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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與神同在


  開車到園區的這段路,小傑克花了三十五分鐘,他一路上都聽著晨間新聞,因為他跟他父親一樣,都不愛聽流行音樂。活到今天,對於他和父親之間的相似,約翰.派屈克.雷恩二世一直感到有些困擾,也有些著迷。當他在十幾歲的年紀時,曾想盡辦法擺脫這些,試著要建立起屬於自己,不像他那循規蹈矩的父親的自我風格。然而,當他上大學以後,不知怎麼地,又慢慢走起了回頭路,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這個變化過程。他覺得,他只不過是在做些合情合理的事情,像是跟一些可能會是他未來老婆的女孩約會般,雖然從來就沒有找到過最完美的那個女孩,談到這一點,他每每不自覺地拿他母親來當範本。讓他很厭煩的是,喬治城的師長常說,虎父無犬子。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有點抗拒這種說法。之後,他提醒自己,他父親又沒有糟糕到那個程度,更差勁的還多著呢。就算在像喬治城這麼保守的大學裡,就算在學校裡的耶穌會傳統和嚴格的獎學金制度下,他也曾見過許多叛逆的人。有些同學甚至上演過對抗父母的戲碼,實在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渾球會幹出這樣的事。不管他父親有多古板、多守舊,單就做個老爸而言,他還是個相當不錯的爸爸。他父親從來沒有表現得很專制,相反地,是讓他走自己的路,選擇自己的方向……。是因為信任他絕不會有問題嗎?小傑克納悶著。不,不是的。如果他父親那麼有心機的話,小傑克絕對看得出來。

  想到陰謀這回事,報紙和通俗媒體上有一大堆,他父親甚至不只一次開玩笑,要身邊那些陸戰隊把他「專屬」的直升機漆成黑色。那可能不過是說笑罷了,小傑克暗忖。然而,可說是他父親分身的麥克.布萊儂,以前成天被小傑克問東問西的,其中就有很多問題都是有關陰謀這回事。當他知道,美國密勤局百分之百相信,是李.哈維.奧斯華暗殺了約翰.甘迺迪,而且是他獨力犯案時,他簡直是失望到了極點。小傑克早在他們那所位於華府郊區貝爾茲維爾的私立高中裡,就曾拿過甚至使用過一把,與曾經取走那位前任總統性命的同型號槍枝,六點五公釐口徑,曼利徹─卡坎諾步槍,也聽過有關那個案子的完整簡報;要不是陰謀分子這個勾當那麼熱門且商業化,他不會想知道這種事情,以此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密勤局的認定,與他相信的事實完全相反。麥克.布萊儂甚至曾經提出,小傑克的父親,身為前中情局官員,是一項至少進行了五十年之久的陰謀的最終受益人,那個陰謀的目的就是要讓中情局得以駕馭政府。是啊,說得一點也沒錯。就像三邊委員會、或共濟會的世界獎章,以及那些由小說家所捏造出來的人物一樣。從他父親和麥克.布萊儂那裡,他聽過很多有關中情局的故事,裡面卻沒幾個是在誇耀這個聯邦單位的能力。這單位的能力相當強,卻根本不像好萊塢描寫的那樣無所不能。但好萊塢可能也相信羅傑兔(譯註:迪士尼卡通角色)是真的。話說回來,這隻兔子拍的電影的確賺了不少錢,不是嗎?不是的,中情局有好幾個嚴重的弱點……。

  而園區就是為了要彌補他們的這些弱點?這倒是個好問題。他媽的,小傑克一面想著一面轉上二十九號公路,搞不好到頭來那些陰謀論者是對的……。他內心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則是嗤之以鼻外,加一個鬼臉。

  不是的,園區根本就不是那個樣子。完全不像詹姆斯.龐德老電影裡的魔鬼黨(SPECTRE),或是在夜間懷舊頻道裡重播的,執法聯盟(譯註:U.N.C.L.E,一九六○年代著名的間諜影集)那部影集裡的人渣掃蕩集團(THRUSH),是那種自命正義化身的組織。陰謀論所需要的就是,一大批人讓自己嘴巴閉住的能力,麥克告訴過他很多次,壞蛋就是沒辦法讓自己閉嘴。聯邦監獄裡什麼人都有,就是沒有既瞎又聾的人。這件事麥克也說過好多次,但罪犯就是弄不懂這一點,一群白癡。

