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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舞台



  最後一個倖存的酒鬼撐得比預期還久,不過他也只是在苟延殘喘罷了。他的名字叫作亨利,是個四十六歲的黑人,不過看起來卻像已經有六十六歲了。他的酒癮很大,但肝臟卻非常健康,而且免疫系統也一直在勇敢地對抗濕婆病毒。基爾格醫生認為這是某種基因的影響,不過仍然無法挽回他走向死亡的命運。如果能對亨利進行家族健康史的調查,瞭解他父親的壽命有多長,也許對研究會有不小的幫助,不過這點基爾格醫生發現得太晚。就目前的情形來看,亨利已經快完蛋了,他的肝臟終於被濕婆病毒侵蝕,而血液的測試結果也對他極為不利。基爾格向亨利的病房走去。

  「亨利,情況如何?」基爾格問。

  「糟透了,醫生,我覺得肚子好像要爆炸了。」

  「會痛嗎?」基爾格問。他已經為亨利打了大約十二毫克的嗎啡──這個劑量足以使一般人致命。

  「有點痛。」亨利苦著臉回答。

  「我再幫你打一針減輕痛苦,好嗎?」基爾格從口袋裡掏出一支五十CC的針筒,以及一瓶Dilaudid(譯註:一種麻醉止痛藥)。這種藥對於一般人來說,二~四毫克就已經是很強的劑量了,但是為了保險起見,基爾格決定增加到四十毫克,因為亨利所受的折磨已經夠多了。

  「噢。」亨利突然覺得一陣暈眩,臉上的表情僵住不動,瞳孔放大。基爾格伸手去摸亨利的頸部動脈;脈搏停止,這表示心跳也停止了。

  「好傢伙,奮戰到最後一刻。」基爾格對著亨利的遺體說。他把亨利身上的管子拔掉,關掉電子用藥監視系統,然後用床單蓋住亨利的臉。基爾格心想,也許他們應該在亨利身上施打一種疫苗試試看,搞不好B疫苗可以讓亨利撿回一條命,不過話說回來,計劃的目標並不在於拯救這類人的生命。像亨利這種人,對於其他人來說根本毫無益處。基爾格離開房間,招手叫醫護人員過來處理善後。十五分鐘後,亨利就會化為灰燼,成為滋養花草樹木的肥料;這就是這類人的最大貢獻了。

  接著塞爾格走到另一間病房,探視F四號的瑪麗。

  「感覺如何?」基爾格問。

  「很好。」瑪麗昏沉沉地回答。因為已經注射過嗎啡,使她對身體上的不適渾然不覺。

  「妳昨天晚上偷溜出去散步嗎?」基爾格問,一邊檢查她的脈搏。她的脈搏正常,沒有出現什麼嚴重的症狀,不過她的前景並不樂觀。

  「我想告訴爸爸我很好。」瑪麗解釋道。

  「妳認為他會擔心嗎?」

  「我來到這裡之後,就沒再跟他連絡過,而且我想……」說到一半她就睡著了。

  「是的,妳想,」基爾格對著沉睡中的瑪麗說,「但是我們必須確定你不會再犯才行。」於是基爾格增加了百分之五十的嗎啡劑量,這下子瑪麗就不會到處亂跑了。

  十分鐘後,基爾格離開病房往北走去,看到班.法默的小貨車就停在平常的地方。雖然那裡看起來像馬廄,但卻是大樓內唯一可以聞到鳥類味道的地方。每扇門都被緊緊地閂住,防止有人隨便闖入,也防止裡面的鳥兒飛出去。基爾格發現法默就待在他最喜愛的鳥兒那裡。

  「還不下班?」基爾格問。

  「再一會兒。」法默回答,「法斯特,過來。」一隻倉鶚(編註:一種以捕食生物維生的夜梟)鼓動翅膀,飛了六呎的距離,最後停在法默戴著護套的手臂上。「真高興你已經完全復原了,我的朋友。」

  「牠看起來不怎麼友善。」基爾格說。

  「貓頭鷹有時很難相處,像法斯特的脾氣就不太好。」法默說。他把法斯特放回牠原來棲息的地方。「貓頭鷹並非絕頂聰明,而且很難訓練。」

  「為什麼不乾脆把牠給放了?」

  「會的,我想就等這個星期結束吧。」法默點點頭,「已經兩個月了,牠的翅膀到現在才算完全復原。我猜牠已經準備好要回到野外去了,牠會找個有許多老鼠的穀倉飽食一頓的。」

  「被車子撞到的就是牠嗎?」

  「不是,被車子撞到的是尼可拉,牠是美洲鷲魚鴞。法斯特可能是撞到電線才受傷的;牠的雙眼視力正常,我猜牠大概是一時的粗心大意。還好牠遇到了我,幫牠治好受傷的翅膀。」法默露出滿意的笑容,「不過法斯特似乎不太領情。」

