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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運送


  旅途從黎巴嫩開始,先是飛往賽普勒斯,從那裡再搭荷航班機到荷蘭阿姆斯特丹的斯奇泊機場,再轉機到巴黎。到了法國,十六個人分別住進八家旅館過夜,之後利用時間去逛逛街,順便練習一下他們的英文。話說回來,讓他們學法文沒有什麼意義,而讓他們跟當地人比手畫腳地說英文可能對他們更有幫助。好消息是,如同他們所見到的,有些法國女人會特地用流利的英文跟他們交談,這對他們實在非常有用,只不過那是要付錢的。

  他們在各項細節上和一般人無異,都是二十幾快三十歲的年紀,鬍子刮得乾乾淨淨,不論身材或長相都很平常,但衣著卻比一般人講究。他們都把自己心中的不安隱藏得很好,儘管眼神並不鬼鬼祟祟,卻一直注意著每個他們所看見的警察。他們都知道,不要吸引任何穿著警察制服的人的注意。法國警察向來以行事周密著稱,可是卻沒注意到這些新訪客。他們此時是用卡達護照旅行,這份護照滿安全的,但並不是由法國外交部長親自簽發,根本禁不起任何警察的直接盤問。所以他們一直保持低調,在接受簡報時都被告誡,不要經常東張西望、待人要客氣、盡可能多跟身邊的每個人微笑。對他們而言很幸運的是,此時正是法國的旅遊旺季,巴黎到處都是像他們這樣的人,這些人大部分都只會說一點點法語,讓巴黎人既摸不著頭腦又感到有點被侮辱了,然而不論是什麼樣的情況,巴黎人都會收下他們的錢。

  ※※※

  再過來這一天的早餐並沒有揭露任何爆炸性的資訊,午餐時也沒有。卡魯索兄弟聽著彼特.亞歷山大的課程,想盡辦法不要打瞌睡,這些課程聽起來實在太簡單、太直截了當了。

  「你覺得很無聊嗎?」亞歷山大在午餐時問。

  「應該說是沒有哪些事算得上驚天動地。」布萊恩停了幾秒鐘後回答。

  「你會發現這有點不同,如果你身處於一個外國城市的市集街上,譬如說,要從幾千人的擁擠人群中找到你的目標。重要的是讓自己隱形。我們今天下午會實習一下。你以前有過這種經驗嗎?多米尼克。」

  「不算有。只是些基本技巧而已。像是不要直視目標,穿可以兩面穿的衣服,如果你在需要打領帶的場合,要打不同的領帶。你要靠其他人來跟你相互掩護,可是我們在這裡不會有像局裡面執行祕密跟監任務時的同樣支援人力,對不對?」

  「連一個都沒有。所以,你要保持距離,直到需要接近目標的時刻到來。那時候,你必須盡你所能地快速接近。」

  「然後幹掉那傢伙?」布萊恩問。

  「還是對這種事感到不安?」

  「我還沒有想通,彼特。這麼說吧,我有我在意的一些事情,就先放著不去談它吧。」

  亞歷山大點點頭。「沒問題。我們寧可要一個知道怎麼去思考的人,可是我們也知道,思考是有代價的。」

  「我想,那就是你必須看待這種事的方式吧。如果我們該去幹掉某個傢伙,最後卻發現這人並不是壞蛋的話怎麼辦?」陸戰隊員問。

  「那麼你就放棄行動回來報到。指派的任務有錯,理論上是很有可能的,可是就我所知從來沒有發生過。」

  「從來沒有嗎?」

  「從來沒有,一次都沒有過。」亞歷山大向他保證。

  「完美的紀錄反而讓我緊張。」

  「我們盡量小心從事。」

  「規則是什麼?好吧,也許我不需要知道,應該是現在不需要知道,由誰派我們出動殺掉某人,不過,你知道,如果能讓我們知道,到底是根據什麼來寫下某個混蛋的死亡證書就更好了。」

