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切的危機 線上小說閱讀

第十一章 抵達目的地



  在離丁.查維斯參謀士官三百英里的地方,原古巴情報機關上校費利克斯.科特茲正坐在現在的老闆的辦公室裏打盹。幾個小時前他到這裏有人告訴他,老闆正在忙--也許是正在和他的情婦調情,甚至可能是跟他太太吧,科特茲想。雖然不太像,但也不是不可能。他已經喝了兩杯本地上好的咖啡--先前這是哥倫比亞最賺錢的出口作物--但仍沒用處。前天晚上的辛苦勞累和長途跋涉使他疲憊不堪,現在又要開始適應這裏的高原氣候。科特茲真想睡一覺,但他又不得不待在這裏等著向老闆報告。這傢伙根本不懂得體貼人。在古巴情報機關時他可以先寫個簡單的報告交上去,睡幾個小時,然後到正常上班的時間再談。但古巴情報機關裏都是些行家,而他自己找上門為之服務的都是些外行。

  凌晨一時三十分,走廊上才傳來腳步聲。科特茲站起身,趕走了睡意。門開了,老闆滿面春風地出現在門口,一定是剛和他的一個情婦鬼混過。

  「了解到什麼情況?」埃斯科韋多開門見山地問道。

  「還沒有什麼具體的東西,」科特茲情不自禁地打了哈欠答道。接著,他把了解到的東西講了一遍,大約用了五分鐘。

  「上校,我花錢僱你為的是要得到結論。」埃斯科韋多提醒他。

  「不錯。不過,在高層次上得到結論需要時間。如果不是僱用我來這兒,憑你以前那套蒐集情報的方法,最多只能知道一些飛機失蹤、或者你有兩個信使被美國佬逮住之類的情報。」

  「關於他們在船上的審訊,有什麼消息嗎?」

  「很反常。也許全是他們虛構出來的。」科特茲在椅子上坐下來,很想再喝一杯咖啡。「但也可能是事實,不過我不太相信。這兩個人我都不認識,當然也就無法確定他們的話有多大的可信性。」

  「他倆都是麥德林來的人。拉蒙的哥哥過去在我這裏幹得不錯,是在同M-一九游擊隊的戰鬥中戰死的,死得很英勇。拉蒙也是一直在我這裏幹的,我不能不給他個機會,這是個面子問題。他並不聰明,不過倒挺忠誠。」

  「他要是死了,不會引起多大麻煩吧?」

  埃斯科韋多毫不遲疑地搖搖頭。「不會。他知道有些什麼風險。他不知道為什麼一定得殺掉那個美國人,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告訴他們什麼東西。至於那個美國人--他是個賊,一個愚蠢的賊。他認為我們發現不了他的偷竊行為。他想錯了。所以我們把他除掉了。」

  也除掉了他的家庭,科特茲想。殺人是一碼事,還強姦少女……那又是另一碼事。不過這些事用不著他操心。

  「你肯定他們不會告訴美國人--」

  「他們只知道要上遊艇,用錢表示他們的誠意,把毒品藏起來。給他們的指示是:把人殺了之後,就到巴哈馬把錢交給我的一個股東,將遊艇悄悄沉掉,然後按慣用的手段,把毒品偷運進去,運到費城。他們只知道那個美國人使我不高興,但並不知道他到底幹了些什麼。」

  「他們一定知道他在洗錢,他們一定告訴美國人了,」科特茲耐著性子指出了這一點。

  「是的。不過幸運的是,這個美國佬幹得非常巧妙。我們是很謹慎的,上校。事先我們就務求做到沒有人能了解到這個賊到底幹了些什麼。」埃斯科韋多笑著說,他仍然沉溺在同情婦蘋塔做愛之後的溫存中。「他狡猾得很呢,那個美國佬。」

  「如果他留下了什麼記錄,怎麼辦?」

  「沒有,那個市的一名警官為我們搜查過他的辦公室和家--他幹得非常小心,美國聯邦調查局不會察覺到他曾經去過那裏--這以後我才下令動手殺人的。」

  科特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老闆,你不至於不懂得應該在事前把一切都告訴我吧!信不過我的本事,為什麼要僱我來?」

  「我們這樣幹了已經好幾年了。我們能對付這種事,不需要--」

  「俄國人會因為你幹了這種蠢事而把你送到西伯利亞去的!」

  「別忘了你在跟誰說話,科特茲先生!」埃斯科韋多提高了嗓門。

  科特茲忍氣吞聲,儘量心平氣和地說:「就因為那些美國佬沒能阻止你的走私活動,你就以為他們是白癡了?他們的弱點在政治方面,而不是在技術上。這你不懂,還是聽我解釋吧。偷越他們的國境如同探囊取物,因為他們的國境向來都是開放型的。你以為這說明他們無能。其實不然,他們的警察效率高得很,其手段的科學性堪稱世界第一。連蘇聯的KGB都讀美國警察的教科書,學他們的技術,你不知道吧?而美國警察看起來笨手笨腳,可能是因為他們的政治領袖不允許他們按自己的想法去幹,也不讓他們放手去幹。一旦這些限制取消了,他們立刻會以另一種形象出現。美國聯邦調查局,那些聯邦警察的手段高得叫你瞠目結舌。我可是領教過的--他們在波多黎各追捕我,差一點就把我和奧赫達一起逮住了--可是,我畢竟是個訓練有素的情報軍官。」

  「是的,是的。」埃斯科韋多按捺著性子。「你打算跟我說什麼呢?」

  「那個死鬼美國佬到底為你幹了些什麼?」

  「他替我們透過外國銀行轉移了大批巨款,而這些錢正陸續替我們產生合法收入。他建立了一套瞞匯漏匯的辦法,這些辦法我們現在還在用,而且--」

  「馬上把你的錢提出來。如果這個美國佬真像你說的那樣能幹,他很可能會留下什麼證據。如果他真是那樣的話,那些紀錄很有可能已被發現。」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聯邦調查局的人為什麼還沒有採取行動呢?事情已經經過一個多月了。」埃斯科韋多轉過身去,抓起一瓶白蘭地。他很少縱情飲酒,但是這一次不一樣。一來是因為剛才跟蘋塔廝混的情趣猶在,二來是他有這個機會讓科特茲明白他的那些本領雖然有用,但並非必不可少,他很得意。

  「老闆,或許這一次不會出什麼事,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你在這類事情上冒險是愚蠢的。」