  「班,你對治療非常在行,應該當醫生才對。你以前在陸戰隊時是醫官嗎?」

  「醫生,海軍陸戰隊的醫官都是從海軍找來的。」法默脫下手上的皮製護套,讓手指活動一下,然後又把護套戴回去。「你來這裡找我是為了瑪麗的事嗎?」

  「詳細情形到底是怎樣?」

  「要聽實話嗎?我當時離開去小解,回來後坐在位子上看雜誌,等我抬頭才發現她已經不見了。我猜想在我打電話之前,她大概就已經離開房間有十分鐘之久了。醫生,這個禍是我闖的。」法默承認。

  「沒關係,應該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才對。」

  「醫生。要不要我把電腦搬到上鎖的房間呢?」法默走到房間盡頭,打開另一扇門。「嘿,男爵。」沒多久,一隻栗翅鷹跳到他戴著護套的手臂上。「這才是我的好兄弟。你也準備好回到野外去了嗎?」

  基爾格認為在這些鳥的身上可以看到真正高貴的特質。牠們目光銳利,行動時充滿力量和決心;這種決心對牠們的獵物來說可能太過殘酷,不過這就是大自然的法則。猛禽飛翔在高空中俯視地面,決定何者生?何者死?這種生存方式比其他動物要高貴多了。基爾格心想:我們的工作也是去決定何者生?何者死?他微笑地看著男爵;男爵很快就會被放回野外,在堪薩斯州的天空裡任意翱翔……

  「『計劃』實行以後,我還可以像這樣照顧鳥嗎?」法默問。他把男爵放回木架上。

  「你為什麼會這樣問,班?」

  「醫生,有人說一旦『計劃』完成之後,我就不能再照顧鳥了,因為這樣做會干擾自然。該死,我對我養的鳥都很細心照顧──你知道嗎,飼養的猛禽壽命比野生的猛禽要長二到三倍;我知道這有點違背自然,不過──」

  「班,沒什麼好擔心的。我瞭解你和這些猛禽的關係,而且我也喜歡牠們。」

  「醫生,牠們就像自然界裡的精靈炸彈(Smart bomb),我喜歡牠們獵食時的模樣;而且一旦牠們受傷了,我也知道如何照料牠們。」

  「你是個非常好的鳥醫生,你的鳥看起來都很健康。」

  「沒錯,我都有好好地餵牠們吃東西。我會抓活的老鼠給牠們吃。」法默走到工作桌旁,脫下手上的護套掛在勾子上,「這就是我早上的工作。」

  「好的,回去吧,班。我會去電腦室看看,確定不會再讓人闖入。像瑪麗那樣的意外事件,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是。亨利的情況怎樣了?」法默問,一邊在口袋裡找車鑰匙。

  「亨利掛了。」

  「我就知道他快不行了。酒鬼都死光了,對嗎?」基爾格點了個頭,「很遺憾他死了。他的生命力很強,不是嗎?」

  「的確是的,班。」

  「可惜不能把他的屍體留給鷲鷹吃。」法默打開門,「醫生,晚上見了。」

  基爾格關掉燈光,跟著法默離開房間。他心想:不,他們不能否定法默有養這些鳥的權利。在訓練獵鷹的過程中可以觀察到鳥類的習性,這並不違反自然。問題是,參與「計劃」的成員中有些人非常激進,他們甚至主張不需要醫生,因為醫生治療病人會加速人口數的成長,再度破壞生態的平衡。也許一、二百年之後,堪薩斯州的人口就會再度趨於飽和──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會一直待在堪薩斯州,他們會散居各地,有人去研究山地,有人去研究濕地,有人去研究雨林,有人去研究非洲大草原,然後再回到堪薩斯州報告各自的研究成果。大自然裡有許多東西值得學習、研究,而他也像其他人一樣,想去瞭解整個大自然。這個夢想也許不太實際,不過就算他自己無法完成,總有一天他的子子孫孫也會幫他實現夢想的。另外,基爾格認為應該要讓後代子孫參觀各地死寂的城市,讓他們瞭解以前人類所犯的錯誤,以警惕自己絕不能再重蹈覆轍。也許他自己也會帶領一些這樣的考察團,像紐約就是一個最好的負面教材,昭示著人類以前的愚行。也許要經過一千年以上,城市裡的高樓大廈才會因為鋼筋腐蝕和缺乏維修而頹圯……而水泥部份則是永遠都不會消失的,不過只要十年左右,鹿群就會再度回到中央公園來。

