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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執行



  陸軍就一項任務下達的標準野戰命令,一般依照下列順序:情勢;任務;執行;勤務與支援;指揮與信號。

  情勢是執行該任務所需之背景知識,士兵必須了解的正在發生的情況。

  任務是簡要敘述應完成的任務。

  執行是完成該任務的方法。

  勤務和支援包括可能會有助士兵們執行任務的支援活動。

  指揮確定在整個行動過程中每一階段由誰下達命令。從理論上說可以上至五角大廈,下至該部隊最小的成員,因為這個成員在緊急關頭可能不得不自己指揮自己。

  信號是應遵循的通信程序的總稱。

  士兵們已聽過了對整個情勢的簡要介紹。這幾乎沒有什麼必要。情勢和他們的任務都有所變化,但他們已經知道了。拉米雷茲上尉曾經就如何執行此項任務的方法對他們做過簡要說明,他也向士兵們提供了今晚行動需要了解的其他情況。沒有外來的支援;他們必須獨立完成任務。拉米雷茲負責具體指揮。他指定了幾位部屬的領導人,以防他萬一不能繼續指揮時指揮不致中斷。他已規定了無線電密碼。在他帶領士兵們離開宿營地出發之前最後一件事就是向〈變星〉報告。他不知道〈變星〉現在的具體位置,但是他已得到了〈變星〉的許可。

  和往常一樣,參謀士官多明戈.查維斯仍然擔任尖兵。他現在的位置在朱立歐.維加前方一百公尺處。維加又是在主力的前方五十公尺處「慢吞吞地行進」,小分隊其他成員成散開隊形向前移動,相互間隔約十公尺。走下坡路通常會使人腿部感到更加吃力,但是他們並未注意到這一點--他們的注意力太集中了。查維斯每走幾百公尺就尋找一塊開闊的地方,往下看看目標--他們即將襲擊的地點--透過望遠鏡他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微弱的汽油燈光。太陽在他的背後,所以他不必擔心望遠鏡的反光問題。目標地點與地圖上標明的位置完全一致--他真想知道這一情報是怎麼得來的--他們完全是按照要求的程序行動的。他想,確實有人為這項任務作了充分的準備工作。這條情報估計H加工廠有十五人。他希望這一估計也是正確的。

  情況進展不錯。這裡地面上的樹木不像在低處那樣稠密,蟲子也不算多。他想,也許對蟲子來說空氣太稀薄了。鳥兒在唧唧瞅瞅地叫著。在森林中掩護他的小分隊行進響聲的通常就是這些鳥叫聲--可是這時候鳥兒的叫聲似乎太少了。查維斯聽到後邊一百公尺處有一人失足跌倒。這種事只有輕步兵才能注意到。他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就走完了一半路程,到達預定的集合地點,等待小分隊裏的其他人趕上來。

  「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長官。」他告訴拉米雷茲。「我什麼也沒有發現,連一隻駱馬都沒有看見。」他又說了這些話想表明他一點也不緊張。「還要走三千多公尺。」

  「好。到下一個地標檢查點停下來。記住,可能會有人在外面活動。」

  「是的。上尉。」查維斯說完立即出發。兩分鐘後其他人也開始行動。

  這時候查維斯走得更慢了。他每向H加工廠方向前進一步,與敵人接觸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他提醒自己,毒品集團份子絕不會那麼笨。他們也得動點腦筋。他們僱用的人可能是本地人。這些人就是在這個山谷裡長大的。他們熟悉道路,其中許多人可能還有武器。他感到吃驚,和上一次相比,情況完全不同了。他已經花了好幾天時間監視和評估這些目標了,可是他甚至連他們有多少人都沒有準確地數過呢。他不知道他們的武器裝備情況,也不知道他們的戰鬥力如何。

  天哪!這是真正的戰鬥,可是我們什麼情況也不了解。

  可是輕步兵就是幹這個的!他告訴自己,從自己的冒險心理中得到小小的安慰。

  時間開始作起怪來。每走一步似乎都要花很長時間,可是當他到達集合地點時,又似乎沒有花去多少時間。你說怪不怪?現在他已經看到了目標的燈光,從夜視鏡看它是一個不太清楚的綠色半圓,可是在森林裏仍然看不見、也聽不到任何動靜。查維斯到達最後一個檢查點後,選擇了一棵樹,走到樹旁,仰起頭四面觀察,以便掌握儘可能多的情況。他覺得他現在可以聽見聲音了。聲音時有時無。偶爾從目標方向還傳來一種奇怪的、不正常的聲音。他有點擔心了,因為他還沒有真正看到任何東西。他只見到燈光,別的什麼也沒有看到。

  「有情況嗎?」拉米雷茲上尉悄聲地問。

  「聽。」

  「是的。」上尉過了一會兒說。

  小分隊的成員卸下帆布背包,並按計畫分成若干小組。查維斯、維加和英格利斯直接向H加工廠前進,其他人則從左側迂迴。通信士官英格利斯的步槍下面掛著M二○三榴彈發射器。維加扛著機關槍。查維斯仍然帶有消音器的MP五衝鋒槍。他們的任務是監視目標。他們要盡可能地靠近目標以便在實施攻擊時提供火力支援。如果在路上發現什麼人妨礙他們,就由查維斯悄悄幹掉。查維斯率領他的小組先行出發。一分鐘後拉米雷茲的小組也動身了。兩個組內成員之間的間隔距離都縮為五公尺。現在另一個真正的危險就是混亂。如果任何一名士兵與其戰友們失去了聯繫,或者敵人的某一哨兵莫名其妙地混在某一小組內,對完成任務、以及對這些士兵都會有致命的危險。

  走完最後的五百公尺花費了半個小時。查維斯小組的監視位置在地點上是清楚的,但是夜間在森林裏卻不太容易找到。在夜間,物體看起來總是另一個樣子。即使透過夜視鏡,物體看起來仍然與白天不同。查維斯發現自己心情稍微有點緊張。這倒不是因為他害怕,而是因為他現在覺得更沒有把握了。每隔兩、三分鐘他就告訴自己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而且每次都能發生一點作用--但是發生作用的時間都只有幾分鐘,然後他又感到沒有把握了。理智告訴他自己目前的表現是教本上所說的焦慮反應。對此他很不喜歡。但是他覺得他能控制自己,就像教本上所說的那樣。

  他看到了動靜,隨即站住,一動也不動。他把左手背向後方,手掌垂直,以警告後面的兩個人也停下來,他相信自己在訓練中學到的東西。於是他又抬起頭來。人的肉眼在夜間只能看到動的東西。教本上是這麼說的,他的經驗也證明是這麼回事。除非對方戴有某種夜視鏡……。

