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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離開戰場



  整個事情是從總統的警告開始的。卡特海軍中將不習慣於被迫去證實他的命令是否已被執行。他在海軍的時候,一般無非是他下命令別人執行,或者他執行別人給他下達的命令。他給中央情報局掛了個電話,接通了賴特,然後提出了詢問。其實他沒有必要再這樣欺人太甚。他知道他早已使這個人蒙受了屈辱,他也知道繼續這樣做並非明智之舉--可是萬一總統說的是正確的,那該怎麼辦呢?由於存在著這種風險,所以他必須採取進一步行動。賴特的反應令人不安。他話音中原本應該有的憤怒一點也聽不出來。相反地,他用政府官員所慣用的官腔說,是的,所有命令正在執行之中,沒有問題。賴特這個混蛋東西冷若冰霜,辦事倒很有效率,不過這種人也有自身的局限性,一旦超出其局限性,感情便會左右一切;卡特知道他與這位中央情報局外勤副局長之間的關係已達到並超過了這一局限性。絲毫聽不出他有什麼忿忿不平,而他本來應該是忿忿不平的。

  事情出了差錯。國家安全顧問勸自己不必緊張。事情也許出了差錯。也許賴特是在跟他鬥智。也許連他也意識到他的行動方案是唯一穩當的方案,卡特這樣推測,因此索性放任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畢竟,賴特還是喜歡外勤副局長這個職位的。正如政府圈子裏的人所常說的那樣,這是他的飯碗。哪怕官位顯赫的政府要員也有其飯碗。即使這些人一想到要離開他們的職位,離開他們的秘書和司機,尤其重要的是離開他們的官銜--他們因此才被當成要員,儘管薪俸不高--也常常會感到渾身不舒服。正如某部電影中的臺詞在說離開政府便意味著走進現實世界,而在現實世界中,人們是期望用結果來證實述職報告和國家安全情報預測。有多少人留在政府裏任職是考慮到這裏安全,有利可圖,與那個「現實」世界隔絕的呢?卡特相信,這類人要多於那些把自己視為人民忠實公僕的人。

  卡特認為,即使有那種可能性,也不會很大,進一步查核一下還是穩妥合適的。因此他直接撥通了赫伯特機場,要與聯隊戰勤股通話。

  「我要找約翰斯上校。」

  「約翰斯上校不在,長官。找不到他。」

  「我必須知道他現在何處。」

  「我沒掌握這一情況,長官。」

  「這話什麼意思,上尉,你沒掌握這一情況?」那位真正的聯隊戰勤股長現已下班,今晚由一名直升機駕駛員在值班。

  「我是說我不知道,長官,」上尉答道。他原想回答這種愚蠢的問題時,顯得更加傲慢無禮一點,但是電話是從保密線路打來的,而且根本不知道對方是何許人也。

  「有誰知道?」

  「這我不知道,長官,不過我可以查一查。」

  難道這僅僅是某種指揮上的重大失誤嗎?卡特不禁自問。假如不是呢?

  「你們所有的MC-一三○都在嗎,上尉?」卡特問道。

  「有三架飛機外出執行臨時性任務,長官,它們的位置是保密的--長官,我的意思是,我們的飛機所在的位置幾乎總是保密的。此外,由於颶風正在南方橫衝直撞,我們正準備將大量飛機轉場,以防颶風朝這裏襲來。」

  卡特本來當時就完全可以命令他把他想瞭解的情況告訴他,不過那樣一來,他就得亮出自己的身分,而且即使那樣,他也只是在跟一位二十幾歲的下級軍官通話。這個下級軍官完全可以拒絕,因為誰也沒有告訴他可以靈活處理。再說這樣的下級軍官心裏清楚,他絕不會因為沒有主動去做一件別人告訴他不能做的事而受到嚴重的處罰--至少不是在電話上,不管它是保密線路還是非保密線路。那樣的命令他還會引起別人的注意,而他並不希望這樣。