  在「計劃」開始之後的最初一段時間,兀鷹會有許多屍體可吃,因為雖然最先死亡的人會獲得埋葬,但隨著死亡人數愈來愈多,社會體系也將隨之崩潰,然後接下來的就是鼠輩猖獗的年代。起先牠們會有足夠的食物來源,所以數量大增,不過狗和貓會捕獵牠們,逐漸將老鼠的數量維持在某個平衡點上;然後在沒有上百萬人類製造垃圾的情況下,五到十年之內,老鼠的數量就會銳減。話說回來,這倒是一個很好的研究題目。

  參與「計劃」的大多數人都只對大型動物感興趣,每個人都喜愛像狼和美洲豹這些慘遭人類屠殺的高貴美麗動物,不過只要停止捕殺,牠們就能活得好好的。然而其他的肉食動物呢?像是老鼠,似乎沒有人關心老鼠,不過牠們也是大自然的一份子。只憑外表的美醜來進行大自然的研究是不對的,否則殺死像瑪麗.班尼斯特這樣聰明、漂亮的女子,不就不能自圓其說了嗎?她也不像契斯特、彼特或亨利一樣看起來那麼討厭……對瑪麗和所有實驗對象來說,計劃是有些殘忍,不過為了拯救瀕臨毀滅的地球,他們的犧牲是必需的。只有人類才能夠瞭解生態平衡,並負有維持生態平衡的責任,如果需要減少人類的數量來達到此一目的,那也只能說是人類必須付出的代價。

  參與挽救大自然「計劃」的人數不到一千人,另外還將選出其他一些不知情的人作為倖存者,他們可能是參與「計劃」者的親屬,或是「計劃」需要的專業人才,像是飛機駕駛員、技工、農人或通訊專家等等。將來他們可能會因為發現真相而大為震撼,不過為時已晚,也只能接受事實。基爾格覺得到時候他也許會懷念紐約的戲院和餐廳,不過在「計劃」中一定會留下一些優秀的大廚,而且絕對會有上好的天然食材等著他們來利用。堪薩斯州將生產他們需要的全部農作物,等到美洲水牛開始繁衍以後,他們也會有牛肉可以吃。

  打獵將會是獲取肉類的主要方法。當然,有些成員反對殺生,不過人類本來就是肉食者和工具製造者,所以用槍打獵並無不妥。幾年後,人類就將重新騎在馬上去狩獵水牛、羚羊、鹿和麋鹿了。

  另外,農人也會負責耕種五穀和蔬菜,使食物不虞匱乏,而且人類還能與大自然和平共處,而他們也能夠從容地研究大自然的生態環境。

  雖然最初的四到八個月,地球可能會是個煉獄,不過美麗的未來是指日可待的。人類不再是操控地球的主要統治者,而是讓位給大自然本身,只留下一定數量的人類來觀察和愛惜自然生態環境。

  ※※※

  「請找查維斯醫生。」波卜夫對醫院的總機小姐說。

  「請稍等。」總機小姐說。

  「我是查維斯醫生。」另一個女性聲音說。

  「對不起,我打錯電話了。」波卜夫說完就掛掉電話。現在他確定克拉克的妻子和女兒都在這家醫院工作,這表示多明戈.查維斯也在赫里福。查維斯可能是虹彩部隊的一員,也許負責主管情報部門的工作?不,他太年輕了,主管情報的應該是來自MI─六的老情報員,而且是個英國人。查維斯應該跟他的恩師一樣,是個半軍人性質的情報員,也許是負責執行任務的隊長。查維斯的年紀太輕,不可能出任其他職務。所以這個推論很合理。

