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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信使



  「這完全是在浪費時間,」芭芭拉.亞契在會議桌前說,「除了呼吸還沒停止之外,F四號已經是個死人了。各種方法我們都已經嘗試過了,沒有東西能夠阻擋得了『濕婆』,沒有。」

  「除了B疫苗抗體之外。」基爾格在一旁補充。

  「的確,除了它們之外。」亞契同意。

  會議桌四周的人都一致表示同意。他們已經試過世界上的各種治療方式,甚至包含那些只在美國疾病防治中心、美國陸軍傳染病研究所、巴黎巴斯德中心等地進行實驗的方式;他們用盡了醫療界「軍火庫」裡自盤尼西林以降的每一種抗生素,甚至包含兩種墨刻與地平線公司都還在測試的新式合成抗生素──用抗生素對抗「濕婆」病毒也並不是十分有效,充其量只是在拖延時間而已。

  這種經過改良的新式伊波拉出血性熱病毒在精心培養下,比起至今仍肆虐於剛果河谷地的天然伊波拉病毒還要兇悍。它差不多是百分之百致命,也百分之百可以對抗任何治療方式,一旦染上就等於無藥可救,其中有許多人會因為初期的傳播而得病,然後其他人則將因施打了史提夫.伯格的A疫苗而被傳染。不管是透過哪種方法,「濕婆」都將成為一場超級風暴,逐步橫掃全世界。在短短的六個月之內,地球上就會只剩下三種人還活著:第一種是完全沒被病毒感染到的人;這種人的數目將會很少,因為世界各國鐵定都會以最快的速度進口A疫苗,為他們的國民施打,因為第一個「濕婆」受害者的慘狀就足以透過電視機嚇壞全世界的每一個人。第二種人則是那些天賦異稟,擁有能夠抵擋「濕婆」的免疫系統的人;雖然研究小組目前還沒發現這樣的例子,但世界上總是會有一些擁有特殊體質的人存在──不過「所幸」的是,這種人當中的絕大多數也將無法生存,因為他們很可能會死在社會瓦解的過程中,或是餓死,或是死於無秩序狀態的暴力,又或者死於因大量屍體無人埋葬所導致的其他傳染病。

  第三種人就是「救生艇」計劃收容在堪薩斯州的幾千人。這些受到B疫苗保護的人包含了此計劃的直接相關者──總數只有幾百人──與他們的家庭,以及其他經由挑選的科學家。堪薩斯的「避難地」佔地廣闊、與世隔離,而且擁有大量的自衛武器,足以抵抗任何不受歡迎的外來客。

  六個月就能達成,他們想。更精確地說,應該是二十七週,這是電腦計算出來的結果。有些地區會比其他地方先完成;根據電腦的模擬,非洲將會是進度最慢的地方,因為當地的A疫苗分發施打作業將會最慢,而落後的社會結構也使病毒無法迅速傳播。至於最快的地方則是歐洲,因為當地完善的社會醫療系統非常有利於藉由疫苗來傳播病毒。再來是美國,然後才是全球的其他地方。

  「整個世界將煥然一新。」基爾格說,然後望著窗外。外面是紐約州與紐澤西州的交界處,是一片佈滿森林的丘陵。北美大平原上從加拿大綿延到德州的廣闊農田將荒廢,其中有些地方將長出野麥子,就如同過去幾世紀般。而殘存在黃石公園保護區以及少數私人牧場的美洲野牛將會再度快速增殖;另外,野狼、灰熊、鳥類、郊狼、草原犬鼠也將同時獲得重生。大自然很快就會恢復生態平衡;不到五年,整個地球就將煥然一新。

  「是啊,約翰。我同意你說的,」芭芭拉說,「不過那個時候還沒到。現在我們該如何處理那些實驗對象?」

  基爾格知道她的意思:亞契痛恨目前這種苟延殘喘的情況。「首先是F四號?」

  「這種讓她延長生命的方式只是在浪費空氣而已,這點我們都瞭解。這些人都處於極度痛苦之中,而目前我們除了證明『濕婆』的致命性之外,已無法從他們身上得到什麼。再說我們在幾週內就要向西遷移,何必留他們到那個時候?我們又不會帶他們上路,不是嗎?」

