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牙 線上小說閱讀

第十五章 紅衣黑帽


  他們讓小傑克去從事電腦工作,交叉比對當天烏達.賓.沙里接到及發出的電子郵件。事實上,這是很悲慘的工作,因為小傑克雖然擁有電腦技巧,但尚未擁有會計師的靈魂。不過,他倒是很快就發現,通知匯款到銀行帳戶的電子郵件,是由某個帳號[email protected]的人所發出,那是從奧地利透過一條八○○專線連上網路的。

  他們只能追蹤到這個地步,但現在他們已經查到一個新名稱,可以在網路上加以追蹤。這是網路上某人的身分代號,他下達命令給一位涉嫌支持恐怖分子的銀行家,[email protected]這個名稱其實真的很有趣。威爾斯有責任通知國安局注意追蹤這個名稱,以防他們尚未把它列入「可疑名單」。在電腦圈裡,像這樣的名稱大都是匿名,但一旦主管機關覺得他們可疑,就可以追查出他們的真實身分。這通常使用非法方式,但如果網路上合法與非法行為之間的界線對年輕的網路高手有利,則對情報界也同樣有利。情報界的電腦很難被找出位置,更別提遭到入侵。最立即的問題是,eurocom.net網路公司並沒有長期儲存它的往來電郵,這些電子郵件一旦被網路收信者接收及閱讀之後,就會從網站伺服器裡移走,基本上,這些郵件會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國安局可以查出這個笨蛋是否曾經寫信給烏達.賓.沙里,要求匯錢,但要追查的電子郵件太多,即使是國安局,也沒有這麼多人力來查閱及分析與這條電腦網路交叉而過的每一封電子郵件。

  ※※※

  在車上的全球衛星定位系統導引(GPS)電腦的指引下,雙胞胎在早上十一點之前抵達。兩輛完全相同的賓士C型轎車,被引導到大樓正後面、小小的來賓停車位。山姆.格蘭傑在那兒迎接他們,和他們握手後便陪伴他們走進大樓內。他們馬上拿到別在衣領上的通行證,讓他們可以通過安全人員檢查,布萊恩還馬上看出來這些安全人員都是前陸軍士官。

  「好地方。」他們向電梯走去時,布萊恩如此說。

  貝爾笑著說:「沒錯,由於我們是私人企業,所以可以聘請較好的裝潢師。」如果碰巧你也很欣賞這些裝潢師的藝術品味,那更棒;幸運的是,他就是如此。

  「你說,『私人企業』?」多米尼克立即指出。他認為,現在不是說話不清不楚的時候。這是他服務的機構,這兒所有的一切都很重要。

  「你們今天會聽到完整的簡報。」貝爾說,一邊心想自己剛剛到底洩漏了多少實情給這兩位來賓。

  電梯裡播放的輕音樂很動聽,頂樓大廳裡──通常是老闆專用的──瀰漫著香草的芬芳氣味,而且是高級香草味,不是便宜的那種。

  ※※※

  「原來,你今天發現了這個?」漢德雷問。他心想,這新來的這個小伙子,鼻子真的很像他父親。

  「我只是湊巧在電腦螢幕上看到。」小傑克回答。大家大概都希望聽到他這樣回答吧!只是,事實上這並不會湊巧在任何人的電腦螢幕上出現。

  老闆的眼睛望向威爾斯,他很清楚威爾斯的分析能力。

  「小傑克追蹤沙里這傢伙已經一、兩個星期了。我們本來一直以為他只是個小角色,但今天他突然躍升到重要地位,也許還更重要得多,」威爾斯預測說,「他昨天間接跟我們連上線。」

  「國安局已經盯上這小子了嗎?」漢德雷問。

  威爾斯搖搖頭。「沒有,我也不認為他們會這麼做,這太間接了。他們和中情局一直有在注意這傢伙,但只是把他當小角色,不是什麼重要目標。」除非這兩個單位中的某個人突然暫時變聰明,他倒沒有再接上這句話。這種情況當然曾經發生過,但並不是很常見。在這兩個官僚機構裡,即使有人偶爾有些創新想法和見解,通常都會被埋沒在整個體系裡,或是被那些想不出這種創意的上級給壓下來。全世界每個地方都有它自己的正統做法,在這個地方工作的人,如果違背這種做法,災禍就會降臨在他身上。

