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牙 線上小說閱讀

第十七章 小紅狐和第一道籬笆


  他們從杜勒斯國際機場出發,搭乘的是英國航空公司班機,那是一架波音七四七客機,這種機型的控制面是他們父親在二十七年前設計的。這讓多米尼克想到,他當時還包著尿布呢,而從那時候到現在,世界已經發生太多變化。

  兩人手上都拿著記載他們真實姓名的全新護照。所有其餘相關文件都存在他們的手提電腦裡,全部經過加密,另外配備數據機和通訊軟體,這也全都完整加密。除此之外,他們的穿著很休閒,和頭等艙裡的其他旅客相似。空中小姐很有效率地穿梭服務,分給每人一些小點心,還給雙胞胎一人一杯白酒。飛機飛到巡航高度後,機上供應的食物極佳,幾乎可說是航空公司所能供應的最佳餐點;機上放映的電影也很棒,布萊恩選擇觀看「星際終結者」,多米尼克選的是「駭客任務」。兩人從小就喜歡看科幻小說。兩人的外套口袋裡都放著金筆。藥劑填充管則收藏在他們刮鬍刀組的包包裡,並放在他們的行李中,行李則放在飛機下面的行李艙。到倫敦希斯洛機場,大概還要飛六個小時,兩人希望在機上補充一點睡眠。

  「有什麼進一步的想法嗎,安佐?」布萊恩輕聲問。

  「沒有,」多米尼克同答,「不是一切都沒有問題了嗎?」英國監獄裡可沒有抽水馬桶,他沒有接著這樣說,而且不管這對陸戰隊軍官來說有多麼尷尬,對一個發過誓的聯邦調查局特別幹員來說,更絕對是奇恥大辱。

  「很好,晚安,老弟。」

  「收到,阿兵哥。」兩人撥弄著複雜的座椅控制機關,把座椅放下到接近平躺。大西洋就這樣在他們下面三千哩處飛逝而過。

  ※※※

  回到自己的公寓後,小傑克獲悉他的表兄弟已經出國去,雖然沒有人正確告訴他是為了什麼,但他們的任務並不難猜出。烏達.賓.沙里肯定活不過這個星期。他會從泰晤士大樓傳來的晨間訊息中得知此事,他發現自己正在猜測,英國人會說些什麼,他們會覺得有多興奮或遺憾?當然,他也將會知道這項任務是如何進行。這激起他很大的好奇心。他在倫敦住過很長一段時間,所以知道那兒並不適合用槍來完成任務,除非那是由政府策劃的暗殺行動。在這種情況下,例如,空軍特勤組派遣人員去行刺唐寧街十號某個特別不喜歡的人物,警方就不會太過深入追查。也許只會進行表面上的偵詢,以便建立起案件檔案,然後把它放進「尚末破案」的檔案櫃裡,讓它累積灰塵,而且不會再有人去注意。你不必是火箭科學家也可以猜出是這種結果。

  但這一次,是美國人到英國土地上出擊,而他十分確信,女王陛下的政府對此一定不會太高興。這是主權問題。此外,這不是美國政府的行動。從法律觀點來看,這是預謀殺人,對於這種罪行,世界各國政府都會判以重刑。因此,不管發生什麼狀況,他都希望他們會小心從事。即使是他父親,也無法過度干預此事。

  ※※※

  「哦,沙里,你是野獸!」他終於從她身體上滾落後,蘿莎莉.帕克如此驚叫。她看看手錶,他拖得太久了,而她明天午餐後還和來自杜拜的一位石油大亨有約。對方年紀相當大,出手很大方,有一次還告訴她,說她讓他想起他最喜愛的一位女兒,猥褻的老混蛋!