  「說得有理。」另一名醫生表示贊同。

  「總之,各位,我已經厭倦這種替死者送終的臨床醫生工作,現在該是告一段落的時候了,我們得趕緊進行下一步工作。」

  「我附議。」另一名科學家說。

  「好,我們表決,贊成者請舉手,」甚爾格說,並數著舉手者的數目,「反對者請舉手。」只有兩人反對。「結果已經出來了。好吧,芭芭拉跟我會處理這件事──今天就開始嗎,芭芭拉?」

  「還等什麼呢?約翰。」亞契疲憊無力地回答。

  ※※※

  「你是柯克.麥克林?」蘇利文幹員問道。

  「我是。」對方在門後回答。

  「聯邦調查局。」蘇利文亮出自己的識別證,「能和你談談嗎?」

  他有點緊張,「有什麼事?」蘇利文觀察著對方:這算是正常反應。

  蘇利文說:「我們一定要站在門口講話嗎?」

  「噢,對,當然,請進。」麥克林打開門讓幹員們進來,把他們帶到客廳。幹員們注意到他的電視正開著,放映的是有線頻道的動作片,有中國功夫和槍戰的那種。

  兩人落座後,資深幹員開口:「我是湯姆.蘇利文,這位是法蘭克.查森。我們正在調查一宗有關兩名女子失蹤的案件,希望你能跟我們合作。」

  「當然──你的意思是說她們被人綁架還是怎麼了?」

  查森幹員說:「有可能。她們的名字是安.派特洛與瑪麗.班尼斯特。有人告訴我們,你可能認識她們。」

  麥克林閉上眼睛思索,然後說:「或許是在『烏龜酒吧』?」

  「你是在那邊認識她們的?」

  「嘿,老兄,我認識的妞兒可有一大票,你知道嗎?那兒可是個認識女孩的好地方。你有帶她們的照片嗎?」

  「有。」查森掏出照片交給他。

  「噢,是的,我記得安──不過不知道她姓啥。」麥克林解釋,「她是個律師秘書,對吧?」

  「沒錯。」蘇利文說,「你對她的瞭解有多少?」

  「我們一起跳舞、聊天、喝酒,不過我可沒跟她約會。」

  「有沒有跟她一起離開酒吧去散散步之類的?」

  「我記得我曾經陪她走路回家過一次。她住的公寓離那裡只有幾條街,對吧?嗯……」他思索了幾秒鐘。「她家距離哥倫比亞大道只有半條街。我陪她走路回家──嘿,我可沒進屋子去──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兩個可沒有──我是說,我可沒上她──你知道的,我是說我不曾和她發生性關係。」他看來有點窘迫。

  「你知道她還有什麼別的朋友嗎?」查森一面作筆記一面問。

  「有一個傢伙跟她走得很近,他叫吉姆,不曉得姓什麼。我想他是個會計。我不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有多密切,但只要他們兩個都在酒吧,通常就會坐在一起喝酒。另一個女孩我只認得臉,但是不知道名字。喂,你們要曉得,那邊是個單身酒吧,你可以在那兒認識很多人,不過通常不會進一步連絡。」

  「你有她們的電話號碼嗎?」

  「這兩個我沒有,不過我有另外兩個也是在那裡認識的小妞的電話,你們要嗎?」麥克林問道。

  「她們會認識安.派特洛與瑪麗.班尼斯特嗎?」

  「說不定。女人們的彼此往來總比我們男人密切……那種小圈圈,你知道我的意思。雖然咱們男人也有這樣的小團體,不過她們女人的死黨關係比較密切。就像……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們又問了大約半個小時,其中有些問題是重複的,不過麥克林似乎並不介意。最後,幹員們要求看看他的住處。其實他們在法律上並沒有這種權力,不過大家通常都會答應這種請求,即使是罪犯也一樣。不過有很多時候,犯人都是在這種情況下被發現明顯證據而落網的。以今天來說,幹員們想尋找的是一些刊載性變態照片的黃色書刊,但是當麥克林帶他們進入房間時,幹員們卻只看到一些動物、自然風景的照片,或是保守主義團體的期刊,還有全套戶外運動服裝。

