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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娛樂



  波卜夫對他的雇主十分感興趣,但卻找不到更進一步的資料。雖然他從紐約市立圖書館和網際網路上找來成堆的資料,但還是無法解釋為什麼他會雇用他來鼓動恐怖份子再度滋事。這件事就好像子女密謀殺害父母一樣令他不解,不過最令波卜夫感到困擾的並不是道德感,因為從事情報工作本來就不需要講道德。他在莫斯科近郊的國安會學校受訓時,從來就沒有上過道德課,那裡唯一灌輸給他們的觀念就是:國家永遠是對的。「有時候你會接到讓你感到不安的命令,」羅曼諾夫上校曾說,「但是你還是得完成命令,因為不管你明白與否,命令背後的理由絕對是正確的。你有權質疑技術層面上的問題,因為如何完成任務是你個人的事。不過,絕對不允許拒絕上級所指派的任務。」而實際情況也一直都是如此。波卜夫和班上的所有同學都明白,命令就是命令;所以只要波卜夫受雇於他人,就一定要完成雇主所交代的任務……

  ……但是在為前蘇聯服務時,波卜夫總是能很清楚地知道整體目標在哪裡,像是為國家取得急需的情報,或是藉由協助別人的行動來使國家獲得實質的利益。甚至在與桑契士打交道時,波卜夫也明白那是為了某種特殊目的才作的安排。如今當然是更清楚了,恐怖份子就像是被放進別人家後院裡的野狗或野狼,目的就是為了要製造破壞;然後也許可以從中獲取戰略上的利益──以前的長官或許真的以為這樣做就能幫上蘇聯帝國的忙。不過,不是所有行動都有效,不是嗎?像國安會這麼優秀的情報組織,最後還不是以失敗收場。國家安全委員會是蘇聯共產黨的矛與盾,但是矛並沒有消滅黨的敵人,而盾也無法抵禦西方世界各種武器的攻擊;如今共產黨早已垮台。如此看來,他以前的長官是否真的明白什麼才是首要之務呢?

  波卜夫坦承,他們可能不明白,因為他被分派到的任務,到頭來都只是白忙一場。這真是痛苦的領悟,不過他的訓練和經驗也為他賺進不少錢,更不用說如今即將到手的那兩箱鈔票了──但是現在的作法到底有什麼目的呢?是要讓歐洲各國警方將恐怖份子一網打盡嗎?這件事對波卜夫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他只要向警方指證恐怖份子,他們就會被逮捕並接受審判,然後像罪犯一樣被囚禁起來;不過這樣做根本無利可圖。關進牢裡的恐怖份子就像籠子裡的老虎,只能不斷地在鐵欄杆後面來回踱步,等著吃五公斤的冷馬肉;這副景象想必會十分有趣。波卜夫心想,如此一來,他只是誘餌而已。

  這份工作的酬勞很優渥。像前兩次一樣,波卜夫只要再完成幾件相同的任務就能收手,帶著錢和偽造的身份證明文件遠走高飛,從此銷聲匿跡。他可以躺在海灘上,一邊喝著冷飲,一邊欣賞穿著惹火泳裝的辣妹,或者可以……?波卜夫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忍受無所事事的退休生活,所以一定會找些事情來打發時間。也許可以去投資股票和債券,享受資本家的生活。不過,他轉念一想,那種生活可能不適合他。不過,由於對於這次任務目的一無所知,使他感到相當不安,因為什麼都不知道,就無從評估可能會遇上的風險。幸好波卜夫具有豐富的技術、經驗和專業訓練,否則當他的雇主要他把老虎(恐怖份子)放到獵人(警方)環伺的曠野裡時,他可能會毫無概念、無所適從。不過沒辦法直接問出答案還是相當可惜,因為答案可能會很有趣。