  漢德雷眼睛掃過兩頁長的文件。「這傢伙的情況看來像條大魚,是不是?」就在這時,他的電話響起,他拿起聽筒。「好的,海倫,請他們進來……。瑞克.貝爾馬上會帶我們談到的那兩個人進來。」他向威爾斯解釋。

  房門打開,小傑克猛然張大了眼睛。

  布萊恩也是。「小傑克?你在這兒幹嘛?」

  多米尼克的臉色也馬上變了。「嗨,小傑克!這是怎麼回事?」他忍不住大叫。

  漢德雷瞇起雙眼,微微覺得有點不妥。他事先一直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這是他很難得犯的一項錯誤。但這間辦公室只有一扇大門,除非把私人洗手間也算在內。

  三位表兄弟熱烈握著手,暫時把老闆忘在一旁,直到瑞克.貝爾再度控制整個場面。

  「布萊恩,多米尼克,這就是我們的大老闆,葛瑞.漢德雷。」三個人在兩位分析師面前相互握了握手。

  「瑞克,謝謝你提醒我們……。你們兩位分析師表現得很好。」漢德雷下達逐客令。

  「我想,該回去工作了。待會兒見,兩位。」小傑克對他的表兄弟說。

  多米尼克和布萊恩剛才的驚訝還未消退,但兩人還是在椅子上坐下來,暫時把驚訝之情拋在一旁。

  「歡迎!」漢德雷往椅背上一靠,對兩人如此說。好吧,遲早他們也會發現,不是嗎?「彼特.亞歷山大告訴我,你們在農場那兒表現得很好。」

  「只不過,太無聊了。」布萊恩回答。

  「訓練就是這麼回事。」貝爾以有禮但同情的語氣說道。

  「昨天的情況呢?」漢德雷問。

  「那並不好玩,」布萊恩搶先回答,「很像是在阿富汗遭遇伏擊。砰的一聲,就那麼開始了,接著,我們就必須去處理;好消息是,那些壞蛋並沒那麼聰明。他們表現得像是各自攻擊,而不是集體攻擊。如果他們受過適當訓練,我是說,如果他們是集體作戰,並且兼顧自身安全,那結果就會很不一樣了。就因為這樣,所以才能夠讓我們一個接一個,把他們一一幹掉。知道這些人是什麼身分嗎?」

  「到目前為止,聯邦調查局只知道他們是從墨西哥入境。你們的表弟已經替我們查出提供他們金錢援助的那個人的身分,他是沙烏地阿拉伯流亡人士,住在倫敦,可能就是他們的主要支持者之一。他們全都是阿拉伯人,聯邦調查局已經查出其中五人是沙烏地阿拉伯公民。槍枝是十年前被偷走的贓物。他們租了汽車──四組人都是──租車地點在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魯斯,然後可能各自開車前往他們的目的地。透過他們使用的信用卡加油情況,我們已經查出他們的行駛路線。」

  「他們的動機,純是意識形態的關係嗎?」多米尼克問。

  漢德雷點點頭。「宗教──他們的宗教觀點,是的,看來似乎是如此。」

  「局裡有在找我嗎?」多米尼克接著問。

  「今天稍後,你必須打電話給葛斯.韋納,讓他可以完成他的報告,但他不會和你爭論什麼。他們已經想好一套說詞,整件事都已經打點好。」

  「好的。」

  布萊恩接著問:「我猜想,這就是我們接受訓練的目的吧?搶先找出這些人的行蹤,不讓他們可以在這兒幹下任何壞事?」

  「大約就是這麼回事。」漢德雷證實說。

  「很好,」布萊恩說,「這我可以接受。」

  「你們將一起出任務,對外說你們從事的是銀行業和交易業。我們會向你們簡報,為了掩護身分所需要知道的一切事情。所有的行動主要是透過手提電腦的一個虛擬辦公室。」

  「安全嗎?」多米尼克想要知道。

  「這不成問題,」貝爾向他保證,「我們盡量讓電腦達到最高安全標準,如果需要進行語音聯絡,它們還可以當做網路電話使用,加密系統十分安全。」他特別強調。

  「好吧,」多米尼克有點懷疑。和亞歷山大先前向他們說的大致相同,但他從來不相信什麼加密系統。聯邦調查局的無線電系統,應該極其安全,但還是被壞蛋或一些電腦高手入侵過一、兩次,這些人很喜歡呼叫當地的調查局外勤幹員,向他們炫耀他們有多聰明。「我們的法律保障呢?」

