長長的管子到卡車上,以便把剩餘的四氧化氦輸送到化工廠。下面,在飛彈體上有另一套裝置用管子把壓縮空氣壓入頂部的氧化劑罐中,這是為了更有效地把腐蝕性的化學品趕出來。飛彈的尖端已經變鈍。美國人可以看到曾經裝過彈頭的部份早已經移去,目前正由前二後三共五架BTR─70步兵戰鬥車在前引路,用卡車運往某地。在那裡可以取出核彈頭,並準備完全拆除。其中的鈽由美國買走。彈頭中的氚留在俄羅斯──或許它最後會在自由市場上被賣掉,以供製造手錶及儀器面板之用。氚在市場上的價格約為每克五萬美元,若能賣掉的話,將為俄羅斯賺得相當可觀的利潤。美國人想,或許這就是這些俄國人動作會如此迅速的原因。

  這是裁減掉的第五三戰略火箭團的第一個SS─19洲際彈道飛彈的飛彈發射窖,和在俄國人檢查下裁減的美國飛彈發射窖既有相似處,又有不同點。兩者混凝土的支撐質量相同,儘管這個是建在森林中,而美國的則都在開闊地上。這反映出對現場安全的不同觀點。氣候條件並沒有什麼區別。由於空間開闊,北達科他州的風要大些,但俄羅斯則地面溫度的溫差要大些,因此正好與美國大平原上的凜冽寒風相抵消。過了一段時間,管子上閥門的開關關上了,移掉管子,卡車發動了引擎。

  「看一下可以嗎?」美國空軍上校問道。

  「可以。」俄羅斯戰略火箭部隊的上校朝開口處指了指,還遞過一把大手電筒,然後哈哈大笑。

  狗娘養的!安德魯.馬康姆上校真想大叫一聲。發射窖的底部竟是一池冰水。情報又錯了。是哪個笨蛋說可以相信他們的?

  ※※※

  「是支援工作嗎?」查維斯問道。

  「你們最後可能只是在觀光旅行。」傅瑪麗說道,講的跟真的一樣。

  「我們的任務呢?」約翰.克拉克直接地問道。但畢竟這是他自己的錯,因為他和查維斯已成為局裡最優秀的外勤人員。他注視著查維斯。五年來,這傢伙取得了許多成就。他獲得了學士學位,並即將獲得碩士學位。在國際關係方面,他也表現得令人刮目相看。查維斯的工作可能會讓他的老師氣死,因為他們對於跨國界交流的想法並不包括欺騙、利用其他國家──這是查維斯在非洲沙漠上閱讀一本歷史書,為研究班的討論作準備時,想到的一個笑話。查維斯仍需要進一步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因為他還留有以往的暴躁性格。克拉克一直在想,在「農場」和其他地方,他的這種性格有多大程度只是為了表現自己。在每個組織機構中,每個人員都會有其「工作名聲」。克拉克有他自己的工作名聲。人們悄悄議論他,給他取綽號,錯誤地以為這些不會傳到他耳朵裡。

  「照片嗎?」查維斯冷靜地問道,然後從傅瑪麗手中接過來。共有六張。查維斯看完以後,一張張地將照片遞給比他資深的克拉克。儘管查維斯說話時極力保持平穩,但臉上還是流露出了厭惡的神色。

  「要是野村已經找到那個女孩及她所在的地點,那該怎麼辦?」查維斯問道。

  「你們倆和她聯繫一下,問她是否想要一張免費回家的機票。」傅瑪麗回答道。她沒提到之外的調查過程。中央情報局不會免費奉送任何東西的。

  「我們的掩護身分?」克拉克問道。

  「我們還沒決定。在你們出發之前,我們需要讓你們加強一下日語。」

  「在蒙特雷?」查維斯微笑著問道。這差不多是美國最宜人的地方,特別是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去。

  「時間兩週,完全是日語的環境。你們今晚就乘飛機出發。你們的老師叫奧萊格.烏里維奇.萊亞林。他曾是國安會裡的少校,才來沒多久。實際上,他本來在那裡管理一個叫作『薊花』的間諜網。他就是利用以往你和丁在飛機上裝的竊聽器,收集情報的傢伙……」

  「嘩!」查維斯說道,「沒有他的話……」

  傅瑪麗點點頭,為查維斯這麼快就完全理解而高興。她說道:「是的。他有一幢非常漂亮的房子,可以俯瞰水面。他是一位出色的語言教師。我想是因為他必須自學的緣故。」中央情報局做了一筆划算的交易。萊亞林來此做完簡報之後,就在三軍語言學校接受了一份作育英才的工作,而薪水則直接由國防部發給。「不管怎樣,等到你們能用當地的語言點菜吃飯,我們就會把你們掩護用的身分證搞好的。」

