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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西班牙台階


  ※※※

  「你在開玩笑!」小傑克馬上這樣說。

  「上帝,請賜給我一位愚笨的對手吧!」布萊恩回應說,「那是他們在新兵訓練中心教我們的一句祈禱詞。麻煩的是,他們遲早會變聰明。」

  「壞蛋的情況也一樣,」多米尼克附和著說,「執法人員的問題就是,我們抓到的通常都是笨蛋。甚至很少聽到有聰明的壞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打敗黑手黨,而他們其實也並非全都那麼聰明。但是,沒錯,這就是達爾文的適者生存,而從某個方面來說,我們正在協助他們培養比較有頭腦的人才。」

  「總部有消息嗎?」布萊恩問。

  「請看看時間,他們還有一個小時才會上班,」小傑克解釋說,「所以,那傢伙真的被撞了?」

  布萊恩點點頭。這傢伙被撞倒,然後被輾過,就好像一條狗被撞死在馬路上。「被電車撞上。好消息是,這可以掩飾一切。」你的運氣真不好,回教先生。

  ※※※

  車禍現場距英瓦利登街的聖伊麗莎白醫院甚至不到一哩,救護車人員抬著屍塊走了進去。他們事先打過電話給醫院,所以沒有人對他們抬著三個大屍袋感到驚訝。

  這些屍袋很整齊地放在病理檢驗室裡,沒有必要送到死傷處理中心,因為死因已經極其明顯,沒有什麼可以懷疑的。唯一困難的部分是抽血進行毒性檢查。屍體支離破碎,大部分的血液都已流乾,但內臟──主要是脾臟和腦──還可以用針筒抽出足夠的血,然後送往檢驗室,檢查看看有沒有麻醉劑或酒精。另外,在驗屍時,還找不到的唯一部位是一條斷腿,但由於屍體是被電車輾過,就表示即使是一個破碎的膝蓋也不可能找到,因為當時他的兩條腿在不到三秒內就被壓得粉碎了。他們從他的皮夾裡獲知他的姓名與身分,警察也到飯店裡檢查,看看他是不是有留下護照,如此就可以通知正確的大使館。

  令人感到驚訝的是,他的臉孔十分安詳。意外死亡的人通常都會張大眼睛,臉上並且露出驚慌痛苦的表情,不過,病理學家也知道,即使是重傷死亡,也很難有一定的規則可循,沒有必要進行深入檢查。也許,如果他被槍擊,那他們可以找到槍傷,但目前沒有理由懷疑這一點。警察已經詢問過現場三十公尺範圍內的十七名目擊證人。整個來說,驗屍報告的內容將十分簡單,最多只是一份由法醫簽名的正式文件而已。

  ※※※

  「老天爺。」格蘭傑大吃一驚,「他們是怎麼辦到的?」接著,他拿起電話,「葛瑞?快點來。三號目標也被裝進屍袋了。你必須看看這篇報告。」他把電話放回去後,大聲自言自語。「好了,接下來要派他們到哪兒去?」

  這問題在另一層樓解決。東尼.威爾斯把小傑克下載的檔案全部複製,在眾多下載檔案中排在最上面的那一個最為簡短。因此,他拿起電話,打給瑞克.貝爾。

  ※※※

  最難過的是麥士.韋伯。他最初的不信與震驚,花了將近半個小時才消退,接著就開始嘔吐,眼睛裡不斷重複播出那具被撞倒的身體滑進他視線下方的可怕情景,以及電車那兩聲可怕的砰砰聲。那不是他的錯,他如此告訴自己。那個笨蛋只是剛好在他前面跌倒,就像醉漢一樣,只是那時候還太早,應該不會有人已經灌下太多啤酒。他以前也出過幾次車禍,大部分都是撞到別人汽車的保險桿,因為對方突然轉到他的電車前面。但他從來沒見過,也很少聽說電車發生過出人命的車禍。他竟然撞死一個人。他,麥士.韋伯,竟然奪走一條人命,這不是他的錯。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他每隔一分鐘就這麼告訴自己一次。主管准他當天不必上班,於是他開著他的奧迪回家,但在距他家一條街遠的一家酒館前停車,因為他不想在這天自己一個人喝酒。

  ※※※

  小傑克查看他從園區下載的檔案,多米尼克和布萊恩也在,正吃著遲來的午餐,喝著啤酒。都是一些例行性的東西,都是那些被懷疑是組織成員的人發出或接到的電子郵件。這些人大部分部只是普通老百姓,各國都有,都曾經有一、兩次寫過一些重要的關鍵字,因此被米德堡的梯陣攔截系統注意。這時,他發現一封跟其他人一樣的電子郵件,只是它的郵電地址是:[email protected]

  「嗨,兩位,我們街上那位朋友本來是要去跟另一位傳遞消息的人見面,看來好像是這樣子。這名傳遞消息的人寫信給我們的老朋友五十六莫哈先生,請求指示。」

  「哦?」多米尼克走過來看,「從這裡面可以看出什麼?」

  「我剛剛得到了一個新的電郵地址,是AOL(美國線上公司)的:[email protected]如果他從五十六莫哈那兒得到回信,那我們也許可以知道一些情報。我想,五十六莫哈是這些壞人的行動指揮官。國安局大約在六個月前盯上他。他的電郵都有加密,但國安局知道怎麼破解,我們可以讀出他電郵的大部分內容。」

  「你多快就可以看到回信?」多米尼克問。

  「那要看五十六莫哈先生,」小傑克說,「我們只能坐在這兒等。」

  「知道了。」坐在窗邊座位上的布萊恩如此說。

  ※※※

  「我發現,小傑克並不能讓他們慢下來。」漢德雷說。

  「你本來以為他可以?老天,葛瑞,我早告訴過你了。」格蘭傑說。他很感謝上帝,因為他事前已經警告過了,但他這時並沒有把他心裡的這些話說出來。「不管怎麼樣,他們現在要求我們給他們指示。」

  「你的計畫是要除掉四名目標。那麼,誰是第四號目標?」前參議員問。

  這回輪到格蘭傑謙虛了。「還不確定。老實說,我沒料到他們的效率這麼好。我一直在期待,到目前為止,我們的暗殺行動應該可以逼出真正重要的目標來,但卻還沒有人冒出頭來。我有一些候選人選。今天下午我來研究看看。」他的電話響了,「當然,過來吧,瑞克。」他把電話放下,「瑞克.貝爾說,他有一些有趣的東西。」

  兩分鐘後,房門打開。「哦,嗨,葛瑞。很高興你也在這兒。山姆,」貝爾轉過頭去「我們剛剛收到這個。」他把一份列印出來的電子郵件送過去。

  格蘭傑看了一下。「我們知道這傢伙。」

  「當然知道。他是我們那些朋友的行動指揮官。我們先前猜想,他的基地在羅馬。好了,我們猜對了。」跟所有官僚一樣,尤其是高級官僚,貝爾很喜歡吹捧自己的功勞。

  格蘭傑把那張紙交給漢德雷。「好了,葛瑞,這就是第四號目標。」「我不喜歡就這樣子隨便找一個人充數。」

  「我也不喜歡巧合,葛瑞,但如果你中了樂透大獎,是不會把錢退回去的。」格蘭傑說。他這時候突然想到一位知名教練說過的話是對的:幸運之神不會去找街頭流浪漢。「瑞克,這傢伙值得除掉嗎?」

  「是的,值得,」貝爾很熱忱地點點頭,並且證實說,「我們對他知道得並不多,但光是我們知道的就已經夠壞了。他是負責指揮行動的;這一點,我們已經百分之百確定。葛瑞。感覺也對。他的一位手下親眼見到另一人倒下,向他報告,這傢伙接到報告,並且回了信。知道嗎?如果我有機會碰到那個發明梯陣系統的傢伙,我可能會請他喝啤酒。」

