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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催化劑



  在晚上做這事是無濟於事的。即使幾十盞耀眼的燈光也無法複製太陽所免費提供的光亮。人工光源所產生的陰影,位置似乎總是不太對。更糟的是,周圍來來往往的人們又會製造不同的陰影,因而妨礙了他們的重要工作。

  每個SS─19\H11「助推器」都被裝入膠囊內,膠囊──在這裡都叫做「蠶繭」──的製造計劃伴隨著飛彈本身的計劃,膠囊的構想或多或少可以說是後來添加的。畢竟日本公司已經支付了整個計劃的費用,而且他們也在同一艘船上,所以他們也跟來了。還算幸運,監造工程師這樣想道,因為似乎還沒有引起任何人向他們開口要飛彈。

  SS─19為洲際彈道飛彈,是一種由俄國人設計的戰爭武器,依其設計即使是沒有受過系統訓練的士兵,也能進行簡單的操作。這一點,工程師承認,俄國人的確有本事,是值得效法的。工程師自己國家的人員往往對事情考慮太多,常常把東西做得過於精緻,禁不起過多的搬動。為了使武器能在惡劣環境和不利的人為因素下不致於遭受損壞,俄國人為他們的「飛彈」製造了一種裝載容器,可以防止飛彈受到任何破壞。如此,裝配工人在工廠就能把所有的插頭及附件裝好,把飛彈裝入膠囊內,然後運到戰場上,而士兵們在現場需要做的僅僅是吊起飛彈,然後把它放入飛彈發射窖內。一旦完成了,一個訓練良好的三人小組就會把外接電源和遙感插頭裝上。儘管這項工作不像幫步槍裝上彈匣那麼簡單,但是對裝配洲際彈道飛彈來說,不失為一種最有效率的辦法,迄今還沒有人研究出能超越它的方法。因此,美國人的MX「和平守護者」洲際彈道飛彈也如法炮製,使用這種裝配方法。這種飛彈現在已全銷毀了。有了「蠶繭」,裝卸飛彈時就無需提心吊膽,因為所有的受力點與其結構體內部全都牢固地接觸著。實際上「蠶繭」頗像昆蟲的甲殼,而飛彈就像昆蟲體內最脆弱的組織一樣,必須受到妥善的保護,以防範任何意外的發生。飛彈發射窖的裝設採用了膠囊的原理,它可以使飛彈轉至垂直,然後再整個放入妥當的位置。就算光線不佳,整個操作過程也只需九十分鐘。與蘇聯手冊中要求工作人員所進行的操作時間完全一樣。

  這次,發射窖的人員有五位。他們裝上三根電纜以及四根軟管,這些軟管是用來保持燃料箱和氧化劑箱中的氣體壓力──飛彈還沒有裝填燃料,而內部箱體需要壓力以保持結構的完整性。座落在峽谷東北部內側六百公尺遠的控制室裡,控制組的三位人員注意到飛彈的內部系統像他們所想的那樣「自旋」了起來。雖然這早在意料之中,但結果的順利仍是令人相當滿意。得知這些情況後,他們即刻打電話到發射窖口,發射窖的工作人員就指揮裝載飛彈的台車離開,柴油引擎稍後會拉回台車,運來另一枚飛彈。當晚和隨後的四個晚上將各安裝兩個,直到裝好全部十個地下發射窖。對一切進行得如此順利,高級主管人員感到很驚訝,而他們的工作人員卻覺得這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畢竟,這實在是一項簡單的工作。嚴格來講也確實是。但每個人都十分清楚,他們所進行的這項「簡單任務」將會使世界改觀,而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甚至期望隨著計劃的進展天空會因而變色,或地球會有不同的改變。不過,目前世界既未改觀,而天空也尚未變色。現在的問題是,一旦事情有了結果,他們是會沮喪還是會高興呢?

  ※※※

  「我們的看法是你應該對他們採取更為強硬的態度。」後藤在內閣總理大臣的辦公室裡說道。

  「為什麼?」首相明知故問道。

  「他們想打敗我們。他們想懲罰我們,因為我們達到了比他們自己懶惰的工人想得到的更高生活水準。就只因為我們的工作很有效率,比他們做得更好。」這位反對黨領袖就像在公共場合發言一樣,保留著其獨斷的說話語調。雖然他處心積慮想取代這位優柔寡斷、軟弱無能的政府首長,但私底下,他對這位高級文官依然禮貌有加。

  「後藤先生,情況不一定如此。你跟我都清楚,最近我們在稻米、汽車和電腦晶片上重新表明了我們的立場。是他們對我們做了讓步,而不是我們做了讓步。」首相懷疑後藤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不過,他是知道一些的。後藤正以其拙劣的手段耍花招,他想在國會中重新拉攏各個少數黨派。在國會中,首相佔有微妙的多數,而他的政府在貿易問題上採取強硬措施的理由,是為了拉攏那些游離派系。通常少數投機鑽營者以及一些黨派會和政府結成互利的聯盟,從而增強他們的權力。有時他們甚至可以反客為主,左右局面,因為他們清楚,權力的平衡點掌握在他們手上。這次首相的行動如走鋼絲,岌岌可危。一方面,他得讓不同的政治同盟感到滿意;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得罪國家最重要的貿易伙伴。這是一件令人厭煩的事。特別是有像後藤這樣的人在下面看著他,並不時地起鬨著,希望他們的喧囂聲能將他趕下台。

