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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獵狐犬離去


  最先發現的是小傑克。當時,他剛開始享用他的咖啡和甜甜圈,並且已經打開電腦,首先瀏覽從中央情報局和國安局傳來的訊息,而在這一大堆電子訊息的最上面一則,就是從國安局發出的一份特急電,提醒特別注意烏達.賓.沙里的「友人」,中情局說,英國方面報告,沙里在倫敦市中心顯然因為心臟病發作而倒地。英國軍情五處發出的特急電也被附在中情局的文件中,內容是以簡潔的英式文字說,他在街上倒下來時,他們的跟監人員在場親眼目睹,並且緊急召來救護車,將他送往蓋斯醫院,到醫院後已「回天乏術」。屍體現在正進行解剖,英國軍情五處如此說。

  ※※※

  在倫敦,特別部門警探伯特.威洛打電話到蘿莎莉.帕克的公寓。

  「哈囉。」她以迷人悅耳的聲音說道。

  「蘿莎莉,我是威洛警探,我們需要妳盡快到場裡來跟我們見個面。」

  「我沒空,伯特。有位客人隨時會到。大概會停留兩小時左右。事後我可以直接過去。這樣可以嗎?」

  在電話這一頭,這位警探深深吸了一口氣,但是,不,其實並沒有那麼急。如果沙里是死於藥物──這是他和他的同事想到最可能的死因──那麼,這種藥物絕對不是來自蘿莎莉,她既不是吸毒者,也不是毒販。從她上的全是公立學校來看,她肯定不笨,她的工作收入太好,因此不會冒這種險。這個女孩甚至偶爾也上教堂,從她的檔案裡看得出來。「好吧,」伯特如此對她說。他很好奇,不知道她知道這消息後,會有什麼反應,但他預期,從她那兒不會有什麼重要發展。

  「好極了,拜拜!」她說,接著掛掉電話。

  ※※※

  在蓋斯醫院,屍體已經被放在解剖檯上。值班的資深病理學家走進來時,屍體已經被脫掉衣物,臉朝上躺在不鏽鋼的解剖檯上。這位病理學家是伯西華.納特爵士,一位傑出的醫師,並且是這家醫院的病理部主任,六十歲。他的助手已經抽了○.一公升的血,送到檢驗室檢驗。抽這麼多的血,算是滿多的了,但實驗室準備進行很多種檢驗。

  「很好,死者,男性,年約二十五歲──拿他的身分證明來,記錄他的正確年紀,瑪麗亞。」他對著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麥克風說道。這具麥克風連結到一架錄音機。「體重?」他是對一位年輕的住院醫師發問。

  「七十三點六公斤,身高一百八十一公分。」這位剛上任的病理師回應說。

  「身體沒有明顯傷痕,目視檢查,顯示是心血管神經意外。這案子為什麼這麼急,理查?屍體還是溫的。」身上沒有刺青,沒有記號等等。嘴唇有點藍。他的非正式談話,當然了,會從錄音帶裡洗掉,但屍體還未變冷就急著解剖,是相當不尋常。

  「警方要求的,爵士。好像是他在被執法人員跟蹤的情況下,突然倒地死亡。」這種說法並不完全正確,但也相差不遠。

  「你有發現任何針孔痕跡嗎?」伯西華問。

  「沒有,爵士,一點也沒有。」

  「所以,孩子,你認為如何?」

  理查.格雷哥里,剛考上醫師執照的住院醫師,這是他第一次在病理部輪值,穿著綠色外科醫師袍的他,聳聳肩。「根據警方的說法,從他倒下來的方式來看,很像是重大的心臟病發作,或是中風之類。否則,就是跟藥物有關。他看來很健康,沒有找到針孔的痕跡,看不出是藥物的關係。」

