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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園區


  馬里蘭州的小鎮西奧登頓實在不太能算是個鎮,只是為住在附近區域的人設了個郵局、幾個加油站跟一家七─一一便利商店,還有幾家為那些從馬里蘭州哥倫比亞特區開車到華盛頓特區上班的人,常需要來點高脂肪的早餐所開的速食店。離那間保守郵局建築半哩處,有棟中等高度的制式政府建築,建築物有九層樓高,前方開闊的草坪上有個用灰磚砌成、沒什麼裝飾的龐然大物,上面有漢德雷機構的銀色字樣,沒有任何額外的說明,解釋到底漢德雷機構是個什麼樣的公司。其他可供判斷的線索也很少。建築物的屋頂是平的,用碎石跟瀝青鋪在強化水泥上,屋頂上有一個小房間用來容納電梯升降機,另一個長方形建築看不出來是做什麼用途。它是用玻璃纖維做的,白色外觀,可以毫無阻礙地讓無線電傳送過去。建築物本身只有一處不大尋常:在從馬里蘭州米德堡的國家安全局和維吉尼亞州蘭格利的中央情報局總部看過來的直線上,除了幾棟略比二十五呎高的舊菸草倉以外,這是唯一一棟超過兩層樓的建築。有些企業家也會希望在那條直線上蓋房子,卻從來沒有人拿到過建築許可,原因很多,但所有的結果都是不准。

  建築物的後方是個小型的天線場,很像是可以在本地電視台旁邊看到的那種:在十二呎高、頂上有刺鐵絲的圍籬裡放置著六個直徑六公尺的拋物線碟盤天線,對準好幾個不同的商業通訊衛星。整個建築群,其實也沒有多到能算是個群,占地十五又三分之一英畝,位於馬旦蘭州的豪爾郡內,在那裡工作的人則稱它為「園區」,它的附近有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應用物理實驗室,長期以來一直擔任政府的顧問及功能敏感的單位。

  對大眾來說,漢德雷機構做的是股票、公債,以及外匯方面的交易,但奇怪的是,這家公司很少公開做生意,也沒有人聽說過它有什麼客戶,卻有傳言說它在默默參與本地慈善活動(據說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是漢德雷機構大筆贊助的主要接受者),但從來就沒有任何消息洩漏給當地媒體過。事實上,這家公司根本就沒有公共關係部門,不過也沒聽說過這家公司在從事些什麼不法的事情。雖然眾所周知,它的執行長葛拉德.保羅.漢德雷二世過去的背景不太單純,所以極少公開露面,就算是在僅有的幾次公開露面的場合裡,也是用和善的態度巧妙地迴避本地媒體,直到最後他們不再追問為止。漢德雷機構的員工分散居住在本地各處,主要是在哥倫比亞特區,過著中上階層的生活,大致都像比佛.克立佛的父親沃德一樣傑出(譯註:比佛.克立佛和他哥哥華利的歷險故事是一九六○年代初期的熱門電視影集。沃德則是位成功的商人與父親。)

  葛拉德.漢德雷曾在大宗物資交易的生意上呼風喚雨,累積了相當可觀的個人財富,因此在將近四十歲時轉而參選公職,並獲選成為代表南卡羅萊納州的參議員。很快地,他就被稱做是立法圈裡的初生之犢,避開了特殊利益及政治獻金的誘惑,走上一條有點激進且不依附黨派的政治道路,特別傾向自由主義色彩的民權議題,不過他對國防與外交方面卻又採取保守的態度。他從不規避公開說出自己的想法,這讓他看起來既出色又能深獲新聞媒體的青睞,最後已經有傳言在談論他爭取總統提名的可能性。

  在他第二任的六年任期屆滿時,碰上了一樁個人悲劇。一次發生於南卡羅萊納州哥倫比亞市外,一八五號州際公路上的車禍,讓他失去了妻子和三個孩子,他們的旅行車衝進了一輛大型貨櫃拖車的車底。這對他是個相當重大的打擊。不久以後,就在他角逐第三個任期的競選活動剛剛開始時,碰上了更多的不幸事件。漢德雷從來就不公開他個人的投資內容,他說既然沒有從其中花錢在競選上,就不需要公開除了一般帳面數字以外的淨值,然而紐約時報卻在一篇專欄中揭露他涉及內線交易的證據。隨著報紙和電視的持續挖掘,他的涉嫌愈來愈明確。雖然漢德雷抗辯說,證交會從來就沒有公布過解釋相關法律意義的準則,但對某些人來說,他是利用政府未來支出的內線消息來圖利一家房地產投資企業,這將會為他和其他投資人帶來超過五千萬美元的獲利。更糟的是,漢德雷在公開辯論中,面對共和黨候選人質疑他自我標榜為「清官先生」時,他在回應時犯了兩個錯誤:第一,他在開啟的攝影機前發飆;第二,他告訴南卡羅萊納州的選民,如果他們懷疑他的誠實,那就把票投給和他同台的那個笨蛋。對一個在政治生涯中從來就沒有踏錯過一步的人,單是這個意外就讓他的選舉民調跌了五個百分點。他那死氣沉沉的選情在這之後更是一路下滑,只剩下一些記得他失去一家大小這件事的人所投下的零星同情票。他的參議員席位以民主黨大敗告終,讓整件事雪上加霜的則是他那篇內容辛辣的落選聲明。為了他自己,他離開了公職,沒有再回到競逐公職前所待位於查爾斯頓西北方的農場,他選擇拋棄過去的一切,搬到馬里蘭州。漢德雷最後那一篇有關整個國會運作的爆炸性聲明,已經為他斬斷了每一條可能走下去的路。