  「我們只能做到這一步,」漢德雷把一個卷宗遞給他。多米尼克接過去打開,眼睛馬上張得大大的。

  「哇!你們怎麼弄到這個的?」他問。他唯一見過的總統特赦令,只在法律教科書上見過。這張特赦令還是空白的,但已經簽了名。空白的特赦令?真棒。

  「你告訴我呀?」漢德雷這樣說。

  特赦令上的簽名,告訴了他答案,他也回憶起受過的法律教育常識,這張特赦令等於就是防彈背心。即使是最高法院也不能對這張特赦令置之不理,因為總統的特赦權和言論自由權,有著同樣明確的法律規定。但這在美國境外並沒有太大幫助。「所以,我們只是在國內對付壞蛋?」

  「可能。」漢德雷證實說。

  「我們是組織裡的第一批攻擊手?」布萊恩問。

  「你又說對了。」這位前參議員回答。

  「我們該怎麼做?」

  「那要視任務而定。」貝爾回答,「在大部分任務裡,我們有一種新武器,百分之百有效,而且很祕密。你們會學習如何使用,可能就在明天。」

  「我們急著要行動嗎?」布萊恩進一步追問。

  「我們目前正面臨重大威脅,」貝爾告訴他們兩人,「你們目標的那些人已經採取過行動,而且正在策劃,或是正在支援一些任務,目的是要對我們的國家和人民造成嚴重傷害。我們並不是要刺殺政治人物,我們的目標只針對那些直接參與犯罪行為的人。」

  「還有一件事。我們並不是德州的執法官員,對嗎?」這次是多米尼克提出問題。

  「是的,你們不是執法官員,這是在法律體系之外。我們是以消滅他們重要人員的方式,來讓敵人喪失力量。這至少可讓他們無法行動,我們也希望這可以迫使他們的首腦現身,如此一來,就可以針對他們下手。」

  「所以,這是──」多米尼克把卷宗閤上,交還給老闆,「這是一張打獵執照,沒有數目限制,也沒有季節限制。」

  「正確,但是要在合理範圍之內。」

  「我可以接受。」布萊恩說。在三十四小時前,他回憶著,他還把一位垂死的小男孩抱在懷裡。「我們何時開始工作?」

  這個問題由漢德雷回答。

  「很快。」

  ※※※

  「哦,東尼,他們來這兒幹什麼?」

  「小傑克,我不知道他們今天要來。」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小傑克的藍眼珠顯得異常嚴厲。

  「你已經猜出來,為什麼會設立這地方,對吧?」

  這已經足夠當做答案。該死。他自己的表兄弟?好吧,其中一個是陸戰隊員,另一個則是聯邦調查局幹員,小傑克記得他本來想當律師,還曾經在阿拉巴馬州消滅掉一個壞蛋。這件事還上了報紙,他甚至和他的父親簡短討論過。很難不同意這件事,因為這是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但多米尼克一向就是照規矩行事,這也幾乎是雷恩家族的座右銘。布萊恩可說在陸戰隊裡幹了什麼事而引起注意。布萊恩在高中時就是美式足球隊員,而他的弟弟則是家中的辯論家。但多米尼克不是娘娘腔。至少,某個壞蛋曾經在悲慘情況下證明這一點。也許,真的有必要讓某些人知道,不要和一個擁有真正男子漢的大國家作對。每一隻老虎都有利齒和尖爪。

  而美國養了很多大老虎。

  這個問題得到答案後,他決定回去找找[email protected]。也許,老虎會去尋找更多食物,這使他成了一頭抓鳥的獵犬。但沒有關係。有些鳥兒的飛行權利必須予以撤銷。他會透過國安局進入全球網路叢林中,搜尋那個可疑目標。每一頭動物都會在某些地方留下痕跡,他會去把牠嗅出來。太好了,小傑克在心裡想道,這項工作畢竟還有些樂趣存在,因為現在他已經發現真正的目標是什麼。