  克拉克微笑著站起身,知道是該走的時候了。「那麼,我就回去工作了。」

  「保衛美國。」查維斯也微笑著說道,並把照片放在傅瑪麗的辦公桌上。但他知道真正需要保衛國家已是過去的事情了。克拉克聽到這話後,也只是權當笑話罷了。直到從前的記憶重新浮現到腦海中,他臉上的笑容才消失。

  ※※※

  這不是他們的過錯。這不過是客觀條件的問題。他們有著相當於美國四倍的人口,卻只有美國三分之一的生活空間,所以他們必須努力。人們需要工作、產品,以及地球上每個人都想有的機遇。他們在電視上可以看到,有某些國家,甚至連一些住在遠離城鎮的偏僻地方的人也照樣生活得很好。看到外面的世界是如此之美,他們也想和他們一樣。事情就這麼簡單。你不可能面對著九億人說聲「不行」。

  要是你是他們當中的一員,當然是不行的。在航艦維拉特號的駕駛台上,查德拉斯卡特中將坐在他的皮椅上。正如就職宣誓上所說的,他的責任是執行國家的命令。不僅如此,還得對人民負責。他只需看看這旗艦的駕駛台就知道──全體軍官和士官兵,特別是後者,都是他們國家的精英。他們主要是通信兵和文書士。他們離開了原先在次大陸(編註:指印度本土)上的工作,而開始了這項新的工作,並努力表現。儘管收入菲薄,但在一個失業率處於百分之廿至廿五之間的國家裡,這算是相當好的職業。他的國家單是為了要在糧食上自給自足就努力了廿五年,而這還是因為有來自於其他國家的幫助。西方成功的農業科學仍舊影響著他們,儘管他們是一個文明古國,卻無法決定自己的命渾。甚至西方國家對他們成功的支援也是他們的一種負擔。

  那麼現在又怎樣?國家的經濟終於好轉了,但也到了極限。印度需要額外的資源,最重要的是空間,因為已經沒有什麼現成的空地了。他的國家的北面是世界上最難逾越的山區。東面是孟加拉,該國的問題比印度還要多。西面是巴基斯坦,他們的人口也是過於稠密,並且和印度是宗教上的宿敵。和它打仗會切斷印度向波斯灣回教國家進口石油的供應管道,而這是印度所不希望的。

  太不幸了,將軍想道。他拿起眼鏡,環視著他的艦隊,因為這一會兒他沒有其他事可做。如果他們無所事事,他的國家就不可能有所進步。如果他們轉身向外,主動尋找空間……但是「新的世界秩序」卻對他的國家說不。一些既得利益的強權大國現在拒絕印度向外擴張。他們關閉了競賽的大門,以免其他國家趕上。

  事實就擺在眼前。他的海軍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之一,他的國家耗費了巨額資金建了這支海軍,使之在配備和人員訓練上盡皆精良,並得以活躍在世界七大海域之一。這個海洋是全世界唯一一個以國家名來命名的海洋。在這裡他的海軍甚至可以排上第二,僅次於美國海軍分隊。美國常指使其他的國家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但是美國──它有什麼歷史?只不過兩百年而已。一個暴發戶!他們有沒有和馬其頓王國的亞歷山大大帝或成吉思汗打過仗?歐洲「尋找新大陸」的航行本來就是瞄準他的國家而來,至於美洲的發現則純屬偶然。可是現在這個古老國家應有的偉大、堅強卻遭到了漠視與不公正的對待。總之,當航艦上其他官兵正在忙碌時,他的腦子裡正在想著許多問題,儘管他臉上顯現出一副職業性的超然神態。

  「發現雷達信號,方位一─三─五,距離二百公里。」電話手通報道。「返航航線,速度五百節。」

  將軍轉向艦隊作戰官點了點頭。麥達艦長拿起對講機說話。他的艦隊離開了一般的商業性海空航線,從時間上他可以知道接近的飛機是何方神聖。四架美國戰鬥機──F─18E大黃蜂攻擊機──已從美國的航空母艦上起飛,朝著他們位於東南方的艦隊飛來。他們每天早上和下午都來,有時半夜也來炫耀他們的本事,似乎是要讓他明白美國人知道他的位置,而他卻不知道,也無法知道美國人的位置在哪兒。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兩架獵鷹式戰機的起動聲。這種飛機機型不錯,價格也貴,但還是比不上飛向他們的美國飛機。今天,他派出了四架獵鷹──兩架從維拉特號起飛,另兩架從維克蘭特號起飛──以攔截四架(可能是四架)美國的大黃蜂。飛行員們可以招招手,點點頭表示友好。但這是雙方表面的動作。