  「該殺的會是那些直接或間接造成美國公民死亡的人,或是直接參與計畫,將在未來造成類似後果的人。我們不會去對付那些在教堂裡大聲喧嘩或是圖書館裡借書不還的人。」

  「你說的是恐怖分子,對不對?」

  「對。」亞歷山大簡短地回答道。

  「為什麼不乾脆逮捕他們算了?」布萊恩接著問。

  「像你在阿富汗做的那樣?」

  「那不一樣。」陸戰隊員抗議道。

  「哪裡不一樣?」亞歷山大問。

  「這麼說好了,首先我們是穿著軍服的軍人,根據合法任命的指揮權所發布的命令,在戰場上作戰。」

  「有些決定是你下的,對不對?」

  「軍官本來就該用腦袋。我所有的任務命令都由指揮體系層層下達的。」

  「你從不質疑那些命令嗎?」

  「不會,除非那是亂命,你本來就不應該去執行那種命令。」

  「那如果不採取某個行動才是亂命的話,你怎麼辦?」亞歷山大問,「如果你有機會能採取行動去對付那些準備要做非常具破壞性事情的人呢?」

  「那是中情局和聯邦調查局的事。」

  「如果他們沒辦法搞定這些事,不管是為了什麼樣的原因,那怎麼辦?你會讓壞蛋就這麼繼續計畫下去,然後付諸實行嗎?代價可是會很高的喔。」亞歷山大告訴他,「我們的工作就是,在傳統方法沒辦法完成任務時採取必要的行動。」

  「這種事多常發生?」是多米尼克的聲音,試圖保護他哥哥。

  「愈來愈多。」

  「你們行動過幾次?」又是布萊恩問。

  「你不需要知道。」

  「喔,我還真高興聽到這句話呢。」多米尼克微笑著說。

  「耐心一點,老弟。你還不算進了這一行呢。」亞歷山大告訴他們,心裡希望他們兩個夠聰明,不會去反對這一點。

  「好吧,彼特。」布萊恩想了半晌後說,「我們兩個都保證過,不論在這裡聽到什麼都會留在這裡,不會洩漏出去。好,這一切都不過是冷血殺人罷了,知道嗎?這並不是國家訓練我的目的。」

  「你並不需要對這些事情有好感。你在阿富汗的時候,曾經對沒看到你的人開過槍嗎?」

  「兩次。」布萊恩承認,「嘿,戰場又不是奧林匹克的運動場。」他半抗議地說。

  「戰場以外的世界也不是。阿爾多。」陸戰隊員臉上的神色說著,好吧,你把我問倒了。「這不是個完美的世界,兄弟。如果你想讓它樣樣都變完美的話,就動手吧,這種事以前就有人試過了。那就是我,我曾搞定過一些事情,讓它變得更安全也比較能夠預期。想像一下,如果有人在一九三四年左右就擺平希特勒,或一九一五年就在瑞士擺平列寧,這世界有可能會變得更好,對不對?或許只是換個不同的方式罷了。然而,我們幹的不是那一行,我們不會涉入政治暗殺,我們獵殺的是那些濫殺無辜而傳統程序又沒辦法處理的小鯊魚。我知道,這不是個最好的系統。我們每個人都知道。但這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們將試試看這樣子有沒有用。情況不會比我們現有的更糟,對不對?」

  在亞歷山大說這段話時,多米尼克的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臉,亞歷山大剛才把一些可能根本沒有打算告訴他們的事對他們說了。園區目前還沒有任何殺手,他們將是第一批。必然有很多期望會加諸於他們身上,那會是很大的一份責任,但這一切都合情合理。很明顯,亞歷山大並不是以他自己的真實世界經歷來教導他們,一位訓練教官應該是個曾經真正出動過,也執行過任務的人,這就是為什麼聯邦調查局訓練學院裡的教官都是有經驗的外勤幹員,這樣他們才能告訴你當時的感受是什麼。亞歷山大只是告訴他們,什麼事情是他們需要去完成的。然而,為什麼呢?當初為什麼會挑上他和布萊恩呢?