  ※※※

  穆罕默德坐在電腦前。在他身後,電視新聞正在大肆報導所謂的「情報大失敗」,這讓他忍不住露出微笑。這只會更進一步削弱美國的情報能力,尤其是美國國會可能即將舉行調查聽證會,更會讓美國的情報人員分心。在目標國家裡有這樣的「盟友」,確實不錯。他們和他自己組織內的那些高級領導差不了多少,都是企圖要讓這個世界符合他們的期望,而不去真正面對生活真相。唯一的差別是,至少他那些高級領導還聽他的,因為他確實達成一些真正的成就,而且,很幸運的是,這些成就正好吻合他們有關死亡與恐懼的天堂式夢想。甚至更幸運的是,外面竟然有些人願意犧牲他們的性命,以換取這樣的夢想成真。他們是不是傻子,穆罕默德覺得這跟他無關。既然有這種工具存在,就會有人拿去使用,以目前的情況來說,他手中握有鐵槌,可以在全世界各地釘下他想要的釘子。

  他檢查了一下電子郵件,看看沙里是不是遵照他的指示處理銀行帳戶。嚴格來說,他本來可以讓那個信用卡帳戶自然失效,但如果是那樣子,有些喜歡多管閒事的銀行職員可能會去察看,為什麼這個戶頭的最後一批簽單沒有付款。因此,他認為,最好在這個戶頭裡留下一些餘錢,讓戶頭繼續存在,但今後不再去用它,銀行並不會在意它的電子金庫裡有一些多出來的錢,如果那個帳戶繼續存在,只是沒使用,就不會有任何銀行職員會去對它進行任何調查,這種事情一向如此。他並且確定這個帳戶的號碼和使用密碼仍然保存在他的電腦裡,而且是藏匿在一份只有他知道的文件中。

  他考慮發一封信,向他的哥倫比亞聯絡人致謝,但這不是絕對必要的信,只會浪費時間,而且也很容易引來被人追蹤的機會。你不會只是為了好玩,或是想表現良好風度,就隨便發出一封電子郵件。只有在絕對需要的情況下才能發信,前且要愈短愈好。他知道很多內幕,所以會擔心美國蒐集電子情報的能力。西方新聞媒體經常報導電子資訊被「截收」的新聞,所以他的組織完全放棄以前習慣使用的衛星電話。他們現在最常使用專人傳達信息,這些專人必須把所要傳達的訊息記得很牢,然後傳達給對方。這很不方便,傳遞速度也慢,但好處是極其安全……,除非這位傳遞消息的人變節。沒有任何事情是絕對安全的,每一種系統都有它的弱點。但網際網路則是最佳媒介。個人帳號都是匿名,而且可以由匿名的第三者設立,再把這些帳號轉到真正的終端使用者,如此他們只是以電子或光子的型態存在,而且,多得就像阿拉伯大沙漠裡的沙粒,並且安全無比。每天在網路上流通的訊息有幾十億之多。也許,真主可以追蹤每一個訊息,那是因為真主知道每個人的心意和想法,即使是他最忠實的信徒,也無法擁有這種能力。因為這些原因,很少在同一地點待上三天的穆罕默德,才會覺得可以放心大膽地使用他的電腦。

  ※※※

  英國軍情五處的總部位在泰晤士河畔的泰晤士大樓,就在西敏寺的上游處。該部平均每天維持幾十萬件電話監聽任務;不過,就政府機構而言,英國有關保護個人隱私的法律,比美國寬鬆。這些監聽任務中,有四件的監聽對象就是烏達.賓.沙里,而其中之一就是監聽他的行動電話,但很少監聽到有價值的內容。他在金融圈及國內的電子帳戶活動則最有價值,因為他不信任語音通訊,比較喜歡用電子郵件聯絡他在外面世界的重要聯絡人。包括從他家裡發出和收到的電郵,其中大部分是向他父親保證家裡的錢沒問題。奇怪的是,他甚至不曾使用加密系統,大概是認為網路裡的電子郵件數量太大,大到官方不會去注意他的電郵往來。此外,倫敦有很多人從事投資事業──城裡很多高價位房地產的確掌握在外國人手中,對於調動金錢本身,即使是親身參與者都會覺得很無聊。畢竟,金錢都是一些數字,不像詩歌那樣會感動人心。