  就算他追查中的那些人也有那個問題,雖然他們應該是既聰明且非常積極,而那些人自己也是這麼想。但是,不是的,他們根本比不上電影裡的壞蛋。他們需要找人談話,而談話就是他們失敗的原因。他有點納悶,這是不是因為做壞事的人就是要向別人誇耀,還是在這些人彼此認同的某個邪惡事件上,他們需要別人的肯定,說他們做得有多棒嗎?這些傢伙表面上看起來像回教徒,但卻是另外一種回教徒。他和他的父親都認識沙烏地阿拉伯的阿里親王,他就是個好人,曾送給老爸一把劍,而老爸的密勤局代號就是因為這把劍來的。直到今天,阿里親王每年至少都還會去小傑克家一次。在沙烏地這個國家,你一旦跟他們交上朋友以後,他們會是全世界對你最忠誠的人。當然囉,如果你是個卸任總統的話也有點幫助就是了。要不然,就他自己的情形而言,雖是前任總統的兒子,現在也要自己在「黑暗」世界中闖出自己的路。

  該死的,老爸對這件事會有什麼反應?他疑惑著。一定會勃然大怒。老媽呢?她真的會很不高興。單是想到這個,就讓他在把車左轉時大笑起來。但老媽不需要發現真相,對她和外公,只要用「漢德雷公司」這個掩護就夠了。可是這一招對老爸行不通,他是協助建立這個地方的人。小傑克把車子滑進第一二七號停車位,心裡一面想著,園區畢竟沒有那麼大,也不是那麼無所不能,對吧?至少以這裡不到一百五十人的人數,是不會那麼有辦法的。他鎖好車子往裡走去,心中暗忖,每天早上都要上班這回事實在是令人厭煩透了。但不論是什麼人,總是有個事業的起點吧。

  他跟大部分人一樣,走到建築物的後門,那裡有個保全兼接待坐在那裡,這傢伙叫做爾尼.錢伯斯,以前是第一步兵師的一等士官長,就算你沒注意到他強壯的肩膀和冷酷的黑眼睛,也會看到他藍色制服上衣上面的步兵徽。第一次波斯灣戰爭以後,他就從步兵調到憲兵,看來不論他是執法或是指揮交通應該都會是一絲不苟、效率十足才對,小傑克忖道。一面對他打了個招呼。

  「嘿,雷恩先生。」

  「早啊,爾尼。」

  「事事順心,長官。」對做過軍人的人而言,每個人都是長官。

  ※※※

  他們比預定時間早兩個小時抵達華瑞茲城外,廂型車在那裡轉進一個車輛休息站,與其他四輛車子停在一起,停在他們後面的是另外四輛廂型車,那幾輛車將一路跟隨他們開到美國邊界。車上的乘客從睡夢中醒來,跌跌撞撞地走進冷冽的空氣中伸展筋骨。

  「我要在這裡跟你們分手,先生。」司機告訴穆斯塔法,「站在那輛棕褐色福特開拓者休旅車旁的那個人會帶你們往下走。上帝與你同在,朋友。」他用最富有感情的方式以西班牙話道別。

  穆斯塔法走過去,找到一個戴著牛仔帽的高個子男子。男子看起來不太乾淨,小鬍子早就該修了。「你好,我叫佩卓,我會帶你們走完剩下的路程。你們有四個人要坐我的車,對吧?」

  穆斯塔法點點頭:「沒錯。」

  「卡車裡有水瓶,你們可能會想帶點吃的東西,想買什麼小店裡都有。」他用手朝那棟建築比了一下。穆斯塔法去買了些吃的,他的同伴也都照辦。十分鐘後,他們上了車子往外開去。

  他們往西走,基本上走的都是二號公路。沒多久之後,車隊就散開來了,不再像剛開始時那樣「編隊」前進。總共有四輛車,都是美國製的大型休旅車,每輛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好讓車子看起來不會那麼新。太陽從他們後方的地平線升起,在卡其色的大地上投下車隊的陰影。

  佩卓似乎在休息站裡就把他的台詞都說完了,此時此刻他一言不發,偶爾打個嗝,然後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著香菸。他把收音機調到一個調幅電台上,跟著播放的西班牙音樂哼著歌。阿拉伯人則都安靜地坐車裡。