  埃斯科韋多舉起高腳酒杯在自己的面前晃了晃。「隨你說吧,上校,現在,談談你說的那些規矩,好嗎?」

  ※※※

  查維斯已聽了詳細的情況介紹,在接受任務時他們已在沙盤上推演了一遭並進行了詳細的討論。小分隊裏的每一個成員都把地形和要走的路線牢牢地記在心裏。目標是標為里諾的小飛機場。查維斯已經看過該地的衛星照片以及小角度傾斜航空照片。他不知道一個叫伯特.拉索的人曾侵佔過這裏,證實了早期的情報。那個機場有一條長約五千英尺的簡易礫石跑道,雙發動機飛機在那裏起降絲毫不成問題,再大一點的飛機也可以對付,只要載重量不大就行--譬如草,雖然體積龐大,但卻不重。查維斯士官靠著戴在手腕上的羅盤指示方向,每走五十碼他就要看一看羅盤,看準目前方向上的某一棵樹或其他物體,然後朝那裏走去。到達後再重複這一套動作。他躡手躡腳慢慢向前挪動,警覺地用戴在頭上的夜視鏡觀察著周圍,仔細地傾聽著有無動靜。他的槍子彈已上了膛,只是關上了保險。維加充當接應,一直走在尖兵查維斯和小分隊其他人之間。小分隊主力跟在他身後,與他保持五十公尺的距離。維加的機槍火力很猛,可以抵擋一陣。當然,一旦與對方遭遇,他們首先考慮的是迴避;無法迴避時,他們就要狠狠地打,儘快消滅一切擋道者。

  兩個小時走了兩英里後,查維斯選擇了一個休息的地方。這是預先就選定的集合地。他舉起手在空中繞了幾個圈向同伴們傳遞過來休息的信號。他們本來可以推進得更快些,但坐了這麼久的飛機--而且又是直升機--大家都很累,所以上尉也不想催得太急。按預定計畫,他們只要能在次日晚上到達目的地就行。情況簡介時,上級反覆強調「要小心!」他記得每當聽到這三個字時,他都覺得好笑,但現在這種情緒已蕩然無存。克拉克那傢伙說得沒錯,在印第安人的地區裏情況的確不一樣。在這裏,失敗的代價可不是「邁爾斯」電話反竊聽裝置突然響起而使人感到窘迫的問題。

  查維斯搖了搖頭,從腦子裏趕走這個想法。他有自己的工作。為了做好這個工作,他受過充分的訓練,掌握了必要的本領。而且這又是他自己要求做的工作。

  他準備停下來休息的地方是個光禿禿的小土墩。他仔細看了看,見沒有蛇,才坐了下來。他又四下看了看,然後關上夜視鏡的開關,因為他要節省電池。他拿出水壺,喝了幾口水。天很熱,但不是熱得受不了。他想,大概有華氏八十度吧,而且濕度也很大。連晚上都這麼熱,他真不敢想像白天會熱到什麼程度。不過,至少他們在白天可以躺著睡覺休息。查維斯對酷熱已經習慣了。在亨特-利格特軍用基地時,他曾在華氏一百一十度的高溫下爬過山、越過嶺。他雖然不喜歡熱,但卻能輕鬆地對付過去。

  「我們的情況怎麼樣,查維斯?」

  「很好,上尉,」查維斯回答說。「我估計我們走了有兩英里,也許有二點五至三公里吧。檢查點〈扳手〉就在前邊,長官。」

  「看見了什麼嗎?」

  「沒有。只有鳥和蟲子,連個野豬什麼的都沒有……你認為有人會在這裏打獵嗎?」

  「小心無大錯,」拉米雷茲略加思索後回答說。「這一點我們得記住,丁。」

  查維斯環顧四周,只能看見一個人,其餘的人全和地面的顏色融合在一起了。當然,他曾擔心卡其布軍服--不像他以前穿慣了的那些衣服便於偽裝--可是,真到了野外,卡其布衣服偽裝效果也挺好。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後搖搖水壺看會不會發出響聲。塑膠水壺真是好東西,聲音小多了,一點也不像以前的鋁製水壺,水在裏面一晃蕩,便叮噹叮噹直響。不過這點聲音也令人擔心,在灌木叢中行走是不能發出任何聲音的。他往嘴裏丟了塊止咳含片使嘴巴保持濕潤,並做好了繼續前進的準備。

  「下一站,〈鏈鋸〉檢查點。上尉,是誰想出這些傻里傻氣的名字的?」

  拉米雷茲輕聲笑了笑,「我想出來的,上士。別覺得不舒服。我前妻也不太喜歡我的情趣,所以她離開了我,嫁給了一個房地產奸商。」

  「女人都那麼壞嗎?」

  「我那個壞透了。」

  查維斯想,天哪,誰都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家累,就連上尉也……想到這一點,他隱隱約約感到不安。但目前最主要的問題是得在兩個小時內從〈扳手〉趕到〈鏈鋸〉。

  下一段路程要包括穿越一條大街--他們所說的大道。那是一條筆直的土石路,兩端均看不到盡頭。查維斯不快不慢地接近它並橫越過去。小分隊裏其他人停在距大道五十公尺的地方,讓他們的尖兵先在過路處前後左右仔細觀察以確保安全。查維斯觀察以後,用西班牙語對著報話機說了一句:「過路處沒有情況。」

  拉米雷茲沒有說話,按了兩下報話機鍵做為回答。查維斯以同樣的方式回答後,便等著小分隊穿過大道。

  這裏的地勢比較平坦,平坦得使他懷疑起初他們為什麼要在那些高聳入雲、空氣稀薄的高山上訓練。大概是易於保密吧,他想。這叢林,或者叫做熱帶叢林,雖然茂密,但情況要比巴拿馬的叢林好一些。有明顯的跡象表明有人偶爾在這裏耕作。從林中無數的小塊空曠地看來,耕作方式還是原始的刀耕火種。他還發現了六七間東倒西歪的棚屋。一些倒楣蛋曾經試圖攜家帶眷在這裏過日子,或者種植大豆或其他作物但卻苗而不秀白費功夫。查維斯看見這種貧窮的跡象,心情很沮喪。這裏的人,名字和他的名字並無天壤之別,他們講的語言和他兒時在家鄉講的語言也只有口音上的差別而已。要是他的曾祖父當時不到加利福尼亞去撿萵苣的話,他不是也得生長在這樣的地方嗎?如果真是這樣,他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呢?他查維斯難道就不會像他們那樣也從事販毒,或者替那些卡特爾毒梟們當槍手嗎?這個想法的確困擾著他。他的自尊心太強因而沒有嚴肅地考慮這種可能性。但這一基本事實卻在他的腦際縈繞。這裏貧窮落後,窮人只要有掙錢的機會就不會放過。他們怎麼能告訴自己的孩子不做非法的事就沒法養活他們?當然不能。小孩除了知道肚子餓還會懂得什麼呢?窮人這麼幹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查維斯幾乎是偶然撞進軍隊的。他已認識到軍隊是一個真正的家,在這個家裏,安全可靠,充滿機遇,講義氣,受尊敬;但是這裏……?

  可憐的人們哪!在他自己那個西班牙人聚居區的人又怎麼樣呢?他們的生活被玷污,他們的鄰居已墮落。那又是誰的罪過呢?