  卡特最後說了聲:「很好,」就掛掉了電話。隨後他打通了安德魯空軍基地的電話。

  ※※※

  拉森駕駛著畢奇飛機在接特點小分隊的著陸區上空盤旋,他首先發現了一些異常。一直在忍著腿疼的華爾多用微光夜視鏡朝飛機側翼外面瞭望著。

  「嘿,夥計,我看見三點鐘方向的地面上有幾輛卡車。好像共有十五輛。」

  「哦,好極了,」駕駛員說著按了他的麥克風鍵。

  「克勞,我是小眼,請回話。」

  「小眼,我是克勞,」戰爪飛機答道。

  「注意,我們發現特點東南方六公里的地面上有可疑的動向。再說一遍我們發現地面有卡車。還沒有看見任何人影。建議你警告特點和凱撒可能有侵犯者。」

  「瞭解,收到了。」

  「媽的,我真希望今晚行動遲緩些,」拉森對著機內通話系統說道。「我們飛下去偵察一下。」

  「好啊,夥計。」

  拉森擴展開飛機的襟翼,儘可能大膽地降低了動力。四周幾乎沒有亮光,而夜間低空飛越群山對他來說可不是兒戲。華爾多用望遠鏡俯視著,可是樹林實在太稠密了。

  「我什麼也看不見。」

  「不知道那些卡車在那裏有多久了……」

  地面出現了一道明亮的閃光,大約離山頂五百公尺。接著又是幾道較小的閃光,活像落地四濺的火星。拉森發出了另一次呼叫:

  「克勞,我是小眼。我們發現特點小分隊著陸區附近可能有戰鬥。」

  「瞭解。」

  ※※※

  「瞭解,收到了,」保羅.約翰斯對MC-一三○飛機上的人說道。「機長通知機組成員:在下一著陸區可能正在發生戰鬥。下面的接運任務也許很危險。」就在說這話的當兒出現了異常情況。直升機突然有些下沉,航速減慢。「巴克,出了什麼事?」

  「噢--哦,」機械士官齊默爾說道。「我想是三號閥洩漏。也許是壓力排氣部分發生洩漏,可能是二號發動機上的一個閥壞了。Nf轉速減慢,Ng功率下降。T5正在上升。」在隨航機械士官頭頂十英尺處,一根彈簧斷裂,致使一扇閥門開得過大,外洩了大量本來應當在渦輪發動機內進行循環的氣體。這便影響了發動機的燃燒,並且顯示為Nf--即自由動力渦輪轉速--減慢,同時顯示Ng--即燃氣發電機渦輪動力--下降,而由於空氣流量的減少造成了T5--即尾噴管溫度--上升。約翰斯和威利斯從儀錶上能夠觀察到發生的一切。但實際上他們還真要靠齊默爾中士來告訴他們出了什麼問題。發動機是他管的。

  「向我報告,巴克,」約翰斯命令道。

  「二號發動機動力降低了百分之二十六,長官。無法修復。是閥門損壞。不過,情況不會變得更糟。排氣管溫度應該趨於穩定,只要不出現最大持續……也許吧。情況並不緊急,保羅。我會注意觀察的。」

  「好的,」約翰斯大聲說道。他的情緒是衝著閥,而不是衝著齊默爾來的。這可不是好消息。今晚事情進展順利,過分順利了。保羅.約翰斯同大多數久經沙場的老兵一樣是個多疑的人。他現在滿腦子考慮的是飛機動力和重量。他的飛機必須飛越那些該死的山頭,以便進行空中加油並且返回巴拿馬……

  可是首先他還有一次接運任務要完成。

  「向我報一下時間。」

  「還有四分鐘,」威利斯上尉答道。「飛過下一個山脊,我們就能看見了。飛機爬升失靈了,長官。」

  「是的,我看得出。」約翰斯看了看各種儀錶。一號發動機處於百分之一百零四比例動力。二號發動機剛超過百分之七十三。儘管出現了故障,他們還是能夠完成下一階段的任務,因此飛機暫時使用後部燃燒器。保羅.約翰斯把要爬升的高度數據輸入了自動駕駛儀。目前由於機身重量增加而導致動力降低,飛越山脊將會愈來愈困難。