  ※※※

  「嘿,東尼。」小傑克打著招呼,他同事已經坐在工作站前面了。

  「還好吧。」威爾斯回應著。

  「今天早上有沒有什麼熱門消息?」

  「從昨天之後就沒有了,蘭格利那邊在討論要對我們的朋友法葉德增加人手──又來了。」

  「他們真的會嗎?」

  「你猜的跟我想的一樣,巴林站的站長說,他要多一點人手才能辦到,而蘭格利那邊管人事的那些孬種現在大概正在互踢皮球中。」

  「我老爸常說,政府其實是由一群會計師和律師在管的。」

  「他這話並不算太過分,老弟。雖然只有老天才曉得埃德.基爾惕算哪一種。你老爸覺得他怎麼樣?」

  「根本就受不了那個爛貨。他不會公開談論新政府,他說那麼做是不對的。可是如果你在晚餐時提起那個傢伙的話,恐怕會被潑得滿身都是酒回家。實在很好玩。老爸恨透了政治,但也的確在想辦法讓自己保持冷靜,可是那傢伙還是絕對上不了他寄聖誕卡的朋友名單。無論如何,老爸是經常保持沉默,絕不跟任何記者談論這些。麥克.布萊儂告訴我,密勤局也不喜歡這個新來的傢伙。不過,他們卻不得不喜歡他。」

  「職業總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威爾斯同意道。

  這時,小傑克打開他的電腦,檢視著前一天晚上蘭格利和米德堡之間的通訊,跟其內容比起來那些通訊在數量上還是比較驚人一點。似乎他的新朋友沙里──

  「我們那個沙里昨天和某人吃了飯。」傑克大聲說道。

  「跟誰?」威爾斯問。

  「英國佬還不知道,顯然是中東人,大約二十八歲,是那種在整個下巴留著一些──這麼說好了,窄窄一道短鬚,還有一抹小鬍子的那種,我們沒有那個傢伙的紀錄。他們用阿拉伯語交談,可是我們這邊沒有人能夠接近到可以偷聽到什麼的距離。」

  「他們在哪吃的飯?」

  「一家在高塔丘名字叫做『吊死、淹死、紮營』的小酒館,就在金融區的旁邊。沙里喝沛綠雅礦泉水,他朋友喝啤酒,兩個人一起吃了頓英國鄉下人吃的午餐。他們常在角落,不論是誰跟監,都很難接近或偷聽他們。」

  「所以,他們要保留隱私,這並不能表示他們是壞人啊。英國佬有沒有盯緊他呢?」

  「沒有。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只用一個人去跟著沙里。」

  「可能。」威爾斯同意道。

  「但上面說他們給這個新出現的傢伙拍了張照片,不過沒有夾帶在這份報告裡。」

  「可能是哪個軍情五處,也就是MI─五的傢伙跟監時拍的,有可能是個新進人員。他們並不認為沙里非常重要,還沒重要到要全面跟監的程度。況且,沒有哪個情報單位能拿到他們所需求的全部人力。其他還有什麼嗎?」

  「那天下午有了些金錢交易,看起來都很尋常。」小傑克說,一面捲動螢幕看著那些交易的紀錄。我要找的是某些微不足道又無害的東西,他提醒自己。大部分時候,小到微不足道的東西,真的是既微不足道又無害。沙里每天都把錢轉來轉去,大額小額都有。由於他從事的是財富保存這一行,所以幾乎不需要做任何揣測,大部分做的都是房地產方面的投資交易。倫敦,或該說整個英國,是個保存現金資產的好地方,房地產價格一直維持在高檔,而且相當穩定。如果你買下了什麼,可能不會漲太多,但也不會跌到崩盤,所以沙里的父親就用這方式讓孩子們練練身手,但不會讓他真的去面對大風大浪。沙里的個人流動資產到底有多少?從他用現款、昂貴的手提包付錢給妓女來看,他一定有自己的金錢來源。可能並不太多,但是以沙烏地的標準而言,所謂「不太多」對其他人就不見得是真的不太多。話說回來,那小子的確是開著輛亞士頓.馬丁的跑車,而且他住的地方也不是在貧民區裡……所以──

  「我怎麼分辨沙里是在用他家族的錢還是他自己的錢交易?」

  「你沒辦法。我們認為他把兩種帳戶放得很接近,兩種都藏得很隱密而且離得不太遠。你最有機會的時刻就是,看看他給家族的財務季報是怎麼做的。」

  小傑克呻吟了一聲:「喔,好極了,這可要花上我好幾天的時間去把那些交易加總起來,然後再做分析。」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你不是真正的會計師了,小傑克。」威爾斯忍住笑說。

  小傑克氣得差點對他大吼,但完成這件工作只有一種方法,而且這是他自己的工作,不是嗎?一開頭,他先試著看看有沒有現成的軟體能讓工作簡單一點。沒有。他需要用的不過是小學四年級的算術加上敏銳的嗅覺,還真有意思呢!至少在他完成前,可能已經把電腦鍵盤右側的數字鍵用得很熟練了。好歹還有東西是可以期待的!為什麼園區不雇用幾個監視這類紀錄的會計師呢?