  好像只要有你就能做好似地,首相內心想道,卻有禮貌地給後藤的茶杯裡沖上綠茶,後藤彬彬有禮地點點頭。

  對更基本的問題他比國會中的反對派領袖要知道得多。從本質上來說,日本不是一個民主國家,它頗像十九世紀後期的美國。摒除法律上的觀點來看,在這個國家,政府只不過是財團的政治傀儡。這個國家事實上是由為數不多的幾個商人所統治──人數不會超過卅個,甚至在廿個以下,就看你怎麼認定。儘管那些董事長和他們的財團表面看來像是誓不兩立的競爭對手,但實際上他們全都是同夥。他們通過各種可能的方式聯合在一起,如互相擔任對方的董事,利用銀行業務上的合作關係,或達成各種方式的合作協議等。國會議員都會不厭其煩地耐心聽取任何財團代表的意見,但能得到財團在背後支持的國會議員並不多。要是財團真打算提供支持的話,被選中的政府官員就鴻圖大展了。因為這些人會有力地供應每個政治家的所需──資金。因此,他們的話就是法律。結果日本國會就像地球上所有的國會一樣徹底腐敗了。或許「腐敗」一辭用得不恰當,首相默默地想道,或許用俯首聽命更恰當。只要有一、兩位直言不諱的記者大膽披露政府內幕,國內人民就會看得火冒三丈。對西方人而言,他們披露的程度仍嫌太保守而仍有避免得罪政府之嫌,不過對當地人來說,這樣的新聞已經很聳動了。然而,普通公民不像財團那樣有力,一切改革政治體制的願望便全都落空了。結果,號稱世界上最強大經濟國家之一的日本,它的政府機構卻為無需由任何人選舉產生的商人所把持,而這些商人對他們的股東──也就是人民──毫無感激之情可言。他們已經安排了他就任首相,現在他明白了……這也許是安撫一般人民的手段吧?他感到疑惑。他是注定要失敗的嗎?這一切難道是命運的安排?那麼,當他失敗後回歸常人身分之後,那些曾對他寄予厚望的人民還能接受他嗎?

  這種擔憂促使他採取對抗美國的態度,儘管他也知道這是相當危險的。而現在即使這麼做了,也還無法令人滿意,不是嗎?

  「許多人都會這麼說的。」後藤不失風度地承認道,「我欽佩你的勇氣。唉,客觀條件已對我們的國家不利。比如美元和日元之間的相對變化,對我們在海外的投資造成嚴重的虧損,而這不過是我們敬重有加的貿易伙伴所蓄意製造的結果。」

  他講的倒也有些對,首相想道。不過他的話聽起來有點像在唸劇本。是誰準備的呢?好吧,現在後藤打的是什麼主意已經很清楚了。首相懷疑,後藤是否清楚他的處境甚至比他伺機取代的對手還要糟。他可能不清楚。如果後藤得到他的位置,可能會成為一些主子們利用的爪牙,被迫去執行某些或許經過深思熟慮,或是根本沒有考慮過的政策。也或許後藤會傻呼呼地相信他所執行的政策既明智又出於自己。那麼這種錯覺能延續多久呢?

  ※※※

  克里斯多福.庫克明白,經常這麼做是很危險的。經常嗎?嗯,差不多每個月做一次。這可以稱做經常嗎?庫克是美國副助理國務卿,而不是情報局官員,沒有看過情報員手冊──假如真的有情報員手冊的話。

  招待的盛情使人印象極為深刻,美酒佳餚、賞心悅目的佈置、周到的安排、各種話題的交談,整個過程令人難以忘懷。一開始時完全是禮貌上的寒暄,諸如談些有關他家庭的情況,談談打高爾夫球啦,以及對當今社會種種問題的看法等。還有在一年之中的這個時候,天氣顯得異乎尋常地宜人──誠二總是這樣評論著。然而這是事實,華盛頓的春秋兩季氣候特別宜人,而夏天是又悶又熱,冬天卻又十分潮濕。在毫無意義的閒聊中,即使是擅長閒聊的職業外交家也會覺得乏味。南雲誠二在華盛頓待的時間已經很久,沒有什麼新穎的見解可以發表了。他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反反覆覆地重複這些話題。唉,算了。為什麼他就應該與世界上其他的外交官不同呢?庫克奇怪地自問道。

  「我知道你們與俄國人達成了一項重要協議。」晚餐收走後南雲誠二說道。

  「你是什麼意思?」庫克問道,還把它當作在繼續閒聊呢。

  「我們聽說,你們正在加速裁減洲際彈道飛彈。」這位老兄一邊喝著酒,一邊繼續說道。

  「你的消息真靈通。」庫克太過驚訝,以致於他錯過了一個以前從來沒有收到過的訊息。「這是一個頗為敏感的話題。」

  「無疑地,你們的進展還不錯,不是嗎?」他友善地舉起杯子敬酒,庫克愉快地也同樣舉了舉杯子。

  「當然。」這位國務院官員贊同道。「正如你所知,自從四○年代後期以來──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可溯及伯納德.巴魯克的時代──裁減對人類具有極大破壞性及危險性的武器這件事,一直是美國外交政策的目標。如你所知──」

  出人意料地,南雲打斷他的話道:「我比你想像的還要清楚,克里斯多福。我爺爺以前住在長崎,當時他是那兒海軍基地的一個機械師。原子彈爆炸後,他倖存了下來──我遺憾地告訴你,他的妻子喪生了──但他在繼而發生的大火中嚴重燒傷,直到現在我還可以清楚地記得他身上的那些傷痕。這場經歷加速了他的死亡,這事說來真令人感傷。」這張牌打得真妙,因為這根本就是個謊話。

  「我以前不知道,誠二。真對不起。」庫克真誠地補充道。畢竟外交的目的在於防止任何可能發生的戰爭,即使失敗了,也應盡量避免以流血來解決爭端。

  「那麼,就像你想的那樣,對最後裁減那些可怕的東西的情況我倒挺感興趣。」南雲給庫克的杯子重新倒滿酒。這是上等酒,和主題很相稱。

  「好呀,你的情報很準嘛。不過對那件事我沒有得到通報,但在午餐時我聽到了幾件事。」庫克又說道,好讓他的朋友知道他是在國務院大樓的七樓用餐,而不是在極普通的自助餐館。

  「我的興趣是……我承認……純粹是個人興趣。到那一天最後一個被銷毀時,我想舉行一個私人祝禱會,以禱告爺爺在天之靈,讓他知道他並沒有白死。那天什麼時候會來到,你知道嗎?」