  「打草驚蛇。」格蘭傑說。他現在毫不謙虛地誇獎起自己。「媽的,我知道這計畫行得通。你們這次搞到一個大蜂窩,有些大蜂要飛出來了。」

  「小心,他們會狠狠叮你的屁股,」漢德雷警告說,「好了,現在該怎麼辦?」

  「讓他們放手去幹,免得狐狸又躲起來,」格蘭傑馬上回答,「如果我們可以逮到這傢伙,也許就可以得到一些真正有價值的情報。」

  漢德雷轉過頭去。「瑞克?」

  「我贊成,行動吧。」他說。

  「好吧,那麼,就展開行動吧!」漢德雷同意了,「把話傳下去。」

  ※※※

  電子通訊的好處是,不用等太久。事實上,小傑克已經獲知重要的部分。

  「好的,兩位,五十六莫哈先生的名字是穆罕默德,不是什麼大消息,這是世界上最常見的名字。還有,他說,他目前在羅馬,住在怡東酒店,維多利亞維尼托大道一二五號。」

  「我聽說過那家飯店,」布萊恩說,「很貴,很豪華。看來,我們的這些朋友都很喜歡住豪華飯店。」

  「他在飯店是用奈吉爾.郝金斯的姓名登記。那是道地的英國人姓名。你想,他是英國人嗎?」

  「名叫穆罕默德的人?」多米尼克很懷疑。

  「可能是化名,安佐。」小傑克回答。一下子刺破多米尼克的幻想汽球。「沒有照片,所以,無法猜測他的身分背景。好吧,他有一支行動電話,但馬莫德──就是今早看到我們那隻鳥兒倒下的那傢伙,一定知道他的電話號碼。」小傑克停頓了一下,「他為什麼不乾脆打電話給他,我覺得很奇怪。嗯,嗯。哦,義大利警方給了我們一些從電話中截聽到的東西。也許,他們正在監聽電波,我們的這些小朋友很小心。」

  「有道理,但是,為什麼為什麼要透過『網路』傳東西?」

  「因為,他認為這很安全。國安局已經破解很多市面上的加密系統,使用者並不知道。而米德堡的那些人很會破解這些東西,一旦破解,就會永遠破解,使用者卻一點也不知道。」

  事實上,小傑克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程式設計者都會受到有關單位的遊說,而他們也經常都會同意,在他們設計的加密程式裡安裝後門,這不是為了愛國心,就是為了錢,最常見的是兩者皆有。五十六莫哈先生使用的是市面上最貴的一種加密軟體,它的說明書上很大膽地宣稱,沒有人能夠破解它,因為它擁有專利的演繹方法。當然,它並沒有解釋,那只是因為它是使用一種二五六位元的加密處理,如此龐大的數字確實會讓人覺得好像很厲害。而且,它的說明書也沒有說,寫出這套軟體的工程師曾經在米德堡工作──這是他為什麼被聘用的原因──除了記得自己曾經發過誓,要效忠他的國家此外,一百萬不必付稅的美元才是真正關鍵。這筆錢讓工程師得以在馬林郡買一棟房子。因此,加州房地產市場甚至到現在都還在替美國的安全利益服務。

  「所以,我們可以閱讀他們的電郵?」多米尼克問。

  「部分內容,」小傑克證實說,「園區下載了國安局從米德堡那兒取得的大部分東西,而當他們和中情局交叉連線進行分析時,我們又把它攔截下來。這其實並沒有聽起來的那麼複雜。」

  多米尼克在短短幾秒內對這問題思考了很多。「操……。」他呼出一大口氣,抬頭望著小傑克這間套房高高的天花板。「難怪……。」停了一下,「不喝啤酒了,阿爾多,我們開車去羅馬。」布萊恩點點頭。

  「車上坐不下三個人,對吧?」小傑克問。

  「恐怕不行,小子,保時捷九一一不行。」

  「好吧,我會搭飛機到羅馬。」小傑克走到電話機旁,打電話到樓下。十分鐘內,他已經訂好機位,搭乘義大利航空公司一架波音七三七客機,前往羅馬的達文西國際機場。他將在一個半小時後出發,正考慮要換雙襪子。如果說,這輩子有什麼事情是讓他最痛恨的,那就是在機場脫鞋子接受檢查。他在幾分鐘之內就把行李整理好,剛走出房門,就碰到前來幫他提行李的服務生。一輛賓士計程車很快將他送出城。

  多米尼克和布萊恩本來就沒有把所有行李都打開,所以在十分鐘內就可以動身。多米尼克打電話給服務生,布萊恩則下樓來到飯店外的書報攤,買了一份外面套著塑膠封面的地圖,上面有著奧地利西部與南部的路線圖。有了這個,再加上今天早上提領的歐元,他想,這大概可以了,但希望多米尼克不要把車子衝出阿爾卑斯山山路外。那輛外表很醜的藍色保時捷被開到飯店大門前,他走過去時,服務生正用力把他們的行李塞進車子前面小小的行李廂內。兩分鐘後,他低頭看著地圖,尋出前往蘇道托巴的最快路線。

  ※※※

  小傑克終於登上飛機,但他必須先忍受脫鞋檢查的恥辱,因為這已經成為全球商業飛行必須付出的代價,也足以讓他懷念起以前搭乘空軍一號的日子。他回憶起那時候的舒適與受到的妥善照顧,再加上速度奇快。他一直到後來才了解到,普通人必須忍受的飛行痛苦,那就好像撞在一堵磚牆上一樣。但在目前,他必須煩惱旅館住宿的問題。要如何在飛機上解決這個問題呢?他的頭等艙座位上附有一支付費電話,於是他拿出黑色運通卡,在電話的塑膠收付器上刷了一下,展開他有史以來第一次征服歐洲電話的企圖。哪一家旅館呢?好吧,何不試試怡東酒店?第二次再試,他接通了這家飯店的櫃檯,並且得知他們還有幾間空房。他訂了一間小套房,對自己感到很滿意,於是從滿臉笑容的空中小姐那兒接過一杯塔斯卡尼白酒。即使是在忙亂的生活當中,他也已經學會了怎麼樣過得很舒服,只要知道下一步是什麼,而在目前,他的下一步就在地平線的那一頭。

  ※※※

  德國高速公路工程師一定把他們知道的全都教給奧地利人,多米尼克想。或者,聰明人都讀相同的教科書。總之,這兒的高速公路和橫跨美國全境的高速公路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只是這兒的路標很不一樣,幾乎看不懂,主要是因為上面除了城市名稱之外,幾乎沒有其他文字,而且這些城市名稱也全都是外國文字。他猜紅色圓圈內的白底黑色數字就是時速限制,但那是公里,三公里等於兩哩。奧地利的速限並不像德國那麼寬。也許,他們沒有太多醫師可以救治車禍傷患,但即使是在山區,這些高速公路的彎道部分也都有很好的護欄和路肩,萬一某位駕駛人搞不清楚左右,也有足夠的迴轉空間。這輛保時捷有定速裝置,於是他把速度定在比速限多出五公里,只是為了滿足稍微快一點的感覺。他無法確定,他的聯邦調查局證件是否可以讓他不被開罰單,就像他在美國各地那樣。

  「還有多遠,阿爾多?」多米尼克問坐在旁邊的領航員。

  「離我們目前的位置看來好像有一千多公里,算它十個小時好了,也許。」

  「哎呀,那才只是熱身時間而已,也許再開個兩小時左右就必須加油了。你搞定現金了嗎?」

  「共有七百歐元。這些錢也可以在義大利使用,感謝上帝──如果是用舊里拉,那可會算死你,交通狀況看來還不錯。」布萊恩如此評論。

  「是的,而且大家都很守規矩,」多米尼克也有同感,「地圖還可以吧?」

  「不錯,包含了這一路上的全部範圍。到了義大利,需要再買一份羅馬地圖。」

  「好的,那應該不難。」多米尼克不禁要感謝慈悲的上帝,讓他有一位會看地圖的哥哥。「我們停下來加油時,可以順便吃點東西。」

  「知道了,老弟。」布萊恩抬頭看看遠方的高山,看不出來那究竟還有多遠,但在以前必須步行或騎馬的時代,那一定是極其遙遠的距離。那時候的人一定比現代人更有耐心。現在,車上的座位相當舒適,而他的弟弟開起車來也不會太瘋狂。

  ※※※

  原來,義大利人不僅是很好的賽車手,也是很不錯的飛機駕駛。眼前這位飛機駕駛很溫柔地駕著他的飛機吻上跑道,接著平順地滑行。到目前為止,小傑克已經搭過很多次飛機,所以不會像他父親以前那樣一坐上飛機就忐忑不安,但跟大多數人一樣,走路或是坐在可以看到路面的交通工具上旅行,總是覺得比較安全一點。他在這兒也看到賓士計程車,並且找到一位司機,那位司機不但會講一些些英語,也知道那家飯店怎麼走。

