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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日出



  「先生,你這次並沒有停留很久。」海關人員看著波卜夫的護照說。

  「我只是來參加短暫的商務會議,」波卜夫裝出美國腔說,「不過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知道了。」海關人員在護照上蓋下戳記。

  波卜夫十分確定葛拉帝會接下這次任務,因為它的挑戰性和報酬都大到讓葛拉帝難以抗拒。資金來源一直是恐怖組織所必須面對的難題;雖然俄國人長期協助愛爾蘭共和軍訓練他們的人員,並提供情報以對抗英國的情報單位,但在金錢方面的支援卻很少。舊蘇聯並沒有太多的外匯存底,又常把錢拿來購買具軍事用途的科技發明,而以往負責挾帶現金到美、加的老夫婦的行蹤則早已在聯邦調查局的掌控之中。想到這裡,波卜夫不得不搖搖頭;雖然國安會很優秀,不過聯邦調查局也不差,聯邦調查局一直不去逮捕國安會的特使,就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以便進一步瞭解國安會的長程目標,以及俄國人滲透了哪些機關。

  波卜夫再度搖搖頭,一邊走向門口。現在的他仍然如墜五里霧中,疑問愈來愈多:他到底在從事著什麼樣的工作?布萊林想要什麼?又是為什麼要攻擊虹彩部隊?

  ※※※

  查維斯決定今天先把MP─十衝鋒槍放在一旁,只練習貝瑞塔點四五手槍。幾個星期以來,他從未在MP─十衝鋒槍的射擊中失誤過──在這裡,「失誤」就代表射中靶心以外一吋的地方。畢竟H&K公司所設計的瞄準鏡非常優良,只要是從瞄準鏡看到的目標,子彈就一定能命中。

  不過手槍就沒這麼簡單了,所以查維斯才需要練習。他從槍套裡掏出手槍,左手扶住抓著槍把的右手,右腳往後踏半步,然後扭轉身體,採用以前學習過的姿態站好。接著他往下看,目光離開槍靶,盯著手槍的準星,把槍舉到眼睛的位置,然後用右手的食指穩穩地扣下扳機──

  ──不過這次並不夠穩。子彈射穿了人形靶的下巴,也許貫穿了大動脈,不過不會立即致命;半秒鐘後射出的第二發子彈才是致命的一擊。查維斯不滿意地低聲咒罵幾句,關上保險,把槍放回槍套中。再試一次好了;他往下看,然後抬起頭來,假裝有個恐怖份子正拿槍指著一個小孩的頭;他快速地掏出手槍,瞄準後立刻扣下扳機。這發子彈貫穿了人形靶的左眼,而半秒鐘後的第二發子彈則射中眉心。

  「查維斯先生,很棒的兩連發射擊。」

  查維斯轉頭望向射擊高手──戴夫.伍茲。

  「是啊,不過我的第一次射擊範圍太寬、太低了,」查維斯承認道。那樣會打掉敵人的半邊臉,實在太不高明了。

  「下次試試少用腕力,多用手指。」伍茲建議,「讓我再看看你的握法。」查維斯照做了。「哦,我知道了。」伍茲幫查維斯矯正左手的姿勢,「要像這個樣子,長官。」

  查維斯心想:混蛋,就這麼簡單嗎?只要讓兩隻手指移動不到四分之一吋,手中的手槍就能彷彿跟自己融為一體。他試了幾次,然後把槍放回槍套,又試了一次快速拔槍;這次第一發子彈命中七公尺外的人形靶眉心,第二發的彈著點則在第一發旁邊。

  「很好。」伍茲說。

  「士官長,你教射擊多久了?」

  「報告長官,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了;我在赫里福待了九年。」

  「那你為何沒有加入SAS部隊?」

  「因為我的膝蓋受過傷,是一九八六年跳傘時摔傷的;如果我沒把腿固定住的話,就連兩哩路都跑不完。」伍茲留著兩撇翹起來的紅鬍子,灰色的眼眸中閃耀著光芒。查維斯心想,這傢伙應該去教哈樂帝醫生槍法的。「長官,你繼續練習吧。」伍茲說完就走開了。

  「真混蛋。」查維斯吐了口氣,接著又練習了四次快速拔槍。多用手指,少用手腕,左手在槍把上放低一點……命中……三分鐘後,在人形靶上的「立即喪失行動能力」區內就有了一個兩吋寬的洞。查維斯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忘記這次的練習。