  眼前這個人未戴夜視鏡。他約莫在一百公尺之外,在查維斯所站的地方和想要去的地方之間正緩慢地、漫不經心地穿過樹林。提前宣佈此人死刑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查維斯向英格利斯打了個手勢,讓他們留在原地突擊。他自己則向右移動,繞開他的目標正在走的小道,以便抄到他的背後。他的行動比平常快得多,因為他必須在十五分鐘內到達適當位置。他用夜視鏡選擇沒有什麼障礙的地方走,腳步儘量放得很輕,移動的速度幾乎接近正常的步行速度。這時他的自信心逐漸增加,壓倒了焦慮心態。他知道該怎麼做。他悄然無聲地單獨前進,蹲伏下來,看了一看目標,然後再將目光轉回自己行走的路上。一分鐘之後他就佔領了適當的位置。那裏有一條破爛不堪的小路。這是哨兵走的路。查維斯發現:這個笨蛋一直走一條路。你要想活命就不能總是沿一條路走。

  那人現在往回走了,行動緩慢,從腳步看幾乎像是個小孩走路。他靠小腿一伸一伸地向前挪動--他在這條小路上行動的聲音夠輕的了。查維斯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也許他並不特別傻。他仰起頭往山上看,可是卻把槍掛在肩上。查維斯讓他慢慢靠近,並且趁那人眼睛往別處看時取下了夜視鏡。摘掉夜視鏡這個簡單的動作,使他花了好幾秒鐘才又找到了目標。他又開始有點驚慌了。但他要求自己保持鎮靜。此人回來向南走時還是能找到的。

  他的確走過來了,起先像個幽靈,然後變成一個黑壓壓的人形,沿著森林中這條殘破不堪的小徑走過來。查維斯蹲在一棵樹下,用槍瞄準他的頭部,讓他漸漸靠近。最好是等到十拿九穩的時候再開槍。他把選擇鈕定在單發位置上。此人現在的距離是十公尺。查維斯屏住呼吸,瞄準他頭部的中央,扣動了扳機。

  H&K衝鋒槍的金屬部分前後撞擊的聲音顯得格外地響。但是目標應聲倒地,只是在他的槍與身體一起跌落在地面時發出了微弱的啪嗒聲。查維斯躍身向前,用槍抵住目標。但是那人--此人是個男人--並沒有動。他戴上夜視鏡,清楚地看到那人的鼻子中央有一個洞。子彈正是從這個洞向上、穿過大腦的底部,因此那人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就一命嗚呼了。

  這就是輕步兵!他心裏高興極了。

  他站在屍體旁,高高地舉起武器,向山上望去。警報已解除。過了一會兒,夜視鏡中出現了維加和英格利斯的綠色影像。他們向山下走來。他轉過身,找了一塊能觀察目標的地點,等候他們。

  目標就在那裏,距離七十英尺。從夜視鏡裏他看到那些汽油燈的燈光閃爍。他覺得他能夠一勞永逸地把他們徹底消滅。這時候又傳來一些聲音,他甚至可以聽清楚隻言片語,這是一天到晚幹活的人充滿厭煩情緒的交談。突然,嘩啦一聲,就像……什麼呢?查維斯不知道,而且現在不知道也無關緊要。他們的火力支援位置就在眼前。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問題。

  他們現在所在位置的方向對他們不利。這些樹木可以掩護他們的右翼,可是卻妨礙他們向目標射擊。他認定,他們當初選錯了監視位置。他皺了皺眉頭,重新訂出計畫。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上尉也會這樣做的。他們在十五英尺遠處另選了一個幾乎一樣好的地點,射向正好對準目標。他看了看錶,快到時間了。現在是他對目標進行最後關鍵性的觀察的時候了。

  他數了一數,發現共有十二個人。場地的中央是……看起來像個活動澡盆的東西。有兩個人在裏面走來走去,在壓碎、或攪拌那看起來挺奇怪的古柯葉湯,或……他們告訴我們那叫什麼來看?他問自己。水加硫酸?好像是這麼個說法。他想,天哪!真該死,在硫酸裏走動!幹這種討厭的活兒的人輪流進去走動。他看到了他們的一次輪換,從澡盆裏出來的人用清水沖洗腳和小腿。查維斯斷定,他們必定會有人被碰傷、燒傷、或受到其他損傷。但是他們互相開的玩笑都是頗為善意的。由於距離只有三十公尺,所以聽得清清楚楚。有一個人在談論自己的女朋友,用語粗俗。他吹噓她為他做了些什麼,以及他是怎樣對待她的。

  有六個人帶著步槍。全是AK式。媽的!全世界都有這種該死的東西。這些人站在場地的周圍,不過大部分時間是朝裏看,而不是向外看。其中一個人在抽煙。油燈附近放著一個背包。一個曾在澡盆內走動的人向一個持槍的人說了點什麼,然後從背包中拿出兩瓶啤酒,一瓶留給自己,另一瓶給了那個持槍的人。

  一群笨蛋!查維斯心裡想。他的無線電耳機中傳來了三聲長的訊號。這是拉米雷茲告訴他已佔領了適當的位置,並問他是否做好了準備。他按了兩下報話機的按鍵作為回答,然後向左右看了看。維加打開他的班用機槍的腳架,把槍支撐好,拉開帆布子彈袋的拉鍊。兩百發子彈已經隨手可取,旁邊還有一整袋備用。

  查維斯又一次儘可能地緊靠著一棵粗大的樹,選擇了距離最遠的目標。他估計這段距離大約為八十公尺。他認為,這對他的武器來說稍遠了一點,尤其是要擊中其頭部就顯得稍遠了些。他用大拇指將選擇鈕移動到連發位置,將槍握緊,透過瞄準器仔細瞄準目標。

  他打出了三發點放。其中兩發擊中那人的胸部。那人驚恐萬分,連喊帶叫。所有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查維斯又瞄準另一個帶槍的人。此人正在把槍從肩上拿下來。他也中彈兩、三發。可是這個人仍然沒法把槍拿在手裡。

  維加看到這個人似乎馬上會回擊,便立即向他開了火。他用曳光彈穿透了此人的身體;然後轉移火力,向另外兩個帶槍的人射擊。其中的一人也打出了兩、三發子彈,但都打高了。其他那些沒有帶武器的人反應遲緩得多。兩個人開始亂跑,但被維加的機槍火力掃倒了。其他人臥倒在地、往前爬行。這時候又出現了兩個帶武器的人--或者說他們的武器出現了。場地的另一側樹林裏的自動武器吐出了火舌,目標直指火力支援組。這一切完全像是預先計畫好似的。