  ※※※

  他們離開二號公路,轉上一條蜿蜒朝北走的泥土路。從留下的胎痕來看,這條路經常被使用,有些胎痕還是最近的事。這一帶的地形有些起伏的小山,但是落磯山脈的主脈遠在西邊,遠到他根本就看不見,這裡的空氣比他所習慣的要再稀薄一點,走起路來滿熱的。他納悶著這段路有多遠,還有他們離美國邊界有多近。他聽說美、墨邊界上雖然有衛兵把守,但不是很嚴密。美國人在某些方面有可能會是致命的對手,但在其他方面卻可說是像嬰兒般不堪一擊。穆斯塔法和他的同伴希望能夠避開致命的部分,充分利用不堪一擊的部分。早上差不多十一點鐘左右,他看到有輛大型的廂型卡車停在遠處,他們的休旅車則朝著卡車的方向開去。在他們駛近一點後,看到那輛卡車是空的,而且紅色的後廂大門敞開著。福特開拓者休旅車開到距離卡車一百公尺以內就停車了,佩卓關掉引擎下了車子。

  「我們到了,我的朋友們。」他宣布,「希望你們已經準備好走路了。」

  他們四個人都下了車,像早先時一樣,他們各自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後四下張望。當其他三輛休旅車停車且讓乘客下車以後,另外有個人朝著他們走過來。

  「哈囉,佩卓。」新來的墨西哥人向車隊領隊的司機打招呼,顯然他們是老朋友。

  「你好,李卡度,這些就是要到美國去的人。」

  「哈囉。」他和最初四個人一一握手,「我叫李卡度,是你們的『帶路人』。」

  「什麼?」穆斯塔法問。

  「是個稱呼罷了,我帶人過邊界,賺點錢。你們這次當然也要收錢,不過已經有人付過了。」

  「有多遠?」

  「十公里。稍微要走上一會兒。」他輕鬆地說,「路上的地形大概就像這樣子,如果你看到蛇的話,走開一點就行了。牠不會追你的。但如果你走到一公尺以內的話,牠可能就會攻擊你且致你於死地。除此以外,沒有什麼好怕的。如果你看到直升機的話,一定要趴到地上不要動。美國人的邊界把守得並不嚴,而且很奇怪,白天反而沒有晚上守得嚴。不過我們還是得小心一點就是了。」

  「那是什麼?」

  「那輛卡車裡有三十個人,」他說,一面指著他們過來時看見的那輛大型卡車,「他們會先出發,走在我們的西邊。如果有人被逮的話,一定是他們那群會先被逮到。」

  「要花多少時間?」

  「三小時。如果你體能不錯的話,會少於三小時。你們有準備水嗎?」

  「我們對沙漠很清楚。」穆斯塔法向對方確認。

  「你說了算。那我們就出發了,朋友,跟我走。」說完話,李卡度就開步向北走。他全身都是卡其布的衣服,紮了條類似軍用的S形腰帶,上面掛了三個水壺,還帶了個軍用望遠鏡,外加一頂軍用遮陽帽。雖然他的靴子已經磨損得很厲害,步伐卻是堅定而有效率,不會太快也不會太慢,剛好足夠讓他有效率地走完這段路程。他們跟在李卡度身後,成一列縱隊,這樣如果有人跟蹤的話,才會搞不清楚他們的人數。穆斯塔法走在最前面,大約在他們帶路人後面五公尺左右的地方。

  ※※※

  離造林地三百碼處有個手槍靶場,這是個戶外靶場,用的是鋼製的標靶,那些標靶與聯邦調查局學院用的那組一樣,是一個個的圓形人頭靶,大約就是一個人頭部的大小。當被擊中時,這些標靶會先發出頗為響亮的喀噹聲,然後和真人被擊中時一樣向後倒下。多米尼克顯然這方面比較行,布萊恩則解釋,陸戰隊並沒有太重視手槍射擊的表現,而聯邦調查局則特別注重這方面,因為他們認為任何人都應該能夠準確地使用肩射武器。聯邦調查局出身的弟弟用雙手握槍的韋佛式射擊法,陸戰隊的哥哥則是直挺挺地以單手射擊,那是軍方訓練官兵使用的方式。