  「還太年輕,應該不會有血栓的問題。」老醫師說。對他來說,這具屍體就好像市場裡的一塊肉,或是蘇格蘭的一頭死鹿,而不是一個人類的殘存軀殼,即使在兩、三個小時前,這人還是活生生的。可憐的傢伙,運氣真不好。看來好像是中東人士。手掌皮膚光滑,沒有痕跡,應該不是勞動人士,不過,身體看來倒是挺健壯。他掀開屍體的眼皮。眼珠子是深棕色,從遠距離看會讓人覺得好像是黑色,牙齒看來不錯,沒有太多修補。整個來看,顯然是位很懂得照顧自己的年輕人,這就奇怪了。先天性心臟缺陷,也許?他們必須切開他的胸部檢查。納特不介意這樣做,這只是驗屍工作中的例行部分,他很早以前就已經忘記了在做這種工作時產生的少許悲哀情緒,但看到如此年輕的屍體,還是讓他覺得惋惜,即使死因很離奇,足以引起他的研究興趣,也許還可以寫篇研究報告,登在著名的醫學期刊《刺胳針》上,在過去三十六年當中,他已經發表過多篇這樣的文章。

  在這一段時間裡,他解剖屍體的研究報告,已經拯救了幾百,甚至幾千名活人,這也就是他選擇病理學的原因。而且,從事這一行,還有個好處:不必跟你的「病人」說太多話。

  ※※※

  布萊恩和多米尼克搭計程車回到旅館。一回到房間,布萊恩打開手提電腦,連上網路,發出的一封簡短電子郵件,馬上被自動轉成密碼,然後寄出,全部時間只有四分鐘。他估計,一個小時左右,園區就會有反應,希望不會有人嚇得尿濕褲子,不過,那似乎是不可能。格蘭傑看來好像自己就可以獨力完成這項任務,以一個老人來說,算是相當強悍。布萊恩當年在陸戰隊裡受過的訓練,讓他一眼就能夠從對方眼中看出對方有多強悍。就像約翰.韋恩曾是南加大的美式足球校隊,艾迪.墨菲曾被陸戰隊的徵兵官淘汰──這可是陸戰隊永遠的恥辱──他看起來就像個街頭流浪漢,但他一人就幹掉了三百多名敵人;他在受挑釁時,眼中也只會露出冷冷的眼神。

  卡魯索兩兄弟突然感到出乎意料的寂寞。

  他們剛剛殺死一名不認識的男子,甚至也沒跟他說過一句話。如果置身在園區裡,這是很合理,而且可以理解的,但現在,不管是在實際距離上,或是心靈上,園區都在很遙遠的地方。無論如何,他們殺害的這個人,資助一些壞蛋,讓他們在沙洛斯維大開殺戒,冷血地槍殺婦女和小孩,就在他促成這種野蠻行為的同時,他已經讓自己同時違反法律和一般道德標準。因此,他們殺害的絕對不是正要去望彌撒的德蕾莎修女的小弟。

  再次地,這對布萊恩來說,要比多米尼克難過得多,因此多米尼克走向迷你酒櫃,拿出一罐啤酒,把它拋給哥哥。

  「我知道,」布萊恩回應說,「他罪有應得。就是這麼回事──好吧,這不像在阿富汗,你知道嗎?」

  「是的,這一次,我們必須像他們企圖對我們做的那般去對付他們。這不是我們的錯,他是壞蛋。這不是我們的錯,他認為在購物中心殺人,就好像做愛那麼爽。他是罪有應得。也許他從來沒有槍殺過任何人,但那些槍肯定是他出錢買的,不是嗎?」多米尼克以最理性的態度問道。

  「我不會替他點上蠟燭的,只是──媽的,這不是我們文明世界應該做的事情。」

  「文明世界是什麼,老哥?我們讓這傢伙去見上帝。如果上帝願意原諒他,那是上帝的事。你知道的,有些人認為,任何穿制服的人都是傭兵殺手、殺害小孩的凶手,就是那麼回事。」

  「好吧,那都是胡說八道,」布萊恩不屑地說,「我擔心的是,萬一我們也變得跟他們一樣呢?」

  「嗯,我們隨時可以退出不幹的,不是嗎?而且,他們說過,要我們出任務時,都會告訴我們是什麼原因。我們不會變成他們,阿爾多。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你也不會。因此,我們可以繼續幹下去,對吧?」

  「我想,沒錯。」布萊恩喝了一大口啤酒,接著從外套口袋裡取出金筆。他必須重灌毒液。這花不到三分鐘,現在,這支筆又可以再度大顯身手。然後,他把它回復成為書寫工具,放回口袋裡。「我沒事,安佐。在街上殺死人,任何人都不會覺得好過。不過,我仍然在想,如果把那人抓起來,然後加以偵詢,那不是也可以嗎?」