  突擊組在拉米雷茲上尉率領下從右翼開火。查維斯、維加和英格利斯繼續向目標傾瀉火力,並避開衝向加工廠的突擊隊成員。這時,M十六自動步槍的嗒嗒聲響徹林空。從樹林中射擊的人中有一人必定中彈,因為他槍口的閃光改變了方向,火光直向上衝。另兩人轉身向突擊組開火,但很快就被消滅了。士兵們這時向一切移動的東西開火。有一個曾經在澡盆中踩來踩去的人想拿起一枝丟在地上的步槍,但未能得逞。還有一個站在那兒,也許是想要投降,但是他的手還沒有舉到足夠的高度,小分隊的另一挺班用機槍就向他的胸膛射了一串曳光彈。

  查維斯及其組員們停止射擊,以便讓突擊組能夠安全進入目標地點。兩名突擊隊員結束了那些已受傷但還在移動的人。然後一切都停止了。汽油燈仍然嘶嘶作響,照亮了整個場地。除了迴盪在山間的槍聲和鳥兒憤怒的叫聲,別的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四名突擊隊員在檢查屍體,其他突擊隊員圍繞目標構成了一個防禦圈。查維斯、維加和英格利斯把武器關上了保險,拿起了東西,向場地內走去。

  查維斯看到的場面真是嚇人。兩名敵人仍然活著,但已奄奄一息。其中一人是被維加的機槍擊中的。他的五臟六腑都露在外面。另一人的兩條腿都只連著身體一點點,鮮血直流。小分隊的醫護兵看著他們,毫無憐憫之意。他們很快就死了。小分隊在對俘虜問題上沒有收到明確的命令。照道理說,誰也不能阻止美國士兵捕捉俘虜,而且拉米雷茲當初也覺得這個問題很難解釋清楚。反正有關的內容他已說過了。真是太糟糕了。但是這些人都與用毒品殺害美國青年一事有牽連。這個問題也不完全適用陸戰規則中的規定,難道不是這樣嗎?真是太糟糕了。而且還有其他事情令人憂慮。

  查維斯剛一進入場地就聽到了動靜。每個人都聽到了。有人往山下逃跑。拉米雷茲用手指了指查維斯,查維斯馬上去追。

  他伸手拿出自己的夜視鏡,想拿夜視鏡跑。這時他意識到跑步追趕也許是個笨辦法。因此,他停了下來,戴上夜視鏡,找到了一條路,也看見了那個正在逃跑的人。有時需要謹慎,有時則需要大膽。直覺告訴他,現在需要的是大膽。查維斯沿小路奔跑。他相信自己不致於跌倒,而且能迅速地追上那個正在逃跑的人。不到三分鐘他就聽到了那人穿過草木,拚命向前跑時跌跌撞撞的聲音。他停下來又戴上夜視鏡看看。那人離他只有一百公尺了。他又開始快跑,血管中熱血沸騰。還剩五十公尺。那人又一次跌倒。查維斯放慢了前進的速度。他告訴自己現在要更加留意聲響,不能讓這傢伙跑掉。他離開小路,敏捷地直插過去。他的動作簡直就像是精心設計的舞步。他每走五十碼就停下來用夜視鏡看一看。不管那人是誰,反正他看來已經十分疲勞,動作越來越慢。查維斯跑到他的前頭,又轉回到了他的右側,在小路上等著他。

  查維斯幾乎鑄成大錯。他剛舉起武器就看到那個人影出現。他憑直覺從十英尺處開了火,擊中那人的胸部。那人倒在他身上,發出絕望的呻吟。他把那人推開,又向其胸部補了一個連發。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

  「天哪!」中士說。他雙膝著地,緩了緩氣。他打死的是什麼人?他戴上夜視鏡低頭看著。

  那人光著腳,穿著樸素的棉布襯衣和……褲子。查維斯只是打死了一個農民。他是那些曾經在古柯葉湯中來回跳動既可憐又愚蠢的傢伙當中的一個。難道這也值得驕傲?

  他每次作戰行動成功時的那種興奮勁頭不見了,就像一個洩了氣的氣球。真是個可憐的傢伙--連鞋子都沒有穿。毒品集團僱他們把古柯葉背上山,讓他們幹既髒又累的加工粗活兒。但是只給他們極少一點點錢。

  那人的皮帶也沒有扣上。他到矮樹叢中大便,正好這時槍聲響了。他只想逃走。但是他的褲子老是往下掉,妨礙了他的行動。他的年齡和查維斯差不多,個子小一點,身體也不如查維斯結實。但是由於當地農民食物中含澱粉質太多,他的臉部虛胖。這是一張普通的臉,臉上還留著他臨死前的恐懼、驚慌和痛苦的痕跡。他沒有武器,只是個臨時工。他之所以死是因為他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

  這件事不值得查維斯驕傲。他按了按報話機的鍵。

  「六號,我是尖兵。幹掉了。只有一個。」

  「需要幫助嗎?」

  「不用。我可以應付。」查維斯將那人的屍體扛在肩上向目標走去。他費了很大氣力,花了整整十分鐘才走到。還有更糟糕的事。那人胸部的六個窟窿都在流血,把他的卡其布襯衣的背部全弄髒了。也許還弄髒了別的地方。

  等他回到目標地點,所有屍體都已並排成一行,放在那裏,而且已經搜查過了。場地上有許多古柯葉,還有幾瓶酸劑。查維斯把他扛來的屍體放在那一排屍體的末端。共有十四具屍體。

  「你看來有點累垮了。」維加說。

  「我沒有你那麼結實,大熊。」查維斯氣喘吁吁地說。

  那裏有兩部小型電臺,還有各種各樣的其他私人用品需要分類登記。但是沒有任何有軍事價值的東西。有幾個人眼睛看著裝滿了啤酒的背包,但是沒有人開玩笑說:「現在該咱們爺們享用了!」如果這裏有無線電密碼,那一定裝在他們頭頭的腦子裏。誰是頭頭呢?人死了,看起來全是一個樣子。這些人的穿著大致相同,只是那些帶槍的人有用絲線網成的手槍背帶。總之,看起來場面是很淒慘的。半小時前還活蹦亂跳的人現在死了。除此之外,關於這次任務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最重要的是,小分隊沒有任何傷亡。只有格拉中士由於距離一次爆炸地點太近,受了點驚嚇。拉米雷茲查看了整個場地,然後要大家準備離開。擔任尖兵的還是查維斯。