  「嘿,阿爾多,那只會讓你自己變成一個好目標。」多米尼克警告者。

  「喔,是嗎?」布萊恩連開三槍,結果聽到令人滿意的三聲喀噹,「如果你挨上一槍後就很難那樣瞄準了,老弟。」

  「那麼,所謂一槍幹掉一個人的屁話又怎麼說?任何值得開槍的東西都值得開上兩、三槍。」

  「你對阿拉巴馬的那個人渣開了幾槍?」布萊恩問。

  「三槍,我可不想冒任何風險。」多米尼克解釋著。

  「這可是你說的,老弟。讓我來試試你那把史密斯吧。」

  多米尼克把槍遞過去前先清空了槍膛,卸下彈匣跟槍分開。布萊恩用空槍試開了幾槍,好適應這把槍的感覺,然後裝上彈匣又開了幾槍。他的第一槍,喀噹一聲擊中人頭靶,第二發也一樣,第三發就脫靶了,不過三分之一秒後,他的第四發又擊中了靶。布萊恩把槍還給多米尼克說:「上手的感覺不一樣。」他解釋著。

  「你會習慣的。」多米尼克向他保證。

  「謝了,我還是喜歡彈匣裡多上六發子彈。」

  「我看,這是你的個人喜好吧。」

  「話說回來,那些一槍命中頭部的是怎麼回事?」布萊恩納悶著。

  「可以啊,用狙擊槍,那是最可靠的一槍斃命工具,用手槍就沒辦法了。」

  「當你能從十五碼外命中頭部幹掉一個傢伙時,」彼特.亞歷山大回答,「不過是個還不錯的才能罷了,但是據我所知,那卻是個結束爭議的最佳方式。」

  「你從哪裡冒出來的。」多米尼克問。

  「你並沒有掃視各方,卡魯索幹員。記住,就算阿道夫.希特勒都有朋友,難道他們在匡蒂科沒教過你這一點嗎?」

  「好吧,沒錯。」多米尼克帶點慚愧地承認。

  「當你的主要目標倒地時,你要掃視整個區域,以免他有朋友在附近。要不然你就趕快閃人,再不就兩者都做。」

  「你是說逃走嗎?」布萊恩問。

  「除非你被盯上了,不然別急著跑走。你要以最不令人起疑的方式,從容脫離現場。你可以走進一家書店,買本書,或是喝杯咖啡之類的。你必須根據當時的狀況自己下決定,但也別忘了你的目的。你的目的就是,永遠以當時情況允許的最快速度離開附近區域。動作得太快,人們會注意到你。動作得太慢,人們可能會記得,曾經見過你接近過你的目標。他們永遠不會拿個自己沒注意到的人去報案,所以你要辦到上述兩者之一。你在工作時穿出去的衣服、在外勤任務時表現的方式、走路的路線,以及思考的方法,這一切都需要詳加設計,好讓自己隱形其中。」亞歷山大告訴兩人。

  「也就是說,彼特,你所說的是,當我們去幹掉那些人時──那是我們之所以在此受訓的原因,」布萊恩平靜地說道,「你要我們能夠完成任務,也要能靜靜地走開,好讓我們得以全身而退。」

  「難道你希望被逮嗎?」亞歷山大問。

  「不是,但是殺掉某人的最佳方式就是,從兩百公尺外,用把好步槍,直接在他頭上來上一槍。這一招每次都很管用。」

  「但是,如果我們希望殺掉他,卻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是被殺害的呢?」訓練官問道。

  「你這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耐心點,小子,一次學一樣東西。」

  ※※※

  那裡只有某種形式圍牆殘餘的部分,李卡度就這麼走了過去,穿過一個看起來不是最近才被挖開的大洞。圍牆的支柱當初是被漆成深綠色,但大部分都已經鏽蝕斑斑,圍牆主體的狀況就更差了,穿過這道圍牆後就沒有什麼會對他們造成問題了。帶路人又走了五十公尺左右,找了塊大石頭,坐下來點了根菸,從水壺裡喝了口水。這是他第一次停下來休息,前面那段路走起來一點也不困難,顯然他已經走過很多次了。穆斯塔法和他的朋友們所不知道的是,他曾經帶過幾百批人走這同一條路線穿越邊界,而他只被捉到過一次;算起來一點也不多,只不過是讓他的自尊有點受傷而已。那一次他退還了所收的錢,因為他是個有榮譽感的帶路人。穆斯塔法走向他。

  「你的朋友還好吧?」李卡度問。

  「還不算費勁。」穆斯塔法回答,「而且我也沒見到蛇。」

  「這一帶不太多,人們通常會用槍打蛇,要不就對著蛇丟石頭。沒有人會太在乎那些蛇。」

  「那些蛇危險嗎?我的意思是說,真碰上的話。」

  「除非你是個傻瓜,就算是那樣也不大可能死得了。你會不舒服個幾天,就這樣子,但會讓你走起路來痛苦萬分。我們在這裡等個幾分鐘,我們已經比預定時程超前了。喔,對了,歡迎到美國來,朋友。」