  ※※※

  旅館櫃枱的電腦有助於精確、迅速地完成住房登記;只要旅客愈早住進旅館,就能愈早進入「世界樂園」消費。胡安領取了房間的磁卡式鑰匙,並向櫃枱的漂亮女服務生點頭致謝,然後提起行李走向自己的房間,心中暗自慶幸此地並沒有裝設金屬探測器。他走進寬敞的電梯上樓;五分鐘後,胡安已經在房間裡整理行李箱了。就在他快要把東西收拾好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在敲門。

  「Bonjour(法語,早安的意思)。」是何內;他走進來坐在床邊,伸了伸懶腰。「你準備好了嗎?」他用西班牙語問道。

  「Si(西班牙語,好了的意思)。」巴斯克人胡安回答道。胡安有一頭金紅色的頭髮,外表英俊瀟灑,鬍子修得很乾淨,看起來不太像西班牙人;他既聰明又謹慎,雖然不曾被西班牙警方逮捕過,卻也不是沒有慷慨赴死的決心,像他就曾經幹下兩起汽車爆炸案和一起謀殺案。何內知道這次行動對胡安來說極具挑戰性;也許他會緊張,不過他已經作好上場的心理準備了。何內以前也做過類似的事,而且大部份都是在光天化日下殺人的勾當──他走向目標,拿出消音手槍射殺對方,然後從容地離開現場;這招每次都很管用,畢竟路人並沒有看到兇器,而且也絕不會懷疑一個在香榭麗舍大道上散步的行人。接下來他只需換上另一套衣服,觀看電視新聞報導,就能知道成果如何。雖然「直接行動」的組織大量被法國警方破獲,但並沒有完全被消滅掉。被捕的同志對未落網的同志仍然寄予厚望,因此不管警方如何威脅利誘,他們都不曾供出或背叛其他同志──也許這次行動能使警方釋放部份同志,不過他們的主要目的是要營救卡洛斯出獄。何內心想:要把卡洛斯從宋特監獄弄出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站起來看著窗外通往「世界樂園」的車站,有許多小孩正等著上車──他知道,即使是再無情的政府,有些事情也是無法坐視不管的。

  隔著兩棟大樓,尚.保羅也正看著同樣的景色,想著同樣的事情。他至今未婚,也不曾談過戀愛,這讓已經四十三歲的他感到相當遺憾,只好用政治的意識形態來填補;他相信自己的信念能為祖國、歐洲和全世界都帶來一個理想的社會主義世界。但在他心中,有時也不免懷疑,這個夢想是遙不可及的。然而,尚.保羅和同伴都相信他們的目標和信仰是正確的,他們相信自己所選擇的路;他們共同擁有一種旁人所無法理解的挫折感──不過,總有一天其他人會瞭解的,他們終將看到社會主義為世界帶來正義。現在他們這一群掌握歷史意義的革命菁英份子,正要為眾人開闢一條通往光明未來的道路……所以,他們不會重蹈野蠻落後的俄國人所犯的錯誤。尚.保羅凝視著在月台上等待火車進站的擁擠人群;他輕視他們,因為他們是無知的;甚至連兒童也不能算是真正的人,因為他們只是被拿來當作政治聲明的工具罷了。只有像他這樣的人才瞭解世界運作的方式;他向自己保證,將來一定要實現理想。

  ※※※;『

  麥克.丹尼斯將午餐帶到室外吃,這是他在佛羅里達養成的習慣。他一面喝著西班牙紅酒──「世界樂園」的員工是被允許偶爾小酌一番的──一面望著底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想看看哪裡特別擁擠;結果一無所獲,因為「世界樂園」內的所有動線都是經過電腦規劃和模擬的,所以人群不致於太過擁擠。