  「不太清楚,真的。真正的日期是秘而不宣的。」

  「為什麼?」南雲問道,「我真不明白。」

  「我猜總統想在此事上大作文章。羅傑常常喜歡在新聞媒體上搞出個新聞來秀一下,特別是在這大選之年即將來臨時。」

  誠二點了點頭。說道:「啊,是的,我能明白。所以,這並不是國家安全的問題,對吧?」他隨口問道。

  庫克在回答之前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嗯,我想不是的,真的。這會使我們更安全,但其中所發生的方式是……哎,有利的,我想。」

  「這樣的話,我可否請你幫個忙?」

  「什麼事?」庫克問道。幾個月來,他已經提供貿易情報給南雲的事實,證明他已經被酒和朋友收買了。

  「算是幫我一個小忙,就是你能否為我查一下最後一批飛彈銷毀的確切日期?你是知道的──」南雲解釋道,「我將舉行的儀式是很特殊的,所以需要作些準備。」

  庫克幾乎就要說出這句話:對不起,誠二,嚴格來講這是個國家安全的問題,而且我從來不會答應提供任何人這類消息。他的面部因為驚訝所流露出的猶豫神態,使得他改變了那一貫外交家所特有的撲克臉。在朋友面前,他的思想鬥爭著。當然了,這三年半來,他與南雲談論貿易上的一些問題,偶爾從中得到些有用的情報,從而使他提升到了目前的位置。同樣,偶爾他也透露出一些情報,因為……因為什麼?因為他對國務院的苦差以及領聯邦的薪俸已有些厭倦。曾經有過一次,一位以往的同事跟他講過,以他十五年為政府工作所獲得的經驗,他絕對可以跳槽到私營企業,成為一名顧問或是穿梭於政府間的說客。天啊,這樣他豈不成為刺探國家情報的「間諜」了嗎?天啊,不對,這僅僅是「生意」而已。

  這是間諜活動嗎?庫克內心問道。是真的嗎?飛彈並沒有瞄向日本,而且從來就沒有過。實際上,如果報告沒錯的話,除了大西洋中部之外,它們不會瞄準任何東西,所以對任何人來說,對他們的破壞效果絕對是零。沒有任何人會受到傷害。真的,除了預算以外,跟任何人沒什麼關係,所以關心這方面的事完全是不關痛癢的。沒有,沒有一點國家安全的因素在裡面。有嗎?沒有!所以他可以把這消息透露出去。不行嗎?

  「好吧,誠二。我想這次,我會看看能找到什麼。」

  「謝謝你。」南雲笑道,「我的祖先會感謝你的。朋友,這對整個世界都將是很重要的一天,所以值得慶祝。」在許多體育運動中這叫做隨球動作。但在間諜活動中沒有這類術語。

  「如你所說,我也認為值得。」庫克沉思了一會兒之後說道。他從來沒有想過第一次跨越他為自己建構的無形界線竟是如此容易,對此他也感到很驚訝。

  ※※※

  「我很榮幸,」矢俁表露出非常謙遜的神態說道,「能有這麼聰明而又設想周到的朋友,我真是幸運。」

  「令我們引以為榮的是您。」其中一位銀行家很有禮貌地堅持道。

  「我們不是同仁嗎?我們難道不都是同樣為我們的國家、人民和文化全心奉獻的嗎?五木先生,你修復了那些寺廟,啊!」他在光亮的小和桌上方揮了揮手。「我們都盡力做事,卻從不要求回報,就是為了貢獻這個國家,讓它重新壯大。」矢俁又說道,「今晚我來為朋友們服務一下怎麼樣?」他的臉上露出了平靜、順從的神態,等待著他早已知道的回答。圍繞著和桌而坐的都是他最親密的朋友,他們都以奇怪的心情期盼了解他的身分。他的真實身分對其他十九位來說並不清楚,而他確實在巧妙地隱瞞著。但現在房間裡面所呈現的緊張氣氛就像外國人的氣味一樣濃烈。

  所有的眼睛幾乎都不動聲色地轉向松田。實際上許多人都認為松田的困境會讓矢俁吃驚,因為要求開會的舉動必定激起了矢俁的好奇心,也足以讓他暫時放下那些龐大的、值得採究的資產。松田這位全球最大的企業集團頭目之一以悲傷但平靜莊重的口吻解釋──他也有必要──現金周轉會發生問題當然不是他管理的過錯。他的生意以造船業起家,繼而擴大到建築業,後來又深入到家用電子產品。在八○年代中期,松田坐上了總裁的位置,並使他的股東們得到做夢也想不到的豐厚回饋。松田述說著自己的歷史,而矢俁也耐心地聽著。畢竟,大家都應該聽聽那些成功的創業經歷,因為知道這些類似的成功經歷,他們就能感受到對災難相同的恐懼。這位矮呆子決定要成為好萊塢的巨人,他為了得到梅爾羅斯大道的八十英畝土地以及一張上面寫著他可以製作電影的文件,如流水般地花掉大筆大筆的鈔票。唉,這是他的不幸,不是嗎?

  「那些人如此腐敗和無恥,真令人驚訝。」松田以一種天主教神父在告解室裡常聽到的語調繼續說道,同時他也納悶著,罪人之所以要告解究竟是為了悔罪或僅僅只是要悲嘆自己的運氣太差。目前的情況是,他的廿億美元就像灰燼一樣徹底沒了。

  矢俁本來該說:「我提醒過你。」但是他沒有。其實他自己的投資顧問──一些美國人──也曾經詳加調查過這筆交易,並以最強烈的措辭向他提出警告,要他別淌這混水。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思地點了點頭。

  「很清楚,你無法預料到結果會這樣,特別是在他們已經做出了所有的保證,以及你也回報他們非常優厚的條件之後。我的朋友們,由此看來,他們連基本的商業道德都沒有了。」他看了看和桌周圍的人,看到他們點頭認可他的話。「松田先生,有任何一個通情達理的人會說這都是你的過錯嗎?」