  「我懂你的意思了,彼特。」多米尼克說,「我現在還不打算離開。」

  「我也還沒。」布萊恩告訴訓練教官,「我只是要知道規則是什麼而已。」

  亞歷山大並沒有告訴他們,他們得自己訂定規則,因為他們是獨立行動的。很快地,他們就會認知到這一點。

  ※※※

  全世界的機場都一樣。他們按照要求表現得彬彬有禮,檢查完託運行李後,在正確的候機室裡等待著,在指定的吸菸區裡抽菸,一面還讀著在機場書報攤買的書。至少假裝在看書,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先前所期望的語言能力。等飛機達到巡航高度,他們吃著飛機上的餐點,隨後大部分的人便開始打起盹來。幾乎大部分人都坐在該區座位的後段,當他們起身時,會很好奇在完成各項任務細節後,會在幾天還是幾星期後再碰到坐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每個人都期望能很快就見到真主阿拉,以領取他們打過聖戰的獎賞。這個想法讓他們的心中充滿更多的智慧,就算是先知穆罕默德,願真主保祐並賜福給他,也受限於個人能力,沒辦法更真切的傳達真主樂園的真諦。但是,他還是要向當時那些根本沒聽過噴射客機、汽車和電腦的人們解釋這一切,解釋到底什麼是真正的樂園。那必定是個完美得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地方,這會是個等著眾人去探索的謎,而他們將會去探索。想到這裡,他們的心裡都有點興奮,那是種崇高到讓他們無法和同儕們討論的一種期待感。這一切雖然充滿神秘,卻是他們長久期盼的。如果其他人也必須去見真主阿拉的話,那麼,到最後這些也都會被記載於真主那偉大的命運之書裡。目前他們都在打盹,享受著這頃刻間的睡眠。因為神聖殉道者的安眠還沒到來,那將會有牛奶、蜂蜜和美女在等著他們。

  ※※※

  小傑克發現,沙里真是有很多神祕的地方。中情局關於這傢伙的檔案裡,在「瘋子和蕩婦」的那部分,竟然有他陰莖長度的資料。根據英國妓女的說法,他的尺寸大約就是一般尺寸,但使用得異常頻繁,小費也給得極度慷慨,這滿足了她們的職業需求。他不像多數男人,他從來不談論自己,多半談的都是倫敦的寒冷和陰雨綿綿,此外就是對他此刻伴侶的讚美之詞,這則滿足了她們的虛榮心。他有時會送高級手提包給他的「老相好」們,大部分都是LV,她們當中有兩個人會向湯瑪斯大樓提出報告。湯瑪斯大樓是英國密勤局和軍情五處的新總部。傑克很疑惑,她們所提供的服務是不是讓她們得以同時從沙里和女王陛下的政府兩面收錢,但他很確定,對參與行動的女孩們而言,這可能是筆不錯的生意,雖然湯瑪斯大樓方面是不會付錢買鞋子和手提包給她們。