  這段上山的路非常難走。這使拉米雷茲上尉有時間思考。他覺得他早就應該思考這個問題了。

  這次任務究竟要幹什麼?對拉米雷茲來說,現在的任務就是待在哥倫比亞的高原地區,不僅僅是除掉這個加工廠。

  他瞭解,監視機場可以直接阻止毒品從空中運往美國。他們進行過秘密偵察,人們正在具體行動中使用他們得來的情報。這不僅簡單--而且有意義。可是他們現在到底在幹什麼呢?他們小分隊剛剛實施過一次十分漂亮的小分隊襲擊。他們幹得漂亮極了--當然,敵人的笨拙表現也幫了他們的忙。

  這些當然會改變。敵人會從這次事件中迅速地汲取教訓。他們會改善安全措施。即使在他們沒有搞清楚正在發生什麼事之前,他們也會學到許多的東西。一個加工廠被炸毀,足以使他們知道他們必須改進具體的安全措施。

  這次攻擊實際上取得了什麼結果?今天晚上有幾百磅重的古柯葉不能加工了。他沒有接到把這些古柯葉用車運走的指示。即使有這樣的指示,他也沒有現成的辦法把這些古柯葉銷毀。只有放把火把他們燒掉。可是,不管有沒有命令,他也不會笨得竟然在夜間在山腰上放把大火。他們今天沒有取得什麼成果。真的,什麼也沒有得到。這一帶有好多噸的古柯葉,有幾十個--也許幾百個--加工廠。他們今晚並未使毒品交易造成明顯的損害,甚至連輕微的損害也說不上。

  因此,我們拿生命去冒險究竟為了什麼呢?他自問道。在巴拿馬時,他就該問自己這樣的問題。但是,和他的三位軍官同事一樣,當時由於聯邦調查局長和其他人被暗殺,他也和大家一起極端憤怒。況且,他只是個上尉,他主要是執行命令,而不是發號施令。作為職業軍官,他習慣於得到營長或旅長的命令。這些人都是四十歲上下的職業軍人。他們在多數情況下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麼。但是他現在的命令卻來自另外的地方--那裡呢?他現在也說不準--他只能滿足於認定發出命令的人知道他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你當初為什麼不多問幾個為什麼呢?

  拉米雷茲今晚確實成功地完成了任務。在執行任務之前,他的想法是要有一個明確的目標。現在這一目標已經實現。可是除此之外,他看不到其他的東西。他早就該意識到這一點。拉米雷茲現在意識到了,但是已為時晚矣。

  還有更加令人討厭之處。他得告訴士兵們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指揮官下達的命令,他們都非常出色地執行了。可是--

  我們到底在這兒幹什麼?他不知道。他並不是這麼遲才問這個問題的第一個年輕上尉軍官。他也不知道年輕有為的軍官思考自己為什麼被派出去執行任務,幾乎是美國軍隊的一項傳統。這些誰也沒有告訴過他。但是他們問這個問題時幾乎總是為時太晚。

  當然,他別無選擇。他只能假設這次任務確實是有意義的。因為他所受過的訓練和他的經歷都告訴他應該這樣設想。即使他的推斷得出的結論不是這樣--拉米雷茲絕不是個大傻瓜--他也要求自己信任他的指揮機關的領導。他的士兵信任他。他也得信任他的上級。軍隊只有這樣,別無選擇。

  在拉米雷茲前面兩百公尺處,查維斯感到自己襯衫的背部黏糊糊的。他又向自己提了一些問題。他從未想到過自己得要肩扛一個已經死了的、鮮血直流的敵人爬上半個山坡。他從未想到他身上這件會使他記起這次事件的襯衫會使他感到內疚。他打死的不是真正的敵人,只是個農民,是一個沒有帶武器的農民,是一個為敵人幹活的可憐蟲。他也許僅僅是為了養家糊口,如果他有家眷的話。但是查維斯如果不這樣幹,又能怎樣幹呢?難道讓他逃走?

  當個中士比較簡單,因為有軍官告訴他該怎樣做。拉米雷茲上尉知道他在幹什麼。他是軍官,他的職責就是:了解自己在幹什麼,然後發號施令。這使他在爬山返回宿營地的路上稍微輕鬆了一些。但是他沾滿血跡的襯衫不斷地貼在背上,就像不斷困擾他的良心的種種問題一樣。

  ※※※

  蒂莫西.傑克森在奧德堡的訓練場參加過一次短暫的班教練之後,於二十二點三十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剛坐在自己的質料很差的轉椅上時,電話鈴就響了。這次操練進行得不大好。奧茲卡寧率領二班跟進的時候慢了一點。這是他連續第二次亂了步伐,因而使少尉很不愉快,這使米契爾上士也很惱火,因為米契爾對這位年輕軍官抱有希望。少尉和米契爾都知道沒有四年時間是當不好班長的;而且只有在當滿四年班長之後,還要有查維斯那樣的機敏才行。但是奧茲卡寧的責任就是帶好那個班。米契爾現在正在給他講解一些東西。他講解起來就像個副排長,有力、熱情,並且對奧茲卡寧的祖先還說了一些猜測性的話。

  「我是傑克森少尉。」電話鈴響第二聲過後,蒂莫西拿起聽筒回答道。

  「少尉,我是奧馬拉上校,是特種作戰司令部的。」

  「是,長官!」

  「聽說你們正在為一名叫做查維斯的參謀士官的事吵吵嚷嚷,是嗎?」傑克森抬頭看見米契爾走了進來。他渾身是汗,臂膀下夾著鋼盔,嘴唇上掛著好奇的微笑。這時他已向奧茲卡寧講過了他們的意思。

  「是的,長官。他沒有到他應該去的地方。他是我的部屬,而且--」

  「不對,少尉!他現在是我的人啦,現在正在執行一項你不必知道的任務。你不要,我重複一遍,你不要千方百計打聽與你無關的事情。清楚了吧?少尉?」

  「可是,長官,請原諒,但我--」

  「你耳朵不好還是怎麼的,小伙子?」對方的聲音變得輕了一些。而這才真正使少尉感到害怕。他今天本來已經很不順心了。

  「不是,長官,是因為我接到一個電話--」

  「我知道那件事,我會料理。查維斯中士正在幹的事情你不必知道。句號。完了。清楚了吧?」

  「是的,長官。」

  電話掛斷了。

  「狗屁!」傑克森少尉說。

  米契爾上士並沒有聽清楚他們講的任何內容。但是電話線裏的營營聲傳到了走道裏他站的地方。

  「查維斯?」

  「對。特種作戰司令部--我想是在麥克迪爾堡--的某個上校說查維斯在他們那裏,說他出去執行任務去了。他說我沒必要知道。他還說本寧堡這裏由他替我們負責。」

  「噢!胡說八道。」米契爾說。他坐在桌子對面的座位上,然後說,「我坐下可以吧?」

  「你估計正在發生什麼事?」

  「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是我在麥克迪爾有個熟人。我想明天給他打個電話。我不喜歡我的一個部屬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不見了。做事情不能夠這樣。他也沒有任何理由打你的屁股,長官。你不過是在履行職責,打聽自己部屬的下落。他不能因為這個責備你。可能沒有人跟你說過這事。」米契爾解釋說,「他不能因為這樣的事打某個可憐少尉的屁股。你可以悄悄給營長打個電話,或者打給人事股,讓他們設法悄悄把問題解決了。少尉中尉們常常有他們自己的上校來批評,不需要讓陌生人責罵。這就是為什麼辦事要按一定的管道。你知道責罵你的是誰嗎?」