  波卜夫從邁爾斯那裡拿到了一張基地地圖,並在地圖上標示出克拉克的住處。根據這張地圖,他可以輕易地推斷出克拉克的妻子前往醫院工作的路線及時間。這個星期以來,波卜夫搜集了許多情報,現在該是離開的時候了。他打包好行李,到櫃枱結帳,然後開車到機場,準備搭乘七四七客機前往紐約。由於離登機還有一段時間,因此他坐在英航的貴賓室裡享受美酒。他一面喝著酒,一面拿起報紙來看,不過心裡卻在盤算著:到底他的雇主會如何利用他所取得的情報呢?目前波卜夫還看不出什麼端倪,不過他直覺地記起一些在愛爾蘭的熟人,他手上有他們的電話號碼。

  ※※※

  「喂,我是亨利克森。」他拿起旅館的電話說。

  「我是鮑伯.奧克蘭。」對方說;亨利克森記得奧克蘭就是會議中的那名警察總監,「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真的嗎?是什麼好消息,長官?」

  「請叫我鮑伯。我們跟部長報告過這件事,他同意我們將奧運會的安全顧問事宜交給全球保全公司負責。」

  「謝謝你。」

  「你可以過來一趟跟我討論一下細節嗎?」

  「好的,沒問題。我什麼時候可以過去會場看看呢?」

  「明天下午我會親自用飛機載你過去。」

  「太好了,鮑伯;謝謝你們給我這個機會。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你們的SAS部隊?」

  「明天他們也會在運動場。」

  「很好。我十分期待與他們一起合作。」亨利克森說。

  「他們想看看你所說的那些新式通訊裝備。」

  「這是電子系統公司為三角洲部隊製造的最新裝備。每組有六盎斯重,有即時的一二八位元鎖碼功能,X頻,幾乎不可能被截收到內容,性能相當可靠。」

  ※※※

  「愛德華,我們憑什麼接受這項贈品?」克拉克問。

  「你在白宮裡有位很照顧你們的高級官員。前三十組是你的,兩天後會送到你那裡去。」中情局局長說。

  「那位白宮的高級官員是誰?」

  「是卡洛.布萊林。總統的科學顧問。她知道有這些奇怪的裝備。在世界樂園事件之後,她就打電話給我,建議把這些新式的無線電對講機交給你們使用。」

  「愛德華,我不記得她可以知道我們的存在。」克拉克說。

  「一定是有人告訴她的,約翰。她打電話過來時。說對了代號,而且她有權知道所有的機密,像是核子武器之類的東西。」

  「總統並不喜歡她,我聽說……」

  「對,她是個激進的環保份子。不過她也相當聰明,而且讓你得到這些裝備也是她的義務之一。這種無線電對講機可以鎖碼、防止干擾、通話內容清晰,而且輕得像羽毛一樣。」這種無線電對講機一組就要七千塊美金,不過其中還包含了研發費用;弗利不知道他底下的幹員是否也能用到這種裝備。

  「好吧,你說要等兩天是吧?」

  「是的。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告訴努南,他那封有關尋人器的信已經有結果了。原廠要送他四組新改良的產品,除了改良天線之外,還增加了全球定位系統。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只看過一次,那東西好像可以由心跳追蹤到人的位置。」

  「那是怎麼辦到的?」

  「愛德華,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親眼看過那玩意兒隔牆追蹤一個人。努南對那玩意兒非常著迷,不過他說需要作進一步的改良。」

  「那家公司叫DKL,他們一定已經為這項產品申請專利了。對了,他們要求你評估那四組新產品的改良狀況。」

  「好的,我會轉告給提姆的。」

  「有關於西班牙那些恐怖份子的進一步資料嗎?」

  「待會兒我們會把資料傳真給你。他們已經辨識出其中六個人的身份,大部份是巴斯克分離份子,而法國方面則只辨識出其中兩人的身份。至於是誰教唆他們的,現在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

  「我敢打賭,一定是俄國人,一個被國安會裁掉的情報員。」

  「我同意你的看法,不知道那傢伙是如何在倫敦現身的,MI─五的人還沒有給我們更新的消息。」

  「MI─五裡是哪一個人負責這件事?」

  「賀特,西瑞爾.賀特。」克拉克回答。

  「我認識賀特,他是個好人,你可以相信他。」

  「那倒好,現在他說他沒有任何狗屁情報,我也只能相信他了。我一直想打電話找葛洛佛科,請他幫個小忙。」

  「約翰,我認為這樣不妥。你應該先跟我商量,記得嗎?我也喜歡葛洛佛科,不過這次我們不能找他。」

  「可是我們現在毫無進展,愛德華。我不喜歡有個知道我名字和目前工作情況的俄國人一直在背後盯著我。」

  弗利瞭解這種感受。沒有情報員喜歡自己的身份曝光,而且克拉克有更值得擔心的理由,因為他的家人和他住在同一個基地裡,而這是克拉克從來沒有過的情形。更何況,他一直是個像幽靈一樣的情報員,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他的存在,一旦他的神秘身份被揭穿了,他當然會感到十分困惱。但是自從日本和伊朗事件之後,俄國人就已經知道有克拉克這號人物了,而克拉克自己也應該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後果才對。