  「留下來過夜。」沙里催促說。

  「不行,親愛的。我明天必須接我母親去午餐,然後帶她去哈洛德百貨購物。老天爺,我該走了!」她裝出很著急的神情,猛然坐直身體說道。

  「不行。」沙里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下來。

  「哦,你這個魔鬼!」她咯咯嬌笑,露出溫馨的笑容。

  「魔鬼的名字叫『夏哈亭』,」沙里糾正說,「他不是我家族的人。」

  「哦,你真的會把女孩子搞得精疲力盡,沙里。」那倒不是什麼壞事,但她還有事情要做。所以,她站了起來,從地上撿起她的衣服。他總是把她的衣服丟到地上。

  「蘿莎莉,我的愛人,我心中只有妳一人。」他呻吟著說。她知道這是謊言。畢竟,蔓蒂就是她介紹給他的。

  「真的嗎?」她問。

  「哦,那個。她太瘦了。她都不吃東西。她跟妳不同,我的公主。」

  「你真好。」蘿莎莉轉身,親吻,接著,戴上胸罩。「沙里,你是最好、最棒的!」她說。稱讚男人的自尊總是有益無害,而他的自尊心本來就強過大部分男人。

  「妳只會說些好聽的話安慰我。」沙里指責她。

  「你以為我是演員嗎?沙里,你太看得起我了。但我必須走了,愛人。」

  「隨便妳。」他打了一個呵欠。

  他決定,明天買些鞋子給她。他辦公室附近有一家新開張的「古米周」鞋店,他打算去看看,她的腳恰好是六號。事實上,他很喜歡她的腳。

  蘿莎莉飛快閃進浴室,照照鏡子。她的頭髮亂成一團,沙里老是喜歡弄亂她的頭髮,好像是要在他的財產上做個記號。她用梳子梳了一會兒,總算可以看了。

  「我非走不可了,愛人,」她彎下身,再度吻他,「不要起來,我知道門在哪兒。」最後一吻,情意綿綿,預約……下一次見面。沙里是最固定的老顧客。她還會再回來這兒。蔓蒂人很好,是好朋友,懂得如何應付這些外國客人,而且最好的是,她不會太貪心,不像一些貪得無厭的時裝模特兒,碰到好客人就把他榨乾。蔓蒂有很多美國及歐洲的固定客戶,不怕吃不飽。

  到了屋外,她招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兒,親愛的?」計程車司機問。

  「新蘇格蘭場,謝謝。」

  ※※※

  在飛機上醒來時,總是會覺得有點困惑,即使是坐在頭等艙舒適的座位上也是如此。機窗遮陽板被拉了上去,艙燈亮了,耳機裡傳來新聞,但那可能是真的新聞,也有可能是舊聞,因為播報的是英國新聞,所以不容易判定。早餐端了上來──很多脂肪,外加一杯不算太差的星巴克咖啡,如果滿分是十分,這杯咖啡大約在六分左右。也許可以給它七分。布萊恩從他右手邊的窗子望出去,看到了翠綠的英國田野,而不再是一大片被暴風雨籠罩漆黑的大西洋洋面,很幸運地,在他一夜無夢的好眠中已經飛越過大西洋。

  兩位雙胞胎現在都很擔心做夢,對於過去的夢,他們還可忍受,如果是未來的夢,他們則很害怕,即使已經下定決心走上這一途。二十分鐘後,這架七四七客機在希斯洛機場輕輕降落。移民局的入境手續只是很簡單的過程,在這方面,英國人勝過美國人,布萊恩心裡如此想。行李很快出現在航站大廈的旋轉輸送帶,他們拿了行李,走到外面,招了一輛計程車。

  「上哪兒,兩位先生?」

  「梅菲爾旅館,史特拉頓街。」

  司機點點頭,車子向東朝市區駛去。因為正好碰上早晨上班的交通尖鋒時刻,所以司機花了三十分鐘才抵達。這是布萊恩第一次來到英國,多米尼克則不是。對多米尼克來說,眼前的景象讓他覺得心情愉快,而布萊恩則感到既新奇又帶點冒險氣氛。布萊恩心想,這裡看起來和家鄉差不多,只是人們好像都把車子開到馬路上錯誤的那一邊了(編註:英國是靠左行)。初步的印象是,司機好像比較彬彬有禮,但這還很難說。至少看到一處高爾夫球場,四周圍繞著碧綠的青草地,但除此之外,這兒的交通尖鋒時刻和老家西雅圖並沒有什麼不同。

  半小時後,他們看到了格林公園,綠油油的一片,真的很漂亮;接著,計程車左轉,再駛過兩條街,右轉,旅館就在眼前。街道另一頭,正好是一家專賣亞士頓.馬丁的汽車經銷商,那些車子閃閃發亮,看來就像紐約市第凡內櫥窗裡的鑽石。這兒很明顯是高級住宅區。多米尼克雖然以前到過倫敦,但沒在這兒停留過。在服務與待客熱忱方面,歐洲旅館倒是可以替美國同業上上課。六分鐘後,他們便已經置身相鄰的兩間客房。浴缸大得可以讓一條鯊魚在裡面游泳,浴巾掛在一個由蒸汽加熱的架子上。小酒櫃裡擺滿各式各樣的美酒,當然,標價都不便宜。兩位雙胞胎先抓緊時間洗澡;看了看手錶,時間是八點四十五分,由於柏克萊廣場距旅館只有一百碼遠,於是他們離開旅館,左轉,向著曾經是「夜鶯歌唱」(編註:爵士專輯名稱)的那處地標走去。