  「你是個徒步旅行家?」

  麥克林說:「是的,我喜歡在鄉間遠足,所以一直想找個跟我有相同嗜好的小妞,不過你曉得的,在城市裡要找這種人還挺困難的。」

  「我想也是。」蘇利文遞給他一張名片後說:「如果你又想起什麼事,請立刻通知我。名片背後有我家的電話號碼。謝謝你的協助。」

  「沒幫上什麼忙。」

  「只要有一點線索我們都很感謝。再見。」蘇利文與他握手。

  麥克林關上門,舒了一口長氣。這些王八蛋是怎麼弄到他的姓名與地址的?又為什麼到現在才找上門來?是他們太笨?動作太慢?還是另有原因?

  ※※※

  「毫無收穫。」兩名幹員走向座車時,查森說。

  「嗯,或許他說的那兩個女的能告訴咱們一些事。」

  「這點我很懷疑,因為我昨晚才跟其中的一個女人談過。」

  「那就再去找她,問她對麥克林這個人的印象。」蘇利文建議。

  「沒問題,湯姆,這我會去進行。你從這傢伙的話裡有感覺什麼不對勁嗎?」

  蘇利文搖搖頭說:「沒有,不過我也沒摸清楚他到底是怎樣的人。」

  查森點點頭說:「是啊。」

  ※※※

  是時候了,沒理由再拖下去。芭芭拉,亞契用鑰匙打開藥櫃,拿出十支玻璃瓶的鉀鹽溶液放進口袋。在F四號的病房外,她把一支五十cc的注射器灌滿,然後打開門。

  「哈囉。」病人說──其實差不多是呻吟──她正躺在病床上,精神不振地看著電視。

  「哈囉,瑪麗。今天我們覺得如何?」亞契突然好奇起來:為什麼醫生要用「我們覺得……」這樣的話?她告訴自己,這是一種語言學上的奇妙作用,這樣說或許能在醫生與病人之間培養一種同心齊力對抗疾病的感覺吧──當然在此時此地,這種團結精神是幾乎不存在的。亞契唸醫學院時的第一個暑假在一個流浪狗收容中心打工;在那裡每隻狗都有七天的招領時間,如果超過這個期限還沒人來認領,牠們就要接受安樂死。通常他們都用高劑量的苯巴比妥鎮靜劑來執行這種任務,而且永遠是在狗兒們的左前腳注射。她記得牠們總是在五秒鐘之內就陷入永遠的沉睡,而在每次的任務之後,她則總要痛哭一場。她記得很清楚,這件工作是在禮拜二的上午進行,就在中餐之前,而她每回都根本吃不下東西;如果當天她殺掉的狗兒裡有特別可愛的,她甚至會難過到連晚上都還食不下嚥。

  「糟透了。」過了半天瑪麗才回答。

  「嗯,我來幫妳減輕痛苦。」亞契說,一面取出針筒,將針頭插入病人肘部的靜脈。然後,她看著F四號的雙眼,用拇指將針筒的活塞向前推送。

  瑪麗的眼睛突然睜大。鉀溶液進入靜脈,一面回流一面燒焦血管壁。她舉起右手抓住左上臂,一秒鐘後又移到左胸上部;這時火焰般的感覺已經傳入心臟而使心臟停止跳動。心電圖畫面變成一條直線,同時心跳停止的警告聲也嗶嗶響起。不過奇怪的是,瑪麗的雙眼並沒有閉上,而是直直地盯進亞契的眼裡。亞契一直保持與她對望,但與過去在流浪狗收容中心時不同的是,這回醫生的臉上並沒有顯露出任何情緒。不到一分鐘,F四號的眼睛終於閉上;她真的死了。解決了一個,後頭還有九個,然後她才能下班回家。她希望家裡的錄影機能順利運作,因為她已經設定預錄Discovery頻道一個關於黃石公園裡的狼的節目。