  還是少想點,多幹點吧,朋友!他告誡自己。查維斯打開夜視鏡開關,繼續朝前走。

  他是挺著身子朝前走的,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彎著腰前進。他的腳在地上摸索著,十分小心地避免踩斷樹枝發出聲音。他避開灌木以免樹葉或蒺藜掛在衣服上弄出唏唏嗦嗦的聲音。只要有可能,他就穿越空曠地,儘量沿著樹林邊走,以免在多雲的夜空裡顯出自己的側影輪廓。但夜間最主要的不是怕人看見,而是怕弄出聲響驚動別人。在灌木叢中,人的聽覺靈敏得出奇。他覺得他能聽見每一隻蟲子的低鳴聲、每一隻鳥的輕啼聲以及頭頂上方高處的樹葉在微風中晃動的沙沙聲。但這裏沒有人發出聲音,沒有咳嗽聲,沒有嘀咕聲,更聽不見清晰可辨的人身上帶的金屬器具的碰撞聲。雖說他沒有完全放鬆警覺,可是他充滿信心地移動著,覺得就像是在進行野外訓練似的。每走五十公尺他便停下來聽一聽後面那些人的動靜。沒有人悄聲說話,就連扛著機槍、背著重負的大熊也悄然無聲息。只要他們不出聲,就會安全。

  對手會有多強呢?查維斯猜度著。或許裝備精良。有那麼多錢,什麼武器都能買到--無論是在美國還是在其他什麼地方。但是能買到訓練有素的軍人嗎?沒這回事兒!

  他們到底有多強?查維斯暗暗自問。很可能像他原來的那幫夥伴一樣。他們身體訓練得很結實,但練得卻不完全。他們是一夥恃強凌弱之徒,人數和武器佔優勢時,不可一世。因為這個緣故,他們對武器並不精通,野外戰術也不在行;他們靠的是威脅恫嚇。要是對方沒被嚇倒,他們就會大吃一驚。有些人可能是好獵手,但他們卻不知道怎樣協調作戰,不懂得怎樣監視和守候、怎樣相互支援,更不懂得什麼薙射。他們也許知道打伏擊、但是卻可能根本不懂偵察的重要性,不知道如何進行細緻周密的偵察。他們缺乏組織的紀律性。查維斯斷定他們到達目的地時會發現哨兵在抽煙。練就一身當兵的本領並非一朝一夕之功--既要靠長期的訓練又要靠紀律的約束,還要靠自身努力好學。不!他現在面對的是恃強凌弱的傢伙,但凡恃強凌弱的人都是欺軟怕硬的膽小鬼。他們不過是為幾個錢而賣命的。可是他查維斯所以引以自豪的是他是出於對國家的愛--儘管他腦子裏並沒有出現這些辭語--出於對戰友的愛而盡職責的。他早先在直升機離去時的不安的情緒已漸消失。雖然他的任務是偵察--蒐集情報--他仍然希望能有機會使用手中的MP五SD二衝鋒槍。

  他按計畫準時到達了〈鏈鋸〉。小分隊在這裏休息後,查維斯領著他們前往當夜最後一站,即檢查站〈銼刀〉。〈銼刀〉是個長滿樹的小山丘,距目的地五英里。查維斯到達〈銼刀〉後,在周圍仔仔細細地查看了一遍,特別留心查探有無可供捕獵的動物的痕跡,有無正在狩獵的人的蹤跡,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現。他用無線電話機叫他們過來。他們二十分鐘後來到〈銼刀〉。此前,他們曾派人回返一段,確信了路上沒有留下痕跡。像查維斯那樣,拉米雷茲上尉在〈銼刀〉點也仔細地查看了一遍,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小分隊兩人一組找地方吃東西、休息。查維斯和維加士官一個組,他倆在最有可能出現威脅的東北方向找了個安全的地方,架起了班用機槍。醫護兵--奧利韋羅士官--帶了一個人到附近的小溪把水壺灌滿,然後特別關照每個人放入淨水藥片。廁所的地方選好後,大家把當夜吃剩的東西也往裏丟。大家停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擦拭武器--儘管沒有使用過。每組兩個人輪流擦拭自己的,全擦好後就準備吃東西。

  「這地方不錯,」維加說。這時太陽已爬上了樹梢。

  「又舒適又平坦,」查維斯打了個呵欠,贊同地說。「不過,這天氣可他媽的要熱了。」

  「來點這個吧,朋友。」維加遞過來一袋濃縮飲料乾粉。

  「好!」查維斯很喜歡這種飲料。他撕開飲料袋,把乾粉倒進水壺裏,晃了幾下讓它完全溶解。「上尉知道這個嗎?」

  「不--幹嘛要煩他呢?」

  「對。」查維斯把空袋子放進衣袋。「可惜,它們不能變成即溶啤酒,不是嗎。」查維斯說完,兩人相視而笑。他倆誰也不會蠢到想叫它變成啤酒,但卻都認為想一想冰啤酒也並不是什麼壞事。

  「咱倆拋一拋硬幣決定誰先睡吧,」維加說。他正好帶著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他們每個人都發有相當於五百美元的當地錢,但全是紙幣,因為硬幣弄不好會發出響聲。結果人頭那一面朝上,查維斯得先站崗守著機槍。維加則捲曲著睡覺。

  查維斯趴在機槍後。維加選的位置很好,就在一片灌木叢後面。他前面有個小土坡,可以擋住子彈但擋不住視線。而且這個位置上機槍的射界很理想,射擊縱深可達三百公尺。查維斯檢查了一下武器,發現子彈已經上膛,但保險是關著的。他拿起望遠鏡觀察著這片地域。

  「情況怎麼樣,中士?」拉米雷茲走過來,輕聲問道。

  「沒動靜,長官。為什麼不趕緊休息一會呢?我們會留神的。」查維斯知道,長官也得有人關照。如果士官們不管,誰來管呢?