  他現在的住家,是個建造於十八世紀饒富歷史性的農場,他在這裡養馬,過著農場士紳的生活;騎馬和打高爾夫是他僅有的嗜好。他每天都會到園區工作七、八個小時,都是由司機開著加長型的凱迪拉克接送他上下班。

  他現年五十二歲,瘦高、銀髮,眾所周知的就是他的不為人知,也許還有些過去政壇生涯的零星事蹟吧。

  ※※※

  「你在山區做得非常好。」吉姆.哈德斯提說,並示意這名年輕的陸戰隊員坐下。

  「謝謝你,長官。你也做得不錯,長官。」

  「上尉,如果你在事情結束以後是從前門走進來,那就意味著你做得很好。大概十六年前,我從我的訓練教官那裡學到這句話。」吉姆.哈德斯提補充道。

  卡魯索上尉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哈德斯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他是美國陸軍特種部隊的上尉,然後進入中情局做了十六年,年紀應該將近五十歲,而不是四十歲。他一定是每天很努力地鍛鍊身材,才能夠讓身材不走樣。

  「所以,」軍官問,「我能夠幫你什麼忙?」

  「泰瑞是怎麼告訴你的?」情報員問道。

  「他跟我說,我會先和某位名叫彼特.亞歷山大的人談談。」

  「彼特突然到外地出差了。」吉姆.哈德斯提解釋道。

  軍官看起來接受了這個解釋。「好吧,不管怎麼樣,將軍說你們這些中情局的傢伙正在搞什麼尋訪人才,因為你們不願意自己培養人才。」卡魯索誠實地回答。

  「泰瑞是個好人,棒得不能再棒的陸戰隊員,不過他的眼光可就有點狹窄。」

  「也許是吧!哈德斯提先生,在他接掌陸戰隊第二師以後,就要變成我的老闆了,我得想辦法給他留個好印象。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要我到這裡來。」

  「喜歡陸戰隊嗎?」情報員問道。年輕的陸戰隊軍官點點頭。

  「是,長官,他們支付我的薪水並不是那麼高,但我要的也就只有那麼多。而和我共事的人都是最棒的一批人。」

  「嗯,跟我們一起到山區去的那些人非常棒,你帶他們多久了?」

  「全部嗎?大概是十四個月,長官。」

  「你把他們訓練得相常好。」

  「這就是軍方付給我薪水的目的,長官。事實上,他們也必須是批好料子,我才能訓練得出來。」

  「那次小型作戰行動你也執行得很好。」哈德斯提若有所思地邊說邊記錄著這些不甚熱絡的對答。

  卡魯索可沒謙虛到會把那次作戰行動稱為「小型」行動,單是四處飛竄的子彈就已經夠真實了,也足以讓那次行動被稱為一次大行動。但是他發現,他所受的訓練在當時發揮得恰到好處,就像他的長官們在所有的課程和野外教練告訴他的一樣。那是個重要且相當令人滿意的發現,他媽的,陸戰隊裡教的還真有兩下子。

  「是,長官。」他的回答就只有這樣,最後還是補了一句:「也謝謝你的協助,長官。」

  「幹那些事情我是嫌老了點,但我還是很高興看到自己還知道怎麼去做。」那就相當足夠了,這句話哈德斯提並沒有說出來。作戰是屬於年輕人的,而他已經不再年輕了。「你對此有什麼想法嗎?上尉。」他接著問。

  「其實沒什麼想法。長官,我已經交出我的行動報告了。」

  哈德斯提早就讀過那份報告。「有沒有做噩夢之類的?」

  這個問題嚇了卡魯索一跳。做噩夢?他怎麼會做噩夢?「沒有,長官。」他回答時臉上明顯露出困惑的表情。

  「有任何良心上的不安嗎?」哈德斯提繼續問道。

  「長官,這些人在我的國家發動戰爭,我們不過是以牙還牙。如果他們沒辦法承受這些的話,就不應該發動這場戰爭。如果他們有妻兒的話,我對他們感到抱歉,但是你去招惹別人時就該明白,別人會回來向你討回公道的。」