  義大利的高速公路看來跟全世界各地的大致相同,小傑克有一會兒甚至還搞不清楚他究竟置身在哪個國家。機場外的景色看來像農村,但那些斜斜的屋頂跟家鄉的並不一樣。很顯然地,這兒一定很少下雪,所以屋頂這麼薄。這時已經是晚春,天氣很暖和,他可以只穿一件短袖襯衫,但精神上一點也不會覺得有壓迫感。他已經跟著父親來過一次義大利,好像是來參加某項經濟會議,但那次全部時間都坐在一輛大使館汽車上。把自己當做一名王子看待,當然很不錯,但那樣會讓你分不清東西南北,只記得他看過的那些地方,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到那些地方的。

  這是凱撒的城市,出過很多歷史名人,好的壞的都有。不過,大多數都是做過壞事的,因為歷史就是這樣。而這也是他現在來到這個城市的原因,他如此提醒自己。這真是很好的提醒,真的,他並不是這個世界好或壞的仲裁者,只是一個替自己的國家祕密服務的傢伙,因此做出這項決定的權限並不是完全落在他肩上。當一名總統並不好玩,就像他父親當了四年多,即使擁有那麼多的權力並受到人民的尊敬,但權力和責任是成正比的,如果有良心的話,這會構成很大的壓力。想到自己所從事的是別人認為有必要的工作,令人感到十分安慰。小傑克同時提醒自己,他隨時都可以放棄這項工作,雖然這可能會有些不好的後果,但應該不會太嚴重。無論如何,一定不會比他和他的兩位表哥現在所做的嚴重。

  維多利亞維尼托大道看來不像觀光區,反而比較像商業區,道路兩旁的樹木有點殘敗。令人意外的是,這家飯店完全不是高聳的建築,也沒有豪華的大門。小傑克付了計程車錢,走了進去,大門門房提著他的行李。大廳內全是精美的木雕和用品,服務人員全都彬彬有禮。如果說,這也是一種奧林匹克比賽項目,那歐洲人一定領先其他地區,一位行李員領他來到他的房間。裡面有空調,套房內清涼的冷氣讓人覺得很舒服。

  「對不起,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這位行李員。

  「史帝法諾,」這人回答。

  「你知道你們這兒有位客人,名叫郝金斯的嗎?奈吉爾.郝金斯?」

  「英國人?是的,他離這兒三個房間,沿著走廊走過去就到了。朋友!」

  「他是我兄弟的朋友。請不要跟他說。也許我可以讓他驚喜一下。」小傑克說,順手給了他一張二十歐元的鈔票。

  「當然,先生。」

  「很好,謝謝你。」

  「不客氣!」史帝法諾回答說,然後回到樓下大廳。

  就行動準則來說,這樣做是很危險的,小傑克告訴自己,但既然他們沒有這隻鳥兒的照片,只好想法子弄清楚他長什麼樣子。稍事整理之後,他拿起電話。

  ※※※

  「你有來電。」布萊恩手機的語音提示發出低低的提醒,一連重複了三次,他才從外套口袋裡取出手機。

  「喂。」誰會打電話給他?他覺得奇怪。

  「阿爾多,我是小傑克,我已經住進飯店了──怡東酒店。要不要幫你們也在這兒訂兩間房間?這地方挺不錯。我想,你們兩位會喜歡的。」

  「等一下。」他把手機放在膝上,「你絕對想不到小傑克住進了哪家飯店。」他用不著說出飯店的名稱。

  「你在說笑。」多米尼克回答。

  「沒有。他想知道,是不是也要幫我們在那兒訂房間。你覺得呢?」

  「可惡……。」多米尼克很快地想了一下,「好吧,他是我們的情報指導員,不是嗎?」

  「我是覺得有點兒太明顯了,但既然你這麼說──」布萊恩拿起電話,「小傑克,就這麼辦吧,老弟。」

  「好極了!我來搞定。除非我再打電話說沒有房間,否則你們就直接過來這兒。」

  「知道了,小傑克,再見。」

  「拜!」布萊恩聽到對方掛掉電話的聲音,於是按下「停止通話」鍵。「知道嗎?安佐,我覺得這不是聰明的做法。」

  「他人在那兒,就在現場,他有眼睛可觀察。如果情況不對,我們隨時可以離開。」

  「說得也是,我想。地圖上說,再過五哩就會來到一條隧道。」儀表板的時鐘顯示時間是四點五分。他們這一路很順利,走的是筆直的山路,正好繞過一個名叫巴格斯登的小鎮或城市。他們必須行經隧道,否則就要繞上一大圈。

  ※※※

  小傑克打開電腦。他花了十分鐘才搞懂如何讓他的電腦連上飯店的電話系統,並且終於連上網路,找到他的信箱,發現有多封傳給他的電子郵件。格蘭傑來了一封信,稱讚他們順利完成維也納的任務,但那其實跟他毫無關係。但接下來是貝爾和威爾斯的來信,是他們對五十六莫哈先生的評估報告。五十六莫哈先生是壞人的行動指揮官。他可能指揮或策劃過的一件事,就是造成小傑克自己國家四處購物中心很多人遭到殺害的槍擊事件,所以必須讓這王八蛋去見上帝。報告裡沒有詳細說明他曾經幹過什麼、受過什麼訓練、有什麼專長,或者知不知道他有沒有隨身帶著槍,這些都是他很想知道的資訊。在看完他解密後的這封信,小傑克再度替它加上密碼,把它存在「行動」的資料夾裡,等以後再跟布萊恩及多米尼克觀看。

  ※※※

  在隧道中行駛,就好像玩電腦遊戲。一直走,一直走,似乎沒完沒了,不過至少隧道內的車子不多,不像幾年前在法國與瑞士交界的白朗卡峰隧道裡擠滿汽車,結果發生火災悲劇。經過一段似乎有半世紀之久的時間後,他們終於從隧道的另一頭出來。從那兒開始,看來都是下坡路。

  「前面有加油站。」布萊恩報告說。沒錯,前面半哩外就有一個「億而富」加油站的標誌,保時捷的油箱是需要加油了。

  「太好了,我可以下來伸伸腰,上個廁所。」

  以美國標準來看,加油站相當乾淨,但吃東西的地方就不同了,沒有在維吉尼亞州到處都看得的「漢堡王」或「洛伊羅吉斯」速食店。但是,男廁所的尿桶都很乾淨。汽油的售價單位是公升,這讓他們一時不清楚到底是貴還是便宜。多米尼克很快在心裡算了一下。「老天,他們這兒的油賣得可真貴!」

  「公司的信用卡,老弟。」布萊恩安慰他,同時丟給他一包餅乾,「上路吧,安佐。義大利正等著我們呢。」

  「很好。」六缸引擎再度發出低沉怒吼,他們繼續前進。

  「能夠下來伸伸腿,真的很不錯。」多米尼克一面飆到最高時速,一面說。

  「是呀,是很不錯,」布萊恩深表同意,「還有四百五十哩,如果我算得沒錯的話。」

  「那只不過像是在公園裡散步而已。大概只要六小時,如果交通順暢的話。」他調整了一下他的太陽眼鏡,同時稍微搖動了一下肩膀。「跟我們要除掉的目標住在同一家酒店──媽的。」

  「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他完全不認識我們,也許甚至不知道有人要追殺他。想想看:兩次心臟病發作,其中一次還有他們的一名同志在現場目擊整個情況;一次是交通意外,也有他熟識的人目擊。這看來只是純粹運氣太差,但沒有敵人陰謀行刺的嫌疑,不是嗎?」

  「如果我是他,會有點緊張。」多米尼克大聲說。

  「如果是他,可能真的很緊張。但他如果看到我們,會覺得我們只是兩個異教徒,老弟。除非他不只一次看到我們現在是在行動現場,不是在辦公室裡。沒有規定說,我們不可以這樣做,安佐。」

  「希望你說得對,阿爾多。購物中心那天的景象真的很可怕,會讓我好一陣子都無法忘懷。」

  「同意,老弟。」

  這裡不是阿爾卑斯山最高處。最高處在北邊和西邊,如果他們像以前羅馬兵團那樣用步行的,一定很辛苦。不過,羅馬兵團當時已經是行走在開闢出來的道路上,並且自認為已經夠幸福的了。布萊恩心想,那可能比泥土路好一點,但一定好不了太多,尤其是他們都要背著很重的東西,就像他的陸戰隊弟兄在阿富汗所背的背包那麼重。羅馬兵團在他們那時候就以強悍勇敢出名,可能和現在那些在戰場中陣亡的士兵們沒有什麼兩樣。但在古時候,他們處理壞人的手段比較直接。