  「我們可以發射防空飛彈,來表示我們厭煩了這種遊戲。」麥達艦長平靜地建議道。中將搖了搖頭。

  「不。他們幾乎不清楚我們的防空飛彈系統,我們不需要自動暴露秘密給他們。」印度軍方雷達確切的頻率、脈衝寬度,以及重複率等,都不是公開資料,而美國的情報機構或許也從來沒有費神調查過。這就意味著美國人不可能干擾他的系統,或許他們可以,但至少他們不能肯定,而正是「不能肯定」使美國人感到煩惱。查德拉斯卡特現在手中的牌不多,但這是最好的一張。將軍啜了一口茶,以顯示他的沉著本性。「別急。我們先注意他們的動向,以友好的態度與他們相會。由他們去吧。」

  麥達點點頭,強壓憤怒,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這是預料得到的。他是艦隊作戰官,只要有必要,擊敗美國艦隊是他的神聖職責。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但麥達並沒有因此而得以免除於履行這一職責,所以他會流露出這種無可奈何的情緒,也是不足為奇。查德拉斯卡特放下茶杯,看著獵鷹式戰機從滑跳甲板上騰躍而起,飛向天空。

  「飛行員的士氣好些了嗎?」將軍向他的航空軍官問道。

  「他們都很洩氣,但迄今為止表現還算出色。」他的回答中帶有些自豪感,不過他確實應該感到自豪。他的飛行員都是十分優秀的,將軍經常和他們一起吃飯。每次在簡報室裡看到那一張張自豪的臉,他自己也會跟著勇氣倍增。他們全是優秀的年輕人,一對一的話可以與世界上任何一個戰鬥機飛行員的技術相抗衡。而且,他們非常渴望露一手。

  然而全部印度海軍只有四十三架獵鷹式FRS─51型戰鬥機。在海上的維拉特號和維克蘭特號航空母艦上則只有卅架,這無論在數量上還是能力上,都無法與任何一艘美國的航空母艦抗衡。這完全是因為美國人先加入軍備競賽,並取得了勝利,然後就宣佈比賽結束。查德拉斯卡特一邊默默想著,一邊在公用頻道上聽飛行員們聊天。這太不公平了。

  ※※※

  「哎,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雷恩問道。

  「這是個騙局。」羅伯特回答道。「那些飛彈剛進行過表面的維修。你想這會是為什麼?在過去的幾年中,他們一直未曾進行過維修,所以現在得花點工夫讓那些飛彈的外表像一回事。安迪.馬康姆傍晚打了一通衛星電話給我,說他看到發射窖全是水。」

  「還有呢?」

  「我老是忘了你是外行人。」羅伯特真像一隻披著羊皮的狼,他侷促不安地咧嘴笑了笑道,「如果你在地上挖個洞,遲早洞裡會灌滿水的,所以要是你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藏在洞裡面,那你最好把水抽掉。由此可知,地下飛彈發射窖裡不會常常灌水的,因為只要發射窖裡有水蒸氣,就會產生濕氣,接著就會生鏽。」

  雷恩腦筋一時轉不過來。「你是想告訴我飛彈──」

  「可能不會飛了,可能根本無法使它們飛了。如此鏽跡斑斑的。總之,它們可能是些死飛彈,因為出了問題的飛彈是很難修好的。」羅伯特將薄薄的文件夾扔在雷恩桌上,然後繼續說道,「這是作戰處的評估。」

  「那J─2怎麼樣?」雷恩指的是美國參謀首長聯席會議的情報處。

  「他們絕不會相信的,但要是我們再打開幾個發射窖並看到同樣情況的話,我想他們就會相信了。」羅伯特.傑克森少將聳了聳肩道,「我想如果俄國佬讓我們看的第一個洞是這樣的情形,我們在其他地方也會找到很多同樣的東西。到時候他們就無話可說了。」

  情報的來源很多,而像羅伯特這樣的「行動者」通常是最好的來源。他和一般情報人員不一樣,一般情報員的工作只是評價對手的能力有多少,並且幾乎僅止於紙上談兵。而羅伯特對武器方面的興趣是要讓它們發揮作用。經驗告訴他使用武器比起只看而不動手要難得多。

  「嗯,對於武器,我想你懂得比我多。」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羅伯特提醒他的朋友道,「他們從我們身上詐取了多少錢?」

  「五大張。」

  「一筆好買賣,我們可真是把納稅人的錢用得『恰到好處』。我們為『裁減』那些飛彈,才剛剛付給俄國佬五十億美元,而這些飛彈本來就不可能離開發射窖,除非他們有能力先把它們修好。幹得好,雷恩博士。」