  各項遊樂設施都是人潮聚集之處。丹尼斯的小孩非常喜歡在園區裡遊玩,他們的最愛是「俯衝轟炸機」,這是一種連戰鬥機飛行員坐上去也會把午飯吐出來的雲霄飛車;其次是「時光機器」。一次可以讓九十六名乘客經歷一趟七分鐘的虛擬實境之旅──根據測試結果顯示,如果延長乘坐時間,有些乘客可能會感到極度不適。從雲霄飛車下來之後。可以在路旁一排排的飲食店滿足口腹之慾。稍遠處有一家名為「祖父的店」的一流餐廳,專門提供加泰隆尼亞口味的西班牙菜──餐廳和刺激的遊樂區不能靠太近,因為看到「俯衝轟炸機」會影響食欲,而且也會讓大人們不想去坐它。建造和經營一座像「世界樂園」這樣的主題樂園,既是一門科學,也是一門藝術。而麥克.丹尼斯正是這一行中的佼佼者,所以才有資格領取高薪。丹尼斯喝著紅酒,微笑地欣賞「他」的客人在這裡盡情享受。這絕對是世上最棒的工作,即使是駕駛太空梭的太空人,也不會有相同的滿足感,因為丹尼斯每天都樂在其中,而太空人則一年之內頂多只有兩次上太空的機會。

  丹尼斯吃完午餐,轉身往西班牙大街上的辦公室走去。今天是適合遊玩的好日子,天氣晴朗,氣溫攝氏二十一度,空氣乾爽。就他的經驗來看,西班牙的雨很少落在平原上,氣候與加州極為相似。他在途中遇到一名園區內的警衛,名牌上寫著「安德黑」這個名字,而掛在另一個上衣口袋的牌子上則寫著:此人懂得西、法、英三種語言。丹尼斯心想:太好了,這裡就缺這樣的人才。

  ※※※

  會面地點安排在「俯衝轟炸機」附近,那裡展示著一架德國的JU─八七斯圖卡式轟炸機,飛機的機翼和機身上還有鐵十字勳章,而垂直尾翼上原有的卍字符號則被塗掉了。安德黑心想:這架飛機難道不會刺激到西班牙人的痛處嗎?沒有人記得納粹德國曾經在格爾尼卡殺害西班牙人民嗎?(譯註:Guernica,格爾尼卡是西班牙巴斯克地區的一座古城,一九三七年曾遭支持佛朗哥的德國空軍轟炸)沒有人記得歷史的教訓了嗎?事實似乎就是如此,眼前就有許多男女老幼正排隊等著去觸摸這架為原尺寸二分之一的納粹飛機模型;沒有人會想到,當初響著警笛向西班牙軍民俯衝轟炸的就是斯圖卡式轟炸機。如今這種警笛聲也成為遊戲的一部份,當雲霄飛車升高到離地面一百五十公尺處時,連乘客的尖叫聲也無法蓋過警笛聲。在高射炮射擊的音效聲中。雲霄飛車像轟炸機一樣俯衝而下,模擬飛機投彈的情況──難道其他人都沒發現這個遊戲象徵著殘暴與恐懼嗎?

  事實上就是如此。許多遊客在下來之後都覺得意猶未盡,打算排隊再玩一次,只有因受不了刺激而嘔吐的人才會打消這種念頭──幾公尺外有一間醫務室,就是專門為有需要的遊客準備的。安德黑心想:在坐過象徵法西斯主義的可恨玩具之後,是應該感到噁心的。

  尚.保羅、何內和胡宏同時抵達「時光機器」的入口,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杯飲料;他們和另外五個人都戴上在門口買的帽子。安德黑向他們點點頭,同時按照約定摸摸鼻子。何內向他走了過來。