  他們會殺光壞人的家人,包括他們的朋友、他們的鄰居,甚至他們的狗,更重要的是,他們會讓大家知道,那全是他們幹的。在CNN的這個時代,這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且說真的,不會有多少陸戰隊員能夠容忍這種全面屠殺的行為。一次幹掉一個倒是可以,只要能夠確信殺的不是無辜的人。濫殺無辜是另一邊的人才會做的。真的很可惜,他們竟然不敢像男子漢那樣,在戰場上公開現身。想想,除了邪惡的本質之外,恐怖分子也是很現實的。他們覺得沒有必要去從事這樣的公開戰鬥,因為他們不僅一定會落敗,還會像羊欄裡的綿羊那樣遭到屠殺。但真正的男子漢會培養自己的戰鬥人員,訓練他們,給他們裝備,然後讓他們出去好好打仗,而不是像老鼠一樣,偷偷地去咬一下搖籃裡的小嬰兒。

  即使是戰爭,也有規則,並且還要公告給大家知道,因為有些事情比戰爭更惡劣,是那些穿制服的士兵絕對禁止去做的行為。你不能故意傷害非戰鬥人員,而且還要盡力避免發生這樣的情況。陸戰隊現在投資相當多的時間、金錢和精力來學習城市戰,其中最困難的部分,就是如何避免傷及老百姓、推著嬰兒車的婦人。即使你知道,那些婦人當中,可能有人在她們嬰兒車的小嬰兒旁邊就藏著武器,而且,他們很樂於見到美國陸戰隊員的背部,最好在兩、三公尺遠,以便能讓她們準確地把子彈射中目標。

  遵守規則打仗,當然有不便之處。但對布萊恩來說,那已經成為過去。不,他和他的弟弟其實是遵照敵人的規則來玩這場遊戲,而且只要敵人不知道,這場遊戲就對他們極為有利。在他們已經除掉一名銀行家、一名徵召人員和一名傳遞消息的人之後,挽救了多少條人命?問題是,你永遠不會知道答案。如果把它應用在現實生活中,這是很複雜的一項理論,而且是極其不可能實現的。他們也永遠不會知道,在幹掉五十六莫哈先生之後,到底做出了多大的貢獻,以及挽救了多少人的性命。但就算無法得出具體數字,不表示這事情就不真實,事實上,那就像他弟弟在阿拉巴馬州除掉那名殺死小孩的凶手一樣真實。他們是替上帝做事,即使上一月巾並不是會計,不會算山什麼最後的數目。

  我們是在上帝的田野裡工作,布萊恩心想。當然,阿爾卑斯山區的這些草地真的很青翠美麗,他心想,一面看著路旁孤寂的牧羊人。

  ※※※

  「他住在哪兒?」漢德雷問。

  「怡東酒店,」瑞克.貝爾回答,「說他跟我們的朋友住在同一排房間。」

  「我想,我們這些小朋友應該多學學行動準則。」格蘭傑憂心地說。

  「大家好好想一想,」貝爾建議說,「對方根本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很可能比較擔心像是來替他們收衣服去送洗的服務生,而完全不會去注意小傑克或雙胞胎。他們不知道姓名,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有某個敵人組織──老天,他們甚至不確定是不是有人要來幹掉他們。」

  「但那是很不聰明的行動手法,」格蘭傑堅持說,「如果小傑克有點頭腦的話──」

  「那又怎麼樣?」貝爾問,「好吧,很好,我知道,我只是內勤情報員,不是外勤人員,但邏輯還是一樣。他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任何有關於園區的事情。即使五十六莫哈很緊張,那也是找不到方向的焦慮,而且,媽的,他可能早就對他的組織產生很多的焦慮感。但如果你什麼人都怕,就不能當一名情報人員了,不是嗎?只要我們的人跟背景人群混在一起,不要顯得突出,就什麼也不必擔心──除非他們真的做出很蠢的事情來,而這些孩子並沒有那麼笨,如果我沒看錯的話。」

  在這段時間裡,漢德雷只是坐在他的椅子上,沒有說話,只有讓眼睛來回落在說話的人身上,來來回回地從這個人轉到另一個人身上。在詹姆斯.龐德電影裡,那位「M」一定也是這樣。當個負責人當然很神氣,但也有壓力。沒錯,他把那張尚未填上日期的總統特赦令鎖在保險箱裡,但那並不表示,他會想要用到它。那會使他成為比現在更糟糕的社會邊緣人,而那些新聞記者肯定不會放過他,一定會騷擾他,直到他死去那一天,那可一點也不好玩。

  「希望他們不會假扮成服務生,然後在飯店房間裡將他幹掉。」漢德雷大聲說。

  「嗨,如果他們那麼笨,早就進了某處德國監獄。」格蘭傑指出。

  ※※※

  進入義大利的邊界檢查,並不比從田納西州進入維吉尼亞州麻煩多少,這是歐盟成立後的一大好處。他們進入的第一個義大利城市是維拉柯,這裡的居民看起來比較像德國人,而不像義大利的西西里人。從這兒,他們必須改上A二三道路,向西南方前進。他們還需要多了解這些高速公路的交流道,多米尼克心裡這樣想,但這些道路肯定比義大利人在一九五○年代舉辦著名的「千哩大賽車」時的路狀況要好很多,當時因為有太多人在鄉下道路兩旁觀看賽車時被撞死,而不得不取消這項著名的大賽車。這兒的土地和奧地利並沒有分別,連農舍建築也極相似。整個來說,這是很美麗的鄉區,跟田納西州東部和維吉尼亞州西部有幾分相似,有著高低起伏的小山,這兒的牛隻可能每天擠兩次奶,供應邊界兩邊的兒童。

  接下來的城市是烏第內,然後是梅斯垂,他們再度改上A四高速公路,前往帕多瓦,在那兒改上A一三高速公路,行駛一個多小時後,就到了波隆納。亞平寧山脈就在他們左邊,布萊恩體內陸戰隊員的那一部分,忍不住看著那處山脈,想到它曾經是著名的戰場,不禁不寒而慄。但接著,他的胃又開始叫了起來。

  「知道嗎?安佐,我們經過的每一個城鎮,至少都有一家很棒的餐廳──美味的麵食,自製乳酪,美酒……。」

  「我也餓了,布萊恩。沒錯,我們四周都是義大利美食。不幸的是,我們有任務在身。」

  「我只希望,那王八蛋值得我們放棄這麼多的好東西,老弟。」

  「我們不能問為什麼,老哥。」多米尼克提醒他。

  「是的,但是,你還是可以發發牢騷。」多米尼克開始哈哈大笑。他也不喜歡這樣子。慕尼黑和維也納的食物都極其出色,但他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所有美食的發源地。拿破崙當年出外打仗時,一定帶著一位義大利廚師同行,法國現代美食大部分都是直接傳承自這個人,就好像所有的賽馬都是一匹名叫「日蝕」的阿拉伯種馬的直系後裔。但他居然不知道那位義大利廚師的名字。真可惜,他心裡這樣想。這時候,他們正經過一輛牽引機旁,開車的那名農夫可能知道當地最好的餐廳。

  他們把汽車頭燈打開──這是義大利的規定,並且由他們的高速公路警察執行取締,而這些警察並不是以慈悲出名的。他們以時速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穩定前進,大約是時速九十哩多一點,保時捷似乎很喜歡這樣的速度。這種車子的耗油量超過二十五──大概是這麼多,多米尼克猜。一公升汽油跑多少公里,以及一加侖汽油跑多少哩,這兩者的換算對他來說,實在有點困難,尤其是他現在還必須專心開車。在波隆那,他們接上A一高速公路,繼續向南行駛前往佛羅倫斯,這是卡魯索家族的發源城市。高速公路直接穿過山區轉向西南方向,這條路造得極其美麗。

  繞過佛羅倫斯,讓布萊恩覺得很難過,他知道在維奇歐橋附近有一家很好的餐廳,是他們的一位遠親開的,那兒的酒棒極了,那兒的食物值得讓國王去品嘗,但這時距羅馬只有兩小時車程。他記得有一次坐火車前往那兒,身上穿著綠色軍便服,同時繫上軍官腰帶,表明他的專業身分,當然了,義大利人很喜歡美國陸戰隊員,應該說,全世界文明人士都喜歡。他很痛恨搭火車回去羅馬,然後再從那兒前往那不勒斯和他的軍艦,但他的時間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