  「真是殘酷的世界,對不對?」

  「長官,這就像,如果你沒有對付老虎利齒的計畫,就最好不要去踢老虎的屁股。」

  沒有噩夢也沒有懊悔。哈德斯提心想。事情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但是仁慈、和善的美利堅合眾國卻難得讓他的人民往那個方面去想。卡魯索是個戰士。哈德斯提靠回椅子,在繼續開口說話前好好地審視了他的訪客一下。

  「上尉,你到這裡的原因你已經在報紙上看過,我們目前在對付新近迸發的國際恐怖主義所引起的所有問題。中情局和調查局之間曾有過許多地盤上的爭執,通常這在行動層面上沒有問題,在指揮層次上也沒有那麼多的麻煩;聯邦調查局的摩瑞局長是個可靠的戰士,他在倫敦擔任法律參事的時候,跟我們的人處得相當不錯。」

  「但問題是出在中階官員之間不合,對吧?」卡魯索問道。他在陸戰隊裡也見過這些事,幕僚常花很多時間對其他幕僚嗆聲咆哮,說自己的老闆可以幹掉、擺平別人的老闆,這種現象搞不好可以一直回溯到希臘羅馬時代。

  「沒錯。」哈德斯提贊同地說,「你也清楚,這種事大概只有上帝自己才有辦法搞定,而且就算是他本人,恐怕也得找個黃道吉日才能夠成功。官僚體系實在是太過於根深柢固了。在軍隊裡事情可能沒那麼糟,因為每個人都是被塞進某個職位,然後又被拉出去,每個人都有『任務』的觀念,大家工作的目的都是要達成任務,尤其是這個任務如果能夠幫他們每個人迅速升官的時候。所以說,如果帶你的人愈是謹慎小心,你自己就愈會注意到各項細節。我們就是要找這種會注意細節的人。」

  「那任務是──什麼呢?」

  「辨認、找出,並對付恐怖分子的威脅。」情報員回答。

  「對付?」卡魯索提出疑問。

  「擺平──狗屎。這麼說吧,如果必要且情況允許的話,幹掉那些狗雜種。蒐集威脅的本質是什麼與威脅的嚴重性等等相關情報,視個別威脅採取任何必要的行動。這個工作基本上是情報蒐集,中情局在行事上有太多的限制,但這個特別的小單位沒有。」

  「真的嗎?」那還真是相當令人驚訝。

  哈德斯提嚴肅地點點頭:「真的。你不會是為中情局工作,你可以運用中情局的資源,但僅止於此。」

  「那麼,我是為誰工作呢?」

  「在我們談到那些之前,還有些小事情得先完成。」哈德斯提拿起一個應該是陸戰隊人事檔案夾的文件說,「你在情報方面的成績高居陸戰隊所有軍官的前百分之三,幾乎每項成績都是滿分。你的語言能力讓人印象特別深刻。」

  「我父親是美國人,我是說他算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但我祖父則是從義大利坐船移民過來的,在西雅圖經營──到現在還是──一間餐廳。事實上,我父親從小可說是講義大利語長大的,我和弟弟也學了個八、九成。我在高中和大學裡修過西班牙文,雖然沒辦法冒充西班牙人,但是大致上都能溝通。」

  「主修工程?」

  「那也是因為我父親的關係,檔案上有寫。他在波音公司擔任空氣動力工程師,主要是設計機翼和控制面。你知道我母親──檔案裡也有,是個全職主婦,但也在附近的天主教學校做些事情,因為現在多米尼克和我都長大了。」

  「你弟弟在調查局?」

  布萊恩點點頭:「沒錯,他拿到法學學位後就進入調查局去掃蕩人渣了。」

  「還剛上過報。」哈德斯提說完便遞了張伯明罕報紙的傳真給他。布萊恩很快地看完。「幹得好,小多。」卡魯索上尉看到第四段時輕聲說道,這讓身為主人的情報官覺得更開心。

  ※※※

  從伯明罕飛到華盛頓的雷根國際機場差不多是兩個小時的飛行時間,多米尼克.卡魯索走到地鐵車站跳上地鐵,前往位於第十街與賓夕法尼亞大道交叉口的胡佛大廈。他佩帶的職員證讓他不用通過金屬探測器,調查局幹員都會帶槍,而他已經可以在他的自動手槍握把上刻下一道刻痕(譯註:這是西部拓荒時代的牛仔傳統,每殺一個人,就在槍把上刻一道刻痕)──當然沒人會真的這麼做,但是聯邦調查局幹員有時候會開這種玩笑。