  「就那麼道圍牆而已?」穆斯塔法驚訝地問。

  「美國佬很有錢,沒錯;很聰明,沒錯;但也很懶。要不是那些美國佬懶到不想去做某些工作的話,我的同胞不會想去那裡的。」

  「那麼,你們偷渡了多少人進入美國?」

  「你是說我嗎?上千個。好幾千人吧。就這件工作,讓我賺了不少錢。我有棟好房子,還有另外六個帶路人為我工作。美國佬比較擔心的是走私毒品越過邊界的人,所以我不做那個生意。不值得去惹那種麻煩。但我讓我手下的兩個人去做這種生意,你知道,他們付錢付得很慷慨。」

  「哪種毒品?」穆斯塔法問。

  「那種會讓我賺到錢的。」他咧嘴笑著,一面從水壺裡又喝了口水。

  當阿布都拉走過來時,穆斯塔法轉身看著他。

  「我還以為這段路會很辛苦呢。」穆斯塔法的副手若有所思地說。

  「只有都市人才會覺得辛苦,」李卡度回答,「這裡是我的天下,我是出生在沙漠裡的。」

  「我也是。」阿布都拉忖道,「這真是身心舒暢的一天。」比坐在卡車後面好,他沒說出下半句話。

  李卡度點起另一根新港牌香菸,他喜歡薄荷菸,抽起來喉嚨感覺比較順。「還要再過一個月,也許兩個月才會熱起來,到那時候,天氣就真的會很熱,聰明人會帶足飲水才上路。在八月的熱浪下,有人會因為沒有水死在這裡,但我帶的人一個也沒有過,因為我會確認每個人都帶夠了水。大自然碰上這種事,是既不慈愛也不憐憫的。」帶路人若有所思地說。在走完這段路之前,他知道有個讓他在開車往東到艾爾帕索前,能喝到幾杯啤酒的地方。經過艾爾帕索,他就會回到他在亞松森舒適的家,離邊界遠遠的,所以不會被那些未來的移民打攪,那些人會偷任何他們在偷渡時可能需要的東西。他有點納悶,那些人在美國佬那邊會偷走多少東西,但那不關他的事,對吧?他在抽完香菸後起身。「再走三公里,我的朋友。」

  穆斯塔法和他的朋友們再度成一路縱隊,開始跋涉向北。只要再三公里的路嗎?在他們家鄉,連走到巴士站的路都比這個遠。

  ※※※

  把數字打進數字鍵盤這檔子事,就像在仙人掌花園裡裸奔一樣,一點也不好玩。小傑克是那種需要腦力激盪的人,有些人可能會從稽查會計帳目中找到這種樂趣,但他不是那種人。

  「無聊透了,嗯?」威爾斯問。

  「超級。」小傑克回話確認。

  「這麼說吧,那就是蒐集、處理情報資訊的現實狀況。就算當你碰上令人興奮的東西時,也很無趣──好吧,除非你對追蹤一隻特別會躲藏的狐狸有興趣的話,那這些事情就會有點意思了。這比不上出外勤任務時盯著你的目標那麼有意思。不過,我也從來沒做過外勤。」

  「我老爸也沒有過。」小傑克忖道。

  「看你是讀到故事的哪一面。你老爹有時候就是會找到事情的核心,我相信他不是那麼喜歡這種事。他跟你談過這些嗎?」

  「沒有,從來沒有過。我甚至不認為我媽知道多少。這麼說好了,除了潛艦那件事以外,但那件事,我知道的多半是從書上或其他地方得知的。我曾問過老爸一次,他所說的只不過是:你會相信在報紙上看到的每件事情嗎?就算那個俄國人格拉西莫夫上了電視時,老爸也不過是悶哼一聲罷了。」