  現在也是一樣。他們向南行駛時,看到更多的山,但現在,有些路標已經出現「羅馬」字樣,太好了。

  ※※※

  小傑克在怡東酒店的餐廳用餐,食物果然如他預期的一樣出色,服務生待他如上賓,把他當成好像離家多年、今天才回到家裡的重要家族成員。他唯一抱怨的是,餐廳裡幾乎每個人都在抽菸。真是的,也許義大利人不知道二手菸的危險。他從小到大,就一直聽到母親向他灌輸這種想法,而且也經常針對老爸說,因為他老是努力要戒掉這種壞習慣,卻又老是失敗。他慢慢享用晚餐,只有沙拉比較普通。即使義大利人也無法改變萵苣,不過,沙拉醬倒是很不錯。

  他選擇坐在角落的位置,以便觀察整個餐廳。其他用餐人看來都很普通,跟他自己一樣,全都穿得很正式。他房間的住客服務手冊裡並沒有說,到餐廳用餐時要打領帶,但他還是打上了,而且義大利是全球流行時尚之都。他希望能在這兒買一套衣服,如果時間許可的話。餐廳裡大約有三、四十人,傑克首先排除那些有老婆在旁的客人。他要找的人,年約三十歲,單獨一個人用餐,在飯店裡登記的姓名是奈吉爾.郝金斯。最後,只剩下三個可能人選。他接著看看其中有幾個不像是阿拉伯人的,結果又排除掉一個。就是這樣子了,接下來該怎麼辦?他應該採取某種行動來證實是那個人嗎?如果採取行動的話,應該不會妨礙到雙胞胎的任務吧?除非他表明自己的身分是情報人員。

  但是……為什麼要冒險?他問自己。為什麼不暫時在旁觀察,保持冷靜?

  想到這兒,他打消行動的念頭。最好採取其他方法來指認目標。

  ※※※

  羅馬確實是很好的城市,穆罕默德.哈山.艾丁如此告訴自己。他經常想到,是不是要在這兒租間公寓,或甚至買棟房子。你甚至可在猶太人區租房子;那兒有幾家餐廳的食物是按照猶太教規做過潔淨處理的,所以菜單上的東西都可以安心點來吃。他曾經有一次到花市看一間公寓,但是,雖然價錢並不離譜──即使是報給觀光客的價錢,一想到會因此被固定在一處地點,就把他嚇退了。在他這一行裡,最好保持機動性。敵人無法攻擊他們找不到的目標。他曾經冒險殺害了猶太人格林高德,認為這只是他個人的一項小小「娛樂」,結果卻因此被大公本人嚴加斥責,並且命令他以後絕對不可以再幹這種事情。萬一因此被莫薩德弄到他的一張照片呢?那麼,他對組織會有多少價值呢?大公表現得極其憤怒。他的同志們都知道,大公這人脾氣極其火爆。所以,不可以再幹那種事。他甚至不再隨身帶著那把刀子,而是把它放進刮鬍刀盒子裡,存放在隱密地點,但他還是會偶爾把它拿出來,檢查留在折疊刀柄上的猶太血跡。

  所以,現在,在羅馬,他住在這兒。下一次──在他回家後──他還會再回來,也許改住許願泉旁邊另一家很不錯的高級飯店,他想,雖然目前這家飯店的地點比較適合他的活動。至於食物,嗯,義大利菜本來就很美味,比他想的要好很多,不像他老家的菜色那麼簡單。羊肉是很不錯,但也不能天天吃。

  這兒的人不會因為你只是小飲一口酒,就把你當異教徒,對你投以異樣的眼光。他不知道先知穆罕默德是否故意允許信徒們喝用蜂蜜製成的蜂蜜酒,或者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蜂蜜酒這種東西存在。他在劍橋大學讀書時,曾經嘗過一次,結論是,只有想喝酒想得發瘋的人,才會去喝那種酒,更別提整晚都喝了。所以說,先知穆罕默德也並不是那麼完美。他自己也是,這位恐怖分子如此提醒自己。他替信徒犧牲很多,所以可以稍微偏離真理大道。畢竟,一個人被迫和那些鼠輩一起生活,是應該允許他喝點酒。

  侍者過來收走他的盤子,他決定不吃甜點了。如果他想繼續用英國商人的身分做掩護,並且還要能穿得下他的布里歐尼義大利名牌西裝,就必須維持「苗條」的身材。於是,他站起來,離開餐廳,走到大廳搭乘電梯。

  ※※※

  小傑克本來想到餐廳的酒吧喝杯睡前酒,但他想了一下後,決定不喝了,於是又走出餐廳。那兒早已有人,且這人先進了電梯。兩人眼光不經意對望了一下,小傑克伸手想去按三樓的電鈕,但發現那早已亮著。原來,這位衣著體面的英國紳士──他看來像英國人──跟他住在同一樓……。

  這豈不是很有趣……?

  不到幾秒鐘時間,電梯就已經停止,電梯門打開。

  怡東酒店並不高,但占地很大,走廊很長,那人走出電梯後,右轉,沿著走廊往前走,小傑克放慢腳步,遠遠跟著他,果然沒錯,他經過小傑克的房間後,還繼續往前走,經過一……二……在第三間房間前停下,並且轉身。然後他回頭看著小傑克,也許是在懷疑,他是不是被人跟蹤了。但小傑克也停下來,並且取出他自己的鑰匙,接著,也轉頭看著另外那個人,以一種漫不經心、所有人都知道的、陌生人對陌生人的聲音說道:「晚安。」

  「你也晚安,先生。」對方以受過良好教育的英國式英語回答。

  小傑克走進他的房間,心想,他以前曾經聽過那種腔調……,就像他在白宮或是陪著父親前往倫敦時,見過的那些英國外交官。他有著英國人特有的那種桃紅與淡黃混雜的膚色,以及上流社會的腔調──

  而且,他登記的姓名是奈吉爾.郝金斯。

  「我還有你的一封電子郵件呢,朋友。」小傑克對著地毯低聲說,「王八蛋。」

  ※※※

  光是在羅馬市區街道就繞了幾乎一個小時,這個城市的設計者好像完全不懂得什麼叫城市設計,布萊恩心想,一面設法想要找到維多利亞維尼托大道。最後,他終於知道,他們已經很接近,因為行駛過一個可能曾經是城門的地方,當初這個城市建有城牆,目的是阻止漢尼拔攻入。接著,先左轉再右轉,他們已經知道,在羅馬,即使是同名稱街道,也並不一定都是成一直線,所以必須繞著瑪格麗塔宮才能到達怡東酒店。到了目的地後,多米尼克覺得他開車已經開得夠久,今後幾天大概都不會再想要開車了。三分鐘後,他們的行李已經從行李廂中取出,人也來到接待櫃檯。

  「你們有一封留言,要你們來到後,馬上打電話給雷恩先生。你們的房間就在他隔壁。」櫃檯接待職員告訴他們,接著揮手召來行李員,他領著他們來到電梯。

  「你今天開車可開得夠久了,老弟。」布萊恩靠著電梯說。

  「確實如此。」多米尼克同意說。

  「我是說,我知道你喜歡開快車和把馬子,但下一次可不可以坐坐飛機?也許你還可以認識一位空姐,知道嗎?」

  「你這傢伙滿討人厭的。」多米尼克說完,馬上打了一個呵欠。

  「請這邊走,先生。」行李員揮手指示方向。

  「留字條在櫃檯的那位先生,他在哪兒?」

  「雷恩先生?他就住這兒。」行李員指著說。

  「這倒很方便。」多米尼克大聲說。接著,他想起了別的事情。他走進房裡,打開和布萊恩房間相通的那扇門,給了行李員很好的小費。然後,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紙條,打了電話。

  ※※※

  「哈囉?」

  「我們就在你隔壁,正牌。有什麼消息嗎?」布萊恩問。

  「兩個房間?」

  「對。」

  「猜猜看,你們隔壁住著什麼人?」

  「請告訴我。」

  「一位英國人,奈吉爾.郝金斯先生。」小傑克告訴他的兩位表兄,同時等著他們的震驚情緒消退。「我們必須談談。」

  「我們馬上過去,小子。」

  小傑克還來不及穿上拖鞋,他們已經到了。

  「這一路開車還愉快吧?」小傑克問。

  多米尼克從迷你酒吧拿出一瓶酒,把酒倒進杯子裡。瓶子裡所剩已經不多。「路途滿遠的。」

  「你開車?」

  「沒錯,因為我想活著到達這兒,老弟。」

  「胡扯!」布萊恩大聲叫道,「他是想開保時捷,他說,開著保時捷就像做愛,而且還更美妙得多。」

  「那你還需要有很好的技術才行,但即使是做愛,也會讓人累壞。知道嗎?」多米尼克放下他的酒杯。「你剛才說。」

  「是的,就在那兒。」小傑克指著牆壁說。然後用手指著自己的眼睛。我見過這傢伙了。雙胞胎以點頭代替回答。「好吧,你們兩位去睡覺。我明天打電話給你們,然後再來想想我們的約會。好嗎?」