  「英國跟我們一樣,也有民權條款。如果他要求找律師來,你知道他有權這麼做,對吧?在律師來到之前,警察甚至不能問他話,就像我們國內一樣。他只需露出微笑,緊閉嘴巴,這就是文明的壞處之一。我想,這適用於罪犯,大部分罪犯都適用,但這些傢伙並不是罪犯。這是某種型態的戰爭,不是街頭犯罪。這就是問題所在,而且有些傢伙願意犧牲自己性命來完成任務,你根本無法嚇唬這樣的人。你所能做的,就是阻止他,而想要阻止這樣的人,就表示一定要讓他的心臟停止跳動。」

  又是一大口啤酒。「是的,安佐。我很好。我在想,誰會是我們的下一個目標。」

  「給他們一個小時,讓他們好好想一想。出去走走,如何?」

  「沒問題。」布萊恩站起來。一分鐘後,他們再度出現在街上。

  那真的有點太明顯。那輛英國電訊的小貨車已經不見,但那輛亞士頓.馬丁還停在原地。他很想知道,英國人會不會派出一個祕密小組潛進屋內,取走一些有趣的物品,但那輛黑色跑車看起來真的很性感。

  「想不想把它買下來?」布萊恩問。

  「不能在我們國內開,方向盤的位置不對。」多米尼克指出。但他老哥說得對,讓這種好車停著不用,是一種罪過。柏克萊廣場很美,但地方太小,什麼事也做不了,除了可以讓小嬰兒在草地上爬,呼吸新鮮空氣,曬太陽。這棟房子可能也會賣掉,那將會是一大筆錢。律師會處理一切,在賣掉房子後,先拿走他們該拿的費用,再把剩下的交給死者家人。「餓不餓?」

  「我可以吃點東西。」布萊恩說。於是他們再往前走,向著畢卡第利走去,發現一家名叫「普雷特.A.曼傑」的餐廳,供應三明治和冷飲。在離開旅館整整四十分鐘後,他們又回去旅館,布萊恩再度打開他的電腦。

  園區傳來以下訊息:任務完成,已獲當地人士證實。BA○九四三一航班機位確認,明天早上七點五十五分飛離希斯洛機場,十點四十五分抵達慕尼黑,機票在櫃檯。另外一頁詳細說明任務內容。

  「好了,」布萊恩說。「我們還有一項任務。」

  「這麼快?」多米尼克對園區的效率感到驚訝。

  布萊恩倒不覺得。「我想,他們不會花錢讓我們當觀光客,老弟。」

  ※※※

  「你知道的,我們需要快點把雙胞胎弄出來。」湯姆.戴維斯說。

  「只要他們保持秘密行動,就沒有這個必要。」漢德雷回答。

  「萬一有人看到他們,或是認出他們來,最好不要讓他們在附近逗留。你又不能找鬼魂去問話,」戴維斯指出,「只要警方找不到可以追查下去的線索,就不會太注意這個案子。他們可以去追查某一航班的旅客名單,但如果他們追查的那些人的姓名,假設他們真的查出姓名來,但看來都沒問題,那麼,就無法再追查下去。最好的情況是,如果某人說曾經看到或沒看到某個臉孔,但這個臉孔卻好像從人間蒸發,再也找不到,那麼,他們極有可能認定這名目擊證人並不可信,而乾脆將之結案。」一般來說,警察都不太相信目擊證人,很少拿他們當刑案證據。因為這些證人的證詞太容易變來變去,太不可靠,在法庭上很難被取信。

  ※※※

  「好吧,我們必須剖開他的胸膛瞧瞧,」納特醫師指出,「但是,這本來就有可能發生。即使膽固醇高,他還是太年輕,不應該發生重大心血管阻塞才對,你不認為嗎?」

  「要我來猜的話,爵士,我想應該是波間距間隔太長,或是心律不整。」這兩種毛病在解剖後都不會找到什麼證據,但很不幸的是,它們都是致命性毛病。

  「正確。」格雷哥里看來是很聰明的醫學院年輕畢業生,而且跟他們大部分人一樣,都很熱忱。「我們動手吧!」納特醫師說。他伸手拿起一把很大的皮膚刀。接著,使用肋骨切刀。但他很確信將會發現什麼。這個可憐的小子確定死於心臟病,可能是因為突然而來的──而且是無法解釋的──心律不整發作。但不管是什麼造成的,那就像被一發子彈打中腦部,必死無疑。「毒物掃描沒有別的發現嗎?」