  葛斯.韋納副局長的辦公室在最頂樓,俯視賓夕法尼亞大道。秘書揮手要他直接進去。

  多米尼克從來沒有見過葛斯.韋納。韋納的身材瘦高,是個很有實戰經驗的幹員,做過陸戰隊員,不論是外表或是舉止都非常像個修士。他負責領導聯邦調查局的人質援救小組和兩個外勤處,此時正面臨抉擇,要不就退休,要不就是被他的好朋友丹尼爾.E.摩瑞局長說服接下新的工作。反恐行動處與規模大很多的犯罪與海外反情報處相比,簡直就像個拖油瓶,但其重要性卻與日俱增。

  「找個位子坐下吧。」韋納用手指著說,然後繼續結束他的一通電話。不到一分鐘,韋納便把聽筒放回電話上,並按下請勿打擾的按鈕。

  「班.哈丁傳真了這個給我。」韋納手中拿著一份前一天槍擊事件的報告。「事情的經過是怎樣?」

  「都寫在報告裡了,長官。」多米尼克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絞盡腦汁用聯邦調查局的官方語言把整件事情寫下來。奇怪的是,一件花了不到六十秒執行的行動,卻需要花上那麼多時間去解釋。

  「有沒有什麼沒寫下來的事呢?多米尼克。」伴隨著問題的,是這位年輕幹員這輩子見過最有穿透力的眼神。

  「沒有,長官。」多米尼克回答。

  「多米尼克,我們局裡面有一些非常好的射手,我就是其中之一。」韋納告訴他的客人,「三槍,從十五呎的距離外,槍槍命中心臟,槍法算是非常好的。對一個剛在茶几上絆了一下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奇蹟。班.哈丁沒發現這有多了不起,但摩瑞局長和我卻看得出來──丹尼爾.摩瑞也是個很出色的射手。他昨天晚上讀完這份傳真以後,就要我提供點意見。摩瑞以前從來沒有射殺過嫌犯,我有,而且是三次,兩次是待在人質援救小組的時候,依照慣例,那都是與其他單位的協同行動;另外一次是在愛荷華州的德蒙。那一次也是綁架案,我目睹了他對其中兩名受害者──都是小男孩──幹的壞事,你也知道,我真的不想讓哪個心理學家來告訴陪審團,嫌犯是童年受虐的受害者,犯下這種案子真的不是他個人的錯,諸如此類你在高尚的法庭裡會聽到的狗屁。陪審團所能看到的都只是些照片,如果辯方律師能夠說服法官那些照片過於煽動,搞不好連照片都看不到。所以,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嗎?我必須扮演法律的角色,而不是執行法律、撰寫法律,或是解釋法律而已。在那一天,二十二年前的那一天,我親自扮演法律,擔任上帝那把復仇的劍。你也知道,這麼做的感覺真好。」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那傢伙就是我們要逮的人?因為他都會留下紀念品。人頭。他的拖車房屋裡有八個人頭。所以,不會的,我心裡不會有任何懷疑。剛好他身邊有把刀,我就叫他把刀拿起來,他也把刀拿了起來,我就從離他十呎的地方朝他胸口開了四槍。我從來就沒有後悔過這麼做。」韋納停了半晌,「沒幾個人知道這個故事,連我太太都不知道。所以,你不用告訴我,你是在被茶几絆倒後,掏出你的史密斯.威森手槍,然後靠一隻腳站立,把三發子彈送進嫌犯的心臟裡,好嗎?」

  「是,長官。」多米尼克含糊地回答,「韋納先生──」

  「叫我葛斯。」副局長糾正他。

  「長官。」多米尼克堅持這麼稱呼,要他用名字稱呼長輩或長官會讓他感到很緊張。「長官,如果我說出了一個類似的故事,等於是承認犯下了謀殺罪。所以,在政府的官方文件裡,他的確拿起了那把刀,他的確是站起來面對著我,他真的離我只有十到十二呎。在匡蒂科時,他們教導我們,這將視為對我們生命立即且致命的威脅。沒錯,我開槍了。這是完全正確的,符合聯邦調查局使用致命武器的規章。」

  韋納點點頭說:「你拿的是法學學位,對不對?」

  「是的,長官。我在維吉尼亞州和華盛頓特區都通過了律師資格考,但還沒有參加過阿拉巴馬州的律師資格考。」

  「好吧,你就先忘掉你是律師這回事一分鐘。」韋納建議道,「這是一次判斷正確的開槍事件。我仍保留著我幹掉那個混蛋的左輪手槍,一把史密斯.威森六六型四吋左輪,有時我甚至佩帶著它上班。多米尼克,你做了件每個幹員夢寐以求在職業生涯裡就做那麼一次的事,那就是由你自己來主持正義。不必為此感到不安。」