  「請問洗手間在哪兒?」何內用英文問道。

  「請按照標示走。」安德黑用手一比,「我下午六點下班;晚餐的時間和地點不變嗎?」

  「是的。」

  「全部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我的朋友。」

  「晚餐時見。」安德黑點過頭之後離開,繼續他的巡邏任務。安德黑猜想,他們大概會享受一下園內的遊樂設施吧。他在今天晨會時接到通知,說明天將會是個忙碌的日子,因為有九十多人將利用銀行公休日和耶穌受難日(Good Friday)的假期,在今天晚上或明天早上住進樂園裡的旅館。由於有各式各樣的遊客來到「世界樂園」,因此便發生了許多趣事。像是在四個月前,一名產婦在玩過「俯衝轟炸機」之後,竟然在醫務室生下一對雙胞胎,而這對新生兒也當場就獲得終生免費入場遊玩的優待,並在園方公關的巧妙安排下,使這件事得到當地媒體的大肆報導。安德黑看到前方的人偶,不禁鄙視地想到;也許那名產婦會將自己的小孩命名為特洛爾。特洛爾是一種頭大腿短的侏儒,在剛來這裡工作時,安德黑就從穿在大鞋裡的細弱雙腳看出特洛爾是由女性工作人員裝扮的;頭套裡還有一種噴水裝置,可以製造出從大嘴裡流出口水的效果……不遠處,有一名羅馬士兵正與一名日耳曼蠻族戰士在表演滑稽的打鬥,不時獲得在場觀眾的掌聲。安德黑走到德國大街,聽見樂隊演奏的流行樂曲,心中卻激憤地想到為什麼不乾脆演奏霍斯特.威塞爾進行曲(譯註:Horst Wessel Lied,納粹德國時期著名的進行曲,由突擊隊員霍斯特.威塞爾作詞)算了?以此曲來搭配該死的綠色斯圖卡俯衝轟炸機不是更好嗎?為什麼不讓樂隊都穿上印有SS字樣的黑色制服,甚至強拉一部份遊客去毒氣室呢──這些不都是歐洲歷史的一部份嗎?安德黑暗自咒罵:這個該死的地方!任何人只要有些許的政治意識,就應該十分憎惡這些法西斯的象徵物才對,然而一般民眾既失去對過往的記憶,也不瞭解任何政治經濟史。安德黑很高興他們選擇了此地發表他們的政治聲明,如此一來,也許能喚醒愚蠢的人們,讓他們對現實世界有一點點的認識──他糾正自己,是不完美的現實世界。他在豔陽底下,鄙視地看著歡樂的人群。

  安德黑告訴自己:那裡深受小孩子的 喜愛,是最好的起事地點。目前就有一大群小孩正硬拉著父母過去那裡,而其中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小女孩,胸口別著一個有「特別願望」字樣的胸章,表示她可以有不必排隊的優先權。從小女孩父母的穿著打扮來看,他們應該是荷蘭人。小女孩似乎是癌症末期患者,所以在基金會的贊助下,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父母一起來看特洛爾和其他卡通人物。小女孩眼中閃耀著喜悅的光芒,工作人員也熱情地招待她。整座「世界樂園」就是建築在中產階級的這種多愁善感上;沒錯,「世界樂園」是發表政治宣言的最佳地點,絕對能吸引歐洲和全世界的目光焦點。

  ※※※

  查維斯喝完了第一杯啤酒,現在他只能再喝一杯了,因為隊上有條不成文的規定,部隊在待命時,每個人最多只能喝兩杯啤酒,更何況兩杯的份量也夠多了。另外,第二小隊的所有隊員都會回家與家人共進晚餐,這點的確是虹彩部隊與眾不同的地方。虹彩部隊的所有成員都已成家,婚姻也都幸福美滿,而且至少有一個小孩;這些隊員在外面就像兇猛的老虎,但回到家後卻像溫馴的小貓,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讓克拉克感到既吃驚又有趣,他懷疑這是否就是虹彩部隊的特色。

  珊蒂端出主菜,是一道烤得恰到好處的牛肉。約翰站起來,拿著切肉刀準備分割牛肉,而佩琪則盯著這一大塊牛肉,心裡想到了狂牛症,不過還是決定相信媽媽應該有把牛肉完全烤熟──她喜歡吃牛排,而且媽媽做的醬汁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醫院裡的情形如何?」珊蒂問當醫生的女兒。