  此時努南也在旁邊一起練習射擊,雖然射擊的速度不及查維斯,彈著點也比較分散,不過子彈都穿過腦部,能立即致人於死地。最後,兩個人把子彈都射完了。查維斯脫掉耳罩,拍了拍努南的肩膀。

  「今天的速度有點慢。」努南皺著眉說道。

  「是啊,不過你幹掉那個渾球了。你待過人質救援小組,對吧?」

  「是的,不過我不能算是槍手,只是幫他們處理科技的問題。雖然我會定期與他們一起練習射擊,但技術還是不夠格,動作總是趕不上我要的速度;也許我天生就缺乏運動神經吧。」努南笑著說。

  「尋人器的效果如何呢?」

  「丁,那東西真是神奇,只要給我一個星期的時間就可以完全搞懂它。那東西上面有個碟形天線,看起來像是『星艦迷航記』裡的道具,不過這東西的確可以用來找人。」努南邊說邊清理自己的手槍。「伍茲是個很棒的教練吧?」

  「是的,他剛剛才幫我矯正了一個小毛病。」查維斯說。

  「以前在聯邦調查局時,首席教官也曾幫我矯正過毛病;訣竅就是要握好槍把,手指保持穩定。」努南清完槍管後,便把手槍重新組合起來。「你知道在這裡最棒的事是什麼嗎?那就是只有我們才能帶槍。」

  「我知道,在這裡平民是不准攜帶槍械的。」

  「英國人在幾年前修改過法律,我相信這樣有助於降低犯罪。」努南說。「事實上,為了控制愛爾蘭共和軍,英國人早在二○年代就已經開始施行槍械管制法,而且成效相當顯著。」努南笑著說,「不過他們從來沒有像我們一樣有套成文的憲法。」

  「你一直把槍帶在身上嗎?」

  「是的!」努南抬頭向上看,「嘿,丁,我可是個警察喔。對我來說,如果皮帶上沒掛著一把槍就像是沒穿衣服一樣;之前我無論是在總部的實驗部門工作或是在華盛頓市區走動時也都隨身帶著槍。」

  「不過你有機會使用嗎?」

  努南搖頭。「沒有。不是所有幹員都有機會,不過這種事很難說;」他回頭看著自己的靶,「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是啊,我們也這麼認為。」由於反恐怖部隊全年無休,隨時都在待命狀態,因此英國允許虹彩部隊成員可以隨身攜帶武器。雖然查維斯並不常使用這項權利,不過努南的確是說到了重點。他看著努南清理手槍,重組後裝上彈匣、關上保險,然後把槍放回槍套裡,而他身上則還掛著兩個裝滿子彈的彈匣。這就是警察的習慣,不是嗎?

  「待會兒見,提姆。」

  「到時候見,丁。」

  ※※※

  雖然多數人都無法清楚地記得其他人的臉孔,不過有些人卻可以輕易辦到──對於酒保來說,這便是一種非常有用的技能,因為客人通常會再度光臨那些能夠記得他們個別喜好的酒吧。在紐約哥倫布大道上的烏龜酒吧就是這樣的一家店。有一位巡邏警察在中午時分走進了這家剛開始營業的酒吧,跟酒保打招呼:「嘿,鮑伯。」

  「嗨,傑夫,喝咖啡嗎?」

  「是的,」年輕的警察回道,並看著酒保從咖啡壺中倒出咖啡。通常酒吧的咖啡都不太好喝,不過在這裡倒是個例外;酒保加了一匙糖和一些奶精,然後把咖啡端過來。

  傑夫擔任這條路線上的巡邏任務已經有兩年了,他認識大部份的商家老闆,而他們也都認識他,瞭解他的習慣。雖說他是清廉的警察。但也不會拒絕他們請他的食物或飲料,特別是美國警察的最愛──甜甜圈。