  「我不會的,長官。」多米尼克向他保證,「那個小女孩──潘娜洛普,我沒辦法救她,但至少那個混蛋不能再繼續幹那種事了。」他直視著韋納的眼睛說,「你很清楚那是種什麼感覺。」

  「是啊。」韋納逼視著多米尼克,「而你確定不會後悔?」

  「我在飛過來的飛機上睡了一個小時,長官。」多米尼克一絲不苟地聲明道。

  韋納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點點頭說:「你會收到由局長辦公室發出的正式褒揚令。不會有從專業責任辦公室來的。」

  專業責任辦公室是聯邦調查局負責「內部風紀調查」的單位,聯邦調查局幹員雖然廣受大眾尊敬,在專業責任辦公室眼中卻是一視同仁。調查局內部有句老話:「如果這個人虐待小動物而且晚上還尿床,那麼他不是連續殺人犯就是專業辦公室的人。」(譯註:Office of Professional Responsibility, OPR,相當於台灣調查局編制裡的督察室。)

  韋納拿起多米尼克的檔案說:「這裡面說你非常聰明語言能力也很好……,有興趣調到華府嗎?我在找些知道怎樣獨立思考的人為我的單位工作。」

  下一步。這是特別幹員多米尼克.卡魯索所聽到的。

  ※※※

  葛瑞.漢德雷並不是個過於講求正式禮儀的人,即使是穿西裝打領帶到辦公室上班,但在抵達辦公室的十五秒鐘以內,西裝外套就會被掛到衣帽架上去。他有位很好的主管秘書,跟他一樣,是土生土長的南卡羅萊納州人,名叫海倫.康諾利。跟她核對過一天的行程後,漢德雷便拿起華爾街日報檢視首頁的頭條新聞。他很快地看完當天的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好得知政壇情勢,並如往常般喃喃抱怨,他們為什麼從來就搞不清楚正確情況到底是什麼。桌上的電子鐘告訴他,離參加第一個會議還有二十分鐘,於是他打開了電腦,收看局內早鳥簡報服務系統,那是為高階政府官員準備的新聞剪報彙整服務。他看早鳥簡報是為了看看自己在早上的主要大報裡有沒有遺漏了什麼。不太多,除了維吉尼亞領航報上一篇有關弗萊契研討會年會滿有意思的報導。那是每年由海軍與陸戰隊在諾福克海軍基地舉辦的研討交流活動,他們將討論恐怖主義,是以相當聰明的方式討論,漢德雷心想。穿軍服的這批人通常都是這樣,不像那些民選的政府官員。

  我們推翻了蘇聯,漢德雷忖道,我們期望世上每件事都能安定下來,但卻沒有先一步看到,這些拿著前蘇聯留下來的AK─四七的瘋子,他們要嘛受過非正規化學教育,要嘛就僅僅是願意拿自己的命,來跟認定的敵人以命換命。

  另一件他們沒有做的事情就是,讓情報圈作好對付這些人的準備,甚至連一位親身經歷過黑暗世界的總統,和美國歷史上最棒的中情局局長都沒能想辦法讓這一切實現。現在他們打算增加更多的人員,在一個為數兩萬人的單位裡再加上五百人聽起來並不多,但那已經是把行動處的人手加倍了。這雖然彌補了中情局往年欠缺人員數的一半,卻仍然嚴重不足。而且,這麼做的結果,卻換來國會進一步地加強監督與限制,以便削減構成政府骨幹的公務員名額。他們在這上面永遠都學不會。他自己就曾在世界上最有權力的男性俱樂部裡(譯註:指美國國會)對他的同僚們說過無數次,雖然有人贊同他的意見,但還是有些人完全聽不進去,有些人則還是搖擺不定。那些人把太多注意力花在報紙的社論上面,而且常是那些對自己選區的那一州連熟悉都談不上的報紙,但他們竟愚蠢地以為,那些言論就是美國人民心裡所想的。也許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任何新當選的民選官員,都會被誘入埃及豔后克莉奧佩特拉用來牽制凱撒的一場相同的遊戲裡。他知道,這種遊戲就是由幕僚,「專業」政治助手們,「指引」他們的老闆走上得以獲選的正確途徑,「當選」已經變成公職生涯裡眾人夢寐以求的聖盃。美國並沒有階級上的統治階層,但卻有一批為數不少的人,樂於引導他們的老闆走上進入政府神殿的正確途徑。

  在這個體制裡,有些工作就是沒辦法達成。

  所以,想要完成任何事情,你就必須處於體制之外。

  以體制外的手段。

  就算有任何人注意到的話,這麼說吧,再怎麼樣他都已經淡出政壇了,不是嗎?