  「很好,」布萊恩同意,「明天早上大約九點打電話給我們,好嗎?」

  「沒問題,明天見。」小傑克向門口走去。不久之後,他回到電腦前。接著,突然想到,他不是在這兒的唯一一個人,不是嗎?這可能很有價值……。

  ※※※

  第二天早上八點來得比預期快。穆罕默德已經起床,兩眼明亮,頭髮梳得很整齊,打開電腦,查看他的電子郵件。馬莫德也在羅馬,是昨天晚上抵達的,在五十六莫哈電子郵件信箱的最上面一封,就是來自Gadfly097。這的那一封,要求他指示會面地點。穆罕默德想了一下,決定表現一下他的幽默感。

  喬凡尼餐廳,西班牙廣場,他回信說:下午一點三十分。請小心按照標準程序進行。他的意思是要求對方執行反情報措施。最近一連三位同志死亡,雖然沒有明確的理由去懷疑這裡面有什麼陰謀,但他能夠在情報界這一行活到三十一歲,並不是因為他很笨。他有能力從危險中分辨出什麼是安全的,他想。他在六星期前剛殺害大衛.格林高德,因為那位猶太人分辨不出什麼是陷阱,即使已經有人要咬他屁股了──哦,應該是頸背,穆罕默德想起當時情景,忍不住露出微笑。

  也許他應該開始再隨身帶著刀子,只是希望帶來好運。從事他這一行的,很多人都相信運氣,就像那些運動員和球員。也許大公是對的。殺死那位莫薩德人員只會替他們帶來沒有必要的危險,因為那會引來敵人。組織的敵人已經夠多,即使那些敵人還不知道組織是誰,以及是什麼。他們最好保持神祕,讓異教徒覺得他們就像陰影……。而且是在黑暗房間裡的陰影,看不到,感覺不到。他的同志們都很痛恨莫薩德,但那是因為害怕莫薩德,才會痛恨他們。猶太人很令人敬畏。他們很惡毒,但也很聰明。而且。有誰知道他們掌握了哪些情報,以及他們用美國人的錢收買了哪些阿拉伯叛徒呢?目前還看不出有人背叛組織的跡象,但他記得那位前蘇聯國安會官員尤里的話:只有你信任的人,才有可能背叛你。

  那麼快就殺死那位前蘇聯官員可能是個錯誤。他是很有經驗的外勤情報員,大部分都在歐洲和美國活動,可能還有很多故事可以告訴他們,而每一個故事都可以讓他們學到一些教訓。穆罕默德記得曾經和那名官員談過話,對他的經驗和研判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本能固然很好,但本能其實只是一種心理毛病。尤里很詳細地解釋如何判斷一個人,如何分辨出什麼人是真正的情報員,什麼是普通老百姓。他本來還有很多故事可以說的,但卻被一發九公釐子彈擊中腦後,取走了他的性命。這也違背了先知有關待客的嚴格與可敬的規定:如果某人吃你的鹽,即使他是異教徒,也應該在你的房裡安全度過。不過,違反這項規定的是大公,他說他是無神論者,所以不受回教律法規範。

  但不管如何,穆罕默德也學到了幾個教訓。他的電子郵件全都用最好的加密軟體加上密碼,一個字一個字地打進他的電腦裡,因此除了他本人,沒有人讀得懂他的電子郵件。所以,他的電子通訊應該很安全。他的外表看起來也不像阿拉伯人,講話的腔調也不像。他也不會穿得像阿拉伯人。他住過的每家旅館都知道他會喝酒,而這種國際級旅館本來就知道回教徒不喝酒。因此,他應該是百分之百安全。哦,沒錯,莫薩德是知道有個長相像他的人殺死格林高德那頭豬,但他不認為,他們手中會有他的照片,除非被那位他花錢請來欺騙他們的人出賣,否則他們不會知道他是誰,以及他是幹什麼的。

  尤里警告過他,你不可能什麼事情都知道。但是如果太過謹慎,卻也可能讓原本沒想到要跟蹤他的人起疑心,懷疑他可能真的有問題,因為專業的情報人員可以看得出一般人不會使用的一些欺敵手法,而那只要小心觀察,就可以看得出來。這就像一個大輪子,一直在轉,但總是會轉回到相同的地方,並且以相同的方向旋轉,從來不停止,但也從來不會脫離它的主要道路。一個大輪子……,他則只是裡面的一個小齒輪,不管他的功能是要使這個輪子前進或是慢下來,他其實並不真的知道。

  「呀。」他放棄這個想法。他不只是一個齒輪而已。他是馬達之一,不是很大的馬達,也許,但卻是很重要的一個,因為雖然輪子可能不需要他就可以前進,但絕對不會跑得像現在這樣快與穩定。而且,只要真主垂憐,他會一直運轉下去,直到壓毀他的敵人為止,這些敵人不只是他的敵人,也是大公的敵人,更是真主的敵人。

  於是,他發出電郵給「牛蠅○九七」,然後打電話請服務生送咖啡來。

  ※※※

  瑞克.貝爾已經安排一名人員每天二十四小時守著電腦。很奇怪的是,園區成立後,一開始並沒有這樣做,但現在卻如此安排。跟每個人一樣,園區也是在正反兩邊,一面學習,一面成長。目前值班的是東尼.威爾斯,他知道中歐和美國東海岸有六小時的時差,所以特別保持警覺。他本人也是電腦專才,在五十六莫哈先生發出電郵給「牛蠅○九七」後不到五分鐘,他已經把那封信下載,並立即轉送給小傑克。

  對於這封信,不需要幾秒鐘就可以看完和想好對策。好吧,他們已經知道目標是誰,以及他即將到什麼地方去,這就夠了。小傑克拿起電話。

  接電話的是布萊恩。

  「你起來了?」小傑克問。

  「還沒有,」他帶著濃濃睡意回答,「什麼事?」

  「過來喝咖啡,帶著多米尼克一起來。」

  「遵命,長官。」接著是喀嗒一聲,電話掛斷了。

  ※※※

  「希望我的樣子不會太難看。」多米尼克說。他的眼睛看來就像在雪地裡撒尿後留下的小便孔。

  「如果你想在早上和老鷹到天空中遨翔,老兄,那你就不能在晚上和豬隻鬼混。不要急。我叫了咖啡。」

  「謝謝,那麼,有什麼消息?」

  小傑克走到電腦前,指著螢幕。雙胞胎身體一起向前傾,閱讀那封電郵。

  「這傢伙是誰?」多米尼克問。他在想,牛蠅○九七……。

  「他也是昨天從維也納過來的。」

  也許,就是站在對街的那個人?布萊恩心裡這樣猜想,接著,他又想到,他有看到我的臉嗎?

  「好吧,我想,我們必須去赴一個約會了。」布萊恩說。他抬頭看看多米尼克,向他豎起大拇指。

  過了幾分鐘,咖啡送到。小傑克替他們倒進杯子裡,但他們全都發現,咖啡粒子粗得像砂,這是土耳其咖啡的特色,不過,卻比土耳其人自己煮的更糟。儘管如此,這還是比完全沒咖啡好得多。他們沒有討論工作上的事情。他們的專業訓練已經讓他們明白,不要在一間未被清查是否裝有竊聽器的房間裡討論跟任務有關的事情;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去檢查,而且也沒有合適的裝備。

  小傑克把咖啡一口喝完,然後起身進入浴室。裡面有一條紅色的鍊子,顯然是準備讓住客萬一心臟病發作時可以拉一下,用來通知旅館人員,他一直覺得自己很健康,應該不會使用。不過,他現在可不敢確定多米尼克有沒有問題,因為他看起來氣色真的很差。以他自己來說,洗澡的效果最好了。他從浴室出來時,神清氣爽,鬍子刮得很乾淨,皮膚呈現粉紅,已經可以出外大幹一場。

  「這兒的食物相當不錯,但咖啡我可不敢說。」小傑克說。

  「沒錯,老天,我敢打賭,古巴的咖啡都比這兒好,」布萊恩說,「甚至連陸戰隊戰地口糧的咖啡都比它好。」

  「沒有人是完美的,阿爾多。」多米尼克評論說。但他也不喜歡。

  「那麼,再等半個小時,可以嗎?」小傑克問。他只需要三分鐘時間就可以準備妥當。

  「如果還不行,那就叫救護車來吧!」多米尼克說。他起身向門口走去,希望洗個澡後,情況可以好一點。這真的不公平,他心想。竟然是喝酒會讓人第二天不舒服,而不是長途開車。