  「只是例行的產科工作,最近幾個星期以來都沒有遇到棘手的病例,我倒有點希望能遇上像胎盤前置(placenta previa)或胎盤剝離(placenta abrupta)這樣的狀況,看看我們的訓練是否足夠,不過──」

  「佩琪,這種事還是別發生的好。我在急診室裡看過太多了。那時候大家都慌成一團,如果醫生沒有全神貫注,瞬間就足以造成母子雙亡的慘劇。」

  「媽,妳看過嗎?」

  「沒有,不過我在威廉斯堡時,就曾親眼目睹過兩次差點釀成悲劇的例子。你記得歐康納醫生嗎?」

  「是個子瘦瘦高高的那個嗎?」

  「沒錯,」珊蒂點點頭,「謝天謝地,還好第二次的時候剛好輪到他值班。當時駐院醫生不在,吉米走進來接手;那時我幾乎認為救不活了。」

  「如果你明白自己在做什麼的話──」

  「即使明白自己在做什麼,我仍然緊張得不得了。沒有突發狀況才是好事;我在急診室裡看過太多了。」珊蒂.克拉克繼續說道,「我喜歡寧靜的晚上,這樣我才有時間閱讀。」

  「這是經驗之談。」約翰.克拉克一邊分肉,一邊說道。

  「我也贊成。」多明戈.查維斯附和道,一面撫摸著妻子的手,「小傢伙還好嗎?」

  「現在正用腳踢得天翻地覆呢。」佩琪回答,一面抓起丈夫的手去摸自己的肚子。肚子裡是個活潑好動的小男孩。每次丁只要感覺到佩琪子宮裡的胎動,整個人就感動得不得了。

  「小寶貝。」他輕聲說道。

  「嗯。」佩琪笑了。

  「總之,我可不希望妳生產時發生什麼狀況,」查維斯接著說,「我希望一切順利平安。妳生產就已經夠我緊張了,我可不想昏倒。」

  「什麼!」佩琪大笑,「你會昏倒?突擊隊員也會昏倒?」

  「女兒,這妳就有所不知了,」她的父親坐下之後說,「我就曾經親眼看到不少英雄好漢昏倒。」

  「那絕對不是我,克拉克先生。」多明戈揚起眉毛聲明。

  「你們還比較像是消防隊員,總是靜待狀況發生。」珊蒂說道。

  「沒錯,」多明戈同意,「對我們來說,最好永遠都沒有火災發生。」

  「你真的這麼想嗎?」佩琪問。

  「親愛的老婆,那是當然的羅,」她先生回答,「出任務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到目前為止,我們的運氣還算不錯,沒有損失一名人質。」