  多米尼克用手肘碰碰他的老哥,並且指指左邊。「英國軍情五處以前在那兒有棟建築物,就在克森街上。至於美國大使館,你必須走到山坡最頂端,左轉,再走兩條街;接著,右轉,再左轉到格洛維諾廣場。很醜的建築,但那是你的政府在這兒的代表。至於我們的朋友,就住在──那兒,在公園的另一邊,距西敏寺銀行半條街遠。招牌上有一匹馬。」

  「這兒看來很高級。」布萊恩評論說。

  「沒錯,」多米尼克證實說,「這些房子貴得嚇死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把一棟房子分隔成三間公寓,但我們這位朋友沙里卻獨自一人享用一整棟,成了他個人性享樂和浪費、放蕩的迪士尼樂園。嗯──」他說。接著,他看到一輛英國電訊公司的小貨車停在他們前面約二十碼處。「我敢打賭,那一定是英國情報單位的監測小組……,太明顯了。」看不清楚車內是否有人,但那是因為車窗經過特殊處理後變得不透光。這是這條街上唯一一輛便宜的汽車;在這一區中,車子至少都是積架。但在這小山上,這兒的汽車之王,就是停在公關一頭的那輛黑色「征服」。

  「媽的,那真是好車。」布萊恩說。沒錯,那輛車即使只是停在屋前,但看起來就已經具有時速百哩的架勢。

  「真正的冠軍車是麥拉倫F一。車價一百萬美元,但前座只能坐一個人,我想。快得有如戰鬥機。你現在看到的這輛,車價二十五萬,老哥。」

  「他媽的……。」布萊恩罵了一聲,「那麼貴?」

  「那是手工打造的,阿爾多,那些工匠都在梵蒂岡的西斯汀教堂工作,下班後再到車廠工作。是的,是很貴。希望我也能買得起。你也許可以把它的引擎裝在噴火式戰門機上,然後打下一些德國戰機,知道嗎?」

  「可能耗油量很驚人。」布萊恩批評說。

  「哦,是呀……,凡事都要付出一點點代價──狗屎。那是我們的目標。」

  就在這時候,房門打開,一位年輕男子走了出來。他穿著三件式的西裝,顏色類似南北戰爭南軍制服的那種灰色,先是站在四級石頭台階的中間一級,低頭看看手錶。好像得到通知似的,一輛黑色的倫敦計程車馬上從山上開下來,然後他走下台階,跳了上去。

  五呎十吋,一百五十五到一百六十磅,多米尼克如此目測。黑鬍子一直留到下巴,好像從海盜電影裡出來的。這混蛋應該配一把劍……,但他沒有。

  「比我們年輕。」布萊恩指出。他們繼續往前走。接著,在多米尼克帶領下,他們穿過公園,從另一方向走回去,但他們先放慢腳步,對那輛亞士頓.馬丁投以垂涎的眼光,然後才繼續前進。旅館有咖啡座,他們點了咖啡和簡單的早餐,包括牛角形麵包和果醬。

  「我不喜歡有人監視我們的鳥兒。」布萊恩說。

  「沒辦法。英國人一定也認為他有問題。但他即將心臟病發作,記住。我們不是要槍殺他,更不是要用裝有滅音器的武器下手。沒有痕跡,沒有聲音。」

  「好的,很好,我們到城裡做掉他,但如果情況不對勁,就馬上取消行動,回來,然後再從頭想個對策,好嗎?」

  「同意。」多米尼克點點頭。對於這次任務,他們一定要幹得很漂亮。他可能必須帶頭,因為他的工作將是找出跟蹤這傢伙的英國警察。但也沒有理由等待太久。他們會在柏克萊廣場看看,感受一下那種感覺,並且希望詳細打量一下目標。那不是下手的好地方,因為有一個監視小組就停在三十碼外。「好消息是,跟蹤他的人,應該是個新手。如果我能認出他來,那麼當我準備好之後,你就撞上目標,這時──好吧,我會向那個跟蹤者問路,或問點別的什麼。你只須一秒鐘的時間來下手。然後我們兩人繼續往前走,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甚至即使有人呼叫救護車,我們也只是稍微轉個頭看看,再繼續走我們的路。」