  「他們需要錢,羅伯特。」

  「我也需要,夥計。好傢伙,我得想盡辦法獲得足夠的噴射燃料來使我們的飛機升空。」但有時真是難以理解,艦隊中的每艘船以及陸軍中的每輛戰車都必須按預算開支來調度。指揮官們不必親自管帳,但燃料、武器、配件以及船上糧食等這些消費物資的供應都是定量的,而且必須用整整一年。在會計年度末了時,有些軍艦會因物資所剩無幾而無法發動,所以只好停在碼頭幾週。這種狀況常發生,而發生這樣的事意味著某些地方的工作會無法完成,船上人員無法接受訓練。五角大廈和聯邦機構一樣,只能靠固定且日益削減的預算來維持。

  「你想我們會分到多少預算?」

  「我會告訴總統的,羅伯特,好嗎?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

  「我跟你說,但別外傳,主席認為軍事行動應該像醫院裡的外科醫生做手術那樣。要是你講出去,就別再跟我學高爾夫了。」

  「讓俄國人退出這場遊戲,有什麼不好?」雷恩問道,想著是否羅伯特會平靜點。

  「當然不好,我們的預算會被裁減得更嚴重,你是否注意到了,我們的海軍已經把每一項資源做最大的利用,例如船就少了百分之四十,可是我們還在做事。海洋一點也沒變小,對吧?陸軍的情況有比較好了──這我同意──但空軍沒有,海軍陸戰隊也沒有得到任何的發展。下次那些國務院的小輩們搞砸了事,還不是要海軍陸戰隊來收爛攤子。」

  「羅伯特,你該對唱詩班說去。」

  「傑克,情況不僅僅是這樣,還有更糟的。我們也在延長他們的服役時間。船越少,他們就必須在外面待得越久,而在外待得越久,補給狀況就越差。真有點像七○年代後期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我們已經開始失去人手了。要求一個人離開他的妻子兒女這麼久是很困難的。在飛行上,這叫死角。當你失去有經驗的人員時,你的訓練預算就要增加。並且無論你用哪種方式,戰鬥力都會削弱。」羅伯特繼續說道,儼然是一位將軍。

  「羅伯特,剛才我在這幢建築物的另一頭作了同樣的發言。我將為你盡力而為。」雷恩回答道,就像一位政府高級官員。這時兩位老朋友心照不宣地對望了一眼。

  「我們倆可都老了。」

  「自從我們一起在海軍官校任教以來,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雷恩回想道。他喃喃著繼續低聲道,「那時我教歷史,而你每天晚上向上帝禱告,求他治癒你的腿。」

  「我那時應該更虔誠地祈求上帝。那時我有膝關節炎。」羅伯特說道,「九個月後,我要做一次飛行體檢。你猜怎麼回事?」

  「下機體檢?」

  「最重要的體檢。」羅伯特淡淡地點點頭。雷恩清楚這其中的真正涵義。對一個在航空母艦上駕駛戰鬥機廿多年的人來說,意識到自己年齡已經增長了,是很難以忍受的。他再也不能和小伙子們一起出隊了。頭髮白了可以解釋說是由於遺傳基因不好,但下機體檢就意味著必須脫下飛行服,掛起頭盔,承認自己已不再勝任這份從十歲起就盼望的工作。而在工作崗位上,他一直幹得很出色。回想年輕還當中尉時在談論那些老飛行員的情景,那種竊竊自喜,以及與年輕的同伴間的會意表情,當時誰也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年老的時候。凡此種種都令人心酸不已。

  「羅伯特,有許多優秀的人從來沒有機會指揮一個中隊,他們也一樣花了廿年時光,卻無法進入指揮官的行列,最後只能駕駛聯邦快遞公司的夜班飛機。」

  「對,他們還賺了大筆的錢。」

  「你的棺材選好了嗎?」這句話打破了沉重氣氛。羅伯特抬頭咧嘴一笑。

  「放屁。就算我不能上場,我還能在一旁看呢。老兄,我現在告訴你,你要我們進行的周詳行動都是在我的房間裡擬就的,但我們還需要得到華府的幫助。邁克.杜布羅正在著手進行一件重要的事,但他和他的部隊目前能力有限,你懂嗎?」

  「好吧,將軍。我答應你,當有機會給你一個戰鬥群時,我一定讓你好好發揮。」這番承諾並沒多少用處,但兩人都知道這是雷恩所能作出的最佳承諾。

  ※※※

  她是第五位受害者。見鬼!摩瑞在辦公室裡想著,他的辦公室離白宮只有五條街。這件事真是觸目驚心。調查情況的結果令人不安。他和他的調查小組拜訪了幾位婦女,她們有的帶著幾分羞澀承認,有的神情淡漠,而有的卻帶有幾分自豪和幽默地承認她們與埃德.基爾惕發生過性關係。但是受訪的婦人當中有五位並不是完全自願的。這個女人是最後一位受害者,因為被偷偷下了藥,她感到羞恥、孤獨、身心受到傷害,有一種掉入陷阱的感覺。