  「不過將來就很難說了。」虹彩六號告訴他的部下。

  「現在不是談論這個的好時機,約翰。」

  「丁,」佩琪抬起頭說,「你是否──我是說……我是說,你是否真的──」

  雖然多明戈嘴巴上說「我們不要談這件事了」,可是他的眼神已經回答了太太的問題。

  「佩琪,我們不會去計算殺了多少人,」約翰告訴女兒,「因為那是一種壞習慣。」

  「努南今天來找我,」查維斯說道,「他說他拿到一個新玩具。」

  「要花多少錢?」約翰第一個就問。

  「他說一點也不貴,而且三角洲部隊也是剛開始試用而已。」

  「有什麼用途?」

  「可以用來找人。」

  「是機密的裝備嗎?」

  「只是商業產品而已,所以算不上機密,不過的確可以用來找人。」

  「怎麼找呢?」

  「可以追蹤到方圓五百公尺內的人類心跳。」

  「什麼?」佩琪問,「是怎麼辦到的?」

  「不清楚,不過努南說在布雷格堡的傢伙都發神經在──我是說非常熱心在研究這項產品。這項產品被稱為『救生員』。不管怎麼說,他已經要求總部送一組試用品過來給我們了。」

  「到時候就可以知道效果如何了。」約翰說道,一面在麵包上塗了一層奶油,「珊蒂,麵包很好吃。」

  「這是在密爾史東街上的那家麵包店買的,很棒吧。」

  「所有人都嫌英國菜不好吃;」約翰說。「那些笨蛋,我就是吃英國菜長大的。」

  「都是吃些四隻腳動物的肉。」佩琪高聲抗議。

  「親愛的,我的膽固醇可是在標準值以下喔,」多明戈提醒她,「甚至比妳還低。我想,可能是因為我有運動的關係吧。」

  「等你老了就知道了。」約翰發牢騷說。他也不缺乏運動,但最近卻發現體重已首次突破二百磅。

  「我還早呢。」多明戈輕笑一聲,「珊蒂,妳的手藝是最棒的。」

  「謝謝你,丁。」

  「我們的腦袋不會因為吃這些英國牛肉就壞掉吧,」多明戈開玩笑說,「不過吃這個要比從夜鷹式直升機上滑降下來安全多了。喬治和山姆的傷還都沒有復原,也許我們應該考慮換別種手套試試看。」

  「我檢查過了,我們用的手套與SAS用的一模一樣。」

  「我知道。前天我與艾迪談過這件事,他說我們必須注意訓練時的安全,而荷馬則說。三角洲部隊平均一年損失一名隊員,都是在訓練過程中意外死亡的。」

  「什麼?」佩琪緊張起來。

  「努南也說,聯邦調查局曾經有一名幹員在從一架休伊式直升機上滑降下來時發生意外而喪生。那人手一滑,就……」第二小隊隊長聳聳肩膀說道。

  「只有加強訓練才能確保安全。」約翰說。

  「不過我們隊員的狀況已經到達顛峰了,現在我只能想辦法讓他們繼續保持下去。」

  「那是最困難的,多明戈。」

  「我也這麼認為。」查維斯清光了盤內的食物。

  「到達顛峰是什麼意思?」佩琪問。

  「親愛的,我的意思是說第二小隊技術好、身體壯,而且一直都是如此,不過我不知道該如何突破目前的極限──彼得那一隊也一樣。除了隊上的兩名病號之外,我實在看不出哪裡還有進步的空間,特別是在馬洛伊加入之後;他駕駛直升機的技術真是沒話說。」

  「也就是說你們已經準備好去殺人了……?」佩琪吞吞吐吐地問道。佩琪是致力於拯救生命的醫生,卻嫁給一位必須經常奪人性命的男人,這個矛盾有時真的讓她飽受煎熬──而且丁的確殺過人,不然不會叫她不要去想這件事,丁怎麼可以在感覺到她腹中的小孩之後,依舊無動於衷地談論著殺人的事情呢?她很難理解這種矛盾,不過還是深愛著身旁這位有著健康膚色和燦爛笑容的丈夫。

  「不,親愛的,是準備好去救人了,」他糾正她的說法,「救人才是我們的職責。」

  ※※※

  「但是我們怎能確定他們會放人呢?」艾斯德邦問道。

  「他們有別的選擇嗎?」尚,保羅回答,並將瓶裡的酒倒入空酒杯。

  「我同意,」安德黑說,「他們的確沒有別的選擇!我們可以叫他們在全世界面前灰頭土臉。他們只是多愁善感的孬種而已,他們沒有魄力,我們有。」

  「其他人就是因為對自己太有自信而失敗的。」艾斯德邦說。他負責潑大家冷水,讓大家不致於太過志得意滿,不過他本來就是屬於杞人憂天型的。

  「現在情勢對我們來說是一片大好。西班牙警方雖然很有效率,但卻不曾處理過類似狀況。」安德黑語帶輕蔑,「而且警察算什麼,我不認為他們有本事抓到我們。」他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不過這倒是真的,警察平常只負責抓小偷,怎麼可能招架得住擁有火力、訓練精良,而且又有決心的革命戰士。「難道你害怕了?」