  布萊恩把整個計畫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我們必須先去勘察現場的周遭情況。」

  「同意。」他們不再說話,低頭吃完早餐。

  ※※※

  山姆.格蘭傑已經在他的辦公室裡。時間是清晨三點十五分,他進了辦公室,並且打開電腦。雙胞胎在他的時間清晨一點左右抵達倫敦,他的直覺告訴他,他們不會立即採取行動。這第一次行動,將會決定園區虛擬辦公室的理念是否有效,或無效。如果事情能夠按照計畫順利進行,他會很快得到行動進展的通知,甚至比瑞克.貝爾從情報網路上得到的消息更快。現在,他知道自己一定會痛恨的部分,就是等待別人來執行自己一手策劃的計畫,這計畫是他個人想出來,並且就在這間辦公室、這張辦公桌上擬定。喝杯咖啡,也許有幫助;若有一根雪茄,甚至更棒,但他沒有雪茄。就在這時候,有人打開他的辦公室的房門。

  是葛瑞.漢德雷。

  「你,也一樣?」格蘭傑既感驚訝,也覺得有點好笑,忍不住如此問。

  漢德雷笑著說:「哦,第一次,不是嗎?我在家裡睡不著。」

  「聽說你拿了一副好牌?」他大聲說。

  「希望如此。」事實上,漢德雷才是玩牌高手,「雙胞胎有任何消息嗎?」

  「還沒有。他們準時抵達,現在可能在旅館裡。我想,他們已經住進旅館,梳洗完畢,出去查探了一番。旅館距沙里的房子只有一條街遠。啊,就我所知,他們可能已經在他屁股上刺了一下。這個時機剛剛好。他現在大概正要出門上班,當地警方已經把他的作息時間摸得一清二楚,這方面我們可以依賴他們。」

  「是呀,除非他突然接到電話,或是他在早上的報紙裡看到什麼引起他興趣的東西,或是他最喜歡的襯衫沒燙好。現實生活是類比的,山姆,不是數位的,記得嗎?」

  「我們大家都知道。」格蘭傑同意他的說法。

  ※※※

  所有城市的商業區,看起來幾乎完全相同,只不過和紐約商業區到處是鋼骨玻璃帷幕大樓比起來,這兒多了幾分親切感。當然,這兒也有幾棟那樣的大樓,但不會給人太大的壓迫感。距他們下計程車處半條街遠的地方,還留存著原來古羅馬城牆的一部分,英國首都原來的名字叫倫丁寧,而這些城牆從那時就已經存在了,當年就是因為這地方擁有好井和大河,才被選為建城地點。他們注意到,這地方的人大部分都穿得很體面,所有的商店也都看起來很高級,相對地,在這個城市裡低級的事物好像很少。這兒相當喧嘩,所有人都在匆忙趕路,好像都有急事待辦。這兒也有很多酒館,大部分都在門口附近擺著一塊黑板,上面廣告著店內供應的美食。雙胞胎選了一家可以看到洛伊德大樓的酒館,更棒的是,它有一些座位是擺在店外,如同羅馬西班牙廣場的那些餐廳。晴朗的天空讓人暫時忘了倫敦濕冷天氣的惡名。兩位雙胞胎都穿得很體面,所以不會被人認為是美國觀光客。布萊恩看到一部自動櫃員機,就去領了一些現金,和他弟弟平分,然後點了杯咖啡坐下來等待;他們太美國人了,實在不想喝茶。

  ※※※

  辦公室裡,沙里在電腦前工作。他有機會在貝爾葛蕾維亞區買一棟宅邸,那一區比他現在居住的這一區更高級,要價八百五十萬鎊,不算好價錢,但也不太過分。當然,他可以用很高的租金把它租出去,而且這產業擁有「擁有權」,也就是說,買了房子後也同時擁有土地,不必再向西敏公爵付土地租金。價錢不便宜,但值得投資。他提醒自己,這個星期要去看看那房子。另外,最近貨幣幣值很穩定。雖然他曾經玩過幾個月的套匯,但他認為自己沒有受過這方面的專業教育,無法太深入從事這種活動。至少目前還不行。也許他應該跟這方面的專業人才談談。任何事情都可以學會,而且在手中擁有兩億英鎊的情況下,他是可以大玩特玩,而不會讓他父親的錢損失太多。事實上,他今年就賺了九百萬英鎊,成績不錯。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一直坐在電腦前,盯著行情,試著從裡面看出一點道理來。行情就像他的好朋友一樣,他知道,真正重要的是提早看出行情的走勢,然後在行情低迷時搶進,等著行情將來回漲──但是,雖然他已經很熟悉這樣的操作,卻尚未學會這方面的專精技巧。如果他早學會了,他的交易戶頭裡將會多出三千一百萬鎊,而不是只有區區九百萬鎊。耐心,他在心裡想道,真的是很難培養的美德。如果能夠又年輕又聰明,那更棒。