  「在蘭格利,人們說到他時,都說他是情報員之王,守住所有的秘密,一如他所應該做的那樣。他大部分時候都在七樓上面做事,我自己從來沒機會上到那層樓去。」

  「搞不好你能告訴我一些事情。」

  「像什麼事?」

  「格拉西莫夫,尼古拉.格拉西莫夫。他真的是國安會首腦嗎?我老爸真的把他從莫斯科給拖了出來嗎?」

  威爾斯猶豫了半晌,他實在沒辦法閃避這個問題。「是啊,他曾當過國安會主席,是的,你老爸促成了他的叛逃。」

  「真的假的?我老爸到底是怎麼促成這件事的?」

  「那是個很長的故事,以你的安全等級還不能讓你知道。」

  「那麼,他為什麼要爆老爸的料?」

  「因為他是個心不甘情不願的叛逃者,是你老爸逼得他不得不出逃。在你老爸當上總統後,他就想報復一下你爸。但是,你也知道,格拉西莫夫肯說話,也許不像一般的叛逃者,但他還是會說些東西。他現在處於證人保護計畫下,每隔一陣子,他們還是會把他帶進來,讓他多說點東西出來。你逮到的那些人,永遠不會一次就把所有東西都說出來,因此你得每隔一陣子就去找他們一次。這也讓他們覺得自己很重要,通常足以讓他們再多說一點。他在這裡住得並不開心,但他也回不了家,俄國人會一槍斃了他。俄國人從來就不會真的寬恕叛國的人,嗯,我們也沒什麼不同。所以,他在聯邦政府的保護下住在這國家。我上次聽說,他開始打起高爾夫球。他女兒嫁給了維吉尼亞某個頗有點恆產的大戶人家,現在是不折不扣的美國人了,可是她老爸到死都不會是個開心的人。他想要得到蘇聯的領導權,我的意思是說,他當時真的想要那個位置,卻被你老爸搞砸了那個機會,且讓他永世不得翻身。這使得尼古拉到今天都還憤恨不平。」

  「我的天哪。」

  「有什麼有關沙里的新鮮事?」威爾斯問,把話題帶回現實。

  「有些小錢,你知道的,這裡五萬、那裡八萬。英鎊,不是美元,進到一些我不太清楚底細的帳戶裡。他每個星期都花個兩千到八千英鎊,可能認為那都是些小錢。」

  「那些現款從哪裡來的?」威爾斯問。

  「不太清楚,東尼。我猜他是從家族的帳戶上揩的油,也許百分之二吧,他可以當做費用報銷。這還不足以讓他老爸警覺到他正從家裡的帳戶中偷錢。我很納悶如果他們發現了會怎麼樣?」小傑克臆測著。

  「他們不會砍掉他的手的,可能會做得更狠,像切斷他的金錢來源。你什麼時候見過這傢伙動手掙錢度日過?」

  「你是說真正的工作嗎?」小傑克笑了兩聲說,「不知怎麼地,我不認為有可能發生。他在那個肥缺上面待得太久,讓他愈陷愈深。我去過倫敦很多次,很難想像一個沒有工作經驗的人要怎麼在那裡生存下去。」

  威爾斯開始哼著「當他們見過巴黎後,你怎麼有辦法把他們留在農莊裡」這首歌(譯註: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名曲,發表於一九一八年)。

  小傑克的臉猛地紅起來。「聽著,東尼,沒錯,我知道我生來就很有錢,但我爸總是盯著我,要我在夏天出去打工,我甚至曾經在建築工地打過兩個月的工,這讓麥克.布萊儂和他夥伴們的工作變得更難。但我爸要我知道,真正的工作是怎麼回事。一開始,我滿討厭這些事,但是回首那段日子,我想那可能倒是件好事。沙里先生從來沒做過這些,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在真實世界裡靠著基層工作活下去。對這個傢伙而言,要做這種適應就難多了。」

  「好吧,有多少無法解釋的金錢,我是說總共?」

  「也許二十萬英鎊,算他三十萬美元吧。我還沒有完全確定這個數字,這並不是什麼大錢。」

  「你還要多久才有辦法確定?」

  「以現在的速度嗎?天哪,運氣好的話大概一星期。這就像在紐約市的尖峰時間裡追蹤一輛車一樣,你知道嗎?」

  「繼續做,這本來就不是什麼簡單或有意思的上作。」

  「是,長官。」這句話是他從白宮的陸戰隊那裡學來的,他們有時甚至對他也這麼說,直到他父親發現,且立刻下令禁止。小傑克轉身回到他的電腦前,把他真正的筆記都記在白色橫格筆記紙上,因為那樣對他來說容易一點,然後他每天下午才把那些筆記轉到個別的電腦檔案上面。當他記著筆記時,注意到威爾斯離開了他們的小房間上樓了。

  ※※※

  「這小子有慧根。」威爾斯在頂樓告訴瑞克.貝爾。

  「喔?」對一個菜鳥來說,要有什麼結果還嫌早了點,不管他父親是誰都一樣,貝爾暗忖道。

  「我讓他負責一個住在倫敦,叫做烏達.賓.沙里的沙烏地年輕人的案子,他是個為家族處理金錢的傢伙。英國佬那邊在盯著他,不是很緊就是,只因為他給某個他們感興趣的人打了通電話。」