  艾斯德邦不禁勃然大怒。「當然不是,同志。我只是在評估任務的可行性之後,提出一個客觀的看法罷了。革命戰士不是徒逞匹夫之勇就能成功的。」但其他人都認為他只是在替內心的怯懦尋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而已。其實,其他人也很恐懼,只不過他們拒絕承認。

  「我們會把伊利奇救出來的,」何內宣稱,「除非巴黎當局願意犧牲上百名兒童的生命,否則他們不可能坐視不管。我們只需把一群小孩送到黎巴嫩,然後再把他們送回來。我們都同意這樣做,不是嗎?」他環顧四周,其他九個人都點頭表示同意。「很好。即將被嚇得尿濕褲子的不會是我們,而是那些小孩。」這句話把所有人都逗笑了,其中還有兩個人笑得特別大聲。何內招手叫服務生過來點酒;這家餐廳很棒,而且絕對比未來幾年內所要藏身的回教國家的餐廳好太多了。他希望不要步上卡洛斯的後塵,能成功地甩掉DGSE的追蹤。卡洛斯的例子給其他恐怖份子上了一課,那就是不要太過招搖。何內伸手抓一抓鬍子,因為鬍子令他發癢,不過未來幾天的安全就靠這一把鬍子了。「安德黑,明天有誰會來?」

  「湯姆笙公司的員工及眷屬,一共有六百人。沒有比他們更好的目標了。」擔任「世界樂園」警衛的安德黑告訴大家。湯姆笙公司是法國最主要的軍火製造商,其員工及其子女自然是法國政府不能忽視的對象。他們是法國人,而且在政治上又具有影響力,因此是最好的目標。「他們是集體行動,而我有他們的行程表。他們會在中午抵達城堡用餐及欣賞表演,那時候就是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

  「大家都瞭解了嗎?」何內問道,並再次得到一致肯定的答覆。行動已經開始,所以必須拋開一切疑慮,放手去做。服務生拿來兩瓶新酒,幫在座的人都倒滿酒。在座的十個人都慢慢地品嚐手中的美酒,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將會有一段很長的時間無法喝到這樣的美酒。而在酒精當中,他們也找回了義無反顧的決心。

  ※※※

  查維斯問:「你覺得怎樣?這種情況只會出現在好萊塢的片子裡。他們拿槍就像拿刀一樣,隨便就可以射中二十碼以外的小目標。真希望我也能辦到!」

  「多明戈,熟能生巧。」約翰開玩笑地建議道。在電視螢幕裡,壞人只是被九公釐口徑手槍的子彈射中而已,但卻像是遭到反戰車火箭擊中一樣,往後飛出四碼遠。「我真懷疑要去哪裡才能買到這些厲害的武器。」

  「我們是買不起的,偉大的掌櫃!」

  約翰聽到這句話,差點把杯中的啤酒給灑了出來。電影在幾分鐘後結束,男主角最後擄獲了女主角的芳心,而壞人也全都死光了。此外,男主角還因覺醒到原來組織的腐敗無能而選擇離開;最後他迎向夕陽,對自己辭職一事頗為自得。克拉克心想:這就是好萊塢。晚間聚會在愉快的氣氛中結束,丁和佩琪打道回府,而約翰和珊蒂也在不久之後上床就寢。

  ※※※

  安德黑告訴自己,這裡不過是大型的電影佈景而已。他在「世界樂園」開放前的一個小時入場,發現門口遊客已經大排長龍。「世界樂園」在本質上其實是美國化的歐洲風味樂園,而始作俑者就是美國的華德.迪士尼,他靠著一隻會說話的老鼠和許多童話故事,從大眾手中騙走了無數金錢。現在,迷惑人們的鴉片不再是宗教,而是逃避現實的心態,人們渴望從日復一日的無聊生活中逃離,卻看不清事實的真相,真是一群中產階級笨蛋。他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是小孩死纏著父母要來這裡看特洛爾或其他日本卡通人物,還是想來搭乘可憎的納粹斯圖卡轟炸機。甚至連經濟破產的俄國人也在這裡撒錢,而更不可思議的是,俄國人還去坐斯圖卡!安德黑不解地搖搖頭。小孩子也許缺少相關的教育和記憶,所以不能認清真相,但是他們的父母就難辭其咎了!