  「謝謝你,上士。」傑克森笑著說。「謝謝你的開導。」

  「我已告訴奧茲卡寧說,他應該集中精力帶好他的班,不要當木頭腦瓜中士。我想這回他會聽話的。他確實是個挺好的小伙子。就是需要多開導開導。」米契爾站起來。「明天操練時見,長官。晚安。」

  「好。再見,上士。」蒂莫西.傑克森覺得這時候寫任何報告都沒有意義,還不如去睡覺。他出去向自己的車子走去。在開車前往單身軍官宿舍的途中,他仍然在想著剛才接到奧馬拉上校的電話。這個上校到底是幹什麼的。少尉中尉們不大和上校們交往--在元旦他曾經(按要求)到過旅長的家裏。不過如此而已。新任命的中尉少尉應當擺出低姿態。另一方面,他從西點軍校的課程中學過的一課就是他的部屬歸他管理。查維斯沒有到本寧堡,從奧德堡離開得又那樣……不正常。他自然地、負責地詢問自己士兵的情況得到的僅僅是訓斥。這一切只是使這位年輕軍官更加覺得奇怪。他已經同意米契爾打電話了,但是他自己還是暫時不插手這件事。在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幹什麼之前,他不想再引人注意。蒂莫西.傑克森在這方面是幸運的。雖然他自己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但是他有個大哥在五角大廈任職。他哥哥羅伯特知道事情一般應當怎樣辦,而且快要獲得上校軍銜了。羅伯特可以給他一些忠告。他需要的就是忠告。

  ※※※

  乘坐艦載運輸機飛行是平穩而愉快的。即使如此,羅伯特.傑克森仍然不喜歡這次空中旅行。他不喜歡坐面向機尾的座位。主要是他不喜歡自己坐在飛機裏面,卻由別人掌握操縱桿。他當過戰鬥機駕駛員、新型飛機試飛員,不久前他還當過一個海軍精銳的雄貓式戰鬥機中隊的中隊長。他知道自己幾乎是全世界最好的飛機駕駛員。他不願意把生命託付給其他技術稍遜一籌的飛行員。此外,海軍飛機上的空服員們簡直差勁透頂。而這一次,是一個來自紐約的--從他的口音可以判斷出來--滿臉青春痘的小伙子。他竟然把咖啡弄灑在他旁邊那個人的身上。

  「我討厭這樣的事。」那人說。

  「是的,唔!畢竟不是達美航空班機,對吧?」傑克森一邊把文件夾放入公事包內,一邊說。他記住了新的戰術方案。他完全可以做到這一點。因為那主要是他的想法。

  那個人穿著卡其布軍裝,領子上綴著「US」兩個字母。這說明他是個技術代表,不是軍人,但是在為海軍做事。航空母艦上常有這樣的技術代表--電子專家或其他各種工程師,他們為某種新裝置提供特殊服務,或是協助海軍人員訓練那些特殊服務。他們獲得相當於准尉的級別,但是待遇和軍官差不多--在餐廳食堂就餐,居住條件也甚為舒適--在美國海軍艦艇上,舒適是個相對的字眼。除非你是上校或將級軍官。技術代表還不能享受這一等級的待遇。

  「你出來做什麼?」傑克森問道。

  「檢查一種新武器的性能。恐怕我只能說到這個程度。」

  「其中的一個?」

  「恐怕是的。」那人邊說邊看著他膝蓋上的咖啡痕跡。

  「常幹這事?」

  「第一次。」那人說。「你呢?」

  「我駕駛艦載飛機以維持生計。不過,目前我在五角大廈做事。作戰部第五處,戰鬥機戰術科。」

  「從來沒在航空母艦上降落過。」那人神情有點緊張地說。

  「不太危險,」傑克森想讓他放心。「晚上除外。」

  「哦?」那人雖然擔心,但是他還沒有緊張到不知道外面已經天黑了的程度。

  「是啊,白天在航艦上降落並不困難。如果要在正規飛機場上降落,你向前看,然後找出你要著陸的地點。在航艦上降落也一樣,只不過跑道小些。可是在夜間,你真的看不到你想著陸的地點。因而它使你有點兒緊張。這次駕駛我們飛機的女孩--」

  「女孩?」

  「是的。艦載運輪機的許多駕駛員都是女孩。現在在前面駕駛的女孩挺不錯。聽說是個飛行教官。」想到駕駛飛機的是位飛行教官總會使人產生安全感。只不過「她今天是在訓練一名新的海軍少尉」。傑克森故意這樣說。他喜歡逗一逗那些不喜歡飛行的人。他總是用這種話逗他的朋友傑克.雷恩,使他感到不安。

  「新任的海軍少尉?」

  「你知道嗎?他是一位從彭沙科拉來的小伙子。他大概不適合駕駛戰鬥機或攻擊機,所以讓他駕駛運輸機。他們得要學習,對吧?每個人都得有第一次夜間艦上著陸。我也有過第一次。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傑克森輕鬆地說。這時他檢查了一下他的安全帶是否完好,並把它繫緊了。多年來他發現減輕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把它轉嫁到別人身上去。

  「謝謝。」

  「你也參加『發射演習』?」

  「嗯?」

  「我們正在組織這次演習。我們要把某種真的飛彈射向飛行靶標。『發射演習』。這是飛彈發射演習。」

  「我可不這麼認為。」

  「我剛才還希望你是休斯飛機公司來的人。我們想知道固定在鳳凰空對空飛彈導引系統上的定位器是否可以正確運作。」

  「噢!對不起,我幹的不是這一行。」

  「好。」傑克森從口袋裏掏出一本平裝書讀起來。現在他肯定在這架飛機上有人比他更擔心。他現在可以集中注意力看書了。當然,他並不是真的害怕。他只希望坐在副駕駛員右側座位上的那位老弟不要把停機坪上弄得到處都是艦載飛機的殘片和它的乘客。可是對此他也無能為力。