  拉米雷茲察看了所選的位置,覺得他們選得很好。這兩個士官都已經吃飽喝足,而且知道注意休息和恢復體力,無疑是好兵。他們在太陽下山前足足有十個鐘頭,會休息得很好的。上尉拍了拍查維斯的肩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切準備就緒,長官。」通信士官--英格利斯--報告說。衛星通信天線已架好。這個天線由兩塊大小和形狀像小學生用的長尺的鋼片架成十字架狀,用一小段導線做成支架。拉米雷茲看看手錶,是該聯絡的時候了。

  「變星,我是尖刀,請回話。」這個信號傳到兩千英里高空的地球同步衛星上,然後再傳到巴拿馬,整個過程只需三分之一秒鐘。又過了兩秒鐘,他們聽到了回聲。聲音很清晰,而且沒有靜電干擾。

  「尖刀,我是變星。你們的信號很強,很清晰。完畢。」

  「我們已進入〈銼刀〉檢查點,周圍很安靜,沒有其他情況。完畢。」

  「瞭解,收到了。通話結束。」

  ※※※

  在山頂的通訊車裏,克拉克坐在靠車門一個角落的椅子上。他並不是這次行動的指揮者--絕對不是--但是賴特希望他的戰術技能在必要時能隨時發揮作用。在通訊設備對面的車壁上懸掛著巨幅作戰地圖,上面標著各小分隊的位置及各檢查點。各小分隊均已如期進入自己的位置。至少制定這次行動計畫的人及聽取了制定這次行動計畫報告的人都知道,叢林中的戰士能夠幹什麼及不能幹什麼。對時間和行進速度的要求也是合理的。

  變變口味也好,克拉克心裏想。他看了看車廂裏的情形。除了兩位負責報務通話的人外,還有兩個年齡較大的人。他們是局裏外勤處派來的,不過這兩人都不具備在這次行動所需的,克拉克稱之為專家的知識。他們雖是在賴特左右而且應該信賴;但是,他也承認,像我這樣經驗豐富的人現在多半都退休了。

  實地的行動牽絆著克拉克的心。他本人從來沒有在南、北美洲,至少沒有在南、北美洲的叢林裏--行動過。儘管如此,他還是「到過那裏」--在那人跡罕至的叢林,孤身一人,回到友軍的唯一希望就是一架直升機,還不知道它能不能來,而只靠一道無形的無線電波來聯絡。現在的無線電通訊比以前可靠多了,這的確是一大進步。雖然如此,這次如果真的出現不測,無線電也搬不了救兵。以前只要一呼叫,不到一刻鐘,「快速飛機」的加力發動機的轟鳴就會劃破長空,隨之扔下的炸彈就會使地動山搖。可是這一次卻根本不可能。

  天哪,他們知道這些嗎?他們真的知這這個事實意味著什麼嗎?

  不,他們不知道,他們不可能知道。他們都太年輕,都還小。都是小孩,比自己的小孩年齡稍大一點、高一點、壯一點而已。當然,這種比較在此時此刻是離題了。克拉克曾經在高棉和越南--北方和南方--參加過戰鬥。他總是帶領著小分隊,帶著武器和無線電;總是先想辦法隱蔽自己,弄到情報,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撤回來。他的那些行動幾乎都成功了,但有幾次真可謂死裏逃生。

  「到目前為止還不錯,」外勤處來的那個年長的端起咖啡說。他的同伴點頭表示同意。

  克拉克只是揚了揚眉毛,心想:你們倆在這個問題上到底懂多少呢?

  ※※※

  莫伊拉.沃爾夫看出胡克博局長對海鰱行動的進展情況感到高興。她一邊記錄,一邊想他應該高興。這次行動大約需要一週的時間,但是,沒收那些銀行款項的通知已經在起草了。司法部四個專家已經用一天多的時間看完了馬克.布萊特送來的報告。她意識到用電腦系統管理銀行,使他們的工作變得簡單多了。司法部裏有人可以得到世界上各家銀行用電腦儲存的紀錄。也許這個人不在司法部,而在某個情報機關。也許是某個私人承包商,因為幹這種事是否合法,還沒有最後確定下來。不管是哪種情況,反正他們已經把證券交易委員會的檔案紀錄與各銀行那浩如煙海的來往帳目一一進行核對,查出了用於投資各項工程的毒品集團的款項。那個「受害者」--至少他的家人是真正的受害者--在這些投資活動中採取了瞞匯漏匯,即所謂「洗錢」的手法。這是莫伊拉的一些想法。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不過莫伊拉沒想到竟會這麼快。

  這幫人太傲慢自負了!竟敢把他們骯髒的錢投資在這裏並從這裏洗走!胡恩說他們傲慢自負,一點也沒有說錯--莫伊拉想。不過,這一下他們可得意不起來了。政府至少能沒收六億美元,還不包括他們指望這筆錢到期周轉所產生的利潤。六億美元哪,多麼驚人的數目!當然,她不是沒有聽說過「數十億」美元的毒品款項流向國外的事,但這次的估計數字就像天氣預報那樣準確可靠。局長口授讓她打字時說:很明顯的,卡特爾不喜歡先前那種洗錢的方式,而且,或者發現把錢直接匯入他們國家會給他們自己帶來很多麻煩,搞得他們都來不及處理。看來,他們把原來的資金及其利潤轉移走以後--加上可以獲得一筆為數可觀的利益--準備建立他們自己的帳號,建立一個龐大的投資信託基金會。這樣,他們就可以合法地買下本國及其他任何國家的商業企業,藉以確立他們自己的政治或經濟地位。胡克博局長接著說,有趣的是,有跡象表明他們還準備洗洗他們自己--用美國古老的犯罪術語來說:叫做「得到合法地位」--以便能被拉丁美洲當地政府完全接受。

  「長官,這個您什麼時候要?」莫伊拉問。

  「明天早上我拿去見總統。」

  「多少份?」

  「五份。全部編號。莫伊拉,這是最密件,」他叮囑說。

  「一打印完,我就把磁片洗掉。你要與局長助理格雷迪共進午餐。聯邦檢察官取消了明天的晚餐,他要到舊金山去一趟。」

  「他去舊金山幹什麼?」

  「他兒子突然告訴他說,他要結婚。」

  「那不會耽誤多久的。好吧。」胡克博接著問道,「我的日程妳已經安排到什麼時候了?」

  「離見司法部長不遠。您去哥倫比亞的事--您什麼時候去?我替您重新安排您的日程。」

  「對不起,還不知道。我想不會把原計畫打亂。只是一次週末旅行。我想星期五早上走,下星期一趕回來吃午飯。估計不會耽誤什麼大事。」

  「那好。」莫伊拉微笑著走出辦公室。

  ※※※

  「早安!」聯邦檢察官埃德溫.達維多夫在斯圖爾特律師走進來時說了一聲。三十七歲的達維多夫很想成為美國有史以來從阿拉巴馬州出來的第一個猶太人參議員。他身材高大,體格健壯,以前是大學摔跤隊兩百磅級的摔跤運動員。他成功地履行著總統任命的職務,以堅強有力、辦事效率高,處事謹慎,誠實可靠而名聞遐邇。在處理民事案件時,他常常提到國家的法律和美國所支持的一切事物;在處理重大刑事犯罪時,他會大談法律與秩序和民眾期望得到的保護。事實上,他講得夠多了。在過去的三年裏,沒有哪一個阿拉巴馬州的扶輪社或樂觀主義者團體他沒去演講過,沒有哪一個警察局他沒有去過。他擔任阿拉巴馬州這一帶的聯邦政府檢察官主要是負責行政事務的,不過偶爾也的確審理一些案件--一些具有重大社會影響的案件。他對政治性的受賄案尤其感興趣,他曾使三位州議員受到了法律的制裁,這三位現在還在埃格林空軍基地軍官俱樂部的高爾夫球場上耙障礙沙坑。