  他花了第一個小時的時間和他手下的一些幕僚討論財務事宜,漢德雷機構得靠那些來賺錢。身為一個期貨交易商,以及一位外匯交易商,從一開始他幾乎就已經領先群倫。他能感覺到瞬間的價格差異──他通常都稱之為「變異值」──那是由於心理因素,或是一些可能成真、也可能不會成真的臆測所造成的。

  這一切他都是透過海外銀行以匿名的方式操作,這些銀行都喜歡擁有大額現金帳戶,沒有任何一家會太挑剔帳戶裡的錢是怎麼來的,只要不是明顯的髒錢就好了。他的錢當然不是髒錢,只不過是另外一種維持在體制以外的方法罷了。

  並不是說他的每一筆交易部絕對合法,但就是因為藉助於米德堡的通信截收紀錄,讓這場遊戲玩起來簡單多了。事實上,那根本就是完全不合法,更不用說什麼商業道德。不過,漢德雷機構在世界舞台上所造成的損害可說是微乎其微。遊戲可以有不同的玩法,漢德雷機構只不過是照著既有的遊戲原則來玩,就像小豬就得餵牠吃的,豬養大就可以殺一樣,他們只不過從國際大餅中吃掉了一點點而已。除此之外,對於這種規模和這種型態的犯罪,根本就沒有真正的管轄機構。而在公司金庫的一具保險箱裡,還存放著一份由前美國總統所簽署的特赦令。

  湯姆.戴維斯走了進來。身為名義上的公債交易主管,戴維斯在背景上跟漢德雷有幾分相似。他整天都黏在電腦前面,根本就不擔心保安,這棟建築物所有的牆壁都有金屬屏障,讓所有發射出來的電子信號都被擋在建築裡面,也讓所有電腦都免於電磁風暴影響。

  「有什麼新聞?」漢德雷問道。

  「這麼說吧,」戴維斯答道,「我們可能有兩個新進人員。」

  「是什麼人?」

  戴維斯把兩份檔案從漢德雷的桌上滑過去。執行長把檔案拿起來打開。

  「他們是兄弟?」

  「雙胞胎。異卵。他們的母親一定是那個月排了兩顆卵,而不是一個。兩個人都讓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頭腦、心智敏銳、身材標準,都擁有相輔相成的天分,再加上語言能力,尤其是西班牙文。」

  「這一個會說帕什圖語(編註:阿富汗某支部族的語言)?」漢德雷驚訝地抬頭問道。

  「足夠讓他找到廁所了。他在那個國家待過八個月左右,花了點時間去學當地方言,根據報告,他表現得相當好。」

  「你認為他們是我們所需要的那種人才嗎?」漢德雷問。這種人是不會自己走進公司大門來應徵,這也就是為什麼漢德雷在政府各部門裡布下了一小批非常低調的徵召者的緣故。

  「我們需要對他們做進一步的檢驗,」戴維斯承認,「但他們的確擁有我們喜歡的天分。從表面上來看,兩個人都值得信賴、穩定,而且夠聰明,所以能夠了解我們為什麼存在。所以,沒錯,我認為他們值得我們更認真地去觀察一下。」

  「他們再來會怎麼樣?」

  「多米尼克會被調到華府,葛斯.韋納要他加入反恐辦公室,可能會從坐辦公桌開始,他擔任反恐小組略嫌年輕了點,他的分析能力也還沒有獲得肯定。我想韋納想先看看他到底有多聰明。布萊恩會飛到勒胡恩營,回去跟他那一連弟兄併肩工作。我很驚訝陸戰隊竟然沒把他調去幹情報。他是個很明顯的人選,但陸戰隊好像真的很喜歡他們這位軍官,他在駱駝的老家又表現得很好,很快就會升上少校,如果我的消息來源對的話。所以,第一步,我會飛下去跟他吃頓午飯,感覺一下,然後回到華府,同樣感覺一下多米尼克。韋納對他可是印象極佳呢。」