  「約翰,俄國人早就知道你的存在,葛洛佛科甚至還見過你,所以他們會對你感興趣,這一點也不奇怪。」

  「我知道,愛德華,不過──該死!」

  「約翰,我瞭解,不過你現在是他們注意的焦點人物,這也是無法避免的,所以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剩下的就交給我們,讓我們來打草驚蛇一下,看看會有什麼發現,好嗎?」

  「好吧,愛德華。」克拉克無可奈何地回答。

  「只要一有任何發現,我一定會第一個打電話通知你。」

  「好的。」克拉克回答。

  ※※※

  黑人幹員查克.尤色利,今年四十四歲,生性嚴肅,最近才剛被調到聯邦調查局位於蓋瑞市的分部。他進入調查局已經有十七年,在此之前是芝加哥的警察。史吉普.班尼斯特的電話很快地轉到他桌上,談話不到五分鐘,他就請對方立刻到他的辦公室來一趟,而對方則於二十五分鐘後進來。尤色利觀察著進來的人,他身高有五呎十一吋,身材結實,年紀大約在五十五歲上下,看起來像是陷入極度的恐懼之中。他先請對方坐下,倒了杯咖啡,不過對方拒絕了。尤色利首先問一些例行性的問題,之後才切入正題。

  「班尼斯特先生,你有把那封電子郵件帶來嗎?」

  班尼斯特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尤色利。

  信的內容分為三段,不但文法錯誤百出,而且內容顛三倒四,令人不解。尤色利看完後的第一個印象是……

  「班尼斯特先生。你女兒有沒有可能嗑藥?」

  「瑪麗不會的,」班尼斯特立刻回答,「不可能。她是喜歡喝點啤酒和葡萄酒,但從來不碰毒品!」

  尤色利舉起雙手。「請你冷靜,我能瞭解你的感受。我以前也處理過綁架的案子,而且──」

  「你認為她被綁架了?」班尼斯特問。他最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這比承認女兒是吸毒者還要糟糕。

  「從這封信看來,被綁架的可能性極大,我們會把這件事當成綁架案件處理。」尤色利拿起電話:「請派特.歐康納進來一下好嗎?」

  另一名幹員派特.歐康納,三十八歲,有著一頭紅髮,身材瘦削,不過卻非常健康;他專門負責處理綁架案件。「什麼事,查克?」他進來時說道。

  「這位是班尼斯特先生,他的愛女失蹤了,年紀是二十一歲,大約一個月前在紐約失蹤的。他昨天收到這封電子郵件。」尤色利把信拿給歐康納。

  歐康納把信看過一遍後點頭說:「我知道了,查克。」

  「派特,這案子是你的了,交給你去辦。」

  「沒問題,查克。班尼斯特先生,請跟我來,好嗎?」

  「派特負責處理這類案子,」尤色利解檡道,「這個案子就由他負責,他會每天向我報告進度。班尼斯特先生,聯邦調查局向來重視綁架案,我們一定會全力偵辦,直到破案為止。派特,給你十個人,夠嗎?」

  「一開始這樣就夠了,不過紐約方面必須加派一些人手,」歐康納向班尼斯特說,「我們自己也有小孩,所以能瞭解你內心的感受。我們會盡力尋找你女兒的下落;現在我必須先問你一些問題,這樣我們才好展開調查,好嗎?」

  「好的。」班尼斯特跟著歐康納走進另一間辦公室。歐康納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同班尼斯特詢問她女兒的各種生活細節。事實上,歐康納和他的組員已經有多年沒碰過綁架案了。現今被綁架的大多是小孩,而且通常是性變態者為了滿足個人慾望才抓走他們的,所以一般來說並不會遭到殺害。如果被綁架的肉票遭遇不測,只會激起聯邦調查局全體人員的憤慨而已。他們將優先處理班尼斯特這件案子。