  「東尼?」

  「什麼事,小傑克?」威爾斯從他的工作站抬頭問。

  「我們怎麼知道這個叫沙里的傢伙是壞蛋?」

  「我們當然不知道,在他幹下什麼事,或是被我們監聽到他和某個我們不喜歡的傢伙談話以前都不知道。」

  「所以,你不過是讓我查看一下這小子的檔案罷了。」

  「沒錯。你將會做很多類似的事情。對這傢伙有什麼感覺嗎?」

  「他是個色瞇瞇的混蛋。」

  「想要既有錢而且又是單身實在蠻難的,如果你沒注意到的話,小傑克。」

  小傑克眨眨眼,也許他將來也是這樣。「好吧,如果我像那樣子花錢的話,是我該死,但是他實在付錢付得很大方。」

  「還有呢?」威爾斯問。

  「他實在很少跟人閒聊。」

  「這一點告訴了你什麼嗎?」

  小傑克坐回旋轉椅仔細地思索著。他自己也不太跟女友閒聊,至少不會談他這份新工作的事情。當你提到「財務管理」時,大部分的女人都會基於自衛的緣故開始打瞌睡。那現象有什麼意義嗎?也許沙里只不過是不會聊天吧,也許他已經相當穩定了,所以除了他的鈔票外,不覺得需要讓他的女友留下深刻印象;他都是用現金,不是信用卡。這又是為什麼呢?免得讓家裡面知道?好吧,小傑克也不會跟他老爸與老媽談論自己的感情生活。事實上,他很少把女朋友帶回家裡。其他女人都會對雷恩醫生留下精明幹練的印象,大部分年輕女性都覺得她很值得尊敬,其中有很多人可說是怕她怕得要死。他父親則是老早就把所有跟權力相關的東西都拋到一旁,家裡的客人都覺得,他已經變成了個瘦削、滿頭醒目灰髮的泰迪熊。比什麼都重要的是,他老爸最喜歡和兒子在俯瞰奇薩披克灣的草地上傳接棒球,也許這會讓他回想起那段比較單純的日子。他現在有凱爾了,這位年紀最小的雷恩還在小學五、六年級的年紀,正在那種會鬼鬼祟祟問些有關聖誕老公公問題的階段,但他也只有在老爸和老媽都不在的時候才會問。可能他班上有那種希望每個人都知道他知道了些什麼的孩子;這種人總是有一、兩個。而凱蒂現在已經長大也聰明多了,仍然喜歡玩芭比娃娃,但她知道那是老爸和老媽從葛蘭本尼的玩具反斗城買回來,然後在聖誕夜裝配起來的;那是她父親非常喜愛,卻又要唸唸叨叨半天的過程。哪天當你開始不再相信聖誕老公公時,就是整個世界開始走下坡的時候……。

  「這告訴我們,他不是個會透露出什麼東西的人。其他方面就沒什麼特別的了。」小傑克思忖了半晌後說,「我們不應該把推論當作事實,對吧。」

  「對。很多人卻不這麼認為,但這裡不能這麼做。錯誤的假設是搞砸事情的開始。蘭格利的那個精神科醫生特別會解釋這些,他真的很棒,但你得學著去區分臆測和事實。所以,告訴我有關沙旦的事吧。」威爾斯要求道。

  「他很好色,不太說話,在操作家族的金錢上面很保守。」

  「有沒有任何讓他看起來像壞蛋的事?」

  「沒有。但他值得我們繼續注意下去,因為他在宗教上極為虔誠──嗯,不能說他是極端主義。這裡似乎缺了些什麼,他不愛熱鬧,不喜歡炫耀,跟同年齡的其他有錢年輕人不一樣。是誰開始他這份檔案的?」小傑克問。

  「英國佬。這傢伙的某些事情引起了某個資深分析師的興趣,蘭格利方面接著約略看了一下以後,就開始建立檔案。這傢伙還被監聽到跟另一個在蘭格利也有檔案的傢伙談話,交談的內容倒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但有那麼回事就是了。」威爾斯解釋著,「你也知道,開始一個檔案要比把它終結簡單多了。他的手機號碼已經被輸進國安局的電腦裡,每當他開機時,他們就會據此做出報告。我也仔細看過那份檔案,他值得我們繼續追蹤。我認為,但我並不確定是為了什麼緣故。在這一行裡,你要學著相信自己的直覺。小傑克,所以我打算提名你擔任本公司裡負責這小子的專家。」

  「我得負責去看他怎麼處理……?」

  「沒錯。你知道嗎?資助一大群恐怖分子並不需要花多少力氣,至少以他的財力來說不算什麼,但對那些人來說,一年一百萬是相當大的一筆錢,他們過的是勉強能夠糊口的日子,因此要維持那批人的開銷並不是那麼高。你需要注意的該是他的盈餘,不管他在做什麼,他都有可能把那些東西藏在他龐大交易額的影子底下。」