  ※※※

  小分隊回到宿營地時,大家都疲倦了。他們都找到了適當的位置。此時,上尉開始用無線電通話。每對戰士中有一人馬上拆卸武器擦拭,即使那些一槍未放的人也不例外。

  「啊!大熊和他的班用機槍今晚出盡了風頭。」維加一邊把一塊布塞入廿一英寸長的槍管內,然後往外拉,一邊說。「幹得不壞,丁。」他對查維斯說。

  「對方幹得不太好。」

  「嘿,別說啦。我們幹得太好了,他們就沒有幹好的機會了。」

  「到目前為止,是太容易了。夥計。情況可能會起變化。」

  維加抬起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嗯!是的。」

  ※※※

  在巴西上空與地球同步定位高度,有一顆由全國海洋與大氣層管理署發射的氣象衛星,它的低清晰度攝影機一刻不停地對準著地球。這顆衛星是十一個月前發射上去的,它永遠不會返回地面了。它似乎一直在亞馬遜河流域的綠寶石般的森林上空約兩萬二千六百英里處高懸著。但是,實際上它是以每小時七千英里的速度在軌道上向東運行,正好和下面的地球自轉速度保持同步。這顆衛星上當然還有其他儀器,但是這一特殊的彩色攝影機的工作卻非常簡單。它監測空氣中那些像棉花球一樣的雲彩。這樣平凡的任務卻是極端重要的。這一點太明顯了,以致不容易為人們所承認。這顆衛星拯救過成千上萬的人的生命,是美國太空飛行計畫中最有用的、最有效的部分。它所拯救的生命主要是在海上航行的海員。如果不是衛星幫忙,他們的船隻可能誤入未預先發現的暴風雨區。從這個衛星上可以從環繞南極洲的遼闊大海觀察到挪威的北角上空之間的廣大地帶。任何暴風雨都逃脫不了這臺攝影機的眼睛。

  大約在這顆衛星的正下方,人們還不能充分理解為什麼在靠近非洲西海岸廣闊而溫暖的大西洋水域產生了旋風。旋風從這個地區向新大陸運動,到了那裏人們用印第安語為它取名颶風。這顆衛星獲取的資料被傳送到佛羅里達州科勒爾蓋布爾斯的全國海洋與大氣層管理署的颶風中心。在這裏氣象學家和電腦科學家正在進行研究暴風雨是怎樣形成的多年計畫,以及他們為什麼那樣移動。這些科學工作者們的忙碌季節剛剛開始。足足有一百多人在仔細研究有關本季第一次暴風雨的照片。一百多人之中,有的人已獲得博士學位多年,還有一些人是從二十多所大學來這裏從事夏季實習的。有的人希望多來點暴風雨,以便使他們能夠進行研究並從中學到東西。經驗較多的科學家了解這種心情。但他們也知道這些從海洋來的大風暴是極富破壞力的、致命的大自然力量,經常奪去大海沿岸的成千上萬人的生命。他們也知道風暴會在適當的自然條件下自己到來。但還沒有足夠的證據說清楚他們到底是怎樣形成的。人們只能注視他們、追蹤他們、測定他們的強度,並且向他們將要經過的道路上的人們發出警報。科學工作者還給風暴取名字。名字多年以前就已選定,總是按字母順序從頭開始,一直往下排。今年排在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是阿黛爾。

  這時候攝影機看到:在距離颶風的搖籃、佛得角群島五百多英里處,雲彩直往上升。誰也無法預測它是否會變成一場強熱帶旋風,還是僅僅一場激烈的暴風雨。現在才剛剛進入這一季節,但是風暴季節所需要的條件卻已具備。西非沙漠春季特別炎熱。那裏的酷熱和颶風的生成顯然是有關係的。

  ※※※

  卡車司機按時前來接那些人和古柯葉加工出來的糊狀物。可是一個人都不在這裏。他等了一個鐘頭,還是不見一個人影。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人。他讓他們兩人去加工廠。司機是三個人中的小「頭頭」,他不想再爬這座討厭的山,所以他在山下抽煙,叫那兩個人往山上爬。他又等了一個小時。公路上來來往往車輛不少,尤其用大型內燃機驅動的卡車不少。這種卡車的排氣消聲器和污染控制器都保養得不如在比較繁華的地區。這些卡車本來就煙多聲大,還有些人乾脆把排氣消聲器和污染控制器拆掉以節省汽油。許多拖拉機帶著拖車隆隆而過,不僅路基為之震動,他的卡車也在他們駛過的氣流中搖晃起來,這就是為什麼他沒有聽到那異常聲音的原因。他等了整整九十分鐘。很明顯地,他必須自己上山去看看了。他鎖上卡車,又點燃一枝煙,開始向山上走去。

  司機發現上山是相當艱難的。雖然他是在這些山裏長大的,他記得小時候爬一千英尺的山簡直就像和他的玩伴賽跑一樣。他開車開很久了,他腿部的肌肉爬起山來遠不如踩煞車那麼適應了。過去只要花四十分鐘的路現在得爬一個多鐘頭。到了差不多可以看到他要去的那個地方的時候,他就特別惱火。他又氣又累,以致於一些本來非常明顯的事他也沒有注意到。他仍然能聽到下面公路上車輛的聲音,也能聽到他周圍林中鳥兒唧唧喳喳的叫聲。但是在他本該聽見一點動靜的時候,他卻一點兒也沒有聽見。他停了停,彎下腰喘喘氣。這時候他才第一次警覺起來:小路上有一塊黑斑。肯定是什麼東西把褐色的土地變成了黑色。但是它可能意味著任何事情。而且,他正急於了解山上出了什麼事,所以也沒有把這塊黑斑當一回事。畢竟近來軍隊和警察都沒有來這裏找過麻煩。他不懂為什麼要在這麼遠的山上搞提煉加工。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又過了五分鐘,他看到了那一小塊空地。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那裏鴉雀無聲,不過倒是有一種刺激鼻子的氣味。他想一定是加工中使用的酸的氣味。接著他轉過最後一道彎,這時他看見了。

  這位卡車司機對暴力已經司空見慣了。他曾參加過卡特爾成立之前的那次戰鬥。他在那些促使形成該卡特爾的戰鬥中還曾打死過一些M-一九游擊隊的激烈分子。他看到過別人流血,自己也流過血。