  「所以呢?」比爾.蕭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

  「所以這是一件難辦的案子。現在我們有五位受害者,其中四位還活著。有兩位願意以受害人身分在法庭上出面作證。這還不包括麗莎.貝林格。另外,聯邦政府的毒品管制單位會協助指出感冒藥的效用,以及辨識白蘭地酒的品牌。」

  「有好的證人?」聯邦調查局局長問道。

  「在這類案件中,我們的證人可以說是最有利不過的了。是該行動的時候了。」摩瑞補充道。比爾理解地點了點頭。即使在最有利的環境下,也不能進行長期的暗中調查,因為消息很快就會走漏的。有些你訪問的人是忠於受到調查的對象的,而且不管你怎麼小心地提出問題,他們都無需發揮多大的想像力,就能覺察出案件的性質──這常常是因為他們自己疑神疑鬼。無論是出於相信他是無辜的,或是希望藉機得到好處,那些受訪者都會急著去通風報信。不管有沒有犯罪,副總統都是一個具有相當政治實力的人物,那些得到他青睞的人,都會得到好處。在過去的時代,調查局一定不會得到如此的進展。總統或者司法部長會晤中提出警告,那些高級官員會親自找到受害者,想辦法提出賠償,事情就這麼解決了。如今,聯邦調查局的工作能進行到這一步的原因,是因為他們得到了總統的許可,還有司法部長的配合,以及不同於以往的法律道德風氣使然。

  「一旦你去跟司法委員會主席談……」

  摩瑞點了點頭,道:「是啊,如果能舉行一場記者會,把我們的證據以一種有組織的方式擺出來就好了。」當然,他們不可能這麼做。一旦他們將證據的內容給了政治人物──在這兒是指主席和眾議院的司法委員會──就會馬上洩露出去。摩瑞和他的調查小組唯一能控制的就是在一天中選擇一個最好的時間發出新聞。如果太遲了,新聞就會來不及上早報,還會激起《華盛頓郵報》以及《紐約時報》編緝們的憤怒。聯邦調查局必須嚴格按規矩辦事,絕對不能洩露任何內容,因為這是一件正在調查中的犯罪,所以必須像保護那些受害者一樣密切甚至更密切地保護涉案人的權利,以免造成最後審判的錯誤。

  「我們就在這裡進行,丹。」比爾作出了決定,說道。「我來讓司法部長打電話和安排會議,或許這樣能暫時控制一下消息不被洩露。那天總統到底是怎麼說的?」

  「他是個坦率正直的傢伙。」副助理局長用了一句聯邦調查局裡慣用的讚美詞。「他說:『犯罪就是犯罪。』」總統還說這件事處理得越『暗化』越好,而那是大家一致的期望。

  「那就夠了。我會讓他知道我們親自動手做的是什麼。」

  ※※※

  果然不出所料,野村立即著手工作。他晚上通常就在這間澡堂裡與這些上班族在一起──他的工作或許是局裡最乾淨的。同樣地這也是他意外獲得消息最狡黠的方法。他做得十分巧妙:拿著一大瓶清酒,裡面留著半瓶酒,坐在大木盆的邊緣。

  「我真希望你沒跟我談過那個圓眼睛的白女人。」野村閉著眼睛說道。他照樣坐在角落上,把身體浸在熱水裡。水溫攝氏四十二度,對降低血壓、調整情緒來說是夠了。再加上酒精的作用,效果更明顯。許多日本人有一種遺傳性的反常,西方人叫做「東方紅臉」,也就是「飲酒過敏症」。這實際上是一種酵素混亂,意思是指攝取相對低含量的酒精,卻導致高度的效果。幸運的是,這種特徵在野村的家族是沒有的。

  「為什麼?」田岡和郎從對面角落問道。

  「因為那外國妖女在我的頭腦中晃來晃去!」野村心平氣和地回答道。澡堂產生的另一種效果是親切友好的氣氛。靠近中央情報員的那人傻呼呼地搓著頭大笑著,其他人也一樣。

  「唉,你還想聽,是吧?」野村用不著看,就知道說話者是一位向前弓並擦著身體的男子。「你說得對。她們的腳太大,胸脯也一樣,而她們的舉止……不過,她們勉強可以學好的。」