  愛德華.斯圖爾特走過去,坐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達維多夫是個彬彬有禮的人。斯圖爾特進來時他站起身來道了早安。檢察官的禮貌使斯圖爾特頗為不安。

  「我們終於證實了你的當事人的身份。」達維多夫用一種職業性的口吻說。他本可以造成一種緊張氣氛。「他們兩人都是哥倫比亞公民,曾被逮捕過十多次。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他們是從哥斯大黎加來的。」

  斯圖爾特以攻為守說:「為什麼花了這麼長時間才搞明白?」

  「我不知道,不過這個問題無關緊要。我已提出應及早開庭審理了。」

  「海岸防衛隊向我的當事人提出可以酌情考慮的事怎麼說?」

  「那是在他的口供之後說的。不過,不管怎麼說,我們不準備採用他的供詞,因為我們不需要用到它。」

  「因為你們透過卑鄙無恥的手段得到了--」

  「那是胡說八道你也知道。反正他的口供在本案中將起不了作用。就我個人而言,口供不存在。可以了吧?愛德華,你的當事人犯了集體凶殺罪。他們應該受到懲罰,受到應有的懲罰。」

  斯圖爾特向前欠了欠身子。「我的當事人可以向你提供情報--」

  「我不在乎他們掌握什麼情報,」達維多夫說。「這是一樁凶殺案。」

  「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斯圖爾特抗議說。

  「也許這就是問題的一個方面。我們要透過這個案子伸張正義,給犯罪份子一個打擊。」

  「你們處死我的當事人只是為了殺雞儆猴。」這已經不是在提問題了。

  「我知道我們在對死刑的威懾作用上有不同的看法。」

  「我願意以他們供認犯有殺人罪和提供所掌握的情報來換取免於死刑。」

  「沒有交易可言。」

  「你真的那麼肯定你能打贏這場官司?」

  「你知道我們掌握的證據,」達維多夫回答說。訴訟法要求起訴者允許被告了解他們所掌握的一切證據,但卻不允許起訴者掌握被告的東西。這就從結構上保證被告進行公正的審理。雖然這一點警方和原告並不完全贊同,但這卻是一條準則,而且,達維多夫總是依法辦事的。斯圖爾特知道,這也是達維多夫難以對付的原因之一。達維多夫從未在任何案子上敗訴過,也從未在訴訟程序上出過任何差錯。他是個才華橫溢的法律專家。

  「如果我們殺了這兩個人,我們自己也就降低到我們所指控他們的那個水平上了。」

  「愛德華,我們生活在民主社會中,人民有權決定法律,而人民是同意死刑的。」

  「我要盡一切努力使他們免於死刑。」

  「如果你不那樣幹,我會對你失望的。」

  天哪!你將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參議員。如此公正無私,對不贊同你觀點的人又能如此寬宏大量。難怪報界那麼喜歡你。

  ※※※

  「這麼說這就是東歐這一週內發生的事了,」穆爾法官說道。「聽你的意思,似乎事情正在平息下來。」

  「是的,先生,」雷恩回答。「看來目前的確是這樣。」

  中情局局長點點頭,然後改變了話題,說,「昨晚你去看詹姆士了?」

  「是的,長官。他的精神狀態仍然很好,可是他已經知道了。」雷恩不喜歡談病情進展情況,看起來他不像個醫生。

  「我今天晚上要過去,」賴特說。「他需要什麼?我帶點什麼去好呢?」

  「工作,他仍然想工作。」

  穆爾說,「他需要的全都有了。」賴特聽了這話,露出一絲不安的神色,雷恩察覺到了。「雷恩博士,你工作得相當出色,如果我向總統推薦,說你已具備擔任情報副局長的條件--喂,我知道你在為詹姆士難過,可是我和他在一起工作的時間比你同他在一起要長,對吧?--而且--」

  「長官,葛萊將軍--沒有死,」雷恩回了一句。他差點說成「還沒有死」,他甚至責備自己怎會想到這個「還」字。

  「他挺不過來了,雷恩,」穆爾輕聲說道。「我也愛莫能助。他也是我的朋友。可是我們是在為國家盡職。國家的事比個人的情感更重要,詹姆士也不例外。他是個專家,他會對你的態度感到失望的。」

  雷恩硬著頭皮聽著對他的指責。這話使他難受,考慮到穆爾的話一點沒錯,所以他更感到難受。雷恩深深吸了口氣,點頭表示同意。

  「詹姆士上星期告訴我,說他想讓你接替他。我想你已經具備條件。你認為怎麼樣?」

  「法官,我想我技術上是適合的,可是我缺乏那個崗位上需要的政治上的成熟和老練。」

  「要學會那一套只有一種辦法--見鬼,按理說政治這玩意兒在情報局領導這一級不應該有多大的重要性。」穆爾笑了笑以增加諷刺的效果。「總統喜歡你,國會山莊那邊喜歡你。從現在起,你擔任代理主管情報工作的副局長。到下屆大選以後,這個職務才會正式任命接任者,從現在起它暫時屬於你。如果詹姆士身體康復,那自然好,你又可以享受在他手下做事的樂趣;但就是他康復了,也很快就會退休的。我們都是要退下來的。詹姆士認為你行,我也這樣認為。」

  雷恩不知道該怎麼說。他還不到四十歲,就登上了世界情報戰線如此顯赫的位置。實際上他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做了好幾個月了--甚至可以說好幾年了--但現在是正式任命,這就不一樣了。人們現在要找他拿主意,請他作判斷。雖然前一段時間也一直是這樣,但他總覺得有個依靠;現在不行了。他要把自己的信息告訴穆爾,等待最後裁決。而從這時開始,他就要擔負起責任來。他必須指揮正確。以前,他可以提出自己的見解和各種選擇方案供上司考慮。而從現在開始,他就要把決策直接向國家最高決策者提交了。他管的事雖然增加得不多,但肩上的責任卻大大增加了。

  「有必要知道的原則依然適用,」賴特指出。

  「那是當然的,」雷恩說。

  「我會告訴南西和你們那裏的頭頭們,」穆爾說。「詹姆士有一封口授的信,我會讀給他們聽的。這是給你的副本。」

  雷恩起身接過信。

  「我想你有工作要做啦,雷恩博士。」

  「是的,長官。」雷恩轉身離開了房間。他明白自己應該感到高興才是,可是他卻總有一種陷入圈套的感覺,他認為自己知道這是為什麼。

  「太快了,亞瑟,」賴特在雷恩離開後說。

  「我知道你的意見是什麼,鮑勃。但我們總不能因為你不願意讓他介入演藝船行動,就讓情報工作放任自流吧。我們不讓他接觸演藝船行動,至少不讓他參與外勤部門的活動;可得讓他了解我們正在搜集的情報。看在耶穌的份上,他在經濟方面的知識會對我們有很大幫助的。他沒有必要了解情報的來源。如果總統在這個問題上說一聲『做』,並且他得到國會的同意,那我們就擺脫困境了。」