  「我不是會計師。」小傑克指出。他父親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拿到了會計師執照,卻從來沒有用過,甚至在處理自己稅務問題時也沒用過,因為他有律師事務所幫他處理。

  「你會算術嗎?」

  「嗯,會啊。」

  「那就湊上去算算看吧。」

  喔,好極了。約翰.派屈克.雷恩二世心想。他接著便提醒自己,真正的情報任務並不是那種幹掉壞蛋、救出美女,就能夠賺上一筆功勞的工作,那種事情只會發生在電影裡,這裡可是真實世界。

  ※※※

  「我們的朋友有那麼急啊?」恩內斯托非常驚訝地問。

  「看來是這個樣子。老美最近對他們相當兇悍,我能夠想像他們想要提醒他們的敵人──美國,他們還擁有利齒。這對他們來說大概是種榮譽。」帕布羅推測。他的朋友應該很快就能了解這些。

  「所以,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等他們在墨西哥市安頓下來以後,就安排他們進美國,而且,我想,我們還要幫他們安排武器。」

  「有沒有後遺症?」

  「如果老美滲透了我們的組織的話,可能會有些預警,加上我們的參與也會有風聲耳語傳出去。但我們已經考慮過這些了。」

  他們曾約略地考慮過,沒錯,恩內斯托想起來,但那是在適當的距離下。此時,對方已經在門口用力敲門,該是好好做進一步考慮的時候了。然而,他不能反悔這項交易,那是件不論在生意上或是榮譽上都不允許的事。他們正在準備第一批運往歐洲的古柯鹼,那一定會是個相當大的市場。

  「有多少人要過來?」

  「他說十六個人。通通沒有帶武器。」

  「輕型自動武器就行了,當然還要加上自動手槍。」帕布羅說,「我們在墨西哥有個供應商,只要一萬塊錢以內,就可以搞定這些事。再加一萬,就可以在美國境內將武器交給使用者,這樣才可以避免越過邊境時的麻煩事。」

  「很好,就這樣子。你會親自飛去墨西哥市嗎?」

  帕布羅點點頭,「明天早上。這是第一次,我必須親自跟他們還有老墨那邊協調這些事。」

  「你小心一點。」恩內斯托提醒他,語氣中帶著炸彈般的威力。帕布羅正在冒險,但他的工作對卡特爾組織非常重要,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要找人替代他是很困難的。

  「當然,老大。我需要去評估這些人有多可靠,有沒有辦法在歐洲幫我們的忙。」

  「對,就是這樣子。」恩內斯托謹慎地同意了。像大部分的交易一樣,當採取行動的時刻來到時,總會有些其他的考量。但他不是個會擔驚受怕的老太太,也從來沒有怕過果斷地採取行動。

  ※※※

  空中巴士靠向登機空橋,頭等艙的旅客會優先離開飛機,他們跟著地上有顏色的箭頭走向移民局和海關,向穿著制服的官僚確認自己沒有東西要申報,於是他們的護照就被蓋了個章,接著便走出去領取他們的行李。

  這批人的領隊叫做穆斯塔法,是個生在沙烏地的沙烏地阿拉伯公民,臉上的鬍子刮得乾乾淨淨,露出了臉上的皮膚,雖然女人似乎滿喜歡他這樣子,但他並不喜歡。他和名叫阿布都拉的同志拿了行李後走出去,接機的人應該就在外面,這算是對他們在西半球所找到的新朋友的第一次測試。果然,有人拿著一張寫著「米蓋爾」的紙板在等他們,那是穆斯塔法在這次行動裡的假名,他走過去和那人握手。接他們的人什麼都沒說,只示意他們跟著他走。外面有輛棕色的普利茅斯牌廂型車等著,行李都裝進後座,兩位乘客則坐進車廂中段。這裡是墨西哥市,空氣比他們所到過的任何地方都要髒,本來他們應該能夠享受晴朗的天氣,但被覆蓋在城市上空的那層灰霧破壞了。空氣污染,穆斯塔法心想。