  「許多人都會的。」他勇敢地回答道。

  「但我不會,朋友。在你的公司,誰最可敬?誰的智慧最高?誰對公司的犧牲奉獻最大?」矢俁賴造難過地搖了搖頭。

  「朋友們,更重要的恐怕是同樣的命運在等待著我們大家。」一位銀行家靜靜地說道。這意味著他的銀行擁有著松田在日本和美國的全部房地產證契,而且集團企業的失敗將使他的準備金減少到危險的地步。無論從理論上或是實際上來說,雖然這家公司周轉不靈,他都還可以渡過難關,但只要有人認為他銀行裡的準備金比實際的還要低,那他的機構就會瓦解。因為這種看法可能會被某個記者所誤解,繼而報導在媒體上。錯誤的報導或謠言就會使銀行發生擠兌風波,使不實的傳言弄假成真。當然,錢從這兒提出後又會再存入某個地方──畢竟,後續還會有些黑箱作業──而某個地方的友行又會把錢借回來以支援他的同行。接著,第二次再爆發危機──完全有這種可能──就會摧毀一切。

  沒有說出來的,也可能根本完全沒有被想到的一點是,坐在這間屋裡的所有人,是因為他們自己決定投資不當的交易才帶來了危機。這至關重要的一點是全部人──幾乎可以說是全部──的盲點,矢俁然然地想道。

  「基本問題在於我們國家的經濟基礎不是建立在岩石上,而是在沙堆上。」矢俁開始說道,他說話的樣子很像一名哲學家。「老天賜給了那些又蠢又軟弱的美國人我們所缺少的條件。結果,不管我們的民族有多聰明,卻始終都處在不利的地位。」這些話他以前就說過,但是現在,他們第一次開始認真聽。所以他得克制住自己,不要太幸災樂禍。他稍微收斂自己的言辭以便更能令人信服。他看著他們當中的一位,過去這個人總是與他作對。

  「還記得你說過的話,我們真正的力量來自於工人的勤勞和設計師的技術嗎?朋友,確實是如此。這些是力量,而且,這些力量美國人沒有我們那麼強。但是,由於命運之神對那些『外人』的垂愛,他們便可以把好運化為真正的力量,而我們缺少的就是這種力量,所以他們就能夠遏止我們的優勢。」矢俁頓了頓,再次看一看他的聽眾,注視著他們的眼睛,估量著這冷冷的氣氛。雖然是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生長,並受到其道德規範的熏陶,但他現在也不得不賭一賭了。這正是個機會。他可以斷定這點。「不過,情況也不是完全這樣。他們選擇走那條路,而我們選擇了另一條。所以,現在,我們必須為這錯誤的選擇付出代價。除了一件事例外。」

  「什麼事?」其中一位代眾人問道。

  「現在,朋友們,命運向我們微笑了,一條真正通向國家強大的道路向我們打開了。在我們處於逆境時,如果我們選擇了它,我們就可以找到機會。」

  矢俁默默地想道,我已經為這一時刻的到來等了十五年。然後他考慮了剛才的這一想法,看著大家並等待著回答。同時,他了解到自己已經為此足足等了一生。從十歲開始,那是在一九四四年二月,他獨自離家登上了從塞班島開往日本本島的輪船。他還記得當時站在舷欄邊看著父親、母親還有弟弟妹妹們站在碼頭上的情景。他非常堅強,努力克制自己不讓眼淚流下來。從一個孩子的角度來看,他相信還會再見到他們,但心底卻隱隱覺得無法再見到了。

  是美國人把他們全殺了,把他的家從地球表面抹掉了。美國人逼迫他們不惜丟掉性命,跳下懸崖,投進貪婪的大海。因為對美國人來說,不論是軍人也好,老百姓也好,日本人只不過是牲畜。矢俁還記得聽到收音機上有關戰爭的報導,如機動部隊的「荒鷲」是怎樣擊毀美國艦隊,無敵的天皇軍隊是怎樣把可恨的美國海軍趕回海上,以及他們又是怎樣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登上從德國人手中奪來的島上山區屠殺大批美國人。就在那時,他領悟到了,強迫自己相信那些謊言是徒勞的,他還是必須生活下去。之後,收音機報導了其他一些事件。戰勝美國人的消息依然不停地播報,而事實上,敵人正一步步地逼進家鄉。使他怒不可遏的是,他印象中幅員遼闊且強大的祖國根本無力抵抗那可怕的炸彈。美國飛機日日夜夜地轟炸大城市,一次便能把一個城市燒成灰燼。夜晚在空中閃爍著橙黃色的光芒,一會兒近,一會兒遠,他的叔叔試圖編造謊話解釋它,直到最後當一切都結束時,他從這位老人的臉上看到了解脫的神情。然而,對矢俁賴造而言,痛苦從未解除過。他失去了家庭,他的家從此在地球上消失了,這份痛苦至今仍沒有完全消除。當他看到第一個與他接觸的美國人──一位彪形大漢,有著紅紅的頭髮,白皮膚上滿是雀斑,以一個人對待狗一樣的友好方式為他理髮──時,他才知道敵人是什麼樣子。

  回答的人不是松田,不可能是他。一定是另外一個,而這個人的公司還是非常強大的──或至少看起來是這樣。這個人一定是那個從來沒有同意過他的觀點的。這條原則有沒有說出來都一樣重要,儘管眼睛沒有轉動,但思緒在運轉。這個人低著頭看他那還剩半杯的茶──這可不是喝酒的晚上──考慮著他自己的前途。他頭也不抬一下就說了,因為他怕看到和桌另一頭那雙眼睛所流露出來的眼神。