  但他電子郵件的內容,從來就沒有在泰晤士大樓裡激起迴響,那些零零碎碎的訊息全被轉往GCHQ──「英國情報監察中心」,位於倫敦西北方的赤爾登罕,然後再從那兒,透過衛星傳送到維吉尼亞州的貝爾堡,再用光纖電纜傳到馬里蘭州米德堡,主要是送給總部的一部超級電腦加以檢查。這些超級電腦全都設置在總部大樓那巨大、怪異、像地牢般的地下室裡。從那地方,被認為重要的一些內容就會傳送到維吉尼亞州蘭格利的中央情報局總部,在其內部流通,經過這一連串傳送後,這些訊息還要再接受另一套電腦的消化。

  「這兒有些新訊息,來自五十六莫哈先生,」小傑克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他指的是[email protected]。他必須想個幾秒鐘。內容大部分都是數字,但其中一組是一家歐洲商業銀行的電子郵件地址。五十六莫哈先生需要一些零用錢,看來是如此;而且,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五十六莫哈先生是組織成員之一,所以多了一個新的銀行帳戶可以追查。這應該在第二天進行,這樣甚至可以追查出一組新的名稱和電郵地址,視這家銀行的內部作業方式而定。但也可能不會。所有國際性銀行的作業方式都大同小異,目的是為了維護他們的競爭優勢,所以每一家銀行都採取最迎合存款戶需求的作業方式。每個存款戶在現實世界的身分各自不同,但每個人的錢都同樣是綠色的,如果是歐元,則是橘色。小傑克做了一些筆記,然後關掉電腦。他今晚要和多米尼克及布萊恩共進晚餐,聊聊家族事務。美國二十九號國道那兒有家新開的海鮮店,他想去嘗嘗看。他今天已經忙完,應該下班了。剛剛做的那些筆記,是準備在下週一早上使用,他並不想週日再回來上班,不管是不是發生國家緊急事件。烏達.賓.沙里值得他繼續密切監視,但到底要多密切,他並不確定;不過,他開始懷疑,沙里可能即將與他很熟的一、兩個人見面。

  ※※※

  「多快?」從布萊恩.卡魯索口中說出來,這是個壞問題,但現在出自漢德雷口中,則顯得相當急迫。

  「嗯,我們必須先擬定計畫。」山姆.格蘭傑回答。對這兒所有人來說,大家都有相同的想法。本來只是抽象性的「灌籃」行動,現在卻要把它變成事實,這就會變得極其複雜。「首先,我們需要找到一連串的目標,而且是要合理的目標;接著,再擬定一套對付他們的計畫,而且這樣的計畫,還要有點道理。」

  「行動概念?」湯姆.戴維斯大聲說。

  「我們計畫有系統地出擊,但這是從我們的觀點來看,對外面的人來說,應該讓他們認為這是隨意出擊。從這個目標到另一個目標,讓每一個目標繼續把他們的頭伸得高高的,像草原犬鼠一般,方便我們一次一個加以解決。在理論上,這相當簡單,但要在現實世界裡進行,則困難得多。」在棋盤上移動棋子太容易了,最難的是實際指揮人員行動,對他們發號施令,並把他們送到行動的目的地,電影導演通常省略掉這些過程。有些時候,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意外,像是趕不上某輛公車或是出了車禍,或者只是跑去小個便,都可能讓在理論上極其完美的計畫宣告失敗。人們必須記住,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是類比的,不是數位化。「類比」實際上就是代表「草率」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需要一位精神科醫師?」

  山姆搖搖頭。「中情局那兒就有這類專家。但對他們並沒有太大幫助。」

  「這倒是實話。」戴維斯大笑。但現在不是表現幽默的時候。「速度。」他如此說。

  「是的,愈快愈好,」格蘭傑表示同意,「讓他們來不及反應和思考。」

  「還有,最好讓他們沒辦法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漢德雷說。

  「讓他們消失?」

  「太多人心臟病發作,會有人懷疑的?」

  「你想,他們會不會已經滲透進我們局裡的某個單位?」這位前參議員大聲說出心中的疑問。房中的另外兩個人聽到這個問題,好像被人刺了一下。

  「那要看你真正的意思是什麼,」戴維斯回答,「收買我方情報人員?這很難安排,缺乏足以誘惑人的金錢賄賂,即使有,也很難找到人選,除非是局裡有人主動去找他們,要求對方付他一大筆錢。也許有這種可能性。」他思考了一會兒後,接著說,「俄國人對錢一向很小氣,他們沒有那麼多的強勢貨幣可以亂花。這些人,呀,他們的生活過得滿舒服的。所以也許吧。」