  三十分鐘後,所有遺體都被裝入塑膠袋送進焚化爐。這種以天然瓦斯為燃料的焚化爐是專為醫學用途而設計的,主要是用來處理流產的死胎或是手術鋸下的殘肢。它的燃燒溫度極高,足以把鑲牙用的填充銀粉都燒成最細的灰燼,然後隨風而逝,飄到同溫層,最後落入大洋裡。現在這些房間必須經過最嚴密的消毒,以確定沒有任何「濕婆」殘留,以免它們闖入新宿主體內,再度肆虐。亞契開車回家時想著:計劃裡的其他人對於這樣的處理結果一定都會如釋重負。雖然「濕婆」是他們達到目標的極佳工具,但它也實在是恐怖到令人毛骨悚然。

  ※※※

  波卜夫在這趟飛行中勉強睡了五個小時,直到降落香農機場前二十分鐘才被空服員叫醒──位於愛爾蘭西岸的香農是當年泛美航空跨大西洋航線的波音製「飛剪號」(譯註:泛美航空把每架飛機都以Clipper命名,這個字本指一種多桅快速帆船)客機在抵達南安普敦前的降落點──航空公司還準備了熱騰騰的愛爾蘭咖啡以幫助旅客恢復清醒。城市周圍盡是農田與綠色的濕地,在曙色中隱隱發著微光。波卜夫到廁所盥洗,然後回座位坐好準備降落。飛機著陸時很平順,並且很快就滑行到私人飛機航站。機坪上已停有幾架其他的飛機,而且大部份都是與地平線公司為他包下的這架灣流五型類似的機型。飛機一停定,就有一輛公務車開過來,然後有一個穿制服的人下了車,跳上登機梯。飛行員示意要他前往後艙。

  「先生,歡迎來到香農。」入境處官員說,「我可以看看您的護照嗎?」

  「在這裡。」波卜夫把護照交給他。

  官員一面翻著護照一面說:「噢,您最近才剛入境過。您這趟來的目的是什麼?」

  「做生意。我從事製藥業。」波卜夫說;如果對方要檢查他的手提箱,這會是個好藉口。

  這名官員只是嗯了一聲,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特殊興趣。他在護照上蓋了章,然後把它交還給波卜夫。「還有什麼要申報的嗎?」

  「沒有了。」

  「好的,先生,祝您此行愉快。」官員露出一臉機械式的微笑,然後下了飛機。

  波卜夫並沒有像一般走私客那樣,在闖關成功之後大喘一口氣以慶祝緊張解除,因為本來就沒啥好擔心的,誰會想到花十萬美金包一架飛機的凱子還夾帶了毒品?迪米區.阿卡德葉維奇告訴自己,這是他從資本主義社會學到的另一件事:如果你有錢到可以像個王子般地四處旅行,那麼根本不會有人認為你會做出違反法律的事。他穿上外套,走出飛機;機坪上已有一輛黑色的捷豹轎車在等著,而他的行李則已被放進後車廂裡。

  「塞洛夫先生嗎?」司機打開車門並問道。機坪上充斥著各種噪音,因此不必擔心講話會被旁人聽到。

  「是的。我們去見西恩嗎?」

  「是的,先生。」

  波卜夫點點頭,坐進轎車後座。不到一分鐘,車子便已開出機場。當地的鄉間道路和英國頗為類似,都比美國的馬路要窄──而且他老是走錯邊。波卜夫不禁想:既然愛爾蘭人那麼不喜歡英國佬,為什麼不把駕駛方式改過來呢?