  「什麼風把你吹來的?」鮑伯問。

  「為了一個失蹤的女孩。」傑夫回答。「你看過這個人嗎?」他拿出一張協尋失蹤人口的傳單。

  「是的,叫安什麼來著的。她是常客,不過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看到她了。」

  「那另外這個女孩呢?」傑夫拿出第二張傳單。鮑伯仔細端詳了一會兒。

  「是瑪麗……瑪麗.班尼斯特,我也有好一陣子沒看到她了。」

  傑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你對她們瞭解多少?」

  「等一下,你說她們失蹤了,是被綁架了嗎?」

  「沒錯,」傑夫喝了一口咖啡,「聯邦調查局在查這個女孩,」他敲了敲瑪麗.班尼斯特的相片,「而我們在找另外這一個。」

  「老天,我對她們也知道得不多。以前大約一個星期可以看到她們兩個人來店裡兩、三次;她們在這裡跳舞、喝酒,就像一般單身女子一樣,準備釣一些凱子。」

  「好,不久就會有一些人來問你有關這兩個女孩的事,你再仔細回想一下,好嗎?」傑夫認為鮑伯也有可能就是綁架女孩的人,不過這種可能性很低。就像紐約所有的侍者和酒保一樣,鮑伯也是很會逢場作戲的人,他可能只是憑記憶在編故事而已。

  「當然了,傑夫。該死,這是綁架嗎?最近已經很少聽到這種事了。混蛋。」鮑伯說。

  「在紐約,每天都有八百萬個不同的故事在上演著。我走了。」傑夫說完後便朝門口走去。今天的工作已經完成了一大半,一走出門外,他便立刻用無線電向警局匯報。

  ※※※

  由於在英國有許多人都認得葛拉帝的長相,因此他戴上了紅色的假鬍子和眼鏡,希望能藉此躲避警方的注意。赫里福基地的大門仍然是他記憶中的樣子。而且與社區醫院的距離也不算遠。他用尼康照相機拍了六卷底片,把醫院附近的道路、路肩和停車場等都拍了下來,並開始在心中構思初步的計劃。這裡的道路和空地似乎都對他有利,而奇襲就是他最主要的利器;由於他是如此地接近英國最厲害也最危險的軍事組織,所以必須掌握時間才有勝算。為了使計劃成功,在室外的行動只能有四十分鐘的時間,而在室內只有三十分鐘,而且需要十五個人來執行──不過這不成問題,他可以找到十五名好手來參與行動。計劃的可行性很高,唯一的問題是要在白天還是夜間行動。一般人都會選擇在夜間攻擊,不過葛拉帝知道反恐怖部隊最愛在夜晚行動,因為他們有夜視裝備,白天或黑夜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差別。而他們則根本沒有受過夜戰訓練,就像最近在維也納、伯恩和「世界樂園」所發生的事件一樣,夜晚對於警方來說,是一種極大的優勢。所以,為什麼不試著在白天進行呢?不過這件事必須再和其他人商量過才行。他重新發動車子,朝蓋特威克駛去。

  ※※※

  「是,自從傑夫給我看過照片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件事。」酒保鮑伯說。

  「你認識這個女人嗎?」

  「是。」他肯定地點點頭,「她是瑪麗.班尼斯特,另一個是安.派特洛。她們兩人是這裡的常客,常來這裡跳舞、和其他男人打情罵俏。她們習慣在八點左右進來,然後在十一點或十一點半離開。」

  「她們都是單獨一個人嗎?」

  「你是說她們離開的時候嗎?大部份時候是獨自一個人離開,不過有時候例外。安有個男朋友,叫作漢克,姓什麼我不清楚。他是白人,褐色頭髮,褐色眼睛,身高和我差不多,身材壯碩。不過不會太胖,我猜他是個律師。今天晚上他可能會來,他也是這裡的常客。然後還有另外一個男的……也許是我在這裡最後一次看到女的時候……那個男的叫什麼來著……?」鮑伯低頭看著吧枱。「叫作寇特還是科克之類的名字。我記得他也跟瑪麗跳過一、兩次舞。他是白人,高大英俊,最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來了。他是個獵豔高手。」