  「安德黑?」

  安德黑轉過頭,發現總經理麥克.丹尼斯正看著他。

  「是,丹尼斯先生;找我有事嗎?」

  「我叫麥克,記得嗎?」總經理輕輕敲著自己的塑膠名牌。「世界樂園」規定員工要以名字互相稱呼──這又是從老美那裡學來的習慣。

  「是,麥克。」

  「安德黑,你還好嗎?你看起來好像有煩惱。」

  「是嗎?不……麥克,我沒事,只是睡眠不足而已。」

  「好了,」丹尼斯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又會是忙碌的一天。你來這裡工作多久了?」

  「兩個星期。」

  「你還喜歡這裡的工作環境嗎?」

  「這裡的工作環境很特別。」

  「這樣想就對了,安德黑。好好加油。」

  「是的,麥克。」他目送他的美國上司走回城堡的辦公室。混蛋美國人,他們覺得每個人都應該隨時保持愉快的心情,否則就是不對勁,而且一旦不對勁,就必須立刻改正過來。安德黑告訴自己:不過,的確是有不對勁,在今天這個大日子裡,所有錯誤都將得到修正。但是麥克不會喜歡看到這種結果的,不是嗎?

  一公里外,尚.保羅從手提箱裡拿出武器,並把它放到背包裡,他點了一份豐盛的美式早餐,並要求服務生送到房間──他準備大快朵頤一番,因為之後可能要連續站上一兩天;住在旅館裡的其他同伴想必也是這麼想的。他的烏茲衝鋒槍有十個裝滿子彈的彈匣,九公釐手槍也有六個彈匣,另外還有三枚手榴彈和一部無線電對講機。尚.保羅對了手錶,看了房間最後一眼,確定沒有留下任何證據或痕跡。不知道法國警方是否有他的指紋檔案,如果有,他也不想留下另外一組指紋給他們;如果沒有,又何必讓他們輕易得到他的指紋呢?他穿上一件短袖襯衫和一條卡其長褲,再戴上一頂昨天剛買的白色帽子。這樣的打扮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般的觀光客,絲毫沒有任何威脅性。他收拾完之後,拿起背包,走出房門;臨走前還把內外門把都仔細擦乾淨,然後才搭電梯下樓。沒多久,他走出旅館大門,悠閒地向車站走去;他的房門磁卡就是「世界樂園」運輸系統的通行證。他在車上找個位子坐下。發現旁邊坐著一個也有背包的德國人,他帶著妻子和兩個小孩一起來玩。當那個德國人把背包放下時,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是我的迷你攝影機。」德國人用怪腔怪調的英語解釋道。

  「我也有帶。你的東西很重吧。」

  「是的,不過可以留下在樂園裡的美好回憶。」

  「是啊。」尚.保羅回答。此時哨音響起,火車開始緩緩前進。法國人尚.保羅檢查了口袋中的入場券──有效日期還有三天。

  ※※※

  「這是怎麼回事?」約翰一面看著公文堆最上面的一份傳真,一面喃喃自語,「學術基金會?」是誰違反了保密規定?是財政部長喬治.溫斯頓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愛麗絲?」他叫道。

  「是,克拉克先生,」福格特小姐走進克拉克的辦公室,「我知道這會引起你的困擾,不過似乎是奧斯特曼先生覺得有必要回報他的恩人。」

  「你知道相關的法律規定嗎?」約翰繼續問道。

  「沒什麼概念。」

  「我們要如何去查呢?」

  「我想,可以去找法律顧問。」

  「我們有顧問律師嗎?」

  「據我所知是沒有。你可能需要請一個英國或美國律師。」

  「很好,」虹彩六號說,「你能請亞利司特進來嗎?」

  「是的,克拉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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