  「然後呢?」

  「小傑克找到了幾十萬英鎊莫名其妙無法解釋的錢。」

  「有多確定?」貝爾問。

  「我們需要固定監控他,但是,你知道,這小子擁有那種對的感覺。」

  「找戴夫.康寧漢吧?」他是個證據鑑識會計師,離開司法部組織犯罪部門後加入園區。戴夫快六十歲了,對數字有著傳奇性的敏銳,園區的交易部門主要用他來進行「傳統」任務。只要他願意,他就能在華爾街賺進大把鈔票,但他就是喜歡以把壞蛋繩之以法為生。在園區裡,他能夠做這件事一直到超過政府規定的退休年齡很久以後。」

  「我也會挑戴夫來。」威爾斯同意了。

  「好吧,那就把傑克的電腦檔案複製到戴夫那邊,看看結果怎麼樣。」

  「我沒問題,瑞克。你看過國安局昨天的監聽報告嗎?」

  「有啊,我注意到了。」貝爾回答且抬起頭看著他。三天前,在各政府情報單位感興趣的情報來源間往來的訊息降低了百分之十七,其中有兩個被特別注意的來源幾乎完全停止通訊。如果有哪個軍事單位的無線電通訊發生這種事的話,通常就意味著那是真正行動前的沉默,這種事常會讓負責通訊情報的人緊張萬分。大部分時候,什麼事情都沒有,不過是任務裡的偶發狀況罷了,但這種事也會發展成某些事件過,所以才會讓那些通訊情報員忙亂好一陣子。

  「有什麼看法嗎?」威爾斯問。

  貝爾搖搖頭,「我十年前就已經不再迷信了。」

  顯然威爾斯不是這樣,「瑞克,該我們上場了,早就該我們上場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們沒辦法用這些玩意兒來讓這個地方運作。」

  「瑞克,這就像坐在棒球賽現場一樣。打個比方,球員休息區的位置,但你還是不能想上場就上場。」

  「上場幹什麼?幹掉主審裁判嗎?」貝爾問。

  「不,那傢伙只是準備要投出觸身球。」

  「耐心點,東尼,耐心一點。」

  「還真是該學著點狗屁美德,不是嗎?」不論他的經驗有多豐富,威爾斯從來就沒學到這一點。

  「你覺得你已經很有耐性了嗎?那葛瑞怎麼辦?」

  「是啊,瑞克,我知道。」他站起身說,「回頭見,老兄。」

  ※※※

  他們連一個人、一輛車、一架直升機都沒見到,這裡根本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沒有原油、沒有黃金,連銅礦都沒有。根本就沒什麼值得去守護的東西。這段路走起來只是讓他們更健康一點而已。一路上只見到矮小的灌木叢,還有些發育不良的樹、一些輪胎痕跡,但沒有哪個痕跡是最近的留下的。美國的這個角落可能可以和沙烏地阿拉伯的空曠地帶相比擬,就算是最吃苦耐勞的沙漠駱駝,都覺得這地方的狀況嚴苛到家了。

  當他們站上一個小丘,見到另外五輛車停在那邊,旁邊站著幾個人正在聊著天,顯然這段路走完了。

  「啊,」李卡度說,「他們也提早抵達。太棒了。」他可以丟下這些陰沉的外國人,繼續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他停下腳步,等他的客戶跟上來。

  「這就是我們的目的地?」穆斯塔法問,語氣裡帶著點期待。這段路走起來很輕鬆,遠比他們預期中的容易多了。

  「那是我朋友,他們會帶你們到拉斯克魯斯,你們可以從那裡繼續你們計畫中的旅程。」

  「你呢?」穆斯塔法問。

  「我回家,回到家人身邊。」李卡度答道。這夠簡單了吧?也許這傢伙沒有家?

  剩下的路程只花了十分鐘,李卡度在和他帶的這批人握過手後,上了帶頭的那輛休旅車。這批人儘管滿懷戒心,但還算友善。要帶他們從這裡入境可能會較困難,但是因為在加州和亞利桑那州偷渡非法移民的情況要嚴重多了,所以美國邊境巡邏隊把大部分人力都擺在那裡。美國佬通常都是哪裡有洞就補哪裡,也許跟世界上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仍算不上特別有遠見。遲早,他們會發現,這裡也有越界行動,只不過數量沒那麼大,到時他可能就要找別的方式賺錢糊口了。過去七年裡,他靠這個過得很不錯,不管怎樣,夠讓他做點小生意,撫養他的孩子走上比較合法的職業道路。

  他看著那批人上了車,發動引擎離開,隨後他也朝著拉斯克魯斯的方向而去,接著向南轉上十號州際公路,往艾爾帕索開去。他早就不再猜測他的顧客準備在美國做些什麼了,顯然不會是照顧花園或是做建築工人,他判斷著,但是人家可是付了他一萬塊美金現款。所以,這些人對某人十分重要……,但不是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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