  在開車把他們送到旅館的路上,司機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這倒是讓他們印象深刻。如果真沒什麼好說的話,一個人是該保持沉默。

  旅館很不錯,如他們所預期的一樣。穆斯塔法用與先前傳真號碼相同的信用卡登記入住旅館,五分鐘後,他和他的朋友住進了位於十五樓的寬敞房間裡。他們在開口說話前,先四處搜索看看有沒有明顯的竊聽器。

  「我還以為這趟天殺的飛行旅程永遠不會結束呢!」阿布都拉抱怨著,一面在小冰箱裡找瓶裝水,在簡報中他們被警告過,飲用水龍頭出來的水時要小心。

  「是啊,我也是這樣想。你有沒有睡好?」

  「睡得不太好,我覺得酒精的唯一好處就是能讓你昏迷不醒。」

  「對某些人是這樣,但不是對每個人。」穆斯塔法告訴他的朋友,「有其他的藥能達到這目的。」

  「那都是真主所痛恨的。」阿布都拉說,「除非是醫生使用。」

  「我們現在有些朋友並不是那麼想。」

  「不信真主的人。」阿布都拉輕蔑地說。

  「敵人的敵人就是你的朋友。」

  阿布都拉扭開一瓶伊維安礦泉水的蓋子。「不對,你可以信任一個真正的朋友,但你能相信這些人嗎?」

  「只有在我們不得不信任時才會。」穆斯塔法承認道。穆罕默德在任務簡報中對這一點極為小心,這些新盟友只不過是一時權宜才幫助他們的,因為他們也希望對邪惡的撒旦造成傷害。就現在來說,那就夠了。有一天,這些盟友也會變成敵人,到時他們就需要對付那些人了。但那一天還沒有到,他忍住了個呵欠,該是休息一下的時候了,明天將會是忙碌的一天。

  ※※※

  小傑克住在巴爾的摩的一棟公寓裡,離坎登廣場的金鶯球場只有幾條街而已,他買了金鶯隊的季票,但現在球場是黑的,因為金鶯隊今晚在多倫多打球。他不太會做菜,因此跟往常一樣在外面吃飯。因為沒有約會,所以這次是獨自一人吃飯,對他來說,這情形稀鬆平常,搞不好還正如他所願呢。吃完晚餐,他走回公寓,打開電視,可是隨即想到更好的點子,於是他轉向他的電腦,登入他的帳號看電子郵件,順便瀏覽網際網路。這時他的心裡想到,沙里也是一個人獨居,雖然經常找妓女做伴,但不是每天晚上都找。那麼,其他晚上他在幹什麼呢?登入他的電腦嗎?很多人都會這麼做。英國佬有監聽他的電話線路嗎?一定有。但是沙里的檔案並沒有包括任何電子郵件……。為什麼?這倒是件值得追查一下的事情。

  ※※※

  「你在想什麼?阿爾多。」多米尼克問他哥哥。ESPN體育頻道上正在播映一場棒球賽,水手隊對洋基隊,水手隊落後。

  「我不喜歡在街上對某個可憐的混蛋開槍的點子,老弟。」

  「如果你知道他是壞蛋呢?」

  「那如果我幹掉的是不對的人,只不過是因為那傢伙開著同款式的車子,留著同樣的小鬍子呢?如果他身後留下妻小怎麼辦?那我就是個謀殺犯,一個收錢辦事的殺手,就這麼回事。你知道嗎?這跟他們在基礎訓練學校教給我們的那些東西並不一樣。」