  「但這對我們有用,」漢德雷說,「局裡沒有太多人知道我們的存在。因此,如果他們開始懷疑中情局正在剷除一些人,就會向他們滲透在局裡的人員打聽,而這個人將會告訴他們,中情局並沒有這樣做。」

  「所以說,他們吸收的人反而給他們錯誤的情報?」格蘭傑如此猜測。

  「他們會以為是以色列的情報人員幹的,不是嗎?」

  「還會有誰呢?」戴維斯反問道,「他們自己的意識形態反而會誤導他們。」這種手法主要用來對付前蘇聯的國安會,很少使用,但有時候很成功,這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很聰明。而且,如果這樣做,會讓以色列情報人員的日子變得更難過,那麼美國情報界裡就不會有任何人因此而睡不著覺。不管是不是「盟友」,以色列情報人員一直無法完全得到美國情報人員的喜愛。甚至連沙烏地阿拉伯的情報人員也常和他們作對,因為他們之間的民族利益常會發生衝突。就美國情報人員來說,他們只會考慮到自己國家的利益,並且照本操課。

  「我們已經查出的那些目標,他們都在什麼地方?」漢德雷問。

  「全都在歐洲,主要是扮成銀行家或通訊人員。他們到處移動資金,或是處理各種訊息、做簡報等等。其中一位似乎負責蒐集情報,他經常到處旅行。也許,昨天的攻擊地點就是他負責選定的,但我們對他認識得還不夠多,所以無法確定。某些目標是負責下達命令,但我們打算放過他們,他們太有價值了。另外要注意的是,避免做掉某些目標,因為如果他們被幹掉了,就會讓對方察覺我們已經盯上他們。所以,一定要表現得像是偶發事件。我想,可以做些安排,讓對方認為某些目標背叛他們,帶了一部分錢,逃之夭夭,躲起來享受美好生活,從此消失在這個地球表面。我們甚至可以在事後留下類似這樣的電子郵件。」

  「萬一他們設有密碼來辨認那是他們的電子郵件,而不是別人利用他們的電腦發出的電郵怎麼辦?」戴維斯問。

  「這對我們有利,也同樣不利。這是很自然的。不過,如果我們安排一個目標以這種方式消失不見,就表示他已經筋疲力竭。沒有人會去找一個已死的人,對嗎?他們一定也有那樣的憂慮。他們痛恨我們腐化他們的社會,所以一定知道,他們的人可以被腐化。他們有勇敢的人,也有懦弱的人。這些人對未來的期望並不一致。他們不是機器人。有些人真正信仰他們的理念,當然,但有些人則是搭順風車,利用他們的任務來享受和尋樂,到了緊要關頭,對他們來說,美好生活的吸引力遠大過死亡。」格蘭傑很了解這些人,以及他們的動機,不,他們不是機器人。事實上,他們愈聰明,愈不會被簡單的事物所影響。很有趣的是,大部分回教激進分子不是住在歐洲,就是曾經在那兒受教育。在一個舒適的環境裡,他們被孤立在自己的民族背景裡,但同時也免於他們出生地的那種高壓社會。革命一向是期望提升後的產物,是自由原型的產物,而不是壓抑的產物。這是一個個人困惑的時代,也是一個尋求自我的時代,更是一個心理脆弱時代,需要有個錯來抓住,不管是哪一種類的錯。悲哀的是,他們必須去殺死這些人,其實這些人只不過是迷失了自我而已,但他們所走的這條路是他們自由選擇的,雖然選擇得並不聰明,而且要是他們選擇的道路,把他們帶到錯誤的地方,那也不是他們的受害者的錯,不是嗎?