  「沒有,爵士,什麼也沒有。」格雷耳里拿出電腦列印出來的檢驗報告。上面除了一些參考值之外,幾乎是完全空白。這樣子看來,應該沒有問題了。

  ※※※

  這好像是收聽收音機轉播世界盃比賽,但少了彩色廣告短片。英國軍情五處的某個人急於讓中情局知道這個被跟監的目標究竟發生什麼事,因為中情局對此人好像極有興趣。因此,不管是多微小或多瑣碎的訊息,只要一接到,就馬上傳到中情局,再從那兒傳到米德堡,米德堡則監測全球電波,看看世界各地的恐怖團體有沒有對此表示任何興趣。但恐怖團體的新聞服務,顯然沒有它的敵人所希望的那麼有效率。

  ※※※

  「哈囉,威洛警探。」蘿莎莉.帕克帶著她慣有「想上我嗎」的微笑,打著招呼。她雖然靠做愛維生,但並不表示本身不喜歡這種事。她像一陣風般捲進來,胸前別著「訪客」的名牌,在威洛的辦公桌前面坐下來。「你好,今天天氣這麼好,我能替你做什麼嗎?」

  「壞消息,帕克小姐。」即使對方是妓女,伯特.威洛態度仍然很莊重,彬彬有禮,「你的朋友烏達.賓.沙里死了。」

  「什麼?」她張大了眼睛,十分震驚,「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並不確定。他突然在街上昏倒,就在他辦公室對街,顯然是心臟病發作。」

  「真的?」蘿莎莉很吃驚,「但他似乎很健康,從來不會出現任何不對勁的跡象。我的意思是說,就像昨晚。」

  「是的,我在檔案裡看到了,」威洛回答,「妳知道他曾經使用任何種類的藥物嗎?」

  「沒有,從來沒有。他偶爾喝喝酒,但即使那樣子,也喝得不多。」

  在威洛眼中,她很震驚,而且相當意外,但她眼中沒有想要流淚的跡象。不,對她來說,沙里只是一位客人,一個收入來源,或許還多點什麼。那可憐的傢伙可能有別的想法。如果是那樣,那麼,他是雙倍倒楣。但這並不是威洛應該關心的,不是嗎?

  「你們最近一次見面時,有任何不一樣的情況嗎?」警探問。

  「沒有,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他很色,但是,你知道的,幾年前曾有一位客人死在我身上──我的意思是,他射精後就死了,馬上風,就如他們所說的。那真是很糟糕,那種事情你永遠忘不了。所以,我以後都很注意客人這方面的情況,我再也不想讓任何人死在我身上。我不是野蠻人,你知道的,我真的也有一顆軟弱的心。」她向警探保證。

  哈,你的朋友沙里就沒有,威洛心想,但沒有說出來。「我明白,所以,他昨晚完全正常?」

  「完全正常,沒有一絲一毫不對勁的地方。」她停頓了一下,調整一下自己的姿勢。最好表現得好像很難過,免得他認為她是一具無血無淚的機器人。「這真是可怕的消息。他十分大方,而且一向彬彬有禮。真的很替他難過。」

  「我也替妳感到難過。」威洛同情地說。畢竟,她剛剛損失了一項很大的收入來源。

  「哦,是的,哦,是的,也替我難過,親愛的。」她說。她終於也趕上新聞進度。但她不想用眼淚來欺騙警探,浪費時間,他會馬上看穿的。真替沙里惋惜,再也收不到他送的禮物了。當然,她還會再找到其他客人。她的世界不會就此結束,結束的只有他的世界,那是他運氣不好,雖然她也受到一些波及,但她會恢復過來。

  「帕克小姐,他曾經向妳提及他的商業活動情形嗎?」

  「他大部分都是談論房地產,你知道的,買下或賣出這些豪華住宅。有一次,他帶我去看他在西區買下的一棟房子,說他想聽聽我對那棟房子的油漆建議,但我想,他只是想要我知道,他有多重要。」