  「但如果你知道他是個壞蛋的話怎麼辦?」聯邦調查局幹員問。

  「嘿,安佐,那也不是他們訓練你要你去做的事情啊。」

  「我知道,但這件事情的狀況不同。如果我知道那個混蛋是恐怖分子,而我們不能逮捕他,還知道他有更多的計畫了那麼我覺得我會去擺平他。」

  「像阿富汗那種地方,在重山峻嶺當中,你知道,我們的情蒐也並非永遠是一流的,老弟自我學到寧可讓自己去親身涉險,也不是讓某個可憐的粗人去。」

  「你在那邊追捕的那些人,他們殺的是什麼人?」

  「嘿,他們是那個在美國境內掀起戰爭的組織的一部分,可不是什麼童子軍,但我從來沒看過任何直接證據。」

  「如果你有呢?」多米尼克問。

  「但是我沒有。」

  「你運氣很好。」多米尼克回答,心裡則想起那個在喉嚨處被割了一道從一側耳朵到另一側耳朵大口子的小女孩。有句法律諺語說,惡劣的案子導致惡法的訂定,然而書本並不能預期人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白紙黑字對真實世界而言,有時候還是不太夠用。他通常是兩人當中比較衝動的那一個人,布萊恩則是比較冷靜的那個,像「快樂時光」裡的方奇一樣。他們是雙胞胎,沒錯,只不過是異卵雙胞胎。多米尼克比較像他父親,熱情的義大利人;布萊恩就比較像媽媽,像北國冷冽的氣候一樣。對外人而言,他們之間的差異也許非常微小,但對雙胞胎來說,這卻常是他們之間爭執和玩笑的題目。「當你看見時,布萊恩,如果就出現在你的眼前時,會讓你當場爆發,老兄。會讓你的心裡立刻燒起三丈無名火。」

  「嘿,我也碰過那種情況,做過那些事,還拿到獎賞了,好嗎?我自己就親手幹掉過五個人,但那是工作,無關個人。他們想要伏擊我們,但他們沒把戰鬥教本讀清楚,我用火力想辦法把他們騙出來,然後痛宰他們,正如之前我們所學的那樣。他們的能力不足並不是我的錯,他們能夠投降,但他們寧願戰到彈盡援絕。這對他們是個差勁的決定,『一個人該去做他認定是最佳選擇的事情』。」他最喜歡的電影就是約翰.韋恩演的「蠻國戰笳聲」(譯註:Hondo,約翰.韋恩一九五三年的電影)

  「嘿,阿爾多,我可沒說你是朝三暮四的人喔。」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想想看,我可不想變成像他們那樣的人,好嗎?」

  「那並不是這邊的任務,老哥。我也有我的疑慮,但我會留下來,看這裡最後會是怎麼樣。如果我們要的話,我們可以隨時跟這裡說再見。」

  「我想是吧。」

  接著德瑞克.傑特(譯註:洋基隊明星游擊手)打出中間方向二壘安打,投手搞不好也認為他是個恐怖分子,不是嗎?

  ※※※

  建築物的另一側,彼特.亞歷山大正在保密電話上跟馬里蘭州的哥倫比亞那邊通話。

  「你最近怎麼樣?」他聽到山姆.格蘭傑問。

  亞歷山大啜飲著杯子裡的雪利酒,「這兩個小子都很不錯,他們都有些疑惑。陸戰隊的那一位是開門見山地說出來,而調查局那個則是把嘴巴閉得緊緊的,但事情已經逐漸有進展了。」

  「有多嚴重?」

  「很難講。嘿,山姆,我們都很清楚,訓練是最難的一部分。沒有哪個美國人在長大以後想幹職業殺手的,至少那些我們想要的人都不是。」

  「有個中情局的傢伙可能會很適合──」

  「但是他太老了,你也知道這一點。」亞歷山大立刻反駁,「此外,他在大西洋對岸的威爾斯還有最後一件任務要做,看起來他對那份工作的感覺還滿好的。」

  「如果只──。」

  「如果太陽會晚上出來的話,那太陽就不會叫做太陽了。」亞歷山大提醒道,「找候選對象是你的工作,把他們訓練好是我的。這兩個人有腦袋也有專業技能,比較難的是個性,而我正在努力當中。耐心一點。」

  「這在電影裡簡單多了。」

  「在電影裡面,每個人都差不多像個瘋子,難道我們要找那樣的人來付他薪水嗎?」

  「我想不是吧。」這世上能找到一大堆瘋子,每個大一點的警察局都會知道幾個這種人,只要適當的金錢或少量的毒品,他們就會為你去殺人。問題是,這種人通常都不太會聽命行事,而且也都不太聰明;除了在電影裡以外。當你真想找個這樣子的人時,那個叫做妮基塔的女孩在哪裡(譯註:盧貝松導演的「霹靂煞」一片中的女主角,是名受過訓練的女殺手)?