  「你什麼時候去國會?」

  「明天有四位議員要來我這裏。我們實行的是特別危險行動法。」

  特別危險行動法是監督法的非正式附加條款。國會依照法律有權監督所有情報行動,但是兩年前有個案子中,由於一個特別委員會洩了密,致使中央情報局一個情報站的站長死亡,和一個身居要職的情報人員叛逃。穆爾法官沒有把事情公開,而是去找了兩個委員會的委員們,達成了一個書面協議。協議規定:在特殊案件中,只有兩個特別委員會的主席和副主席有權了解必要的情況,由這四個人決定讓不讓這兩個委員會的全體委員知道。之所以兩黨都有人在場,是因為不希望哪一方故意擺出政治上的姿態。其實,穆爾法官這一下給他們都設了個微妙的圈套。因為無論他們當中的哪一位企圖決定把情報擴散到委員中,都有涉嫌捲入政治風波的危險。再者,在眾多的人中選出四個特別危險行動的知情者,這本身就意味一種特權,也直接防止了情報的擴散。只要不是政治上敏感的行動,就可以保證國會不會干涉。穆爾法官真了不起,他居然使兩個委員會都同意將它作為法規。而把那位站長的遺孀和幾個孩子帶到執行委員會的公聽會去,然而並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對法律尊嚴的抽象挑剔是一回事,不得不正視錯誤所造成的後果則又是一回事--如果他們中間有一個十歲左右就沒有父親的女孩,就更是如此了。政治舞臺不僅僅是那些經選舉而上臺的官員們的天地。

  「總統的結論呢?」賴特問。

  「已經做出了。『總統認為,毒品走私活動對美國的國家安全構成了迫切的危機。總統准許依據為保護我國公民而制定的行動方針審慎動用軍事力量。』等等。」

  「從政治角度來看事情,我不大喜歡。」

  穆爾笑著說:「國會的議員也不會喜歡,所以我們得保密,不是嗎?如果總統向大眾表示他『的確在採取行動』,反對黨就會大喊大叫地指責總統在玩弄政治手腕。如果反對黨對這次行動火冒三丈,那總統也會七竅生煙的。所以說雙方都會為了自身的政治利益而對此保密的。大選之年的政治對我們有利。卡特將軍真是個聰明的傢伙。」

  「不像他自己想像的那麼聰明吧?」賴特不以為然地說。「但誰又會有那麼聰明呢?」

  「是啊,還有誰呢?可惜的是,詹姆士沒有參與進來。」

  「只好撇開他了,」賴特贊同地說。「天哪,真希望能有什麼東西帶給他,也好讓心裏好受點。」

  「我明白你的心思,」穆爾法官同意地說。「遲早雷恩會參與進來的。」

  「我不喜歡看到這一點。」

  「鮑勃,你所不喜歡的是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雷恩除了在辦公室做了許多工作外,還參與指揮了兩次非常成功的野外實地行動。可能他的確有涉及過你的領地,但那兩次行動都得到過你的支持。難道說他失敗了,你反倒會更喜歡他不成?賴特,我不想讓情報局的主要頭頭像卡特和國會山莊上那幫人一樣爭名奪利。」

  賴特聽到這番指責有點目瞪口呆。「長期以來,我一直在說他升得過快--這都是我們捧的。我同意你說的他很能幹的話,但叫他擔任這種職務他確實缺乏必要的政治上的悟性。他還沒有那種行政監督能力。他還得代表我們飛到歐洲去參加北約組織情報工作會議。在他動身之前讓他參與演藝船行動是不明智的,你說是嗎?」

  穆爾差點說出葛萊將軍因為身體原因也並不知道此事。誠然,身體是主要原因,但只是一部分原因。總統命令組成一個特別保密的小組,只有小組裏的成員才知道反毒行動的整個情況。這是情報界的老套了:有時為了保密,知情的人很少,就連一些很有專長的人也不了解情況。其實倒不是不知道,被排在圈外的人具有關係到行動成敗的知識,而是由於歷史上因涉及的人太多,致使決策過程受到妨礙,而且機密被洩露的事已屢見不鮮。在行動的保密性和效率之間劃一條界線,向來是情報戰線領導人最難辦的事。穆爾知道這毫無規律可言,只要行動成功就行。間諜小說中總是讓人們產生一種錯覺,好像情報部門的頭頭都具有一種神秘的、一貫正確的第六感,並靠這一感來指揮情報行動。不過,如果說世上最好的外科醫生也會有失誤,最好的試飛員也會死於飛機墜毀事故中,一個前四分衛的擲球也會被攔截,那麼,為什麼一位情報工作的負責人,就不能有失誤呢?穆爾明白,聰明人和傻瓜之間的唯一真正區別在於聰明人往往犯的錯誤多而且嚴重--其原因只是沒有誰會讓傻瓜去做重大決策;只有聰明人有可能打敗仗,甚至喪失整個民族。

  「他確實得參加北約的情報會議,你說得對。鮑勃,你贏了,不過只是暫時的。」穆爾法官皺起了眉頭。「事情進展如何?」

  「四個小分隊距各自的監視點都只有幾個小時的路程。如果一切都能按計畫進行,明天拂曉前都能進入監視點,後天即可發回情報。那天抓住的機組人員交代了我們所需要了解的初步情況,我們標出的機場中至少有兩個是『熱點』,很可能還有一個也很活躍。」

  「總統要我明天去一下。好像聯邦調查局掌握了一些重要的線索。伊邁挺心急,催得挺急,他們看來是發現了一宗大的洗錢行動。」

  「對我們有用嗎?」

  「可能有用。伊邁已經給那個行動起了代號,那種資料他們很注意保密。」

  「我們的機會來了,」賴特笑著說。「也許我們能給他們的行動設置點真正的障礙。」

  ※※※

  日落前一小時,查維斯已是第二次醒來了。睡覺成了難事。白天的氣溫高達華氏一百多度。高溫高濕把叢林變成了一個大鍋爐,連樹蔭下都熱得夠嗆。他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水壺喝下一品脫多的水--運動飲料--以補充睡覺時流汗喪失的水分。之後,他服了兩片止痛藥。輕步兵戰士常靠這種藥片來舒解常規訓練引起的疼痛。現在,查維斯感到酷熱引起的頭痛,就像輕度醉酒的滋味。