  但是,現在看到的情景是另一個樣子。昨天晚上他開車送來的十四個人都肩並肩地整整齊齊躺著,排成一行。屍體已經腫脹起來,而且野獸已吃過幾處傷口。他剛派上山來的兩個人也死了。這兩人是在察看那些屍體的時候碰響了一顆蘇格蘭寬劍式地雷。不過司機並未細看。他們的屍體已被炸得粉碎,被球形滾珠大小的地雷破片炸著的地方,大塊大塊的部位都不知炸飛到哪裡去了,血還在流。其中一人的臉上仍然保留著震驚的神情。另一人臉朝下,背上少了像鞋盒子那麼大的一塊肉。

  司機靜悄悄地站在那裏大約有一分鐘左右的時候,不敢往任何方向移動。他用顫抖的手去摸煙,一連摸了兩枝都掉在地上。他也不敢去撿。第三枝煙還沒有摸出來,他就轉身小心翼翼地朝山下走去。走了一百多米,他就開始奔跑逃命。因為林中的每聲鳥叫和每一點風聲聽起來都像是士兵在追趕他。這一切一定是當兵的幹的。他對此毫不懷疑,因為只有當兵的槍法才會那麼準。

  ※※※

  「你今天下午送來的文件非常好。我們從來沒有像你這樣深入地考慮過蘇聯的『民族』問題。你分析問題總是那麼敏銳。」貝瑟.查爾斯頓爵士舉杯致意。「你的提陞是理所當然的。祝賀你,約翰爵士。」

  「謝謝,貝瑟。我只是希望不是這種方式。」雷恩說。

  「有那麼糟糕?」

  雷恩點點頭。「恐怕是的。」

  「伊邁.胡克博也是那樣。對你們這些人來說,時運真是壞透了。」

  雷恩冷冷地笑了笑。「你可以那樣說。」

  「那麼你準備怎麼辦呢?」

  「恐怕我沒有多少可說的。」雷恩謹慎地回答道。他心裏想,我不知道,但是我又不能完全那樣說,對吧?

  「是這樣。」英國祕密情報署的署長嚴肅地點點頭。「不管你怎麼回答,我肯定都是合適的。」

  這時他知道葛萊是對的。他必須知道這些東西,否則就有可能被在這裏和其他地方的同行看做傻瓜。他再過幾天就要回國去向穆爾法官做具體簡報。現在雷恩應該具有某些官場上的魄力了。他不妨顯示一點官氣看看是否會奏效。

  ※※※

  傑克森海軍中校經過六小時睡眠之後醒來了。他也享受了艦上最舒適的待遇:住單人房,不受打擾。由於他的軍銜和原來擔任過飛行中隊長職務,他在重要名單上排在很前面的位置。正好在這個漂浮的城市裏有一間空著的單人臥室。這間臥室就在前飛行甲板的下面,從聲音可以聽出來,距艦艏彈射器很近。這就是為什麼遊騎兵號的一位飛行中隊長不願在裏面住的原因。他到艦上後進行了必要的禮節性拜訪。在三小時之內他沒有任何公事需要辦理。他漱洗剃鬚之後喝了點咖啡,然後決定自己單獨去做點事情。他向這艘航艦的彈藥艙走去。

  這個彈藥艙很大,艙頂較低,裏面放著炸彈和飛彈。有好幾個艙室,附近還有工作間,以便使軍械技師們能夠檢測和維修那些雷射導引裝置。

  傑克森所關心是AIM-五四C鳳凰空對空飛彈。這種飛彈的導引系統曾經出過問題。這次戰鬥群演習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弄清楚承包商所提供的定位裝置是否可用。

  由於明顯的原因,進入彈藥庫是有限制的。傑克森向一位年齡較大的士官長說明了自己的身分。原來幾年前他們曾同時在甘迺迪號上工作過。他們兩人一起進入一處工作間,軍械兵們正在那兒擺弄飛彈。一個飛彈的前端掛著一個看起來很怪的箱子。

  「你覺得怎麼樣?」一個軍械兵說。

  「我看讀數挺好,杜克。」在示波器上的那個人說。「我再用模擬干擾試試。」

  「這就是我們為『發射演習』準備的那批飛彈,長官。」年紀較大的士官長解釋說。「到目前為止,他們似乎都還不錯,但是……。」

  「不是你第一個發現有問題的嗎?」傑克森問道。

  「我和我的上司,弗雷德里克遜上尉。」士官長點點頭。由於這一發現使承包商受罰幾百萬美元。艦隊裏所有的AIM-五四C鳳凰飛彈的合格證已經被取消了幾個月。人們認為海軍中威力最大的空對空飛彈不能使用了。他帶著傑克森來到測試設備架前。「我們要發射多少枚?」

  「足以證明定位器是否靈光就行。」傑克森回答道。士官長哼了一聲。

  「那可能成為一次了不起的『發射演習』,長官。」

  「飛行靶標便宜!」傑克森撒了個瞞天大謊。但是士官長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它也許比飛到印度洋上空,然後跟伊朗人的F-一四雄貓式戰鬥機(他們也有這樣的飛機)進行空戰時,發現這種討厭的飛彈不靈的時候來得便宜。那樣做是讓飛行員去送死的最有效的辦法。訓練飛行員時每發射一次就是一百萬美元。定位裝置是好的,這是個好消息。至少測試設備說明它是沒問題的。為了保險起見,傑克森告訴士官長要發射十至二十枚鳳凰-C式飛彈,外加更多的麻雀飛彈和響尾蛇飛彈。傑克森開始離去。他已看見了他需要看的東西。軍械兵們都有活要幹。

  「看來我們真的要把這裏的飛彈通通發射出去,長官。你知道我們正在檢驗的新式炸彈嗎?」

  「不知道,乘坐艦載運輸機來的時候,我碰到一位技術代表。他講得不多。那種炸彈到底在哪裏?只是個炸彈,對吧?」

  士官長哈哈大笑。「來吧!我讓你看看這種『咻-轟』炸彈。」

  「什麼?」

  「你有沒有看過電視節目羅基和布爾溫克爾,長官?」

  「士官長,你真把我弄糊塗了。」

  「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常常看飛雀羅基和駝鹿布爾溫克爾。其中有一個故事是關於鮑里斯和納塔莎的--他們兩個是壞傢伙,中校--他們設法偷某種叫做『咻-轟』的東西。那是一種能把東西炸掉卻沒有任何聲音的炸藥。看來是中國湖試驗站的人設計中幾乎是最好的東西!」