  「矢俁先生,我們怎樣才能達到你所提議的那點呢?」

  ※※※

  「你沒撒謊?」查維斯問道。他是用俄語講的,因為在蒙特雷是不准用英語對話的,而他又還沒有學會用日語說這句話。

  「十四名間諜。」奧萊格.烏里維奇.萊亞林少校(已退休的蘇俄國安會人員)淡淡地回答道。

  「他們從來沒有想恢復情報的活動?」克拉克問道,一邊用力轉動著眼睛。

  「他們不可能的。」萊亞林微笑著用手敲了敲腦袋的一側道。「薊花間諜網是我的傑作。它成了我的人壽保險。」

  哇!克拉克幾乎脫口而出。雷恩能將他活著弄出來簡直是個奇蹟。在此之前,萊亞林因叛國罪而受審,依國安會的做法,審判通常是快速進行的,之後他被打入死牢。獄中種種情況,他和其他人一樣清楚。他被告知一星期後將被處以死刑,然後被押送到司令官的辦公室,並被告知身為蘇聯公民,他有權直接上訴總統要求寬大處理,為此他可以寫一封信函。頭腦簡單的人可能會信以為真。而萊亞林早就聽說過這只不過是做做樣子。他知道為了更簡單地處死他,他們早就想好,等他把信寫好封好,就會將他押回牢房,屆時劊子手會從牢門跳出來,拿槍對準他的腦袋扣扳機。由於腦子裡想著這些,所以很自然地,他寫那封信時握原子筆的手抖個不停。他被帶出去時,兩腿發軟。他仍然記得當他回到牢房後,獄卒要他收拾起個人物品跟著一名守衛出去時,他有多驚訝。而使他更為驚訝的是,他又被帶回到處長的辦公室,去見一個人。此人可能是一名美國公民,萊亞林注意到他滿臉笑容,衣著考究,但卻沒有注意到,眼前的這位司令官對叛國投敵的萊亞林告辭時,所流露的厭惡之情。

  「換成我會把褲子尿濕。」查維斯說道。聽完萊亞林的敘述,他不禁不寒而慄。

  「我是幸運的。」萊亞林微笑承認道,「就在他們押送我之前,我剛小便過。家裡的人都在謝列梅捷沃機場等我。」

  「在旅途結束時,你喝了不少酒來慶祝吧?」克拉克笑著問道。

  「啊,當然了。」萊亞林肯定地答道。但他沒有告訴他們在飛往紐約的甘迺迪國際機場時,他因為長途飛行的顛簸而嘔吐,以及在到達紐約後,他堅持要坐計程車繞市區以證明那不可能看到的自由是真實的。

  查維斯加滿了導師的杯子。萊亞林不想多喝烈酒,於是就要了杯啤酒。「我曾經在幾個緊張的地方待過,同志,我想那裡才稱得上是真正讓人不自在呢。」

  「我已經退休了,這你知道。丁,你在哪裡學得這麼一口好俄語?」

  「這傢伙有天賦,是吧?」克拉克說道,「特別是俚語。」

  「哪裡哪裡,我喜歡閱讀嘛,無論何時,只要有可能,我就在辦公室看俄國電視節目或閱讀俄文書。這有什麼了不起的?」最後一句是用英語隨口說出的。在俄語裡沒有這類說法。

  「你確實有天賦,我的年輕朋友。」萊亞林少校說道,並舉了舉杯子。

  查維斯接受了這番讚美。當他偷偷地加入美國陸軍時,連高中文憑都沒有。主要是因為他答應當步兵而不是當飛彈技術兵,才得以加入軍旅。但他隨後就在短短的時間內讀到大學並取得了學士學歷,而且現在他正在完成他的碩士論文。這確實令他高興。他的好運真是個奇蹟。他懷疑在他的鄉下故鄉有多少人能有同樣的成就。

  「那麼你在那兒留下一個情報網的事,傅瑪麗女士知道嗎?」

  「知道,但是她手下會說日語的情報員大概都在別處。我想在沒有讓我知道之前,他們是不會去恢復活動的。此外,只有在他們得到正確的指示之後,他們才會活動的。」

  「媽呀。」克拉克悄聲說道,同樣是用英語,因為人通常只會用母語咒罵。這是中央情報局貶低情報人員的智慧,而偏信那些毫無根據電子資料的自然結果。電子資料是有用的,但並不是像那些整天坐在辦公室裡的人所認為的那樣無所不能。在中央情報局所有一萬五千多名職員中,大約只有四百五十名是活動情報人員,他們真正在大街上或草叢中,與人交談並掌握真實情況,而不是終日無所事事地數數饅頭或看看報紙。「我有時候在想我們怎會贏得那該死的戰爭。」

  「美國努力避免戰爭,但是蘇聯卻更努力。」萊亞林頓了頓,繼續道,「薊花行動主要是收集商業情報。我們從日本偷了許多工業設計和製造程序,而你們國家的情報組織不是做為該用途的。」他又頓了頓道,「然而你們忽略了一件事。」

  「什麼事,奧萊格?」查維斯問道,又打開一瓶枯爾斯酒。

  「在日本,商人和政府其實沒什麼差別,丁。我曾花了幾個月的時間試圖向你們的人解釋這些。商人是那裡真正的政府,他們的國會和各個部會都致力於建造商業帝國的『傳奇』。」

  「那樣的話,也許世界上就有一個政府真正知道該怎樣製造一輛高尚的汽車了。」查維斯輕聲笑道。他已經放棄購買那夢寐以求的柯維特──那玩意實在太昂貴了──而決定買『Z』了,幾乎同樣的氣派但只要一半的價格。但現在,我必須重新考慮,查維斯暗暗告訴自己。要是他準備結婚的話,他就必須更體面並安定下來,不是嗎?

  「嗯,你應該理解這點:對手並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你們以為為什麼和日本的談判老是遭遇瓶頸呢?我早已發現了這點,而且國安會也早就明白這點。」

  因為他們必須這樣,克拉克默默想道,點了點頭。共產主義理論的預言非常「實在」,不是嗎?「薊花的收益如何?」他問道。

  「很好。」萊亞林肯定地答覆道,「忍氣吞聲,這就是他們的文化,他們掩飾得住滿腔怒火。爾後,你只需要對他們表示一點同情就行了。」

  克拉克又點了點頭,腦中思考著,這傢伙真是個行家。十四名安插得極好的間諜,他腦子裡還完全記得他們的姓名、地址和電話號碼。然而,由於那些該死呆板的道德法律被那班律師──一群像雜草一樣到處滋生蔓延的公僕──套在情報局的頭上,好像情報局所做的一切,必須嚴格合乎道德,而使得情報局處處受限。實際上在蘭格利沒有人能做到,這點毫不奇怪。他和查維斯曾經綁架了庫普,不是嗎?為了正義,這行為是值得肯定的。但是如果他們把他帶到美國審判,而不是把他留給他的同胞,那麼一些高知名度及具有高度道德感的辯護律師就會在各種鏡頭前先咆哮如雷,而後在陪審團面前述說這位「愛國者」是怎樣阻止了一場對其國家的入侵等等。