  這一趟車開了一個小時,最後在大路邊的一棟農莊前停了下來。屋外還停有兩輛轎車與一輛廂型車,有個人正站在屋外警戒。波卜夫認得他──羅迪.桑茲,他們當中的一個謹慎傢伙。

  迪米區下了車,看著桑茲,但沒跟他握手。他拿起裝有毒品的黑皮箱,走進房子。

  葛拉帝向他打招呼:「早安,艾歐謝夫,這趟飛行還好吧?」

  「很舒服。」波卜夫把皮箱遞過去,「你要的東西,西恩。」

  波卜夫的語調中充份顯示出他的不滿情緒。葛拉帝有點尷尬地說:「我也不喜歡這玩意兒,但是我們需要經費來支援活動。」十磅古柯鹼的價值不菲,但是地平線公司以藥品的名義公開購入,只需要兩萬五千美金。等到這些古柯鹼到了街頭,它的價值將會是原先數字的五百倍。又是資本主義,波卜夫想。接著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

  「這是一個瑞士銀行秘密帳戶的帳號與密碼,我們另外還安排了額外的安全措施:你只能在週一與週三兩天提領。帳戶裡有六百萬美金,你隨時都可以查詢這筆數目。」

  「喬,跟你做生意真是太愉快了。」西恩說,臉上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他當了二十年的職業革命者,手頭上的錢從沒超過這筆數字的十分之一。嗯,波卜夫心想,他們畢竟不是生意人,對吧?

  「你們什麼時候動手?」

  「很快。我們已經查核過目標,而且咱們的計劃可是精心傑作,朋友。我們會修理他們的,艾歐謝夫.安德列葉維奇。」葛拉帝保證,「我們會重創他們。」

  「我必須知道你們行動的確切時間,才好去張羅別的事。」波卜夫告訴他。

  葛拉帝暫時沉默了下來。行動的時間是最高機密,而現在這個外人想知道只有自己人才能知道的事。兩個人相互對望了幾秒鐘,然後愛爾蘭人屈服了。一旦他確定了那六百萬元的存在,就對這個俄國佬深信不疑;而且他手頭還有那十磅白粉,這似乎更證明了一切都沒有問題。

  「後天,行動將於下午一點鐘進行。」

  「這麼快?」

  能夠證明這個俄國人先前的確小看了他,葛拉帝大感得意。「有什麼好拖的?一切都已經就緒,而現在錢也拿到了。」

  「有道理,西恩。你還缺什麼嗎?」

  「沒有。」

  「既然這樣,那我要走了。」

  兩人握手。「丹尼爾會開車送你──到都柏林嗎?」

  「對,到機場。」

  「沒問題,他會送你去。」

  「西恩,謝謝,祝你好運──說不定以後我們還會見面。」迪米區說。

  「我也希望如此。」

  波卜夫看了他最後一眼──儘管他才剛說完希望再見面的話,但他確定這會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這個人。葛拉帝的眼神變得有如野獸一般,腦袋裡想必都是這場破天荒的「行動展示」會成為他革命生涯中的高峰這類的念頭。這種殘暴性是波卜夫先前未曾注意到的,但和佛胥納、多特蒙一樣,他們的眼神都屬於那些掠食性猛獸。而且波卜夫還發現到自己在和這些傢伙打交道時會感到困擾;他原本應該是精於判讀別人心思的,但他在葛拉帝眼中卻只看到空白,缺乏對人類的情感,因為意識形態已經取代了他人格中的這些部份,狂熱的信仰領導著他趨向──趨向什麼?葛拉帝自己曉得嗎?答案恐怕是否定的。他以為自己正通向「光明未來」──共產黨最喜歡用的詞兒──的大道上,但他不曉得那盞指引他方向的燈其實根本就遙不可及,而且強烈的燈光甚至使他完全看不到腳前的坑洞。波卜夫繼續想著,就算他達成了目標,也鐵定會帶來一場大災難,就像他記得的例子──史達林、毛澤東,還有……。這些人根本是超出常人範疇的異類,腦袋裡完全沒有「人道」這種觀念存在;對他們來說,別人的生命與死亡都只不過是達成自己目標的工具而已。在這種偏執人生觀的影響下,西恩.葛拉帝那原本屬於人性與情感的部份,都早已被「這個世界應該變成……」的狂熱給取代了。而且因為太過執著於理想,所以根本看不清真相,無法看清自己註定要失敗。現在這個傢伙雙目炯炯,準備要去追尋他的目標;意識形態的狂熱已使他失去了瞭解真實世界的能力──即使是共產世界的老大哥俄國人,在追逐了多年的虛幻目標之後,也終於認清了事實。一雙炯炯的眼神屬於一個瞎眼的主人,這真是太奇怪了;俄國人調頭離去時一邊想著。