  「什麼?」蘇利文幹員問。

  「老兄,他是來釣馬子的;男人來這種地方就是為了找樂子,這你應該知道吧?」

  此時蘇利文和查森不約而同地認為鮑伯是上天派來指引他們的人。「不過你已經有一陣子沒看到他了,對吧?」

  「科克那傢伙?對,至少有兩個星期了。」

  「你有沒有辦法幫我們拼湊出他的面貌?」

  「你是說像登在報紙上的那種由畫家畫出來的速描肖像圖嗎?」鮑伯問。

  「沒錯。」查森肯定地回答。

  「我想我可以試試。有些常來這裡的女孩可能也認識他,比方說瑪莉莎。瑪莉莎是這裡的常客,幾乎每天晚上都來,大約在七點、七點半左右出現。」

  「我想我們得在這裡待上一會兒了。」蘇利文看了看手錶後說道。

  ※※※

  此時已是午夜。馬洛伊駕駛著夜鷹式直升機離開英國皇家空軍米爾登霍爾基地,飛向赫里福。操縱桿仍然很緊、很順,而新的裝備也發揮了作用。油量錶已改為電子數位顯示,還有個開關可以切換顯示加侖(美制,非英制)或磅的單位──馬洛伊認為這是個不錯的設計。今天晚上的天氣還不錯,不過沒有月亮,所以他選擇使用夜視鏡。從夜視鏡看出去,黑漆漆的夜晚變成了綠色的微明世界,雖然能見度仍然有限,但總比在黑暗中盲目飛行好。他保持著三百呎的飛行高度,這是為了避免撞上高壓電線──和所有經驗老到的飛行員一樣,他對高壓電線是敬而遠之的。南斯機工長在後機艙裡,他依舊隨身帶了把手槍,好讓自己看起來神氣一點──即使他並沒有多少機會用得上。但是馬洛伊並沒有把他的貝瑞塔M─九手槍帶在身上,而是放在飛行背包裡,因為他覺得把槍帶在身上實在太招搖了,尤其是對一個海軍陸戰隊隊員來說。

  「有架直升機停在下面醫院的停機坪上,」哈里森中尉說,「轉向,閃警示燈。」

  「收到。」馬洛伊確認後回答。現在即使下面的傢伙立刻起飛,也不會撞上他們了。「在我們的高度上沒有其他的飛行器。」他查看了起降希斯洛和盧頓機場的客機閃示燈後說道。如果你不想死於非命,就一定要隨時注意四周的狀況。未來假設他要在華盛頓的歐納卡斯提亞海用航空站指揮VHM─一號直升機的話,就必須面對雷根國家機場繁忙的空中交通,而這也代表他必須經常在擁擠的航道中穿梭。雖然他也尊敬飛民航客機的機師,不過他還是寧願相信自己的技術。馬洛伊認為,在空中討生活的人非得把自己看成是佼佼者不可,如果哈里森這小子將來不改行去當播報路況的記者,而是繼續當個飛行員的話,肯定會很有前途。馬洛伊想著想著,最後終於看到赫里福的停機坪,於是便朝停機坪飛去;五分鐘後直升機著地。

  ※※※

  「是的,他會答應的。」波卜夫說。他們正一起坐在角落裡,吵雜的背景音樂使得他們可以放心交談。「雖然他還沒有給我們肯定的答覆,不過他會答應的。」

  「他是誰?」亨利克森問。

  「西恩.葛拉帝。你知道這個名字嗎?」

  「他是左翼愛爾蘭共和軍成員,主要是在倫敦一帶活動,對嗎?」

  「大致上是這樣子沒錯。他曾抓到三名SAS部隊成員,而且……處決了他們,這引起SAS部隊對他展開三次突襲行動,其中有一次還差點兒就逮到他,而且還成功消滅了他最親近的十多名同志。事後他便清除掉組織內的一些可疑告密者;他可是非常無情的。」波卜夫說。

  「沒錯,」亨利克森證實道,「我讀過有關他如何處置抓到的SAS部隊成員的報告,手法非常殘忍。葛拉帝是個貪婪的混蛋。不過他有足夠的人手來進行這次攻擊嗎?」

  「應該沒問題,」波卜夫回答,「不過我們必須提供資金。我開價五百萬,但他要求六百萬,另外加上毒品。」

  「毒品?」亨利克森非常驚訝。

  「等一下,愛爾蘭共和軍不是一向都反對販毒的嗎?」布萊林提出異議。

  「沒辦法,這是個現實的世界。愛爾蘭共和軍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完全把愛爾蘭的毒販消滅──大部份是光明正大地射穿他們的膝蓋;對他來說,這只是為了達到政治宣傳目的的手段。也許他現在需要錢來維持活動,所以就對販毒有了不同的想法。」波卜夫解釋道。對他們三個人而言,道德層面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好的,我想我們可以滿足他的要求。」布萊林帶著冷笑說道,「不過他們是怎麼射穿別人膝蓋的?」