  「幹嘛不把這個該死的地方留給他們!」他對維加咕噥說。

  「我也這麼想,朋友,」維加笑著說。

  查維斯坐起身,抖掉身上黏著的蜘蛛網。他用手擦了擦臉。一進入青春期便開始長的一臉大鬍子仍在一個勁地長,可是他今天不準備刮了。這理應受責備。正規軍隊的條例非常注重個人衛生。輕步兵被視為軍人中的驕子,理應是一支「漂亮」的部隊。雖然他身上發臭,好像打了一場延長的籃球比賽,可是他並不想洗,也不想換一身乾淨衣服。不過,他要把武器再擦一遍。他看了看班用機槍,發現維加已經擦過,便把自己的MP五衝鋒槍分解成六大件,一件一件地仔細檢查起來。儘管暗光發藍處理防鏽性能很好,他還是把每個部分都認真擦過,並塗上槍油;他用小刷子把每個活動部件又刷了一遍;接著又查看了所有的彈簧是否拉緊,彈匣是否被污物或砂子堵塞。全部滿意之後,他才把槍結合好,儘量不出聲響地試了試各個部位,看是否滑動自如,然後裝上彈匣,推了一顆子彈上膛,關上保險。他又看了看他的刀是否清潔鋒利,當然還檢查了他的星鏢。

  「上尉看見這東西會發脾氣的,」維加輕聲地說。

  「它們能帶來好運氣。」查維斯說著,把它們放回衣袋。「再說,你根本不知道……」他檢查了其餘的裝備。一切良好。他已經做好了當晚繼續前進的準備。接著,他拿出地圖。

  「我們要去哪兒?」

  「里諾。」查維斯指了指作戰地圖上的那個小圓點。「不到五公里。」他仔細地看著地圖,腦子裏記下了幾個點後,又記住了具體的路線。當然,他沒在地圖上做任何記號,因為如果萬一地圖遺失或被別人拿去,地圖上做的記號將會給不該知道情況的人提供不該知道的情報。

  「嗨。」拉米雷茲走過來,把一張衛星照片遞給他們。

  「這些地圖一定是新的吧,長官?」

  「沒錯。國測局」--他指的是國家測繪局--「最近才畫出這個地區的詳細地圖,是參照衛星照片繪下來的。你看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長官。」查維斯微笑著抬起頭。「這裏地勢平坦得很,樹木也砍了許多。似乎比昨晚的任務容易,上尉?」

  「走近以後,我想叫你們從這個角度進入目的地集結點。」拉米雷茲邊說邊用手在照片上指劃著。「最後一段路程我跟你們一起走,作作指揮偵察。」

  「您說了算數,長官。」查維斯表示同意。

  「把第一個休息點放在這兒,〈長釘〉檢查點。」

  「好的。」

  拉米雷茲把頭向上伸了伸,看了看這一帶的地形。「記住出發前的訓話。這些傢伙可能有很好的安全措施。尤其要注意詭雷。一旦發現情況,在不影響安全的情況下要向我報告。如果拿不準,一定要記著我們執行的任務是隱蔽的。」

  「我會把大家帶到那兒的,長官。」

  「對不起,丁。」拉米雷茲表示道歉。「我這樣說讓人聽起來一定像個愛嘮叨的女人。」

  「您是信不過我們,長官。」查維斯笑著點破他。

  拉米雷茲問維加,「你今晚再扛一夜班用機槍,行嗎,大熊?」

  「我以前拿的牙籤都比它重,長官。」

  拉米雷茲笑著走向另一隊,繼續檢查。

  「我認識的上尉中,他算是不錯的,」維加望著他的背影說。

  「工作挺賣力,」查維斯同意說。奧利韋羅士官這時走了過來。

  「還有多少水?」衛生兵問。

  「我們倆都喝了一夸脫,」維加答。

  「你們兩個都再喝一夸脫。」

  「得了吧,醫生。」查維斯表示反對。

  「別講價,伙計們。要是哪個中了暑,那可就是我的錯了。如果撒不出尿,那就是水沒喝足。就當他是花冠牌啤酒吧。」他倆拿出水壺後,他又說:「記住,要是解不出小便,就是缺水。媽的,查維斯,你應該是懂這個道理的。你在亨特-利格特待過。這鬼天氣頃刻間就能把你的屁股烤乾。我可不願扛著你們的屁股行軍,不管乾不乾。」

  當然,奧利韋羅是有道理的。查維斯三大口便把水壺喝了個底朝天。維加跟著醫護兵到附近的小溪把水壺灌滿。幾分鐘時間他就回來了。這時他又掏出兩包運動濃縮飲料乾粉,簡直讓他的朋友吃了一驚。他解釋說,醫護兵替他自己帶了一些。美中不足的是,淨水藥片和飲料不能完全混合。不過,那只是電解不好,並不影響味道。

  拉米雷茲在太陽下山時把隊伍集合了起來,把前一個晚上告訴每一小組的指令重複了一遍。查維斯知道,重複是為了更加明確--有個教本上就是這麼說的。小分隊的人個個身上都髒兮兮的。長長的鬍子和蓬亂的頭髮倒是可以增加偽裝效果,幾乎無需使用偽裝油彩了。由於睡覺的地方不平,每個人身上都有幾處隱隱作痛,但個個都休息得很好,精神飽滿,作戰情緒很高。垃圾都集中起來埋掉了。奧利韋羅是先在垃圾上噴灑了催淚瓦斯粉才把坑填平的。這樣就可以保證幾星期內不會有動物來問津。拉米雷茲趁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再一次檢查了這塊地方。查維斯按照計畫的時間出發時,這裏已看不出他們到過的痕跡。

  查維斯透過微光夜視鏡注視著前方,以不影響安全為前提,迅速穿過林中的一片空地。這時,他對這裏的情況,心中已經有了數,再加上仍利用羅盤和明顯的地標判斷著方向,所以他能夠迅速地前進。同前一夜一樣,林子裏除了自然界本身的聲音以外,一切寂然,而且這裏的樹林不太茂密。他每小時能前進一公里多。最慶幸的是,他還沒有發現過蛇。

  兩小時不到他就到了〈長釘〉檢查點。這時,他心情輕鬆,充滿自信。叢林中的跋涉正好讓他活動了一下筋骨。途中,他兩次停下來喝了水,還有好幾次專門停下來聽有無動靜,但仍沒有聽到什麼意料之外的聲音。每隔半小時,他就用報話機同拉米雷茲上尉聯繫一次。

  查維斯選了個地方躺下休息。十分鐘後,其他人跟了上來。又休息十分鐘後,他朝著最後一個檢查點〈木槌〉前進。查維斯發現自己在盼望這些工具名稱早點用完。

  他更加小心了。他早已把地圖印在腦子裏了。離目的地越近,他就越有可能遭遇上什麼人。他幾乎沒有往這方面想便自然放慢了腳步。離開〈長釘〉半公里時,他聽見有東西在他右邊移動,悄悄地移動著。他敢肯定是地面上行走的動物。他朝後面揮了揮手讓他們停下,等他弄明白後再繼續前進--維加也聽到了聲音,他把班用機槍瞄向傳來聲音的方向--不知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朝著西南方向去了。肯定是個什麼動物。但是查維斯又等了幾分鐘,才感到繼續前進絕對安全。查維斯試了試風向,風是從左後方吹過來的。他估算著自己身上刺鼻的氣味是否會被人嗅出來--反覆考慮後,他覺得不可能。森林中的惡臭比他身上的氣味重得多。不過,從另一方面說,常洗一洗會安全些……