  ※※※

  「嘿,彼得,輪到你們了。」查維斯對第一小隊隊長說。從此刻開始,第一小隊將擔任隨時出發的機動組,而第二小隊則回到後備狀態,接受較多的訓練科目。

  「是的,丁。」寇文頓回答,「不過不會有什麼事發生的。」

  根據各國情報單位傳來的消息,目前的局勢發展十分令人振奮:根據線人的匯報,已知的恐怖份子與疑似恐怖份子──絕大多數是後者,因為前者差不多都被逮光了──都因西班牙世界樂園事件的結果而大受打擊,尤其是在法國政府最後查出行動中被格斃的恐怖份子姓名,並公佈其照片之後。因為其中有一個人正是直接行動組織的前成員,並且一向在恐怖份子「業界」中擁有行動高手的聲名,已知是他幹的謀殺案件就多達六次。他的慘死讓同行們士氣低落,也使西班牙警方飽受讚譽。尤其是對巴斯克分離份子來說,這更是天大的壞消息,因為他們也在這次行動中喪失了一些狠角色。

  比爾.陶尼的報告書中指出:如果這些情況屬實,那麼「虹彩」的確達到了當初成立時的預期目標。也許這代表著恐怖活動將有所收斂,那麼「虹彩」部隊的隊員們就可以不必那麼密集地出任務去殺人了。

  不過有個問題仍然存在:為什麼會有三次恐怖攻擊事件連續發生,頻率又如此密集?或者說,是否有人在幕後操縱?英國秘密情報局認為這一切純屬巧合,他們指出:瑞士、德國、西班牙是三個不同的國家,而且似乎沒有人同時與這三個國家的地下恐怖組織都有接觸。而陶尼的報告中也指出可能的幕後連絡者或許出身於以往東歐共產集團的情報組織,並建議對他們的退休人員展開調查,甚至值得花錢從這種人當中收買消息。於是在陶尼向克拉克報告此一提議之後,克拉克便向蘭格利的中情局總部提出申請,結果卻吃了一頓排頭。為此,「虹彩六號」還嘟嘟嚷嚷地抱怨了一個禮拜。陶尼想利用自己的關係向英國秘密情報局提出同樣的要求,但也一樣被打了回票。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虹彩」似乎的確達成了目標。克拉克承認自己好像還頗適合坐辦公室,負責派一些小伙子去執行令人興奮的任務。在克拉克的情報員生涯中,他不免會抱怨在上位的傢伙搞不清楚狀況,而現在輪到他當別人的上司,他想自己也許可以幹得比較好一點。雖然指揮官的位置既崇高又重要,但如果要說箇中趣味,還是比不上潛身於草叢間、奔跑在彈雨中,面對不知下一秒鐘為何的戰場情勢。可是這幾年來,他已註定要逐漸變成「叫別人去做」而非「自己做」的討厭角色。唉,生命是一個陷阱,克拉克告訴自己,逃出這個陷阱的出路也未必會比較有趣。所以,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每天西裝筆挺地去上班,然後和全世界同年紀的傢伙一樣,喋喋不休地埋怨歲月不饒人。他不禁懷疑,他的青春到哪裡去了?是怎麼失去的?

  ※※※

  波卜夫到達都柏林機場時還不到中午。他買了一張飛往倫敦蓋特威克機場的機票,突然發現自己已開始懷念先前所搭乘的灣流五型商務客機。那真是一種方便的旅行方式,省去了機場大廳的喧囂與混亂,而它的舒適度也不輸一般的巨無霸客機──問題是波卜夫自己沒有這麼多錢去幹這種奢侈勾當。所以他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在七三七客機爬升的同時,俄國人一面啜飲著酒,一面在心裡嘟嚷著,自己還是「只」能搭頭等艙「而已」。同時,他還提醒自己,對於整個事件裡的一些疑問,自己得要想清楚才行,而頭等艙座位的獨立性則有助於他靜下心來思考。

  他真的希望葛拉帝這次行動成功嗎?更進一步地說,他的雇主希望它成功嗎?以先前的伯恩與維也納事件來看,答案似乎是否定的,但這回的目的是否有所不同呢?從先前的討論中。波卜夫可以感覺到亨利克森這回似乎是想玩真的。這次真有什麼不同嗎?而差別又在哪裡呢?