  但三十分鐘後,三個人全都到了樓下大廳,全都穿得很整齊,並且全都戴上太陽眼鏡,抵擋外面義大利的炫目陽光。多米尼克向飯店大門口的門房問路,門房向他指出西斯汀街的方向,從那兒直接通往「三一教堂」,著名的西班牙台階就在街對面,看起來大約距離八十呎左右,那兒有個電扶梯可通往地下鐵車站。或者還要更下去一點,但因為是下坡路,走起來並不累。三人突然想到,羅馬的教堂就像紐約的糖果店那麼多。

  向下走的這段路其實很愉快。如果有位喜歡的女孩勾住你的手臂,沿路景色倒是滿浪漫的。這些台階是名建築師佛蘭西斯柯.迪.山蒂斯設計的,順著山坡興建,是一年一度時裝界盛事「唐娜史特勒時裝展示會」的舉行地點。台階下方是一座噴泉,噴泉中央有一艘大理石船,紀念當年的一場大洪水,但其實碰上大洪水,石船可派不上用場。廣場只是兩條街的交會處,但因為西班牙大使館和教廷就在這兒,所以被命名為西班牙台階。其實廣場面積並不很大,例如,它就比紐約的時代廣場小,但那兒有各式各樣的活動和來來往往的車輛,還有很多行人,使得行走在這廣場的所有人都處於一種不確定的狀態中。

  喬凡尼餐廳坐落在廣場西邊,是一棟不怎麼起眼的黃色與淡黃色磚塊建築,外面有一處很大的帆布蓬戶外用餐區。裡面則有一家酒吧,每個客人都在那兒吞雲吐霧。其中還包括一位警察在那兒喝咖啡。多米尼克和布萊恩走進去,四處張望,將整個地方看了一遍,然後又退回到屋外。

  「我們有三個小時的時間,各位,」布萊恩說,「現在怎麼辦?」

  「我們什麼時候回到這兒──幾點?」小傑克問。

  多米尼克看看手錶。「我們的朋友大概會在一點三十分出現。我想,我們大約在十二點四十五分時坐下來吃午餐,靜待發展。小傑克,你可以目視指認那傢伙嗎?」

  「沒問題。」小傑克向他們保證。

  「那麼,我估計,我們大約還可以在這兒逛兩個小時。兩年前,我來過這兒。那邊有很好的購物區。」

  「那兒有布里歐尼的店嗎?」小傑克指著那方向問。

  「好像有。」布萊恩回答,「去買點東西,應該不會暴露我們的身分。」

  「那麼,我們去吧。」他到現在還沒穿過義大利西裝。他有幾件英國西裝,是在倫敦沙維街十號買的。為什麼不在這兒找找看?情報這一行真的很瘋狂,他心想。他們來到這兒,準備殺害一名恐怖分子,但在這樣做之前,卻要去大肆採購一番。即使是女人,也不會這樣做……,但也許會去買鞋子。

  事實上,在古董街上就有各式各樣的商店,小傑克乘機看了其中好多家。義大利真是世界時尚之都,他試穿了一件淺灰色絲質西裝上衣,十分合身,就好像是一位裁縫大師親手替他量身縫製的,他當場就付錢買下,一共是八百歐元。接著,他就必須一直扛著那個塑膠袋,但這豈不是最好的掩護?有哪位祕密情報員會帶著這種極不協調的負擔?

  ※※※

  穆罕默德.哈山.艾丁在十二點十五分離開旅館,走在雙胞胎兩小時前走過的同一條路線上。這兒他很熟,之前就是走同一條路去殺害格林高德,想到這兒,讓他覺得很安慰。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普照,溫度約高達攝氏三十度,很暖和的一天,但並不很熱。這種天氣對美國觀光客最適合,特別是基督教徒的美國人。美國猶太人喜歡到以色列去,如此才可以對阿拉伯人吐痰。但在這兒,他們只是基督教的異教徒,來這兒拍照和買衣服。他自己也要買西裝。在西班牙廣場就有一家布里歐尼店。那家店的售貨員安東尼歐一向對他很好,目的就是要賺他的錢。但先知穆罕默德也是做生意的,所以不能輕視生意人。

  該是吃午餐的時候,喬凡尼餐廳和羅馬任何一家餐廳一樣好,甚至比大多數餐廳更好。他最喜歡的那位侍者一眼就認出他來,向他揮揮手,請他坐到右邊平常的座位,就在大帆布篷下。

  ※※※

  「那就是我們的目標。」小傑克拿著他的太陽眼鏡指一指,對他們說。這三位美國人看著那位侍者拿著一瓶礦泉水來到那人的桌邊,另外還有一個裝著冰塊的杯子。在歐洲,你很少會看到冰,因為當地人認為,冰是用來滑雪或滑冰之用,但五十六莫哈先生顯然很喜歡喝冰水。小傑克的位置比較好,可以更清楚看到那個方向。

  「目標即將吃一頓豐盛的最後午餐。」多米尼克指出。當然,在阿拉巴馬州的那個王八蛋就沒有這麼幸運。不過,那人可能沒有什麼品味。接著,他很想知道,這家餐廳到底供應什麼樣的午餐。可他的客人應該在一點三十分出現,對吧?」

  「正確,五十六莫哈告訴他,要小心他的行進路線。這也許表示,要他注意一下是不是有人跟蹤。」

  「這是不是說,他已經對我們起了疑心?」布萊恩很想知道。

  「嗯,」小傑克說,「他們近來運氣真的很不好。」

  「你必須猜猜看,他現在正在想什麼。」多米尼克說。他身體向後靠往椅背,伸伸懶腰,並偷偷看了一跟他的目標。這種天氣還穿西裝、打領帶,是有點太熱,但他們本來就希望被人當做是商人,而不是觀光客。多米尼克現在忍不住想到,這是不是很好的掩護?是不是應該把氣溫考慮進去?他現在全身是汗,是因為這項任務讓他感到緊張,或是周遭太熱?他在羅馬、慕尼黑或維也納,都沒這麼緊張,不是嗎?不,那時候不會。但這兒的人潮較多──不,倫敦的人潮更多,不是嗎?

  有好的機緣,也有壞的。這一次,發生的是壞的機緣。一位手捧上面放著幾杯基安帝葡萄酒餐盤的侍者,被一位婦人的大腳絆倒。這名婦人來自芝加哥,準備來羅馬尋根。侍者手中的餐盤飛了出去,沒有砸到餐桌,但酒杯卻不偏不倚地掉在兩位雙胞胎的膝上。因為天氣熱,他們兩位都穿著淡顏色的西裝,而且──

  「哦,糟了!」多米尼克大叫一聲,他的棕灰色名牌西裝褲一片狼藉,看來好像他的下體被一把霰彈槍打中。布萊恩的情況甚至更糟。

  那位侍者嚇壞了。「抱歉!抱歉!先生。」他喃喃說道,但這已經於事無補。他開始急促地說些要把他們的衣服送去洗衣店之類的話。多米尼克和布萊恩只是彼此看看對方,他們現在成了眾人注視的目標了。

  「沒有關係。」多米尼克用英語說道,他已經把罵人的義大利話全都忘了,「反正沒有人死。」餐巾對這個也沒有多大用處。也許找一家好的乾洗店比較有用,怡東酒店裡可能就有,或者附近會有。有幾個人轉過頭來看著他們,不是覺得很驚訝,就是覺得很好玩的樣子,所以他的臉孔和他的穿著,應該都已經被人牢牢記住。那位侍者很羞愧地退下之後,這位聯邦調查局幹員問道:「好了,現在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布萊恩回答,「幸運之神好像不幫我們,寇克艦長(譯註:電視影集「星艦迷航記」裡的人物)。」

  「謝了,史巴克。」多米尼克馬上回了一句。

  「嗨,這兒還有我呢,記得嗎?」小傑克對他們兩人說。

  「小子,你不可以──」

  但小傑克打斷他的話。

  「為什麼不行?」他很鎮靜地問,「這有多困難?」

  「你沒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多米尼克告訴他。

  「不像參加高爾夫錦標賽那麼難吧,對不對?」

  「嗯──」又是布萊恩。

  「對不對?」小傑克逼著問。

  多米尼克從外衣口袋裡拿出他的筆,把它交給小傑克。

  「轉動筆套,然後刺進他的屁股裡,對嗎?」

  「已經可以動手了,」多米尼克表示,「但小心,看在老天爺的分上。」

  現在已經下午一點二十一分。穆罕默德已經喝完一杯冰水,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馬莫德很快就會到。何必冒險中斷重要的會面?於是,他站起身,向男廁所走去,他在那兒曾經有過很好的回憶。

  「你確定要這樣做?」布萊恩問。

  「他是壞人,不是嗎?這玩意兒多久會發揮功效?」

  「大約三十秒,小傑克。你必須自行判斷。如果覺得情況不對,那就放棄,讓他走。」多米尼克告訴他,「這可不是遊戲,老弟。」

  「我知道。」有什麼大不了的,老爸也幹過這種事一、兩次,他如此告訴自己。為了怕跑錯地方,他故意問一位侍者男廁所在哪兒。那位侍者指了一指,小傑克就向著那方向走去。

  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頭門,上面只有一個標誌,沒有任何文字,這是因為喬凡尼餐廳是一家國際性餐廳的緣故。萬一裡面除了目標之外,還有別人呢?他問自己。

  那你就放棄退出吧,笨蛋!