  「見過他的朋友嗎?」

  「不多──三個,也許四個,我想,全都是阿拉伯人,大部分跟他同年紀,也許大個五歲,但不超過五歲。他們全都緊盯著我看,但沒有談成任何生意。這讓我感到驚訝。阿拉伯人都很好色,但他們付錢給女孩子時很大方。你認為,他可能參與非法活動?」她小心地問。

  「有此可能。」威洛回答。

  「從來沒看到這方面的任何跡象,親愛的。如果他和壞蛋來往,那一定完全背著我。很想幫你的忙,但實在沒什麼可說。」警探覺得她似乎很真誠,但他提醒自己,談到假裝,這種等級的妓女,連偽裝大師都要自嘆不如。

  「好的,謝謝妳過來。如果想到了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都可以──記得一定要打個電話給我。」

  「我會,親愛的。」她站起來,面帶微笑,走出大門。很不錯的一個人,這位威洛警探。可惜,他養不起她。

  伯特.威洛已經回到他的電腦前,打出這次的面談報告。帕克小姐看來真像個好女孩,有教養,很討人喜歡。部分原因可能是從她的行業中學會的,但也許有一部分是她的真正本性。如果是這樣,他希望她能夠找個好工作,免得她的美好天性被完全毀滅。威洛很浪漫,有一天這可能會成為他工作上的絆腳石。他很清楚,但並沒有為了工作而改變自己的慾望,如同她一樣。十五分鐘後,他把報告用電子郵件傳到泰晤士大樓,然後把它列印出來,放進烏達.賓.沙里的檔案中,最後這份檔案將會送到中央檔案處,存放已結案件的部分,可能從此不會再被提及。

  ※※※

  「早就告訴過你了。」小傑克對同一間辦公室的同事說。

  「很好,那你可以拍拍自己的背,獎勵自己一下,」威爾斯回答,「那麼,是你要告訴我,或是我必須調出文件來看?」

  「烏達.賓.沙里倒地身亡,顯然是心臟病發作。跟監他的英國軍情五處人員沒發現任何不尋常的地方,只是見到這傢伙在街上倒下來。呀,沙里再也不能資助那些壞蛋了。」

  「對此,你覺得如何?」威爾斯問。

  「我覺得很好,東尼。他和壞孩子一塊兒玩,也誤闖東城錯誤的遊樂區。」小傑克冷冷地說。我很想知道,他們是怎麼辦到的?他在心裡默默想著。「是我們的人送他歸天的吧,你想呢?」

  「不是我們部門,我們只是提供情報給其他部門。他們怎麼利用這些情報,不關我們的事,也不可以猜測。」

  「是的,長官。」一開始就是這樣子。看來,今天這一整天都會相當無趣。

  ※※※

  穆罕默德從電腦上得知消息;事實上,他是收到一封密碼信,告訴他打電話給一位名叫艾曼.蓋拉米的聯絡人,他先前已經把那人的電話號碼默記下來。現在,他走到旅館外面去。使用旅館的電話並不安全。到了街上,他走到一處公園,找張椅子坐下,手上拿著一本筆記本和一支筆。