  亨利克森出身於聯邦調查局,或許這就是原因──與出身於國安會的波卜夫一樣,他也討厭在自己的記錄中留下失敗的印記。或者,他真的希望消滅這個叫作「虹彩」的團體,擔心「虹彩」的存在會對他不利,壞了他的大事──不過那又是什麼事?

  波卜夫的推理到這裡又踢到了鐵板。他已經策劃過兩場恐怖活動,而他覺得這些事件的唯一影響就是引起世人對恐怖主義的憂慮。沒錯,亨利克森有一家保全顧問公司,這樣可以使他多贏得一些生意──但是以波卜夫看來,如此的「促銷」是既花錢又沒效率,因為這些合約所能多賺的錢還比不上被波卜夫花掉的數目──或是被他「污」進自己口袋的錢。想到這裡,波卜夫又提醒自己:這些錢不是來自亨利克森的全球保全公司,而是約翰.布萊林的地平線公司──說不定是由布萊林私人支付的?這麼說來,全球與地平線兩家公司在目標上有關連,但在財務上卻並不相互支援囉?

  波卜夫一邊啜飲著法國夏布利葡萄酒,一邊又想到:或許這整件事其實是布萊林的意思,而亨利克森只是他的助手,提供顧問性的協助──

  等等,布萊林這樣做的可能目的是:幫助亨利克森的公司贏得不久之後的雪梨奧運的保全工作合約。然後,亨利克森就能為他執行一些重要的工作。這樣一來,無疑對達成布萊林的目標大有幫助。

  但是,布萊林與他的公司到底想幹什麼呢?地平線公司與它分佈在全球的子公司所從事的都是醫藥研究。波卜夫透過網際網路查詢得知,地平線公司生產各種藥品,每年花在研製新藥上的金額非常龐大。它在全球業界的地位舉足輕重,旗下擁有得過諾貝爾獎的優秀人才,而且公司的研究領域還包含好幾個令世人引頸期盼的項目。波卜夫搖搖頭,心中十分不解:怎麼基因工程與藥品研發也能和恐怖主義扯上關係?

  正當波卜夫腦中靈光一閃的燈泡再度熄滅時,飛機正飛在愛爾蘭海的上空。這讓他想起就在不久之前,美國才遭到一次細菌武器攻擊(譯註:請見《總統命令》一書),當時死了大約五千人,並且引來美國政府與總統憤怒的致命報復。檔案顯示,上回跟他打過照面的「虹彩」指揮官克拉克,以及他的女婿查維斯,都在結束那場血腥小戰爭的行動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波卜夫心想,生物戰確實足以讓全世界為之膽寒,但並非適合一國政府使用的戰爭型態,尤其是上次美國在沙烏地阿拉伯戰場上所表現出的憤怒以及施出可怕報復之後更是如此。此後再也沒有哪個政府敢在老虎頭上拍蒼蠅,美國像是成了西部電影裡的警長,因為掌控生殺大權而備受敬畏。

  波卜夫喝完了酒,把玩著杯子,看著窗外的綠色海岸。生物戰,這種讓世人又怕又恨的玩意兒。既然地平線公司在醫藥研發的能力上居於全球尖端,那麼假如布萊林想插足生物戰領域,技術上是絕對沒問題的。可是他們搞這玩意兒幹啥呢?他們只是一間公司,可不是一個政府,不是嗎?公司沒有外交政策,而且一場戰爭對於一家公司來說也沒什麼好處。在商業戰場上,雖然彼此可能相互盜竊業務機密,但並不會真正出人命,對吧?這下子波卜夫只好告訴自己:在推理之路上他又碰到了一堵高牆。