  「所以,我們必須和優秀、可靠而且有大腦的人打交道,這種人會思考,而且他們的思維模式不會是可預期的,不是嗎?一個有良知的傢伙是蠻不錯的,但是經常每隔一陣子他就會疑惑自己是不是在做對的事情。為什麼你要找兩個天主教徒來?猶太人就夠壞了。他們生下來就帶著罪惡,而天主教徒是在學校裡學到的。」

  「感謝你,聖人。」格蘭傑不動聲色地回答。

  「山姆,我們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並不容易。老天,你給我們找了個陸戰隊員和一個調查局幹員來,怎麼不給我找兩個鷹級童子軍來,你知道嗎?」

  「好吧,彼特,那是你的工作。知道什麼時候能完成嗎?我們這邊已經有些工作堆在那邊等著他們了。」格蘭傑說。

  「也許一個月吧,然後我就知道他們玩不玩了。他們除了誰是誰以外,還想知道為什麼,我早就一直跟你這麼說了。」亞歷山大提醒他的老闆道。

  「沒錯。」格蘭傑承認。當初在電影裡看起來真的是簡單多了,不是嗎?只要花點時間在電話簿上找到「殺手大批發」,然後讓你的手指撥電話就行了。他們起初曾想過找個前國安會幹員來,這些人都擁有專業訓練,都想賺點現金,每殺一個人開價都不到兩萬五千美元,但那種人說不定會向莫斯科總部回報,看能不能被他們重新雇用,到那時,園區在世界上的「黑暗」圈子裡就會變得家喻戶曉了。他們不能這麼做。

  「新玩具的情形怎麼樣?」亞歷山大問道。遲早,他必須訓練這一對雙胞胎兄弟怎麼使用這行業裡的各種工具。

  「兩個星期,然後他們就會告訴我。」

  「要那麼久?天哪,格蘭傑,我九個月以前就跟你提過了。」

  「那都不是能夠在本地的西方汽車零件行買到的東西,他們必須從零開始製造。你也知道,還要找技術純熟的機械技工去偏僻的地方,這些人還什麼問題都不能問。」

  「我早告訴你了,去找那些幫空軍做這類東西的人,他們經常幫空軍做些有意思的裝備。」像是能裝進打火機裡的錄音機之類的。好吧,那可能是來自電影的靈感。真要找些好東西的時候,政府單位裡幾乎從來就找不到適合的人,那也就是為什麼他們會找平民承包商的緣故。這些人收錢,完成工作,嘴巴閉得緊緊的,因為他們希望能接到更多這一類的合約。

  「已經在做了,彼特,再兩個星期。」格蘭傑強調。

  「知道了。到那時,我會拿到所有我要的滅音手槍,他們倆已經能把追蹤和跟監的技術執行得很好。更有幫助的是,他們的外表都很平常。」

  「所以說起來,至少事情是漸入佳境囉?」格蘭傑問。

  「除了良心那回事以外,是的。」

  「好吧,隨時向我報告。」

  「會的。」

  「回頭見。」

  亞歷山大把聽筒放回去。去他媽的良心,他心裡想著。如果有機器人就好了,但可能會有人注意到機器人在街上昂首闊步,而那是不允許發生的。還是隱形人,在威爾斯的小說裡,讓他隱形的藥物也讓他發狂,而這檔子事本身就已經夠瘋狂了,不是嗎?他一口喝乾剩下的雪莉酒,接著下意識地又去把杯子重新裝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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