  好吧……。

  他走了進去,果然還有另外一個人在,正在擦手。但等他走出去後,裡面就只剩下小傑克和五十六莫哈先生,他剛剛小完便,正要開始轉身。小傑克從他西裝上衣的內側口袋裡掏出筆來,轉動筆套,露出注射針頭。他克制想先用自己的手指試試針頭是否已經露出的好奇,這樣做,不但不聰明,也很危險。他來到那位衣著很體面的陌生人身旁,然後,就如他們告訴他的,持著注射器的那隻手垂下,針頭順勢刺進對方屁股左側。他本來以為會聽到氣體洩出的聲音,但沒有。

  突如其來的刺痛讓穆罕默德.哈山.艾丁跳了起來,轉身正好看到一個看來很普通的年輕人──等一等,他在怡東酒店裡見過這張臉孔……。

  「哦,對不起,撞到你了,朋友。」

  看他說話的樣子,讓他暫時失去警戒心。他是美國人,剛剛撞到他了,他覺得屁股好像被人刺了一下,還有──

  他是在這兒殺死那位猶太人的,而且──

  「你是誰?」

  小傑克已經數到十五秒左右,覺得時候應該到了──

  「我是來取走你性命的人,五十六莫哈先生。」他很平靜地回答。

  那人的臉孔馬上變得很陰沉、危險,右手立刻伸進口袋裡,取出一把刀子,突然之間,這變得一點兒也不好玩。

  小傑克本能地向後一跳。這位恐怖分子的臉孔就像死神那麼可怕。他打開那把折疊刀,鎖定小傑克的喉嚨為攻擊目標。他舉起刀子,向前跨出半步,這時──

  刀子從他手中掉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露出很驚訝的表情,接著,他抬起頭來──或者說,他想要抬起頭來。但他的頭卻動不了;他的腳失去力氣,直接倒了下來。他的膝蓋撞在磁磚地面,很疼。接著,他的身體向前倒下,同時往左轉。他的眼睛一直張得大大的,然後,他的臉孔朝上,正好看到黏在小便池底部的金屬板,格林高德當時正想從那下面取出那包東西,但是……。

  「美國向你致意,五十六莫哈。你搞錯對象了。我希望你在地獄裡會喜歡,老兄。」

  穆罕默德的眼角餘光看到那條人影向門口移動,以及光線增強和消退,那代表廁所門打開與關上。

  小傑克卻在廁所門口停住,並且決定再回去廁所裡。那傢伙手中拿著一把刀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把刀子從那人手中取下,然後塞到屍體下。不要再逗留了,他心想,最好快點離開──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伸手到五十六莫哈的褲袋裡,找到他想要找的東西,然後迅速離開。最瘋狂的是,他這時突然覺得很想尿尿,於是趕快走去解決這急迫的問題。幾秒後,他回到餐桌旁。

  「一切搞定,」他告訴雙胞胎,「我想,我們需要趕快回飯店去,嗯?有些事情我必須處理。走吧!」他命令說。

  多米尼克留下足夠的歐元,除了支付餐費,還有小費。那位笨拙的侍者追上他們,表示要負擔他們的乾洗費用,但布萊恩笑著對他揮揮手。他們走過西班牙廣場,搭電扶梯上教堂,然後沿著街道走回旅館。八分鐘後,他們已經回到怡東酒店,兩位雙胞胎對於衣服上的酒漬感到很尷尬。

  飯店接待員看到了,問他們是否需要乾洗。

  「是的,能不能派個服務生上來?」布萊恩問。

  「當然可以,先生,五分鐘後。」

  他們認為電梯裡應該沒有被裝上竊聽器,因此進入電梯後,多米尼克就急著問:「如何?」

  「幹掉他了,而且,我還拿了這個。」小傑克說。他拿出一把飯店房間鑰匙,跟他們自己的很像。

  「這有什麼用?」

  「他有一台電腦,記得嗎?」

  「哦,沒錯。」

  他們進入五十六莫哈的房間,發現已經清潔過了。小傑克回到自己的房間,取來他的手提電腦,和他使用的「火線」界面外接硬碟。這個外接硬碟有十億位元組的儲存空間。在五十六莫哈的房間裡,他用連接纜線接上穆罕默德.哈山.艾丁使用的代爾手提電腦,然後啟動電腦。

  沒有時間再想更好的法子了,還好,他和這位阿拉伯人的電腦都是使用相同的作業系統,他把對方電腦內所有的東西全都複製到他的火線硬碟裡。一共花了六分鐘時間,接著,他用手帕把他接觸過的所有東西全部擦拭一遍,然後離開房間,順手把門把也擦一下。他出來時,正好看到服務生拿著多米尼克那件被酒弄髒的西裝。

  「怎麼樣?」多米尼克問。

  「弄好了。拿到這東西,總部的人一定很高興。」小傑克揚揚手中的硬碟。

  「想得美,老弟。現在怎麼辦?」

  「現在,我得趕緊搭飛機回去,老兄。發一封電子郵件回園區,好嗎?」

  「知道了,小子。」

  小傑克趕快收拾好他的行李,然後打電話到樓下櫃檯,對方告訴他,有一架英國航空班機從達文西機場飛往倫敦,然後可以轉機到美國的杜勒斯機場,但他必須快一點才趕得上。他真的趕上了,九十分鐘後,他已經坐在這架班機的二A座位上,飛機開始滑過跑道,準備起飛。

  ※※※

  警察趕到時,馬莫德就在那兒。擔架推車從男廁所裡被推出來時,他認出他同志的臉孔,差點被嚇壞。他不知道的是,警察已經取走那把刀子,並且注意到上面的血跡。這把刀子將被送往警局檢驗室,那兒有一個DNA檢驗小組,它的人員都接受過倫敦市警局的訓練,而倫敦市警局則是全世界最領先的DNA檢測單位。

  既然沒有人可以跟他會面,馬莫德只好回到飯店,訂好第二天的機位,準備搭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航空公司的班機飛到杜拜。他必須把今天的不幸事件向某人報告,也許向大公本人報告,但他從未見過大公本人,只聽說過他很有威嚴。他已經親眼見到一位同志死亡,並且又看到另一位同志的屍體。這到底是什麼樣可怕的不幸事件呀?他要喝點酒,好好想一想。慈悲的真主一定會原諒他這小小的犯戒。他在太短的時間內看到太多不幸了。

  ※※※

  在飛往倫敦希斯洛機場途中,小傑克也覺得有點心神不寧。他需要找人談談,但那要再過很長的一段時間後才有可能,於是只好在降落英國之前,灌下兩小瓶威士忌。接著,在飛往杜勒斯機場的那架波音七七七客機的頭等艙裡,他又喝了兩瓶,但他就是睡不著。他不僅殺死某人,甚至還嘲弄他。這樣做並不好,但這也不需要向上帝祈求原諒,不是嗎?火線硬碟裡儲存了三億位元組五十六莫哈先生代爾手提電腦裡的資料。那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呢?他現在不可能知道。他本來可以把它接上他的手提電腦,瀏覽一下那裡面有些什麼,但是,不行,那是真正電腦專家的工作。

  他們已經殺掉對方組織的四名成員,而這個組織曾經攻擊美國,現在美國還擊,而且是在對方的勢力範圍內,按照對方的規則來進行。最妙的是,敵人不可能知道藏在森林裡的是什麼樣的老虎。敵人這幾天遭遇到的其實只是這隻老虎的利牙而已。

  接下來,他們將要會會這個組織的首腦。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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