  ※※※

  這裡的魚很不錯。小傑克點的是生活在岩石間的魚:奇薩披克灣的條紋鱸魚。布萊恩點了蛙魚,多米尼克點了有硬皮的海鱸魚。布萊恩也點了酒:法國羅亞爾河谷的白酒。

  「那麼,你是怎麼來到這地方的?」多米尼克問他表弟。

  「我就到處看看,而這地方引起我的興趣。於是,我進去瞧瞧,結果發現得愈多,愈想不出這是怎麼回事。所以,我就過來,和葛瑞談談,談著談著,就得到這項工作。」

  「什麼樣的工作?」

  「他們稱之為分析,比較像是了解對方的想法。特別是其中一個,用的是阿拉伯姓名,在倫敦玩金錢遊戲。主要是家族的資金,拿著它到處遊走,目的是要保護他父親的財產──很大的一筆。」小傑克向他的夥伴說,「他從事房地產買賣。這是資金保本的好方法,因為倫敦市場不會輕易跌價。像西敏寺公爵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傢伙之一,他就擁有倫敦中區大部分土地。我們這位小朋友顯然想向他看齊。」

  「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他把錢存進某個銀行戶頭,用來支付一大堆信用卡的簽單,其中四位持卡人,你們兩位昨天跟他們見過面。」這樣的敘述並不算完整,但他們很快就了解這其中的關聯。「他也在他的電子郵件中提到,昨天發生的『美好』事件。」

  「你怎麼拿到他的電子郵件?」多米尼克問。

  「我不能說。關於這一點,你們必須向別人打聽。」

  「所謂的別人,大概在那方向十哩處,我敢打賭。」多米尼克指著東北方說。情報人員常會進入聯邦調查局禁止的領域內工作。小傑克表弟要是一直保持著那種一片空白的眼神,肯定讓他無法在高賭注的撲克牌戲中贏錢,多米尼克心想。

  「正確。」

  「這並不能讓他變成好人。」布萊恩更進一步指出。

  「也許不能。」小傑克同意他的說法。

  「也許我們會跟他見個面。你還可以跟我們透露點別的嗎?」布萊恩接著問。

  「豪華住所,柏克萊廣場的一棟市內宅邸,倫敦的精華地段,距美國大使館只有兩條街遠。他喜歡找妓女從事性休閒活動。他特別喜歡一位名叫蘿莎莉.帕克的女孩。英國軍情五處一直在監視他,並且定期偵詢他最主要的接觸對象──就是這位帕克小姐。他付她很高的價錢,而且是用現金。帕克小姐應該很受有錢人歡迎。我猜想,她的手腕大概很高明,」小傑克不屑地接著說,「電腦檔案裡有他的一張新照片。大約跟我們同樣年紀,橄欖膚色,留著鬍子,就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性感的那一種,知道吧?開一輛亞士頓.馬丁。不過,這輛車是熱門車種,他在倫敦通常都搭計程車。他在鄉下沒有房子,但會在週末到鄉下走走,住一些休閒旅館,大部分時間都會帶著帕克小姐,或另找一名妓女。他在市中心金融區工作,在洛伊德倫敦大樓有一間辦公室──三樓,一個禮拜大約成交三到四筆交易。我想,他主要是坐在那兒,看看電視和股票行情,讀讀報紙,類似這樣的活動。」

  「這樣看來,他只是一個被寵壞的富家小子,想在生活中找些刺激?」多米尼克總結說。

  「正確。不過,他偶爾也喜歡出去飆飆車。」

  「那倒是很危險,小傑克,」布萊恩指出,「這甚至會讓某些人覺得頭疼,非服強效普拿疼不可。」布萊恩露出即將出獵的興奮神情,急於要會會這個資助壞人、奪走小男童大衛.普瑞提斯性命的傢伙。

  小傑克突然想到,倫敦的蘿莎莉.帕克小姐可能無法再多買一些LV皮包了。沒關係﹐她可能已經安排了很好的退休計畫,如果她真的如英國軍情五處所想的那般聰明的話。

  「你老爸最近都在幹什麼?」多米尼克問。

  「寫他的回憶錄,」小傑克回答,「我很懷疑他要怎麼寫?知道嗎,甚至連老媽也不太清楚他以前在中情局幹什麼,而從我所知道的那一小部分來看──呀,有很多東西,他不能寫下來。即使是大眾看不到的那種事情,他也不可以證實那確實真正發生過。」

  「例如,策動前蘇聯國安會的頭子投誠,那一定是很精采的故事,那傢伙上過電視。我猜想,他一定還很氣你老爸,因為你老爸阻止他奪下蘇聯政權。他可能認為自己可以辦得到。」

  「也許如此。老爸知道太多祕密,沒錯,他在局裡的一些老朋友也一樣,特別是其中一個名叫克拉克的可怕傢伙,但他和老爸很好。我想,他現在大概是英國新成立的那個祕密反恐怖主義單位的頭子,新聞媒體每年都會提到這個單位,還稱呼這單位的人叫『黑衣人』。」