  當然,他的辦公室裡也有一架電視機,他轉到一個美國商業頻道,聽到主持人談到未來英鎊對美元呈現弱勢,不過,他所舉的理由並不是那麼具有說服力,所以,他想,最好只買三千萬美元來炒作。他父親先前警告過他,要他不要太過投機,既然那是他父親的錢,當然要聽父親的話,讓那個老王八蛋高興一下。過去十九個月裡,他只損失過三百萬鎊,而且大部分的投資錯誤都發生在一年以前。他的房地產交易做得有聲有色,大部分都是向年紀較大的英國人買下房地產,等幾個月後再出售給自己的同胞,對方大多數都是付現金或等值的金融商品。整個來說,他認為自己已經是房地產交易大亨,而且還是個很有成就的天才。還有,當然了,他是最棒的情人。現在接近中午了,他的下半身已經因為想到蘿莎莉而覺得痛苦。今晚她有空嗎?為了一千英鎊,她應該有空,沙里心想。因此,在快接近中午十二點時,他拿起電話,按下9這個快速撥號鍵。

  「我親愛的蘿莎莉,我是沙里。如果妳今晚能夠過來,大約七點半,我會準備很好的禮物送給妳。妳知道我的電話號碼,親愛的。」他放下電話,他會等到四點左右,如果她沒有回電,他就打給蔓蒂。很少會出現兩人都沒空的日子。他寧願相信,她們沒空的那段時間都在購物,或是跟朋友一起用餐。畢竟,還有誰能夠出手比他更大方?他很想看看蘿莎莉看到新鞋子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英國女性真的愛死了「吉米周」這位華裔製鞋名匠。在他眼裡,吉米周的鞋子醜死了,但女人就是女人,不是男人。他最喜歡的事,就是駕駛他的亞士頓.馬丁。女人卻喜歡走路,把腳都走疼了。真是搞不懂她們。

  ※※※

  光是坐在那兒看著洛伊德大樓,布萊恩很快就覺得厭煩。那棟大樓不僅極其單調,簡直難看死了,就好像外表罩著玻璃的杜邦工廠,專門製造神經毒氣或其他什麼有毒化學物。也有可能是他的外勤觀察技巧太差,對著同一物體看了太長的時間。這一地區也有一些商店,但同樣地,沒有一家是便宜的。有一家男子手工西服店,一家看來同樣高級的女裝店,以及一家看來很貴的鞋店。他根本不會去注意那家鞋店。他有一雙很不錯的黑色皮鞋,現在正穿在腳上,還有一雙很好的膠底帆布鞋,忘了是什麼時候買的,以及四雙戰鬥皮靴,其中兩雙是黑色,兩雙是陸戰隊規定的土黃色,除了閱兵或是參加其他正式活動,連蛇都敢吃的陸戰隊偵搜隊員從來都不會去穿這些鞋子。所有陸戰隊員的外表應該都是「光鮮亮麗」的,但偵搜隊好像是家裡的私生子,很難以啟齒。而且,他還無法忘懷上星期發生的槍擊事件。即使是他在阿富汗追剿的那些人,也不會偷偷摸摸地計畫殺害婦女和兒童,至少他知道的是這樣子。沒錯,他們是野蠻人,但即使是野蠻人,也有個限度。只有這傢伙資助的那一票人是這樣。這不是男子漢的行為,即使他們都留著大鬍子,也算不上是男子漢。阿富汗人才是男子漢,但這傢伙看來就像皮條客。總之,這傢伙不值得陸戰隊浪費子彈,不是值得殺害的男人,而只是一隻必須除掉的蟑螂。即使他開了一輛比一位陸戰隊上尉十年稅前薪水加起來還多的名車。陸戰隊軍官只能存錢購買雪佛蘭轎車,但這個王八蛋卻買得起媲美○○七的名車,並旦載著用錢租來的妓女出遊。你可以用很多字眼來稱呼他,但「男子漢」這三個字絕對不適用,這位陸戰隊軍官心裡如此想著,潛意識裡,好像已經潛進那棟大樓了。