  「你在吊我們的胃口?」這群人中一位問道,假裝怒氣沖沖的樣子。

  「你還想繼續啊?」隨之響起哄堂大笑。「好吧,說真的,她的胸脯太大反而不美,而且我還看過比她更糟糕的體型……」

  真是個「吹牛大王」,野村想道。他也確實會講故事。此時,他聽到了「啵」一聲拉瓶蓋的聲音,有一位又倒滿了小杯子。為了健康的原因,在澡堂裡喝酒實際上是被禁止的。但大多數人都忽略了這項規定。野村拿過自己的杯子,他還是閉著眼睛,帶著歡樂的笑容,盡情地觀想著腦中形成的畫面,一幅幅隨著水面上的蒸氣飄過。畫面的內容變得越來越具體,越來越符合早上他在電車上收到的那張照片。其他細節也吻合。要確認還為時尚早。有成千上萬的女孩可能都符合這樣的特徵。野村並不會為這個事實而感到生氣。雖然她選了這條路,但她是一個美國公民,所以如果有可能幫助她的話,他一定會給予幫助的。然而對他的整個任務來說,這是件無關緊要的事。他可能會問問有關這件事的問題,同時融入成為這群人的一員,那麼,在以後的日子裡就可以從他們口中獲取重要的消息。

  ※※※

  「我們別無選擇。」在另一間相仿且相距不太遠的澡堂裡有一位男子說道,「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這是可以預料得到的,其他五個人想,只不過是誰先遇到而已。命運早就決定了這個傢伙和他公司的結局。被迫開口求助對他個人來說是一件丟臉的事,而其他人雖然也感受到他的痛苦,但表面上卻流露出無動於衷的態度。實際上那些聽到的人還有另一種感覺──恐懼。這件事既然已經發生了,下一次一定還會再發生。誰會是下一個呢?

  一般說來投資地產是最安全的。不動產是你摸得著、看得見,可以蓋房住人,而別人也能看得見、估量得出的。儘管日本政府一直致力於填海造地,建設新機場等工程,但這一普遍性法則依然存在:土地是固定的,而且其價格也不會下跌,所以購買土地是明智的。

  但是在日本,由於當地的特殊情形,這一真理被扭曲了。鄉下的土地利用政策因少數地主恣意濫用而遭扭曲。整個國家大約只有美國的加州那麼大,而人口卻有美國的一半。國家領土已經夠小的了,再加上人口壓力的威脅,幾乎沒有多少土地可用於種植。大部分人口向少數幾個稠密的大城市集中,使那裡房地產的價格更加昂貴。這些在日本隨處可見的事實使得東京市商業圈的房地產比美國四十八個州所有土地加起來還貴。更令人不解的是,這一荒誕的事實已為每個人所接受,好像它確實有道理。這個事實如十七世紀的「鬱金香熱」一樣,全是人為瘋狂追逐的結果。(編註:Tulip mania十七世紀時,荷蘭掀起投資鬱金香球莖的投機風潮,後來因人們懷疑球莖的身價是否會持續上漲,而造成此投機市場的崩潰。)

  對美國而言,到底什麼是國民經濟?難道只是一種集體信念嗎?這個問題,大家已經思考了整整一個世代。節儉的日本公民把他們收入的大部份都存了起來。這些積蓄進入銀行,金額之巨使得可供借貸的資本十分雄厚,結果導致貸款的利息相對地偏低,而使那些商人可以用借來的錢購買土地建造房子,儘管此地房地產的價格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都是無法承受或是不可能產生的。人為操縱的經濟飆漲,其過程必然導致經濟危機。價格被抬高的房地產被用來擔保其他貸款,以及作為股票投資投機買賣的保證金。在這一過程中,那些「聰明而又有遠見」的商人,實際上已經建造了由紙牌堆積成的精緻樓房,它的依據就是相信東京的房地產比從美國班戈到聖地牙哥之間的所有房地產都具有價值(由此造成的另一錯誤的房地產價值觀就是,日本商人相信,美國的房地產畢竟與日本國內的情況差不多,其本身價值應該比那些愚蠢的美國人所賣出的價格要高)。在九○年代初期,他們產生了不安的想法。日本股票市場的急劇下跌已造成巨額的虧損,並且已經使得一些商人考慮賣掉他們擁有的土地來彌補。這時,人們猛然醒悟,沒有人願意以帳面價值購買一塊土地,儘管人人都接受那抽象的價值,但要支付這假定的價格卻很難令人接受。結果,用紙牌搭成的房子的最後一張牌被悄悄從底下抽走了,再等一陣風吹來,整座房子就倒塌了。這種可能性是高級主管在談話中故意避而不談的。