  「艾曼,我是穆罕默德,什麼事?」

  「沙里死了。」聯絡人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

  「發生了什麼事?」穆罕默德問。

  「我們並不確定,他在他的辦公室附近昏倒,被送到最近的醫院,在那兒死去。」對方如此回答。

  「他不是被猶太人逮捕、殺害?」

  「不是,沒有這樣的報告。」

  「因此,那是自然死亡了?」

  「目前似乎是如此。」

  不知道他在去世之前,是不是已經把錢匯過去了?穆罕默德心想。

  「我明白了……。」事實上,他並不明白,但他必須說些話,不能沉默不語。「所以,沒有理由懷疑是被謀殺?」

  「目前看來是如此,沒有什麼陰謀。但當我們之中的某個人死去時,總是會──」

  「是的,我知道,艾曼。我們總是會這樣懷疑。他父親知道嗎?」

  「我就是從他那兒知道這件事的。」

  他父親可能很高興終於除掉了這個只會花錢的敗家子,穆罕默德心想。「我們可以向誰求證他的死因?」

  「阿麥德.穆罕默德.哈米迪.阿里住在倫敦。也許透過某位律師……。」

  「好主意。就這麼辦。」穆罕默德停了一下,「有人告訴大公了嗎?」

  「不,我不認為有這個必要。」

  「還是去告訴他吧。」這是小事,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應該知道所有的事情。

  「我會的。」艾曼保證說。

  「很好,那麼就這樣了。」穆罕默德按下手機的停止通話鍵。

  他這時已經回到維也納。他喜歡這個城市。原因之一,是這兒以前曾經善待過猶太人,很多維也納人現在還在為此而努力抑制他們的懊悔情緒。另一個原因,這是一個讓有錢人享受的好地方。有很高級的餐廳,員工都知道應該以他們的專業服務來改善自己的生活。當他只想當一名觀光客時,這個前帝國城市有很多文化故事可以分享,而且他不只一次這樣做。穆罕默德發現,當他看著某樣對他的工作並不重要的東西時,就能做出最佳思考。今天,他會去參觀一所藝術博物館,也許吧。現在,他讓艾曼去做那些瑣碎的事情。倫敦的律師會去追查跟沙里死亡有關的各種資訊,如果是好的律師,可能會查出什麼來。但有時候,人就是會死。一切都操縱在真主手中,凡人是不懂的,而且也永遠無法預測。

  ※※※

  也許沒有這麼無聊。午餐後,國安局交叉傳來一些新訊息。小傑克在心裡算了一下,決定這個晚上留下來加班。義大利的那些電子天才,也就是那些制服相當炫麗的聯邦警察,截收了一些電子通訊內容,傳給羅馬的美國大使館,並且馬上送上衛星,再傳到美國東海岸的主要接收站貝沃爾堡。有個名叫穆罕默德的人,打電話給一位名叫艾曼的人;他們是從他們的電話交談錄音裡得知這兩人的名字,交談中也提到烏達.賓.沙里的死亡,這個名字立刻在很多部電腦主機響起電子警示聲,提醒電訊情報分析師的注意,同時也引起大使館情報人員的警覺。

  「『有人告訴大公了嗎?』大公是誰?」小傑克問。

  「那是貴族頭銜,像是公爵之類,」威爾回答,「內容是什麼?」

  「在這裡。」小傑克把印出來的電訊內容遞過去。

  「這看來很有趣。」威爾斯轉身,在他的電腦裡查詢「大公」,結果只得到一則參考資料。「根據這個,這是個名字或頭銜,約一年前在一次交談錄音中出現,談話內容並不清楚,而且那次談話也未造成重大結果。中情局認為,這可能是某位中級殺手在他們組織中的代號。」

  「從這次談話內容來看,我覺得大得多。」小傑克大聲說。

  「也許,」威爾斯同意,「關於這些人,我們有很多事情還不知道。中情局裡可能有人認為這人是擔任某種監督職位。我也會這麼判斷。」他做出這樣的結論,但不是很有信心。

  「我們這兒有人懂阿拉伯語嗎?」

  「有兩個人會講阿拉伯語,是在蒙特利學校學的,但沒有了解阿拉伯文化的專家,沒有。」

  「我認為,這值得請專家看一看。」

  「那麼,寫一份報告上去,看看他們有什麼想法。中情局有一群能夠看穿別人心思的專家,其中有些人還滿厲害的。」

  「穆罕默德是這個組織中,我們所知道的最高級人員。但他卻在這兒提到某個比自己更高階的人。這是必須查個清楚的。」小傑克很有力地說。

  威爾斯內心知道,他的同事這種想法是正確的,但他也同時體會出目前情報圈最大的問題。太多情報資料,但分析的時間太少。最好的法子是假扮成國安局向中情局查詢,以及假扮成中情局向國安局查詢,詢問他們對這個問題有什麼想法。但他們這樣做,必須極其小心。每天要求提供資料的次數多達百萬次,由於數量極大,他們從來不會去查核──畢竟,這兩個單位之間的通訊聯絡本來就極其安全,不是嗎?但如果是一位分析師要求提供意見,就很容易造成對方打電話過來,那就要給對方一個電話號碼,以及找什麼人接電話。那就會造成身分暴露,而這正是園區最無法承擔的後果。因此,像這樣的查詢就只能由頂樓的人進行。也許一年兩次吧。園區是情報圈身體裡的寄生蟲。這種生物的嘴巴不是用來說話,而是用來吞食物的。