  「獵物出現,阿爾多。」多米尼克說。他把現鈔放在桌上付帳,兩人站起來,一開始朝著跟目標相反的方向走開,走到角落後,兩人同時停住腳,轉身,好像是在回頭看什麼東西。看到了,沙里就站在那兒……。

  還有,沙里的跟蹤者。這人打扮成上班族模樣,穿著高價西服。多米尼克發現,他好像也剛從某家酒館走出來。真的是生手。像他這樣眼光固定落在目標身上太明顯了,不過,他倒是在後面離得很遠,約五十碼左右,很顯然並不擔心被他的目標察覺。沙里並不是很警覺,對於所謂的反跟監,可能完全一無所知。毫無疑問地,他一定認為自己很安全。可能也認為自己很聰明,所有人都會有這種錯覺,但此人明顯比一般人嚴重很多。

  兩兄弟掃視了一下街頭狀況。視線範圍內大約有幾百人。街上有很多車輛來往。視線良好──有點太好──但沙里好像是故意把自己送到他們面前,這真的太棒了,實在不可錯過……。

  「A計畫,安佐?」布萊恩很快問道。他們事先已經想好三套計畫,外加一個取消行動的手勢。

  「收到,阿爾多。展開行動。」他們分開來,朝著相反方向走回去,希望沙里會轉身向著他們剛剛忍受差勁咖啡的那家酒館走去。他們兩人都戴著太陽眼鏡,避免被人發現他們的眼光望向何處。布萊恩方面負責的是緊盯住跟蹤沙里的那名生手。對這名生手來說,這可能已經是例行公事,因為他可能已經跟蹤沙里好幾個星期,同一件事情做久了,不知不覺就會變成例行公事,他只會關心目標可能會幹什麼,把眼光固定在目標身上,卻不會去注意街頭周遭情況,而這其實才是他應該做的。但他現在是在倫敦工作,也許還是他的勢力範圍,可能以為對這地方太熟悉,不用擔心會出現什麼狀況。這是極危險的錯覺。他唯一的工作,就是看緊一個看來不怎麼有趣的目標,只是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泰晤士大樓竟然會對此人感興趣。這名目標的生活習慣已經很固定,對任何人都沒有危險性,至少在這個地區裡。一個被寵壞了的富家小孩,就是這麼一回事。現在,沙里過街之後,左轉。今天是出來購物的,看起來好像是。替他的某位女朋友買鞋子,這位軍情五處的官員如此猜測。這麼好的禮物,勝過他能夠負擔得起買來送末婚妻的任何禮物,這名軍情五處的生手在心裡如此抱怨。

  ※※※

  沙里發現,櫥窗裡有一雙很不錯的鞋子,黑色皮革,配上金飾品。他孩子氣地跳上路旁台階,然後左轉,向著鞋店大門口走去,臉上露出微笑,想像著當蘿莎莉打開盒子時,眼中會露出什麼樣喜悅的神情。

  多米尼克取出他的倫敦市中心地圖,那是一本小小的紅皮書,他把它打開來,從目標面前走過,但沒有正眼看目標,只是用眼睛的餘光瞄了一眼。他的眼睛盯住跟蹤者,看來甚至比他和他的哥哥年輕,這可能是他從英國軍情五處開辦的任何學校受訓出來後的第一個工作,所以才被指派擔任這項看起來很簡單的跟蹤任務。他可能有點兒緊張,所以眼睛一直看著目標,並且緊握著雙拳。只不過大約一年前,多米尼克也跟他差不了多少,同樣年輕與熱忱。多米尼克停住腳步,迅速轉身,估算了一下從布萊恩到沙里的距離。布萊恩也在做同樣的事,當然了,而多米尼克的任務就是和他的哥哥同步行動。這時,布萊恩已經走在他前面。多米尼克再度用眼睛餘光打量四周狀況,一直走到跟蹤者前面。

  然後,他眼睛望著跟蹤者。那位英國軍情五處的官員注意到了,同時移動他的眼光。他幾乎自動停住腳步,並且聽到那位老美觀光客很愚蠢地問道:「對不起,請問這地方……。」

  ※※※

  布萊恩伸進外套口袋,取出金筆。他轉動筆套,黑色筆尖馬上變成針頭,接著他按下彈簧夾。他的眼睛鎖定目標,距離大約三呎,他向右跨出半步,好像是要避開完全不存在的某個人,並且直接撞上沙里。