  ※※※

  「好,大家注意,我來介紹一下。」迪克.佛斯士官長告訴大家,「首先,這套數位無線電通訊系統的音質就像你和別人在房裡談天一樣清晰。其次,這套系統經過加碼,所以如果有兩組人同時執勤,你可以用兩隻耳朵的耳機分別聽他們的通話。這樣有助於指揮官接收不同的訊息,」他繼續向這一群聽得入迷的澳洲士官解釋,「如此一來,你就能對局面作出更好的判斷,並且更正確地瞭解手下每一個人的位置以及情況。在戰場上掌握的資訊愈多,行動就愈有效率。另外,這個可以用來調節音量大小……」他把發話器底部的一個鈕指給他們看。

  一名資深澳洲士官問:「通訊距離有多長?」

  「可以達到十哩或十五公里,如果中間沒有任何障礙物的話就還能再遠些。不過如果超出範圍,效果就會下降。電池可以充電,而且每套無線電都附有兩組備用電池。電池充電後可以維持電力達六個月之久,不過我們還是建議最好每週充電。充電很方便,我們每套系統都附有一個充電器,充電器上還有一個萬用插頭,任何插座都可使用。」在他解釋的同時,台下的人則端詳著放在每個人面前的樣品。「好,各位,現在請把你桌上的無線電開關打開,我們到外頭去試試。電源開關在這裡……」

  ※※※

  「十五公里?」馬洛伊中校問。

  「對。」努南說,「你可以隨時聽到我們在地上做什麼,而不必等我們向你報告。它可以裝在你的飛行頭盔裡,而且不會影響到你原有的機內通話系統。你可以裝上一個小開關,隨時依需要打開或關掉。開關上除了『關閉』與『通話』之外,你還可以選擇只聽不說。」

  「厲害。」南斯中士說,「能知道地上的確實狀況對我們來說真是太有幫助了。」

  「一點也沒錯。這樣如果你們這些地上的傢伙需要撤退時,我們就可以在你們發訊要求之前先動作。我喜歡這樣,提姆,我們要這玩意兒。」馬洛伊說。

  「它目前還在實驗階段。電子系統公司說這東西可能會有一些小毛病,不過他們還沒發現就是了。加碼系統由一套一百二十八位元的最先進電腦控制,具有多重獨立功能,一旦有頻道出問題,就會立刻自動跳接其他的。米德堡的那些國安局密碼專家也許有能力破解它,不過也得在你使用它十二個小時之後。」

  「它會不會對機內的其他電子系統造成干擾?」哈里森中尉問道。

  「不確定。它目前已經在夜鷹式直升機上進行測試,不過尚未發現問題。」

  馬洛伊開口說:「我們現在就去試試。」經驗告訴他別太相信電子設備,而且這可是個趁機駕駛「夜鷹」上天去飛一飛的好機會呢。「南斯中士,登機出發。」

  「沒問題,長官。」南斯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

  三十分鐘後,夜鷹式直升機已在赫里福上空盤旋。

  「如何,努南?」

  「聲音很大也很清楚,熊。」

  「很好,我們大約在……十一公里外,而你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咱們旁邊一樣。這套數位通訊系統挺不錯的。」

  「是呀。」努南鑽進自己的汽車,想試試隔著一層鐵皮籠子會有什麼影響,結果毫無問題。他們一直試到十八公里的距離都還能用,也就是十一哩多。對於一個電池只有兩枚兩毛五分硬幣大、天線只有半根牙刷長的小玩意兒來說,它的效果實在不賴。努南說:「熊。我想這套系統對於你們進行長索垂降作業一定很有幫助。」

  「怎麼說?努南。」

  「嗯……這樣吊在繩子盡頭的人就可以用它來告訴你們應該飛高一點還是低一點了。」

  「努南你這小子聽著。」無線電中傳來不高興的聲音,「有哪個傢伙敢說咱們估不準高度?」

  「知道了,熊。」努南笑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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