  他們沒有再遇上任何意外情況,便到達了〈木槌〉。離目的地只剩一公里了。小分隊又一次集合起來。距檢查點五十公尺處有一條小溪,他們再次把水壺灌滿水。下一站就是目的地集合地點了。之所以選擇那個點,是因為它很好找。不到一小時,查維斯就把他們帶到了那裏。尖兵和指揮官碰頭時,小分隊在四周佈了一道防線。

  拉米雷茲又一次拿出地圖。查維斯和上尉都打開夜視鏡上的紅外線燈在地圖及那些衛星照片上研究方案。參加研究的還有作戰士官,他的名字是格拉。通向機場的路在他們對面,沿小溪繞了一個圈。小分隊就是沿著這條小溪到達集合地點的。照片上唯一可以看見的建築物也是在目標的那一邊。

  「我覺得從這條路進去好,長官,」查維斯指著地圖說。

  「我同意,」拉米雷茲說。「格拉士官?」

  「我認為可行,長官。」

  「那麼,伙伴們,如果要有狀況發生,最大的可能的是在這附近。關鍵的時候到了。查維斯,我跟你一起走。格拉,如果有情況,你帶著其餘的人跟在我們後面進去。」

  「是,長官,」兩個士官同時回答。

  出於習慣,查維斯取出偽裝油彩,在臉上塗上綠色和黑色,然後戴上手套。雖然戴著手套手上汗漬漬的很討厭,但是黑皮手套可以使手不易被發現。他動身出發了,拉米雷茲跟在他身後。他倆都戴著夜視鏡,走得非常慢。

  他倆沿著小溪走了半公里。這條小溪對這一帶的排水很有好處,也使這裏的土地既乾又硬。正因為如此--有人才用推土機推出了一條簡易飛機跑道。查維斯十分小心,尤其耽心會碰上詭雷。每走一步,他都很留意地上有沒有雷線,然後再抬頭看看齊腰和齊頭高的位置。他也留心注意地上有無挖掘過的痕跡。他又一次想到這一地區有無野獸的問題。如果有,牠們也會引發詭雷,不是嗎?要是有雷被弄炸,那幫壞蛋會有什麼反應呢?他們可能會派人出來看看……不管出來的人指望看到什麼,只要有人出來看,都是很糟糕的了,難道不是嗎?

  我們得沉著點,朋友,查維斯暗暗告誡自己。

  終於聽到了聲音。是逆風傳來的。是遠處有人在低聲說話。雖然斷斷續續、模模糊糊,甚至無法聽出是什麼話,但那的確是人的聲音。

  遇上了!

  查維斯轉過頭來看著上尉,指了指聲音傳來的方向,並用指頭敲敲耳朵。拉米雷茲點點頭,打手勢要他繼續前進。

  這些傢伙太不明智了。查維斯心裏想。說話聲大得在一二百公尺外都能聽得見,實在是太蠢了。你們這樣,我的任務完成起來可就方便了。查維斯倒是覺得這是件好事。能抵達這裏就已經費了很大的勁。

  這時,他們發現了一條小路。

  查維斯跪下身子,尋找人的足跡。找到了。對!是往返的足跡。他使勁跨出一大步,跨過那條窄的土路,然後停下來。拉米雷茲和查維斯構成了一個緊密的雙人隊形。兩人的距離適中,一個點放不能同時擊中他們兩個人,而他倆又能互相接應。拉米雷茲上尉是個經驗豐富的指揮官,此次行動前當過十八個月的輕步兵連連長,但是就連他也很佩服查維斯的叢林作戰的技能。正如幾分鐘前他告訴他手下人的那樣,現在是關鍵時刻。而且他的工作是小分隊關注的焦點。他是指揮官,也就是說,任務的成敗責任全在他,全分隊人的安全也是他的責任。他帶進來了十個人,帶出去的也應該是十個人。再說,他是唯一的軍官,理應在各項技能上都和他手下人一樣棒--最好是更棒一些。儘管這有些不現實,但大家都這樣希望,也包括他自己。他年齡比他們大,理應懂得更多。可是他透過夜視鏡,看著前方十公尺遠的查維斯灰綠色的身影像幽靈一樣迅速地移動著,像微風吹過一樣悄無聲息,他只能自嘆弗如。不過,這種情緒很快便被一種洋洋得意的情緒所替代。這十個人比他以前指揮的那一連強太多了,個個都身懷絕技,個個都是陸軍中出類拔萃的戰士。現在他們都由他指揮……拉米雷茲隱隱約約地有一種坐滑行軌道車的感覺--這種感覺是作戰行動中常有的。作為一個聰明的年輕人,他正在學習歷史書上曾談到過,但卻從未明確闡述的一課,這就是:訓練能夠減輕實戰中的緊張感,但卻不能消除這種緊張感。談論、思考、閱讀這種事情是一回事,而真正去做卻是另一回事。一切的一切在他看來竟如此清楚,這使他感到驚異。他的各個感官從未如此警覺,他的思維活動既迅速又清楚明白。他意識到了這種緊張和面臨的危險,但是他有克服這種緊張的準備,而且已經準備好去面對這一危險。此時此刻,隨著軌道車的下滑,他越發洋洋得意。他似乎感到自己的聰明才智像一個人一樣站在遠處,注視著他的表現並在打著分數,那個人向他指出小分隊的每個人都有必要了解真正的接觸就在眼前,然後才能完全安下心來開始工作。只不過眼前的問題是他們得儘量避免直接接觸。

  拉米雷茲看見查維斯把手揚了揚,然後在一棵樹後蹲下身子。上尉繞過一叢灌木,看出了查維斯停下的原因。

  前面就是簡易機場。

  更巧的是,機場上停著一架飛機。就在幾百碼之外。其發動機關著,不過用夜視鏡仍可看見它的紅外線的輪廓。

  「看來我們的差事到了,上尉。」查維斯耳語道。

  拉米雷茲和查維斯以樹林做掩護,在左右兩邊仔細查探安全部隊,卻沒有看見一兵一卒。目標里諾與他們聽到介紹的情況差不多。他們不慌不忙地弄清楚之後,拉米雷茲叫查維斯繼續看著動靜,自己返身回到集合點。二十分鐘後,小分隊已來到機場西北方不遠處一個小山上,佔領了兩百碼的正面。這裏可能曾是個農場,燒過的一片農地一直延伸到機場邊緣。他們每個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機場。查維斯和維加在最右端;格拉和另一名機槍手在最左端;拉米雷茲帶著發報員英格利斯士官位居中心點。

迫切的危機 -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