  ※※※

  「倫敦塔,呀,就在那兒。」英國軍情五處的傢伙如此說道,並且轉身指了指方向。

  完美極了。

  ※※※

  「對不起。」布萊恩說。他向左踏出半步,讓那人通過,同時筆尖朝下,往下一刺,直接刺中目標右屁股。中空的針管刺入屁股肉可能深達三公釐。管內預藏的二氧化碳啟動,把七毫克的琥珀膽鹼注射進入沙里身體中最大的這一塊肌肉組織裡。布萊恩則繼續往前走。

  ※※※

  「哦,謝謝,老兄,」多米尼克說。他把奇切斯特地圖本放回口袋,朝著正確方向前進。等到脫離目標的視線範圍時,他停住腳步,轉身──在這一行來說,這是很錯誤的做法,他自己也很清楚──正好看到布萊恩把筆放回外套口袋。他弟弟接著揉揉鼻子,這是他們事先安排好的手勢,代表任務完成。

  ※※※

  沙里覺得屁股好像被輕輕撞了一下,或是被刺了一下,或是別的什麼,並且本能地畏縮了一下,不過並不嚴重。他伸出右手去揉揉那一點,但疼痛感立即消失,他沒把它放在心上,繼續朝鞋店走去。他走了大約十步,接著發覺──

  他的右手微微發抖。他停住腳步,看看它,伸出左手,想去摸右手──

  左手也在發抖。怎麼回事──

  他兩腿一軟,整個身體垂直倒在水泥人行道上。膝蓋骨在撞擊地面時,還反彈了一下,很疼,事實上,相當疼。他試著要來個深呼吸,以便驅走疼痛和尷尬的感覺──

  但他無法呼吸。琥珀膽鹼現在已經完全滲入他體內,並且已經使存在於他體內的每一個神經──肌肉失去效用,其中最後一個是他的眼皮,因此沙里的臉現在雖然很快速地接近地面,卻看不見自己撞擊地面的情形。相反地,他眼前變成一片漆黑──事實上,是低頻光線侵入他眼皮的微細組織所造成的紅色。很快地,他的頭腦裡先是出現困惑,接著就是恐慌。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在腦中如此自問。他可以感覺出來發生了什麼事。他的額頭抵住水泥地的粗糙表面。他可以聽到人們的腳步聲向他左邊及右邊靠近。他企圖轉頭──不,首先,他必須張開眼睛──

  但他的眼睛張不開。怎麼了?──

  他沒有在呼吸──

  他命令自己呼吸。就好像置身游泳池水面下,摒住呼吸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再浮出水面,他告訴自己,張開嘴巴,讓橫膈膜擴張開來──

  但什麼也沒發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在腦海中大叫。

  他的身體則自行運作。二氧化碳在他的肺臟累積,自動命令從那兒傳到他的橫膈膜,要它擴張肺臟,吸進更多空氣來取代肺臟裡的毒氣。但什麼也沒發生,而且,在接到這一點訊息後,他的身體完全自動自發地驚慌起來。腎上腺排放出大量腎上腺素,充斥在整個血液裡。心臟還在跳動,而在這種自然的刺激下,他的意識變得更清醒,他的頭腦加速運作……

  這是怎麼回事?沙里再度緊急問自己,這時候,驚慌的情緒已經布滿全身。他的身體不聽指揮的情況遠遠超過想像。他在黑暗中窒息,地點就在倫敦市中心的人行道上,而且時間是大白天。他肺部中過量的二氧化碳並未真正造成疼痛,但他的身體卻向他的頭腦回報這項事實,讓他感受到極大的疼痛。情況非常不對勁,而且沒有道理,就好像他在街上被一輛卡車撞到──不,應該像是在他的客廳裡被卡車撞到。事情發生得太快,讓他完全來不及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完全沒有道理,一切是如此──意外,讓人覺得驚訝、震驚。

  但他無法否認這不是事實。

  他繼續命令自己呼吸。他一定要呼吸。他從來沒有不呼吸過,因此,一定要呼吸。他接著感覺到膀胱裡面的尿正在逐漸洩光,但那一絲絲的羞恥感,馬上被愈來愈強烈的驚恐取代。他可以感覺到所有事情,可以聽見所有聲音,但卻什麼也不能做。那就好像赤身裸體在利雅德的國王王宮裡被當場活逮,而且懷裡還抱著一頭豬──

  接著,開始疼了起來。他的心臟狂跳,現在已經達到一分鐘一百六十下,但它這樣做的結果,只是把不含氧氣的血液打入心血管系統裡,而且,心臟──這是他的身體裡,目前還唯一真正活動的器官──在這樣做的時候,已經用掉他體內原來儲存的所有氧氣──