  「拿起一把槍,」亨利克森解釋著,「然後抵住對方的膝蓋後方,往前射擊,把膝蓋骨打得粉碎。這招會令人感到非常痛苦,而且將造成永久性的殘廢。這是他們對付告密者的作法。」亨利克森說。

  「哇!」布萊林叫了一聲。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會被稱為恐怖份子的原因,」亨利克森說,「不過他們最近傾向於直接殺掉對方。葛拉帝的心狠手辣是眾所皆知的。」

  波卜夫說:「總之,他一定會接下這次任務的。比爾,他非常欣賞你對行動的概念與建議;而且他是個非常自大的人,」波卜夫喝了一口酒後繼續說道,「他想掌控整個愛爾蘭共和軍的主導權,所以必須幹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愛爾蘭真是一處充滿悲傷愛情和快樂戰爭的地方。」

  「他會成功嗎?」布萊林問。

  「計劃是可行的。不過要記住一點,成功對他來說不只意味著消滅主要目標──也就是那兩個女人,以及一些反擊部隊的士兵而已。事成之後,他絕對會設法逃離現場,並試圖安全地返回愛爾蘭。因為只要能從這類行動中脫身,不但可以達到政治上的目的,也才能算是真正的成功。對他來說,與軍隊硬碰硬的正面戰鬥是一項瘋狂之舉,而葛拉帝並不是個瘋子。」波卜夫說道,不過他自己也不見得完全相信這些。所有的革命份子不都是瘋狂的嗎?那些讓理想掌控生命而獲致成功的人,的確是很難讓人理解;像是本世紀的列寧、毛澤東和甘地,他們有效地實踐了他們的理想。不過這三個人真的成功了嗎?蘇聯已經垮台,而中華人民共和國也即將步上蘇聯的後塵,屈服於相似的政治經濟現實;印度則是貧窮落後的國家,經濟發展依舊停滯不前。有了這三個前例,將來愛爾蘭共和軍如果真的成功了,其未來恐怕也不太樂觀,還不如現在就與英國在經濟上採取緊密的合作來得好。缺少天然資源的愛爾蘭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須與其他國家在經濟上維持相互依存的關係,而最近的國家就是英國。不過這個話題已經偏離正題了。

  「你認為他會採取打帶跑的戰術?」亨利克森問。

  波卜夫點頭同道:「這是最合理的戰術,因為他希望能活著使用到我們給他的錢,不過前提當然是你們願意答應他的要求。」

  「只要多一百萬就夠了嗎?」亨利克森笑著問。

  波卜夫心想:他們兩人竟然不把這麼一大筆錢看在眼裡。他們一定是在計劃什麼規模更龐大的事,不過到底是什麼呢?

  「他們要怎麼拿這筆錢?要現金嗎?」布萊林問。

  「不,我告訴他們我會把錢存在瑞士銀行的戶頭裡;這件事交給我就行了。」

  「我已經洗了夠多的錢,」亨利克森告訴波卜夫,「明天就可以給你。」

  「這就是說我又得飛去瑞士一趟。」波卜夫不悅地說。

  「坐飛機坐到煩了嗎?」

  「布萊林博士,我已經在各地奔波太久了。」波卜夫嘆了口氣,旅行所造成的生理時差一直調整不過來,讓他深受其苦。

  「叫我約翰。」

  「約翰。」波卜夫點點頭,他是第一次看到他的雇主真情流露,這讓他頗感驚訝。

  「我瞭解,迪米區,」亨利克森說,「搭飛機到澳洲去了一趟就已經讓我坐到屁股發痛了。」

  「你在俄國的生活是怎樣的?」布萊林問。

  「比在美國辛苦多了。學校裡暴力事件頻傳,雖然沒有嚴重的犯罪事件,」波卜夫解釋道,「但是男孩子之間經常打架;其實這也沒什麼,不過校方通常都不這麼想。」

  「你是在哪裡長大的?」

  「莫斯科。我父親也是國安會的官員。我唸的是莫斯科國立大學。」

  「你主修什麼?」

  「語言與經濟學。」前一項科目後來證明非常有用,但後一項就毫無價值,因為馬克思主義的經濟概念在實際上一直都不是很有效用。

  「那你曾經離開過城市嗎?比方說參加童子軍之類的活動,到野外去露營那一類的?」

  波卜夫笑了笑,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話題又為什麼會扯到這裡,他們為什麼要問他這個問題?不過他仍然繼續跟他們玩下去。「我小時候最快樂的回憶就是當我參加少年先鋒隊時;我們前往一個國家農場,在那裡工作了一個月,幫助農人收割作物,就像你們美國人說的──生活在大自然當中。」那時他才十四歲,在那裡遇到了他的初戀情人──雅蓮娜.伊凡諾納,不過現在他已不知道雅蓮娜人在何處。他記得在黑暗中雅蓮娜的身體觸感,以及第一次的……他一下子陷入了回憶之中。