  「真有這個單位,」布萊恩說,「就在威爾斯的赫里福。並沒有那麼祕密。偵搜部隊的那些資深隊員曾經到那兒和他們一起受訓。我自己沒去過,但我認識兩個去過的傢伙。他們和英國特種部隊(SAS)都是精銳部隊。」

  「你了解的有多深入,阿爾多?」他的弟弟問。

  「嗨,特種部隊圈子很小,我們都會交叉訓練,分享新裝備和技術等等。最重要的是,我們常會坐下來,一起喝喝啤酒,分享戰爭故事。每個人對問題都有不同的看法,你們也知道,有些時候別人的想法比你高明。虹彩小組(編註:請見本社出版之《虹彩六號》),也就是新聞媒體所說的『黑衣人』,本身雖然很聰明,但他們在過去幾年也從我們這兒學到一點東西。還好,他們懂得學習新事物。他們的頭頭,這位名叫克拉克的傢伙應該也很聰明。」

  「他是很聰明,我見過他,老爸認為他是行家。」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下去,「漢德雷也認識他。他怎麼不到這單位來,我不知道。我來到這兒的第一天,就問過這個問題。也許,因為他太老了。」

  「他是刺客嗎?」

  「我問過老爸一次。他說,他不能說。這就表示,是的。我想,我逮到他的弱點了。老爸也真好笑,一點謊話也不會說。」

  「我想,這就是他那麼喜歡當總統的原因。」

  「是的,但我想,這也是他辭職下台的主要原因。他認為,羅比叔叔會比他幹得更好。」

  「沒想到卻被那個王八蛋取走性命。」多米尼克說。刺客是個農夫,後來被判死刑,目前在密西西比等待處決。「最後一名三K黨」,報紙如此稱呼他,他也確實是,年紀已經六十八歲,是個人人咒罵的老頑固,不能容忍出現一位黑人總統,於是用他祖父在一次大戰時使用的左輪手槍來表達他的不滿。

  「那真的很令人遺憾!」約翰.派屈克.雷恩二世表示同意,「知道嗎,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就不會出生。這是家族大故事。羅比叔叔的版本很不錯,他很喜歡說故事,和老爸很親近。羅比叔叔遇害後,政客們爭相奔走,有些人要求老爸再出馬,但他不肯,於是,我猜想,他就幫助基爾惕那傢伙當選。老爸受不了他。那是他永遠學不會的另一件:如何假裝對你痛恨的人很好。他就是很不喜歡住在白宮。」

  「他當總統的時候,幹得很不錯。」多米尼克如此說。

  「你應該當面告訴他。老媽離開白宮時,可一點也不留戀。第一夫人這頭銜破壞了她的醫師工作,她也真的痛恨那對凱爾和凱蒂的影響。你們聽過那句老話吧,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就是媽媽和她子女之間?那是真的,兩位。我唯一見到她生氣的一次──老爸生氣的次數比老媽多太多──就是有人告訴她,她有公務在身,所以不能去參加凱爾托兒所的園遊會。老天,她真的大發脾氣。還好,保母幫了忙。新聞記者還因此批評她,說她沒有美國味等等。知道嗎,如果有任何人拍到老爸小便的照片,我敢打賭,一定會有某人會批評他小便的姿勢不對。」

  「批評家就是專幹這種事,他們只會告訴你,他們比被他們批評的人聰明。」

  「在局裡,阿爾多,這些人被稱做律師,他們的單位叫做『專業責任辦公室』,」多米尼克告訴眼前兩人,「他們必須先被摘除掉幽默感,然後才能進入局裡服務。」

  「陸戰隊也有記者──我敢打賭,他們都不曾在新兵中心受過訓。」至少,在檢察長辦公室工作的人都在新兵中心受過訓。

  「我想,我們應該打起精神來,」多米尼克舉起酒杯,大聲說道,「沒有任何人可以批評我們。」

  「好好活下去!」傑克笑著說。該死!他在心裡想道,萬一被老爸發現我在幹什麼,他會怎麼說?

老虎牙 -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