  「把你的想法寫下來,呈給瑞克.貝爾,他會和參議員討論。」威爾斯如此建議。

  「好極了。」小傑克有點牢騷。他還學不會耐心。更糟的是,他對官僚作風還學得不夠多。即使在園區裡,也有這種問題。好笑的是,如果他是中情局的中級分析師,就可以直接拿起電話,撥一個號碼,和某個適合的專家談談,聽聽他的意見或是類似情況。但這兒不是中情局。中情局實際上真的很善於蒐集及處理情報資料。然而,能夠很有效率地處理事情,反而會使政府機構感到困惑。小傑克把他的請求和原因寫下來,但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

  大公聽到消息後,十分冷靜。沙里是很有用的手下,但並不是重要人物。大公自己有很多金錢來源,可以支援他的行動。以他的種族來說,他個子很高,不是特別英俊,有著閃族人特有的鼻子和橄欖膚色。他的家族相當尊貴,並且極其富有,不過,大部分的金錢都由他的九個哥哥掌控。大公自己在利雅德的家很大、很舒適,但不是皇宮。王室有很多的王子、貴族,全都自詡為是這塊土地的國王,以及聖地的保護者。雖然他和每一個王室成員都很熟,但同時也看不起這些人,只不過他都把這種情緒埋藏在內心深處。

  年輕時候,大公比較會明白表現出自己的情緒。他是在十幾歲時接觸到回教(伊斯蘭),受到一位極端保守教士的啟發,這位教士還因為偏激言論而惹上麻煩,但卻也因此吸引很多追隨者和有悟性的學生。大公是這群人當中最聰明的。他自己也跟這位教士一樣,明白說出他的宗教觀點,結果因而被家人送往英國接受教育,目的是要他真正離開祖國。但在英國,除了學習一般課程之外,他還接觸到他在國內完全陌生的東西:言論與表達的自由。在倫敦,最值得注意的是海德公園的角落,這是英國民眾發洩不滿情緒言論的地點,已經成為幾百年來的傳統,有點像是英國人民的安全閥,而這也確實就像鍋爐的安全閥,只會把一些有問題的想法噴到空氣中,不會在任何地方成形。如果他到美國,那他可能會在報章上發表激進言論。但就像火星上有太空船飛到地球那樣讓他大感震驚的是,老百姓竟然可以用他們喜歡的任何字眼來向政府挑戰。他從小在世界上最後一個極權君主國家裡長大,國家的每一吋土地都屬於國王,而法律就是國王所說的話,只要不在表面上或實質上違背可蘭經及沙里亞(Sharia);沙里亞是回教的法律傳統,最遠可回溯到先知本人。這些法律都很公平,或至少前後一致,但卻十分嚴厲。問題是,並不是每個人對可蘭經經文的解釋都一樣。因此,對於沙里亞應該如何應用在現實世界裡,大家的意見也就不一致。回教不像其他宗教,沒有教宗,沒有真正的最高哲學解釋機構來解釋教義,所以對於教義如何應用在現實生活中,沒有凝聚性的標準。對於這個問題,什葉派和遜尼派(正統派)總是意見相左,甚至在遜尼派裡面極端的瓦哈比教派──也是沙烏地阿拉伯的主要教派──更是奉行極其嚴厲的信仰制度。但對大公來說,這個很明顯的回教弱點卻是最有用處的特質。你只需把幾個人納入一個人的獨特信仰制度裡,而這又相當容易,不需要自己去尋找這些人。他們會自己表明身分,甚至達到公開自我宣示的程度。他們大部分都是在歐洲或美國受教育,在這些地區,由於外國人的身分,迫使他們緊緊團結在一起,只為了維持一個舒適的自我認知的理性空間。因此,他們是建立在一個局外人的基礎上,這導致當中的很多人出現革命特質。這特別有用,因為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會獲得敵人文化的知識,對於找出敵人的弱點有很大用處。這些人的宗教改變是早就預先設定的,事實上確是如此。在改變之後,接著就是找出他們痛恨的目標,那就是應該為他們年輕時的不滿負責的人;然後,就是決定如何除掉他們自我產生的敵人,一次一個,或者來一次大突擊,這很能引起他們的刺激感,以及他們對現實世界的曲解。