  「葛斯看人向來很有一套。」前參議員提醒道。

  「沒錯。」戴維斯認同道,「所以──有什麼新鮮的事情嗎?」

  「米德堡被埋在堆積如山的資料下面,就跟往常一樣。」國家安全局的最大問題就是,他們攔截了太多的未處理資料,那得花上整個陸軍的人力才能夠全部整理出來。電腦程式能夠幫他們找到關鍵字之類的,但找到的幾乎都是些無關的聊天。程式設計師永遠在嘗試改進關鍵字捕捉程式,但事實證明,想為電腦賦予人類的直覺是件不可能的事,雖然他們仍然在試。不幸的是,真正有天分的程式設計師都在為電腦遊戲公司工作。那才是能夠賺錢的地方,有天分的人通常都是跟著錢走。漢德雷沒辦法對此有所抱怨,就像他自己從二十歲到三十過半也都在做同樣的事。所以,他經常會去找找看有沒有那種有錢又非常成功的程式設計師,對那些人來說,追逐財富已經變成無聊又多餘的事情。不過,漢德雷的徵召通常都是在浪費時間,因為那些電腦癡常是些貪婪的混帳傢伙。他們就像律師一樣,但不像律師那麼憤世嫉俗。「我今天看到五、六個有意思的通訊攔截報告。」

  「像是什麼?」戴維斯問道。身為公司的主要徵召者,他也是個有經驗的分析師。

  「這個。」漢德雷遞了個檔案夾過去。戴維斯打開檔案夾,很快地看完那一頁文件。

  「嗯……。」是他僅有的反應。

  「如果真有什麼的話,會很可怕。」漢德雷說出他的想法。

  「沒錯,但我們需要多一點情報。」這不是什麼驚天駭地的新聞,他們總是需要更多的資料。

  「我們在那裡有什麼行動嗎?」他應該要知道,但漢德雷也患了常見的官僚病:沒辦法讓所有的訊息留在腦袋裡。

  「現在嗎?艾德.卡斯提藍諾在波哥大追蹤卡特爾,但他是藏在很隱密的掩護身分下。非常隱密。」戴維斯提醒他的老闆。

  「湯姆,你也知道,情報這一行有時候就是這麼噁心。」

  「開心點,葛瑞。幹這一行的報酬也他媽的好多了,至少對我們這些部屬來說。」他帶著苦笑補充。他的白牙跟古銅色的皮膚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是啊,當個小佃農的日子一定很恐怖。」

  「至少主人會讓我去受教育,教我識字之類的。雖然日子也可能會更糟,但我現在不需要再去摘棉花了,葛瑞主人。」漢德雷轉動著眼睛。事實上,戴維斯的學位是在達特茅斯拿的,他的深色皮膚在那裡受到的待遇比在他家鄉還要好。他的父親在內布拉斯加種玉米,投票都是投給共和黨。

  「你們那種收割機現在一輛要多少錢?」

  「你在開玩笑嗎?要二十幾萬快三十萬。我父親去年買了輛新的,到今天都還在抱怨那個價錢。當然囉,這一輛可以像一營的遊騎兵幹掉敵人一樣,勢如破竹地割下一畝的玉米,可以撐到他的孫子孫女富富泰泰地過世為止。」戴維斯在中情局從擔任外勤情報員開始,一直發展得很好,最後成為追蹤跨國金錢流向的專家。他在漢德雷機構發現,自己的專長用在商業上面也非常有用,當然囉,他從來就沒有忘記自己的真正任務是什麼。「你知道,這個聯邦調查局的傢伙,多米尼克,他的第一件外勤任務,在紐渥克調查金融犯罪時做了些蠻有意思的工作。其中一個案子發展成對一家跨國銀行的主要調查行動。他知道怎麼去嗅出問題,對一個菜鳥來說這非常不錯。」

  「所有這一切,再加上他能夠把上鉤的罪犯一網成擒。」漢德雷同意道。

  「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這小子的緣故,葛瑞。他能夠在行動的同時做出決定,像個比他年長十歲的人一樣老練。」

  「兄弟檔,有意思。」漢德雷忖道,目光再次落到檔案夾上面。

  「搞不好是家學淵源。他們的外祖父還是個辦兇殺案的警察呢。」

  「他之前還待過第一○一空降師,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湯姆,好吧,去探探他們兩人的意向,再過來沒多久我們就要開始忙碌了。」

  「你認為是這個樣子嗎?」

  「情勢並沒有變得比較好。」漢德雷對著窗子揮了揮手。

  ※※※

  他們坐在維也納的一個路邊咖啡座,夜晚已經不再那麼的冷,這間店的客戶正忍受著寒風,在寬廣的路邊享受著晚餐。

  「你和政們有什麼共同利益?」帕布羅問道。

  「我們兩者之間的利益有個交集,」穆罕默德回答道,隨即說明,「我們擁有共同的敵人。」

  他把視線移開。路過的女子穿著正式的服裝,本地的流行服飾幾乎可說是十分樸素。四周傳來街上交通的噪音,尤其是那些有軌電車,以致任何人都不可能聽到他們的交談。對不經意的路人或是專業的觀察者來說,他們只不過是兩個從其他國家來的外國人,安靜且友好地在談生意,在這個帝國的城市裡有很多這類人。即使是說著英語,也不會顯得不尋常。