  士官長打開通往炸彈存放區的門。這些炸彈的彈體呈流線型--搬上甲板之前都不安裝尾翼和信管--放在貯存架上,貯存架用鐵鏈牢牢地固定在甲板上。有一臺長方形升降機負責把這些炸彈送上甲板。這個升降機附近的一個架子上放著一批藍色彈殼的炸彈。藍色表示那是演習用品。但是從貼在架子上的標籤可以清楚地看出裏面的炸藥也是普通的炸藥。羅伯特.傑克森是個戰鬥機駕駛員,沒有投過多少炸彈,可是這也在他的職務範圍內。他看到的炸彈似乎是標準的兩千磅低阻力類型,內裝炸藥為九百八十五磅高爆炸藥,其鋼鐵彈殼為一千磅出頭。「啞」彈,或者叫「傳統」炸彈與雷射導引的炸彈之間的唯一區別是上面多了兩個金屬附件:彈頭上裝有一個自動尋標器,彈尾裝有可變翼。這兩件裝置都和正常引信的尖端相連。實際上這些引信就是整個導引系統的一部分。由於明顯的理由,這些引信放在另外一間艙內。總之,這些藍色的炸彈的外殼看起來十分普通。

  「還有呢?」他問道。

  士官長用手指關節敲敲離他最近的那個炸彈的外殼,聲音挺怪。因為聲音很奇怪,所以傑克森也敲了敲。

  「這不是鋼的。」

  「纖維素製的,長官。他們用紙做這種該死的東西。你覺得它怎麼樣?」

  「哦!」羅伯特懂了。「隱形。」

  「當然,這些小傢伙需要導引,它們不會留下什麼彈片。」用鋼鐵炸彈外殼的目的是在引爆後變成上千塊高速運動的、像剃刀一樣鋒利的彈片,他們可以穿透飛行過程中碰到的任何東西。對人造成殺傷的並不是爆炸本身--製造炸彈的目的是為了殺傷敵人--而是爆炸產生的彈片。「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叫它『咻-轟』炸彈。這傢伙聲音不小,但是煙一消失,你會莫名其妙,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中國湖的另一奇蹟。」傑克森說。這種炸彈到底有什麼好處呢?--但是,這也許是為新型的隱形戰術轟炸機設計的。他對隱形了解得不多。在五角大廈這不屬於他應該知道的範圍。戰鬥機戰術是歸他管的。傑克森去找飛行大隊大隊長溝通情況。這次戰鬥群演習的第一部分將在二十四小時後開始。

  ※※※

  消息很快傳到了麥德林。到中午他們已經知道兩處加工廠遭到了破壞,一共有三十一人死亡。死幾個人並無重大關係。這兩地的死亡者一半以上都是幹苦力活的當地農民。其他人雖然是長期的雇員,但比那些苦力們重要不了多少。他們的武器僅僅是為了不讓好奇的人靠近。他們一般是用鳴槍警告而不是勸說的辦法。令人不安的是,如果這幾件事情傳出去,要想再找人來幹苦力活就困難了。

  可是最令人頭痛的事是:誰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哥倫比亞的軍隊又進山了?是不是M-一九游擊隊違背了他們的諾言?或者是法爾克游擊隊也違背了諾言?還是發生了別的事情?誰也不知道。這是最令人頭痛的,因為他們為獲取情報花費了大量的錢。可是這個卡特爾是由一群人組成的,只有大家意見一致才能採取行動。大家一致同意應該開一次會。但是人們又開始擔心那樣做是不是會有危險。不管怎麼說,顯然附近有武裝份子活動。這些人視人命如草芥。這一點尤其使卡特爾的頭頭們忐忑不安。特別是,這些人有重武器,而且善於使用這些武器。因此,他們決定會議應在最安全的地方舉行。

★★★

  急電

  最高機密……裝甲船

  格林威治標準時間 十九時十四分

  信號情報

  截獲件一九九三 通信開始 標準時間十九時○四分 頻率八八七.○二○兆赫

  發話人:監聽目標F

  收話人:監聽目標U

  F:大家一致同意明晚在你住處聚會【當地時間二○時○○分】

  U:都那些人來?

  F:E不能參加。不過反正生產問題不歸他管。A、G、W和我一塊來。你那裏安全情況如何?

  U:在我的【加重語氣】城堡?【大笑】朋友。我們這裏能容得下一個團的人,而且我的直升機隨時可以使用。你們怎麼來?

  F:你有沒有看過我的新卡車?

  U:你的大腳公【含意不清】?我沒見過你那種高級玩意兒。

  F:我是為了你才弄到它的,巴勃羅。你為什麼不修一修到你的城堡的道路呢?

  U:雨水老是把它沖壞。是的,我應該把路面鋪一鋪。可是我來來往往搭的是直升機。

  F:你埋怨我的新玩意!【大笑】明晚見,朋友。

  U:再見。

  通話結束。訊號中斷。截聽停止。

★★★

  這份截聽的情報收到幾分鐘後就送到了鮑勃.賴特的辦公室。機會來了。演習的目的有可能實現了。他沒有和卡特或總統商量,便馬上發出了訊號。畢竟他有採取行動的特許。

  ※※※

  過了不到一小時,在遊騎兵號航空母艦上的「技術代表」也得到了這份秘密通話記錄。他馬上撥了個電話到詹森海軍中校的辦公室,然後親自去見他。這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事情。他是個很有經驗的作戰軍官,識圖能力特別強。這一點在航空母艦上非常有用,在一片灰色迷霧般的航空母艦上,即使經驗豐富的水兵也會常常弄不清東南西北。詹森海軍中校對「技術代表」這麼快就來到他的辦公室感到吃驚。不過他已把自己的轟炸領航員叫到他的辦公室,一起聽取對任務的簡要命令。

  ※※※

  克拉克幾乎同時收到訊號。他和拉森取得了聯繫,立即安排了一次往麥德林以南山谷的飛行,以便對目標進行最後一次偵察。

  ※※※

  查維斯的良心不論產生了些什麼問題,在他洗他的襯衫時也都通通一起洗掉了。距他們的巡邏基地一百多米處有一條小溪。小分隊的成員一個接一個地到那裏去把自己的東西洗乾淨,然後再好好洗個澡。當然他們都沒有肥皂。他得到的結論是:不管那些人是不是可憐愚蠢的農民,他正在幹一件自己不應該幹的事。查維斯最擔憂的是他已用完了一個半彈匣的子彈。而且,小分隊也用掉了一顆蘇格蘭寬劍式地雷。幾個小時以前他聽說,這顆地雷完全按照原先的設想爆炸了。他們的情報專業兵真是個詭雷行家。丁.查維斯簡單地洗了個澡之後,回到了小分隊的宿營地。今晚他們不出去活動了,只在幾百公尺外派出一名監聽哨,再按常規派出巡邏組,以確保無人追蹤他們。不管怎麼說,今晚他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拉米雷茲上尉曾經解釋過:他們不想在這個地區過份活躍。如果這樣做,有可能過早把獵物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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