  「有趣的弱點。」查維斯審慎地點了點頭說道,「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不是嗎?」

  「在不同的面具下都具有相同的慾望。」萊亞林斷言道,感覺上更像個教師。這場即席交談是他今天給他們上的最好一課。

  ※※※

  在人們所有的悲嘆之中,最常聽到的無疑是一句──要是我早知如此就好了。但我們是不可能知道的,不可能知道何時生氣或死亡之神何時光臨。就像什麼時候得到愛情和溫情一樣是無法預料的。皮爾斯.鄧敦在車上塞滿了東西,準備去那士維爾旅遊。這是一次非比尋常的活動。一對雙胞胎女兒的安全座椅已放在克雷斯塔車的後座,她們中間更小一點的那張座椅是給她們剛剛出生的弟弟馬休的。孿生姊妹一個叫潔西卡,另一個叫潔妮娜,剛三歲半。對他們的父母來說,總算熬過了這可怕的「二人行」。姊妹倆一起學會走路和說話可讓做父母的忙壞了。兩人身著一樣的紫色洋裝和白色小褲,她們被爸爸媽媽抱上了座位。隨後馬休也被抱了進去,他極不安分地哭著。兩姊妹知道,搖搖晃晃的汽車很快就會讓他睡著的。除了媽媽給他餵奶外,他會一直保持這樣。這是個重要的日子,他們要去奶奶家渡週末。

  皮爾斯.鄧敦,廿七歲,在田納西州格林維爾市的一個市府部門當警察。他為完成大學學業,還在讀夜校。除了在這綠樹成蔭的山區養家糊口,安逸度日外,他也沒有更高的人生追求了。在這裡,閒暇時他可以和朋友們去打獵、釣魚,禮拜天就上教堂。總而言之,他像任何人所希望的那樣過著美滿的日子。他的工作比其他地方的同事要輕鬆得多,對此他一點也不感到後悔。像美國的所有城鎮一樣,格林維爾也有它的問題,但比起他從電視上或局裡桌子上放著的各種相關刊物上看到的問題要少得多。早上八點一刻,他把車倒到安靜的馬路上,接著向前開去,首先開到美國十一E公路。他休息得很夠,因而精神飽滿,而且早晨喝的兩杯咖啡──這是他的習慣──早已發生作用了,寧靜夜晚所留下的絲絲睡意已完全消除。每當他與妻子康達思及嬰兒同睡一室時,他的內心總是感到寧靜萬分。過了十五分鐘左右,他開上了八十一號州際公路,朝南奔馳而去,逆向太陽行駛。

  星期六的早晨,車流稀少。不像大多數警察所做的那樣,鄧敦沒有加速,至少有家人同在一輛車上時他不會這樣做。相反地,他以低於每小時七十哩的速度穩穩地開著,稍稍高於六十五哩的限制速度,只不過違了一點點規。八十一號州際公路是典型的美國州際公路,路面又寬又平坦。它向著西南方向蜿蜒穿過山區,早期歐洲的移民在首次向西部拓荒時,曾在此留下他們的足跡。在紐馬特,八十一號和四十號州際公路於此會合,然後鄧敦駛進了從北卡羅萊納來的向西行駛車流。過不了多久,就會到諾克斯維爾了。皮爾斯看了看後照鏡,兩個女孩早已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半睡眠狀態,從聲音上可以聽得出,馬休也一樣。坐在他右邊的康達思.鄧敦也在打盹。他們稚小的兒子還沒養成整晚睡覺的習慣,這使得他的妻子每晚受到疲勞轟炸,從……確切地說,從馬休出生前她就沒能睡足連續六個小時,他默默地想道。他的妻子身材嬌小,這弱小的身體承受了懷孕後期的負擔。康達思的頭靠在右側窗上,在馬休醒來告訴你他又餓了之前,她要把握機會休息,若運氣好的話,馬休或許會睡到他們到達那士維爾才醒。

  路途中唯一難駛的一段是在諾克斯維爾。這是個中等大小的城市,大部分位於田納西河的北岸。它有一條I─640內環狀高速公路,但鄧敦寧願直接駛向西方,而不走市內高速公路。

  天氣變得暖和起來了。之前六個星期的天氣是暴風雪接連不斷,令人厭煩。格林維爾的道路清理費及工作人員的加班費早已超過預算。他已經處理了至少五十起輕微的交通事故,兩起重大事故。他很後悔前一天晚上沒有把新的克雷斯塔開去送洗一下。光亮的油漆上黏附著斑斑砂鹽,他很高興這輛車有內底油漆,這是一項「標準選項」。他那輛老爺小貨車就是因為沒有這項,所以已腐蝕得破舊不堪。除此之外,其他各方面也都不錯,這車似乎是一輛全能的小汽車。若再多幾吋擱腳的空間就更好了,但這是她的車,不是他的,對她來說已經夠大了。這輛汽車比他那輛配備無線電的警車還輕,引擎功率也只有一半,因而開起來多少會有點顛簸,儘管大部分已被有橡皮的引擎座給吸收。這也好,他默默地想道,這有助於讓小孩睡著。

  這裡的雪一定下得很大。他注意到岩鹽堆積在車道的中間,像一條砂道似地。他們用鹽這麼浪費,真應感到可恥,並且還阻礙汽車行駛。但鄧敦可以斷定這對汽車沒影響,因為在決定為康達思買一輛紅色克雷斯塔給她一個驚喜之前,他已經閱讀過所有的說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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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斜切過美國這個地區的山脈稱作大霧山脈,根據當地的傳說,這是由布恩所取的名字(註:Daviel Boone是美國邊民傳奇的英雄)。實際上,從喬治亞州至緬因州之間部分地區的地名幾乎和州的變化一樣經常改變。這一區域,由於有無數的河流、湖泊帶來濕氣,再加上當地的氣候條件,就產生了霧,並且一年四季都會有。