  「是的,這倒是事實。」帕布羅不得不同意,「單就敵人這方面來說是沒錯。這有什麼共同利益呢?」

  「你們擁有對我們有用的資產,我們也擁有對你們有用的資產。」回教徒耐心解釋。

  「我懂了。」帕布羅在咖啡裡加了奶精攪拌。他很驚訝這咖啡竟然跟自己國家的咖啡一樣好。

  穆罕默德預期與對方達成協議的速度會很慢。他的客人並不如期望中的那麼資深,但他們共同的敵人在對付帕布羅的組織上,比對付他自己的組織成功多了。這一直讓他很驚訝。帕布羅那邊擁有充分的理由來執行有效的保安措施,不過那些動機出自金錢的人馬,就是比自己這邊的同志們缺少了目標的純正性,也因為如此,就顯得脆弱多了。但穆罕默德並不會笨到認為對方因此應該臣服於他,話說回來,幹掉一個以色列間諜不會讓他成為超人。顯然他們擁有充分的專業經驗,但總有個限度,就像他自己的人也有極限一樣,除了阿拉本人以外,每個人都有極限。在有了這種了解以後才會產生比較實際的期望,就算事情搞砸了,也比較不會那麼失望。一個人不能容許情緒介入「生意」裡面,就像他的客人可能誤解了自己的神聖目標一樣。但他是在跟一個不信奉真主的人打交道,所以給對方留點餘地總是應該的。

  「你能夠提供些什麼給我們?」帕布羅露出貪婪的神情問,正如穆罕默德預期的一樣。

  「你需要在歐洲建立起一個可靠的網絡,對不對?」

  「是的。」帕布羅的組織最近在美國碰上了一些麻煩。歐洲的警察單位就不像美國警方那樣有一大堆綁手綁腳的限制。

  「我們擁有這樣的網絡。」一般認為回教徒在毒品交易上並不活躍,或是根本不參與,譬如說毒販就常在沙烏地阿拉伯丟掉腦袋。

  「你要什麼樣的回報呢?」

  「你在美國有個非常成功的網絡,而且你有理由不喜歡美國,對不對?」

  「沒錯。」帕布羅同意。哥倫比亞政府在對付卡特爾組織於帕布羅祖國山區那些難纏的意識形態盟友上,已經開始有進展了。哥倫比亞武裝革命軍(譯註:Fuerzas ArmadasRevolucionarias de Columbia, FARC,是哥倫比亞最久、最大、也最有實力的馬克斯主義叛軍)遲早會因為壓力而俯首認輸,這時他們就會把他們的「朋友」,其實該用「同夥」這個泛稱,當做進入民主程序的入場券,到那個時候,卡特爾組織的安全就會受到嚴重的威脅。雖然南美洲政治上的不安定性對帕布羅他們非常有利,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對穆罕默德那邊來說,情況也一樣。帕布羅考慮著,這的確能讓兩者因此結成盟友。「說得更清楚一點,你需要我們哪方面的協助?」

  穆罕默德告訴了他,但並沒有強調不會用金錢交換卡特爾組織所給予的協助。而穆罕默德的人將會幫他們把貨護送到──希臘?是的,那可能是最容易的地方,第一批貨將足夠讓這個合作就此敲定,不是嗎?

  「就這樣?」

  「朋友,重要的是我們所帶進去的思想,而不是實質的物體。我們需要的少許物資都非常小,如果需要的話,都可以在當地取得。我毫不懷疑你們能在旅行文件上提供必要的協助。」

  帕布羅差一點被咖啡嗆到,「是的,那不過是小事一件。」

  「所以還有什麼原因會讓這個盟約無法敲定?」

  「我必須先和我的上級討論,」帕布羅小心翼翼地說,「大致上看起來,我不覺得有任何事情會讓我們產生利益上的衝突。」

  「好極了,那我們要怎麼樣做進一步的溝通呢?」

  「我老闆喜歡跟那些要跟他做生意的人見上一面。」

  穆罕默德通盤地想了一下。旅行會讓他和他的同夥感到緊張,但看起來這一趟是無法避免了,他手中有足夠讓他走遍世界各大機場的護照,加上他還有必要的語言能力。他在劍橋所受的教育並不是浪費時間,這要感謝他的父母。此外,還要感謝他的英國母親帶給他的外表和藍眼睛。除了中國和非洲以外,他可以在任何國家混充當地人,他殘存的劍橋口音也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妨礙。

  「你只需要告訴我時間和地點。」穆罕默德答道。他把名片遞給對方,上面有他的電子郵件地址,那是有史以來所有發明裡,對隱密通訊最有用的工具。透過現代空中旅行所創造的奇蹟,他能夠在四十八小時以內到達地球上的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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