  布萊林察覺到波卜夫臉上隱約露出的微笑,認為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你喜歡那樣的地方,是嗎?」

  波卜夫很清楚地知道他們不會想聽他的愛情故事。「噢,是的。我一直想在那種地方生活,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下。以前我常和父親到森林裡採集香菇──在六○年代,於森林中散步是蘇聯公民最常作的一種休閒活動。」不過和大部份俄國人不一樣的是,他們是坐車去的,而那時還是小孩子的波卜夫則總是把森林當成冒險的地方,非常喜歡在裡面玩耍。

  「森林裡有任何野獸的蹤跡嗎?」亨利克森問。

  「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鳥,有時候還可以看見麋鹿,不過次數很少,因為獵人總是在獵殺麋鹿──其實狼才是獵人的主要目標。他們甚至會坐直升機進行獵殺。話說回來,我們俄國人並不像你們美國人那麼喜歡狼,因為許多童話都提到兇猛的狼吃人的故事;不過我想大部份的故事都是假的。」

  布萊林點了點頭。「在美國也一樣。其實狼只是大型的野狗,如果你願意的話,還可以把牠訓練成寵物。」

  亨利克森接著說:「狼是很酷的動物。」他經常想養一隻狼當寵物,不過這需要有很大的空間才行,也許等「計劃」成功之後,這個心願就可以達成了。

  現在到底在說什麼啊?波卜夫滿心狐疑,但還是繼續陪他們玩下去。「我一直希望能看到野地裡的熊,不過這在莫斯科地區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只看過在動物園裡的熊。我喜歡熊。」他這句話是謊話,事實上他最討厭熊了。在俄國有關熊的童話故事中,雖然不像狼的故事那麼違背自然,不過也很少有正面的描寫。而且狼也不只是體型較大的狗,牠們曾在大草原上咬死過許多人,是農人們最痛恨的動物,他們巴不得獵人能坐著直升機,用獵槍把狼殺個精光。

  「嗯,約翰和我都是愛好大自然的人,」亨利克森一面解釋,一面叫侍者送另一瓶酒過來,「而這可以追溯到我們都還是童子軍的時候。」

  「我記得在蘇聯時期,我們國家破壞自然環境的情形非常嚴重,甚至比你們美國還要糟糕。美國人還曾來調查環境被破壞的情況,並且提供如何解決污染的方法。」特別是裏海的污染造成大部份鱘魚的滅絕,而鱘魚卵所製成的魚子醬長久以來一直都是蘇俄賴以賺進大量外匯的主要財源。

  「是的,那是一種罪行,」布萊林正經地表示同意,「不過這也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人類實在太不尊重大自然的運作方式了……」布萊林繼續對此議題長篇大論了好幾分鐘,而波卜夫則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在美國,環保運動是大規模的政治運動嗎?」

  亨利克森說:「環保運動還不夠強大,影響力也有限,不過對於我們有些人來說卻是非常重要的。」

  「俄國也應該有人來發起環保運動;我們毫無目的地摧毀了許多東西,這實在是太可惜了。」波卜夫回道。他認為國家應該保留資源以待適當的開發,不該讓地方當局因為不懂如何利用而白白糟蹋,不過那時候蘇聯什麼東西都缺──不,間諜倒是很多。像美國就做得很好,美國的城市就比俄國乾淨;即使是在紐約,也只要開車一個小時就可以看到綠地和整齊的農田。不過最大的問題是:為什麼談話內容會從恐怖份子偏離到環保問題呢?是他自己起的頭嗎?不對,是他的雇主故意把話題引到這個方向的,而這絕對不是巧合。他們想要試探他,不過要試探什麼呢?這套關於自然的胡說八道嗎?他邊喝著酒,邊看著其他兩個人。「你知道嗎,我還沒有好好地看過美國呢!我很想去參觀國家公園,那個有間歇噴泉的國家公園叫什麼來著?是不是叫作金石公園?」