  坐在大浴池裡的這些人都是多年交往的朋友和同行,當松田幸三鄭重地宣告他的公司資金流動發生困難時,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即將來臨的災難。這災難比他們所預期的要早來許多。銀行家們仍能提供貸款,但現在的利率卻高很多。這些企業家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但由於受到已鬆動股價的負面影響,這樣做會影響他們的成本營業利潤。是的,他們可以拯救朋友免於倒閉,而這位仁兄就會從此失去面子,這在他們的階層中意味著他將永遠離開這一親密的圈子。如果他們不幫忙,那他就不得不找尋「最佳時機」,不聲不響地把他的辦公大樓投入市場,並然然地希望有人會以接近那假定的價格買走。但這根本不可能,他們清楚這點,也害怕這點──一旦帳面價值就像科幻小說荒謬虛構的真相般為大眾所知,那麼他們也同樣會遭受損失。銀行家們將不得不承認,他們貸款的擔保以及儲戶的錢也都是空洞虛構的。大筆的「真」錢只不過是一個數字,而它會像魔術般地煙消雲散。正是為了這種種原因,他們必須去做該做的事,他們會幫助松田挽救他的公司──當然這是有條件的交易──並且支援他得以持續經營所需的資金。

  儘管他們可以幫他一次忙,或許是兩次,甚至三次,但各種問題不可避免地會接踵而來。不用多久,當用紙牌搭成的房子無法再支撐時,他們就愛莫能助了。最後結局到底如何是難以預料的。

  六個男人都低頭盯著水面,不敢看到彼此的眼神。在他們的社會裡,男人是不可以彼此分享恐懼感的,而他們六人都一樣感到很害怕。畢竟,他們的公司完全掌握在他們自己的手中,由他們自己全權負責,而且獨斷專行地控制著。至高無上的個人權力使他們擁有了奢侈的生活方式。總之,所有的決定是由他們自己作出的,而決策的錯誤也由他們自己承擔,即使因犯錯而必須公開道歉的責任如同死去一樣痛苦,他們也得自己品嚐。

  「矢俁是對的。」其中的一位銀行家,身體完全靜止不動低聲說道,「和他爭論是我的錯。」

  他有這樣的勇氣真是奇蹟。其他人點頭同意,如出一轍地嘆息道:「唉。」

  接著又有一位說道:「我們需要了解他對此事的看法。」

  ※※※

  工廠的兩個輪班像平常一樣馬不停蹄地作業。工廠座落在肯德基州的丘陵間,一幢建築物就佔據了一百多英畝地,周圍是供工人用的停車場以及產品區。產品區有一部份作為產品裝卸貨車的地方,另一部份有美國CSX鐵路公司設置的鐵道,使載貨的列車直通工廠。

  在美國和日本的汽車市場中,最新的一款車型叫「克雷斯塔」,取名自瑞士聖莫里茨地區所用的雪橇。當時有一位日本汽車商的高級主管,酒已經喝得微醺了,卻試圖要挑戰自己的體力。他選了一套看似操作簡便的雪橇,沿著滑道直衝而下,結果在危險的急轉彎處失去了控制,像彈頭一樣被甩了出去,造成他的股關節脫臼。這給了他一次教訓,就是做事不能大意。為了紀念這個教訓,他決定把雪橇名用於一款新車中,那時,新車還僅僅只是幾張圖紙和說明書而已。

  如同日本汽車工業所製造的產品一樣,克雷斯塔是一件設計上的傑作。價格合理,前輪驅動配以跑車外型和省油的四氣缸、十六汽門引擎。前排可坐兩個大人,後排即使坐上兩、三個小孩還綽綽有餘。這輛新車在一夜之間成為該年度《汽車動態》雜誌所推薦的年度汽車,同時也成為日本一家製造廠的救世主。因為底特律一直努力想收回美國市場,使得這家日本企業的銷售成績已經連續三年呈直線下降。由於該車有超大容量,所以深受已成家的年輕人喜愛。為滿足全球的需求,太平洋兩岸都在生產。

  這個座落在離肯德基州利吉新頓城卅哩的工廠,其設施和管理各方面都是非常現代化的。工人無需加入美國汽車工會,就能賺到工會規定的工資。因此,汽車工會打算設互助合作社的計劃在此根本行不通,他們甚至無法說服工人加入由全國勞工關係委員會管理監督的工會組織(編註:National Labor Relations Boad的一項職責是舉行無記名投票,由工人決定是否願意由工會代表他們進行集體談判)。汽車工會是一個強而有力的機構,但卻連百分之四十的選票都得不到,面對如此不通情達理的工人,他們只得充滿怨言地離開了。