  在沒有氧氣的情況下,忠實的心臟細胞也開始死亡。

  這是身體所知道的最大疼痛了,在每一個個別的細胞開始死亡時──從心臟開始──這種危險訊息馬上回報給整個身體,這時,細胞開始以成千上萬的數目死亡,而且每一個細胞都連接到神經,而神經則向大腦大聲尖叫:死亡即將發生!而且,現在就發生!他甚至無法露出痛苦的表情。那就好像有一把尖刀刺進他胸部,然後旋轉,再往下刺,刺得愈來愈深。這是死亡的感覺,是魔鬼親手帶來的,出自撒旦本人的手……。

  就在那一瞬間,沙里看到死神來到,夾帶一大團火向他撲面而來,要取走他的靈魂,帶他下地獄。烏達.賓.沙里在情急之下,大聲念出可蘭經的經文:除了真主,別無真神,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除了真主,別無真神,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除了真主,別無真神,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

  除了真主,別無真神,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

  他的腦細胞也因為缺氧而開始死亡,在這個過程中,腦細胞所擁有的資料,全灌進逐漸消失的意識中。因此,他看到了他的父親、他最喜歡的駿馬、他的母親,然後是滿桌的食物,還有蘿莎莉,蘿莎莉騎在他身上,臉孔滿是喜悅,但這些都變得愈來愈遠……愈來愈模糊……模糊……模糊……。

  最後,漆黑一片。

  現在已經有很多人聚集在他四周。其中一位彎下身,問道:「哈囉,你還好嗎?」笨問題,但人們在這種情況下,好像只會問這種問題。問話的這個人是一家電腦周邊公司的業務員,當時正準備要前往一家酒館喝一杯,享用一頓簡單的午餐。他搖搖沙里的肩膀,完全沒有抗力,就好像在肉攤上翻動一塊肉……,這讓他大吃一驚,比被一把子彈上膛的手槍抵住胸膛更震驚。他馬上把沙里的身體翻過去,摸摸他的脈搏。還有脈搏,心臟跳得很快,但已經沒有呼吸。糟了……。

  十公尺外,沙里的跟蹤者拿出手機,撥打九九九,呼叫救護車。幾條街外就有一處消防站,而蓋斯醫院就在塔橋對面。跟很多生手一樣,他開始同情他的目標,即使他本來並不喜歡他,而看到那人癱倒在地上的景象,讓他大為震驚。發生了什麼事?心臟病發作?但他很年輕呀……。

  ※※※

  布萊恩和多米尼克在一家酒館會合,就在倫敦塔往上走的高處。他們選了一個座區,剛一坐下,就有一位女侍者走過來,問他們點什麼。

  「兩杯。」多米尼克對她說。

  「我們有泰特雷史慕斯和約翰史密斯,親愛的。」女侍者說道。

  「你喝哪一種?」布萊恩反問。

  「約翰.史密斯,當然了。」

  「那就來兩杯那種的。」多米尼克說,他從女侍者手中接過菜單。

  「我還不確定是不是想吃東西,但先來杯啤酒倒是好主意。」布萊恩說著,也接過菜單,他的雙手微微發抖。

  「再來根香菸,也許吧!」多米尼克輕聲笑了起來。就像大部分的小孩子,他們兩人也曾經在高中學抽菸,但沒上癮就戒掉了。此外,店角落那台賣香菸的機器是木頭製的,對外國人來說,可能太複雜,難以操作。

  「是的,沒錯。」布萊恩放棄了想抽菸的念頭。

  啤酒送到的時候,他們聽到刺耳的救護車警笛聲從三條街外傳來。

  「有什麼感覺?」多米尼克問他的哥哥。

  「有點兒發抖。」

  「想想上週五的情況。」這位聯邦調查局幹員向陸戰隊軍官如此建議。

  「我並沒說後悔這樣做,笨蛋。你想太多了。你有引開跟蹤者的注意力嗎?」

  「有的,你下手的時候,他正看著我的眼睛。你的目標大約再往前走了二十呎才倒下。我沒看見他被刺後有任何反應。你呢?」

  布萊恩搖搖頭。「甚至連一聲『噢』也沒有,老弟。」他喝了一口,「這啤酒相當不錯。」

  「是的,晃一晃,不要攪,○○七。」

  布萊恩忍不住大聲笑了出來。「你這個混小子!」他說。

  「好吧,我們從事的就是這一行,對嗎?」

老虎牙 -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