  貨運公司的維爾.斯奈德正在加班,這對參加工會的司機來說,可以額外賺取不少的加班費。他的拖車上面載滿了從北卡羅萊納一家工廠運來的地毯,準備把它運往曼菲斯的大盤商經銷。斯奈德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司機,他特別喜歡在星期六出門,因為薪水比較高,而且足球賽季也已經結束了。不管怎樣,他還是得趕回家吃晚飯。可喜的是,在冬天的週末,路上車輛很少。正趕上好時間,司機默默地想道,並轉過一個彎駛向右側,開向山谷。

  「糟糕!」他自言自語道。在這裡看到霧並不奇怪,已接近九十五號國道北出口,再往前就到了橡樹嶺。這裡常發生意外事故。而四十號州際道路上有幾處不好行駛的地方,這是其中之一。「該死的霧。」

  有兩種辦法可以處理這類情況。有些人踩剎車讓車慢下來以便省油,或者──根本不減速。斯奈德不會這麼做。身為一個專業司機,每個星期他都會看到公路上發生一些重大事故,所以在能見度降低到一百碼距離時,他都會立即減速。而這龐然大物要花些時間才能停下來。他認識的一位司機,有一次因剎車不及而把一輛日本轎車撞扁,裡面的駕駛也成了肉餅。他牢記著前車之鑑,況且他也不趕時間,用不著冒這個險。斯奈德熟練地換成低檔,他知道怎麼做是最明智的,於是就打開了車燈。

  ※※※

  皮爾斯.鄧敦惱怒地轉過頭。又是一輛「克雷斯塔」,這種C99豪華型迄今只有日本在生產。他那訓練有素的眼睛估計,這輛黑色、邊上有紅斜條紋的汽車以每小時超過八十哩的速度飛馳而過。如果在格林維爾,湯姆.安德斯法官就會處以一百美元的罰款和嚴厲的訓斥。這兩個孩子從哪邊跑出來的?他沒有在後照鏡上看到她們。還是暫時跟上吧。這兩位女孩子,可能有一位剛剛拿到駕照,並且開著她爸爸剛剛買的新車,現在正帶著她的朋友出來表現一下在美國什麼才是真正的自由。鄧敦警官想著,在妳上路的第一天,自由的意義就是做傻事和得到一張罰單。但這並不是他的管區,是州警的事。典型的美國青少年,他想著搖了搖頭。她們在車上嘰哩呱啦地聊天,根本不會注意路況,還是跟在她們後面比較安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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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啊!」斯奈德抽了口氣。橡樹嶺的當地人把這種現象稱作「瘋子」。此時的能見度已減到只有卅呎。情況不妙,他即刻把車燈打成緊急閃爍狀態,並把車速再降低些。以他這輛拖車的重量,在每小時卅哩的速度下需滑行六十呎以上才能停下來,但那是在乾燥路面的情形,而現在卻不同。另一方面……不,他想著,沒其他選擇了。他把車速減到每小時廿哩。這樣得多花他半個小時。司機很清楚四十號州際公路中的這段路,他寧可多花些時間,這比償付不列入保險賠償的費用更合算。一切準備都妥當了,司機打開無線電調好頻率向他的伙伴提出警告。

  就像裹著白布在開車,他在十九號頻道告訴他們,並且全神貫注著,雙眼盯著前方一團白茫茫的霧氣,而一場災難卻已從後面靠近過來。

  ※※※

  這場霧來得太突然。鄧敦的猜測是正確的。諾拉.杜恩的十六歲生日剛過完八天,拿到臨時駕照也只有三天,而且坐進這輛新的C99豪華型車僅開了四十九哩。一開始,她選了條寬闊平整的公路以證實一下這輛車能跑多快,因為她年輕愛刺激,而她的朋友愛美.萊思也慫恿著她。她一邊把CD唱機開足音量,一邊和愛美交換著對學校裡男同學的看法。諾拉根本就沒在看路面,因為,把車子保持在車道內並不是難事,確實也是如此。此外,在後照鏡裡也根本看不到別的車,所以沒什麼可擔憂的。再說,擁有一輛車遠比與新的男朋友約會更有趣,因為無論如何總是由男孩子駕駛車子。不知怎麼地,大家似乎總覺得女人就不能自己開車。

  當能見度陡然下降許多時,諾拉抓不準精確的距離,她臉上的表情有些驚訝,所以她讓汽車從剛才的八十四哩時速稍稍減速。車子後面的路上沒有來車,可以肯定前面也會是這樣的。她的駕駛教練們已經告訴過她所有她該知道的事情,但至於其他的課程,有些她聽過,有些她卻沒有。最重要的課是來自經驗。然而,她還不認識經驗這個教師,而目前的情況是坡度變化得太快了。

  她確實看到了拖車閃動的車燈,但這條路對她來說是陌生的。她以為那黃色光點或許是街燈,然而大多數的州際公路上並沒有燈。她的駕駛時間太短了,還不知道這些。不管怎樣,警告時間很短。此時她看到灰色的四方型影子,可是太晚了,她的車速只降到六十五哩。相對廿哩拖車的速度來說,這大約相當於每小時四十五哩速度的車撞上一個卅噸重的固定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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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聲音會令人起雞皮疙瘩,維爾.斯奈德以前就聽過,這使他想起一卡車易開罐「噗」一下被壓扁的聲音,以及那種剌耳的「砰」一聲汽車撞擊聲。這撞擊的程度是由物理學定律中速度和質量所決定的,這是他從經驗中而不是從高中課程學到的。