  「是黃石公園,在懷俄明州,那可能是全美國最美麗的地方。」亨利克森告訴波卜夫。

  布萊林反駁說:「不對,在加州的優詩美地國家公園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山谷,可惜那裡現在已經被該死的遊客給破壞光了;不過情況會改變的。」

  「約翰,黃石公園也一樣。」亨利克森說。

  他們似乎很肯定情況一定會有所改變。不過美國的國家公園應該走出聯邦政府管理的,是屬於每個人的公園,不是只有少數特權份子才能享用的地方。那他們又怎能這麼肯定將來「一定」會有所改變呢?

  「你們所說的『情況會改變』是什麼意思?」波卜夫問。

  「哦,意思是說只要降低人類對於環境的影響,事情就會有所改變,不過我們必須讓有些事情先發生。」布萊林回答。

  「是啊,約翰,只有先辦好一、兩件事……」亨利克森笑著說,然後覺得已經離題太遠了,「不管怎麼說,迪米區,我們要如何才能知道葛拉帝何時會同意這項行動呢?」

  「我會打電話給他。他給了我一個行動電話號碼,不過只能在特定的時間裡打給他。」

  「這傢伙值得信任?」

  「沒錯。自從在一九八○年代於貝卡山谷遇到他之後,我們就一直是朋友。另外,他的行動電話可能是用偽造的信用卡買的。行動電話對於情報人員來說,是一件非常有用的利器,除非有先進的設備,否則是無法追蹤到發話來源的。」

  「那麼就儘快跟他連絡吧。約翰,我們需要他來執行這項任務,對吧?」

  「沒錯。」布萊林斬釘截鐵地說,「比爾,明天就把要匯入戶頭裡的錢準備好。迪米區,銀行戶頭的事就交給你了。」

  「是的,約翰。」波卜夫回答。此時點心剛好送了上來。

  ※※※

  大家都看得出來葛拉帝對於這項任務感到十分興奮。此時已是都柏林的凌晨兩點鐘,支持他們組織的一名友人正幫忙把照片洗出來,並放大其中的六張;現在大張的照片正釘在牆上,而小張的照片則與地圖一起放在桌上。

  「他們會從這條路過來;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停車,對嗎?」

  「我同意。」羅迪.桑茲檢查了方向之後說道。

  「好,羅迪,然後我們就這樣……」葛拉帝把計劃大致解釋了一遍。

  「我們彼此要如何連絡?」

  「用行動電話,每組一支;要先設定好快速撥號的號碼,這樣才能快速、有效地交換情報。」

  「武器呢?」丹尼.麥考利問道。

  「小子,我們有很多武器。而他們只會有五個人還擊,也許十個,不會再多了。即使是在西班牙,他們也沒有派出超過十或十一個人參加任務,這我們已經在錄影帶上清楚算過了。所以我們會有十五個人,而他們只有十個人。另外,在兩個階段當中,我們都會使用奇襲的方式把他們殺得措手不及。」

  貝瑞家的雙胞胎兄弟彼得和山姆起先對計劃的可行性相當懷疑;不過,如果任務進行得夠快的話……如果一切按照計劃進行的話……看來似乎有成功的機會。

  「我們要怎麼處置那兩個女人?」提摩西.歐尼爾問。

  「要怎麼處置她們?」葛拉帝反問,「她們可是我們的主要目標。」

  「一個懷孕的女人,西恩……這樣做似乎不太光采。」

  「她們是美國人,而且她們的丈夫是我們的敵人,所以她們是引誘敵人上鈎的最佳誘餌。我們不會立刻殺了她們,如果情況允許,甚至可以留她們活命,讓她們嘗嘗喪失親人的痛苦。」葛拉帝說這些話只是想減輕這個年輕人的良心不安。提摩西不是個懦夫,只是身上還殘留著中產階級的情感。

  歐尼爾順從地點了點頭。他知道葛拉帝不喜歡別人跟他唱反調,更何況他還是大家的首領。「我負責帶領一組人進入醫院,對嗎?」

  葛拉帝點點頭。「沒錯。而羅迪和我則會與掩護組一起待在外面。」

  「很好,西恩。」歐尼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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