  ※※※

  在史吉普.班尼斯特前往聯邦調查局蓋瑞市分部報案的四個小時之後,紐約分部隨即派出兩名幹員前往瑪麗.班尼斯特的公寓進行調查。他們在房間裡搜集可能的線索,翻看所有的記事本、照片和信件等。一個小時之後,一位紐約譥察局的警探應聯邦調查局的請求過來支援。紐約市有三萬名警察,如果有必要,隨時都可以加入綁架案的調查工作。

  「有照片嗎?」警探問。

  「在這裡。」帶頭的幹員把從蓋瑞市傳真過來的照片交給警探。

  「幾個星期前,我也曾接到有人報案說有個叫作安.派特洛的律師秘書失蹤了。她就住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年紀跟這個女孩差不多。」警探說,「也許這兩個案子之間有關連,你覺得呢?」

  「有查過珍.杜期的案子嗎?」年輕幹員問。不用他多說,大家立刻就想到:是否又有一個連續殺人犯出現在紐約市了?那一類犯罪的受害者通常都是十八到三十歲之間的女性。

  「有,不過和派特洛或是這個女孩的特徵並不相符。」警探把照片還回去,「這個案子很棘手。你們有找到任何線索嗎?」

  「還沒有,」帶頭的幹員回答,「日記裡沒有任何有用的線索,也沒有男人的照片;房間裡只有衣服、化妝品和其他這個年齡的女孩應該有的東西。」

  「指紋呢?」

  帶頭的幹員點點頭。「那是下一個搜查的目標,其他幹員馬上就到。」不過他們都知道,這間房間已經空了一個月,所有指紋都可能消失了。

  「這個案子不好辦。」紐約市的警探說。

  「這類案子本來就很難辦。」帶頭幹員回答。

  「如果不只兩個人失蹤呢?」年輕幹員問。

  「這在紐約市並不稀奇,」警探說,「不過我會回去用電腦查查看。」

  ※※※

  基爾格觀察到實驗對象F五號是個年輕辣妹,而且她也喜歡奇普;不過這對奇普來說並不是件好事,因為他還沒有注射過濕婆病毒,也沒有接受過疫苗或噴霧系統的試驗。他是經由性接觸感染到病毒的,如今他的血液裡也產生了抗體。由此可以證明,經由性接觸,不論帶原者是男是女,都可以將病毒傳染給性伴侶。濕婆病毒的威力完全如他們所預期。

  基爾格對觀看別人做愛感到反感,覺得自己就像個偷窺狂。F五號是安.派特洛,她出現症狀已經有兩天了。鎮靜劑使得每個實驗對象都變得行為放縱,所以螢幕上所看到的不知道是否就是她平常的面目,不過她的確知道不少技巧。

  然而奇怪的是,基爾格從來就不會在動物實驗中注意到這種事,他從來不認為老鼠的交配過程有什麼有趣。但是現在他卻必須承認,每隔幾秒鐘,他的眼神就會往監視螢幕瞄。F五號派特洛是所有女性實驗對象當中最可愛的,如果基爾格發現她一個人在酒吧裡,一定會過去請她喝一杯酒,打聲招呼,然後……讓事情發展下去。不過她也快死了,就像實驗用的小白老鼠一樣。白老鼠的確很可愛,但卻不適合生存在自然環境之中,因為牠們身上的雪白毛色,很容易被貓、狗之類的動物發現,而成為對方的食物。牠們是很可愛,不過可愛只是一種主觀的認定,並不是客觀的事實;基爾格在很早以前就能分辨出這兩者之間的差異。沒錯,F五號派特洛是很可愛,不過這種為她惋惜的感覺只是基爾格心裡殘存的個人感情而已,站在「計劃」的宏觀角度上來看,這種感覺是毫無價值的。基爾格一邊看著奇普和派特洛做愛,一邊聯想到希特勒──希特勒留下少數猶太人作實驗……他做的事與希特勒有何不同?難道他就是納粹份子嗎?他們把F五號和M七號當成……不過他們並沒有種族、信仰或性別歧視,不是嗎?實驗不牽涉到政治,而是一種科學,整個「計劃」的內容就是科學和對大自然的熱愛。參與「計劃」的成員包含了各種族和各種行業的人士,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熱愛自然。

  監視螢幕上的兩個人繼續在做愛,不過他們不可能活太久了。他們兩個人就像實驗室的白老鼠一樣可愛,年紀輕輕就死亡實在令人惋惜,不過為了美好的未來,這是必要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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