  到最後,大公──他的手下如此稱呼他──將成為新的瑪迪(Mahdi),就是全球回教運動的終極仲裁者。他計畫以徹底的回教法學裁決來解決回教各教派之間的爭執,例如,什葉派與遜尼派。即使是他的敵人,也會對他表示尊敬。而且,畢竟基督教雖然有一百多個不同的教派,但最後不是都大致解決了他們之間的爭端嗎?他甚至可以要求自己容忍猶太人,不過,那要排在幾年之後才來實現,要在他坐穩了回教的最高權力位置之後,可能就在麥加之外的一處宮殿裡,以符合人性。人性是宗教運動領袖最有用的美德,就如同比回教先知更早的古希臘多神教徒修西迪底斯(Thucydides)所說,在所有宣示的權力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自制。

  這是最優先順序,是他想要實現的。這需要時間和耐心,而且很難保證一定成功。對他來說,不幸的是,他必須仰賴這些狂熱者,每個人都有頭腦,因此也就會產生強烈的意見。像這樣的人有可能會背叛他,並且企圖以他們自己的宗教理想來取代他。他們可能甚至相信自己的觀念──他們可能是真正的狂熱者,就像先知穆罕默德,但穆罕默德,祝福他,願他安息,他是最尊貴的人,曾經對崇拜偶像的異教徒展開一場可貴的戰鬥,而他自己發動的戰鬥,主要是在回教徒之間。那麼,他自己也算是尊貴的人嗎?很難回答的問題。但回教不是應該被引進到目前的世界中,而不該一直故步自封、守成不變的嗎?難道真主希望他的教徒都成為七世紀的囚徒嗎?當然不會。回教曾經一度是人類學術的中心,是一種進步與學習的宗教,但不幸的是,它在大可汗手中迷失了方向,接著又受到西方異教徒壓迫。大公真心相信可蘭經經文及教士們的教誨,但並不會因此而對周遭世界視而不見。他也不會漠視人類生存的事實。掌權者會握緊權力不放,這跟宗教沒有多大關係,因為權力本身是會讓人上癮的。人們如果想要進步,就需要追隨某種理想,最好是追隨某人。歐洲人和美國人了解的自由概念太過混亂──這也是他在海德公園中學到的,必須要有秩序。他就是提供這種秩序的人。

  所以,烏達.賓.沙里死了,他喝了一口果汁,在心裡想著。對沙里自己來說,這真的很不幸,但對整個組織來說,只是小事一樁。組織能夠動用的錢,如果不能說是多得像大海,那至少也是好幾個很大的大湖,沙里提供的只是一個很小的湖。這好像是在桌上打翻一杯果汁,但很慶幸地,果汁並沒有弄髒桌子下面的地毯。他沒有必要採取行動,即使是透過別人進行。

  「阿邁德,這是很令人難過的消息,但對我們來說,並不是很重要。沒有必要採取任何行動。」

  「一切遵照你的指示。」阿邁德.穆薩.馬塔瓦菲尊敬地回答。他關掉電話。這是一具使用複製晶片卡的「王八機」,是從一個街頭小偷那兒買來的,目的只是為了打這一通電話。他把它丟進聖天使橋下的臺伯河。這是和組織的偉大領袖談話後的標準安全措施,他的身分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而這些人全都是最虔誠的信徒。

  在組織的高階層,安全措施相當緊密。他們全都研讀過各國情報人員的各種安全手冊。最好的一本是從一位前蘇聯國安會官員那兒買來的,據說,他賣出這本手冊後就遇害身亡。手冊的規定既簡單又明白,他們完全照著做,一點也沒改。其他人都很不小心,而他們也全都因為自己的愚蠢而付出了代價。前蘇聯是可恨的敵人,但它的手下卻從來都不是傻瓜。只是不信真主而已。美國──大撒旦──幫了全世界一個大忙,因為它毀掉了那個國家的一些畸型產物。他們這樣做,只是為了自身的利益,當然,但這也一定是真主一手操控的,因為這也符合忠實信徒的利益,還有誰能夠比真主本人更善於謀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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