  汽車零件從大樓的一端進入,而從另一端輸出成品汽車。汽車的部分零件有些是美國製造的,但沒有美國政府期望的那麼多。實際上,工廠廠長也願意多用美國製品,特別是在冬天。那時太平洋惡劣的氣候會影響零件的交貨時間,而哪怕只是一艘船晚到一天,也會造成庫存告急,而克雷斯塔在市場上又往往是供不應求。大部份零件是從美國東西岸的港口經由鐵路運輸而來的。這些零件經分類後存入靠近裝配線的倉庫,最後再裝配成汽車。大部分的作業由機器完成,雖然工人的眼睛、頭腦以及靈巧的雙手,是無可替代的,然而自動化的功能主要是做人們不再願意做的事。工廠的高效率有利於降低克雷斯塔的成本,使購買者願意購買。大量的加班時間,以及繁忙的工作計劃,給員工帶來了高薪的甜頭。如此便促使他們像日本夥伴一樣勤勞地工作,並且比他們的日本夥伴更具創造性。對此,連他們的日本管理人員都暗暗地讚許並向公司內部通報。單是今年,生產線上的工人們就足足提出了十多條重大革新,這些革新在六千哩外的分廠很快就加以採用。日本管理人員對於在美國中部的生活,也感到很愉快。初來異國他鄉時,當地的房價和幅員的遼闊使他們大為驚訝。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後,他們開始慢慢習慣當地人的好客,在高爾夫球場與當地律師聊天,偶爾在麥當勞吃個漢堡,看他們的小孩和當地的孩子玩耍。他們根本沒想到會受到如此熱情的款待,常常感到驚訝。地方有線電視系統甚至增加了NHK節目,因為有兩百個家庭希望看到家鄉的風情。在這過程中,他們為母公司創造了豐厚的利潤。但不幸的是,雖然肯德基廠有著出乎預料的高生產率,但由於美元對日元的持續貶值,使得同樣生產克雷斯塔的母公司在日本卻瀕臨倒閉。為此,該公司就在本週又買了一塊土地,計劃使該廠的生產能力提高百分之六十。如果採用三班制,雖能提高生產但卻會減少生產線的維修保養,而對品管有不利的影響,為了重新在底特律加入競爭,這是公司絕對不願去冒的風險。

  在生產線上,兩位工人負責把油箱裝到車體骨架中。一位在生產線外把油箱從裝箱中取出,並把它放在輸送帶上,輸送帶將其送達另一個工人處。這位工人的任務就是徒手把這輕而大的加工品放到適當的位置上。幾個塑膠掛勾把油箱提起,直到工人將其固定住,然後移走掛勾,接著裝置車體的底盤便移到下一站。

  倉庫中一名婦女注意到厚紙板是濕的。她把手放到鼻子上聞,有海水的鹹味。運送這批油箱的貨櫃沒關好,所以受到海上的暴雨侵襲,她想道,還好這些油箱全都經過密封,並且是鍍鋅的。大概有十五至二十個油箱被海水浸過。她想向管理員提出來,但往四周看卻沒找到他。她是有權把生產線停下來──傳統上,一位汽車裝配工人很少有這樣的權力──直到有疑問的油箱得到解決為止,理論上工廠中任何一名工人都具有這種權力,但她是新來的,並且確實需要她的管理員來鑑定。她又再看了看,由於她的停頓,生產線差點停止,於是遭來了生產線上其他工人陣陣粗暴的口哨聲。算了,應該不會那麼嚴重吧?她把油箱推到輸送帶上,接著打開了另一個盒子。管他呢!但她怎麼也沒想到這會造成一起連環車禍。在車禍中有一家人因此而喪生,還有兩人受了傷。

  兩分鐘後,油箱被裝上了一輛克雷斯塔的底盤上,然後這輛裝配中的汽車被移向那看起來毫無盡頭的生產線,向另一扇開著的門送去。接下來,汽車的其他零件也被裝上車體骨架,最後再漆成蘋果紅即可開出工廠。這輛車早已被田納西州格林維爾的一個家庭所訂購。挑這個顏色是因為妻子康達思.鄧敦在生完一對雙胞胎女兒後三年,又給丈夫皮爾斯添了個兒子。這是這對年輕夫婦擁有的第一輛新車,也是丈夫向太太表達他的喜悅的一種方式。擁有她的愛,他是多麼的高興啊。說真的,他們還買不起車,但為了愛,錢就無所謂了。在這之前他就一直在尋找機會實現這個夢想。第二天,這輛車將由一輛大型貨車運至諾克斯維爾的汽車商那裡。裝配廠發傳真給銷售員,告訴他車子已經在路上。銷售員即刻打電話給鄧敦先生,通知他這個好消息。

  雖然汽車商只需一天的時間就可以交車,但由於對克雷斯塔的要求高,汽車要全面檢查,配上臨時牌照並辦好保險後才能交貨,所以拖延了一週。而滿滿一箱的汽油,早就注定這一家人的命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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