  拖車左後角的劇烈震動使得四十呎長的車體前半邊扭到了右側。幸運的是,他的低速行駛讓他可從容地控制住車子,並很快地將車停了下來。他朝左側後面看了看,便看到了那輛漂亮的日本新車──他弟弟也想買一輛──的殘骸。斯奈德的第一印象是:正因為車子小她們才倖免於難,然而他的想法錯了。車子的右前部被撕裂,底盤明顯地變形了。斯奈德眨了眨眼睛再瞧個仔細,在前窗原本該是那明亮玻璃的地方,看到了紅……

  「噢,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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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在愛美.萊思座位的安全氣囊發揮了功能,但她還是死了。撞擊的速度使她連車帶人衝進了拖車的下面,那用來防止損壞裝貨碼頭的堅固後擋泥板像鏈鋸一樣地割裂車身。諾拉.杜恩還活著,但已經失去知覺。這輛「克雷斯塔」C99新車也已報廢,鋁合金引擎體已經裂開,底盤彎離了十六吋,而最糟的是油箱早已被撞壞,被擠在車體骨架之間並開始漏油。

  ※※※

  斯奈德看到滲漏著的汽油。他的卡車引擎還開著,他即刻敏捷地把車駛到路肩再從車門跳出來,手裡拿著輕型二氧化碳滅火器。他沒來得及趕到,但卻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

  「怎麼回事,潔妮娜?」

  「潔西卡!」小女孩堅持道,弄不懂為什麼大家都不能區分她們姊妹倆,連她的父親也分不清。

  「怎麼回事,潔西卡?」她的爸爸笑著說道。

  「馬休身上臭死了!」她咯咯笑道。

  「喔,是這樣。」皮爾斯.鄧敦鬆了口氣。他搖了搖妻子的肩膀。之前他看到了霧並放開油門。

  「什麼事,親愛的?」

  「馬休幹了件好事。」

  「好的……」康達思鬆開安全帶,轉過身子向後看了看。

  「我希望妳不要這麼做,太太。」他也轉過了身──真不是時候。隨著他的轉身,車子稍稍向右移了點,而他的眼睛盡力同時注意著路面和車裡的事。

  「糟糕!」他本能地把車轉向左,但車子已經太靠右邊,無法轉過去了。在他的左手使勁轉動方向盤時,他就已知道無法改變的事實。踩剎車也無濟於事。光滑的路面使得後輪打滑,車子直向側面滑去,眼看著就要撞上另一輛克雷斯塔。他最後的一個念頭是:這不是同一輛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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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能分辨是紅色之外,斯奈德直到快要靠近時才完全看到車體。拖車停在二十呎以外的地方,他朝著災難現場跑去,手臂上像拿著橄欖球一樣抱著滅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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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呀!鄧敦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第一個念頭就是,撞得並不嚴重。他看過比這更糟的。他的妻子由於慣性被甩到右邊車子被撞的一側,這可不妙。孩子們仍坐在後座的安全椅上,謝天謝地,還有……

  結束五條生命的最後決定因素是化學腐蝕。汽油箱,和那輛C99車一樣,從來沒有好好地鍍鋅過。在其橫渡太平洋的旅途中就已經暴露在鹽水中,爾後在田納西州東部的陡峭道路上又受到鹽分的侵蝕。油箱的焊接處特別薄弱,在撞擊時就鬆掉了。車子骨架變形使得油箱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拖曳而過,箱底護板也從未完全固定過,簡簡單單一下就脫落了,金屬箱體中的另一薄弱點裂了開來。而箱體本身是由鋼材製造的,因此產生了火花,點燃了汽油,一會兒工夫就燃燒成一片大火。

  ※※※

  灼熱的火球驅散了一些霧氣,產生非常明亮的火焰。即將經過此地的車輛都因恐慌而停了下來,這使得一百碼外向東行駛的車道上發生了一起三車相撞的連環車禍,但還不算嚴重,車內的人都跳出了車子。火也點燃了諾拉車上滲出的汽油,即刻把她捲入熊熊的火焰中,燒死了這個女孩。可憐的她再也不會恢復知覺了,熊熊的火焰把她擁入懷抱,奪取了她的生命。

  ※※※

  維爾.斯奈德跑得很近了,他已經看清開來的紅色「克雷斯塔」車上所有的五張臉。其中那位母親和那個嬰兒的臉是他這一生中永遠不會忘記的,他也忘不了那位母親坐在前排位置中間,懷抱著小孩的樣子。她的臉突然轉過來看著那即將來臨的死亡,睜大的眼睛正好對著這位卡車司機。即刻燃起的火焰真嚇人。斯奈德雖然停止了慢跑,但並沒有停止靠近。紅色「克雷斯塔」的後門彈了開來,給了他一個機會,因為火焰大部分是在被撞壞汽車的左側。當火焰往後燒向紅色「克雷斯塔」底部的油箱時,他手裡拿著滅火器就像拿著武器一樣直衝過去。在這生死關頭他來不及考慮,只能碰碰運氣。此時他的衣服早已著火,烈火燒烤著他的臉,還好駕駛手套保護著他的雙手。他把滅火氣體射進後座區域。冰涼的二氧化碳可以保護他和另一位的生命。他在一大片黃色毯子中找尋著,繼續在嬰兒四周噴射白色霧氣,但卻不見嬰兒。此時,在左側座位上的小女孩恐懼和痛苦地叫喊著。那小孩就在那兒,就在他的面前。他戴著手套的雙手摸到了環扣並鬆了它。他把她從兒童安全座椅上猛拉出來,在這過程中折斷了她的胳膊。然後他雙腳一跳,迅速衝出火海。就在公路護欄邊上有一堆還未溶化的雪堆,他跳了進去,脫掉自己身上著火的衣服,然後為小孩蓋上鹽分很多的雪泥漿,撲滅她身上的火。他的臉上像針刺般疼痛,這是最直接的警告,預示著接踵而來的是什麼。他強迫自己不要轉身。他可以聽得到身後那陣陣叫喊聲,但回到燃燒著的汽車無疑是自殺,他只好低頭看著潔西卡.鄧敦,她的臉色漆黑,呼吸不均,一陣快一陣慢。此時,他只能祈求警察和救護車趕快到來。當警察和救護車來到時,已過了十五分鐘,他和小孩都已休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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