  「是一場真槍實彈的戰鬥,錯不了,」約翰斯一分鐘之後說道。他從夜視系統中看見了地面上打得正兇。約翰斯打開無線電對講機。「特點,我是凱撒,請回話。」沒有回答。

  「特點,我是凱撒,請回話。」又呼叫了兩遍。

  「凱撒,我是特點,我們正受到攻擊。」

  「特點,凱撒瞭解,我能看見,小伙子。我測定你的位置在著陸區以南三百公尺。趕緊上山,我們能掩護。再說一遍,我們能掩護。」

  「現在是短兵相接,凱撒。」

  「趕緊撤退。重複一遍,趕緊撤退,我們能掩護,」保羅.約翰斯語氣沉著。來吧,孩子,我從前經歷過這種場面。我知道規定的步驟……「馬上撤出戰鬥!」

  「瞭解。特點請注意,我是六號,大家向著陸區移動。重複一遍,立刻向著陸區移動!」他們聽見了他的聲音。保羅.約翰斯打開了機內通話系統。

  「巴克,我們動作要快。機砲手各就各位,我們到達一個危險的著陸區。地面上有朋友。再說一遍:地面上有朋友,夥計們。因此使用機砲要他媽的格外小心!」

  在寮國上空作戰時,要有一架這樣的直升機該有多好,約翰斯不下一百次地這樣想過。舖低三型直升機上有重達一千多磅的鈦裝甲板保護著發動機、油箱和傳動變速器。機組成員的避彈防護層則是性能稍差一點的功夫龍。飛機的其餘部位就沒有多少防護了--它的鋁板層,一個小孩用螺絲起子就能戳穿。他駕機在著陸區上空一千英尺高度,以順時針方向在二千碼外環繞飛行,以便摸清戰況。情況似乎不妙。

  「我討厭這樣,保羅,」齊默爾透過機內通話系統說。比恩中士握著舷梯邊上的機砲,心裏亦有同感,但沒吭聲。雷恩在前幾個著陸區都沒有看見過什麼情況,也緘口無言。

  「他們正朝山頂移動,巴克。」

  「似乎如此。」

  「好的,我要螺旋飛入了。機長通知全體成員:我們現在飛進去摸清情況。我們受到攻擊時可以還擊,除此以外沒有我的命令不得任意射擊。聽明白了嗎?」

  「齊默爾,明白了。」

  「比恩,明白了。」

  「雷恩,行啦。」我反正看不見任何射擊目標。

  ※※※

  實際情況比看起來的還要糟糕。卡特爾的襲擊者們選擇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方向逼近主要著陸區,所以他們所經過的地方正好是特點小分隊預先選定的機動接運地點,搞得小分隊措手不及,無法組織全面的防禦體系。最糟糕的是,有一些襲擊者是與尖刀小分隊那場激戰後的倖存者,他們從中增長了不少見識,比如說迅速推進有時反而有利於防守,而不是削弱了它。他們也瞭解直升機的作用,不過還瞭解得不夠。要是他們瞭解到它的火力配備,戰鬥就會當即結束:相反地,他們以為救援直升機不會有火力配備,因為他們從來就沒有真正見識過武裝直升機。正如通常的戰鬥那樣,這場殊死戰也是由動機和失誤、知識與無知來確定勝負的。特點小分隊倉促設置了詭雷和蘇格蘭寬劍式地雷後就迅速後撤了。但是像上幾次一樣,傷亡對這群襲擊者來說似乎無所謂,還不如挨幾棍那麼疼。再說參加過忍者山戰鬥的那些傢伙增長了不少見識。他們此刻正分散成三股,開始包抄山頂的著陸區。

  ※※※

  「我發現頻閃信號,」威利斯說道。

  「特點,我是凱撒,證實你們的著陸區。」

  「凱撒,我是特點,看見我們的頻閃燈嗎?」

  「看見了。我現在飛進來。把全體人員集中在露天處。再說一遍,把全體人員集中到我們能看得見的地方。」

  「我們有三名傷員,正在搶運。我們正竭盡全力。」

  「給你們三十秒鐘,」保羅.約翰斯告訴他。

  「我們會做好準備的。」

  和以往一樣,機砲手們聽到的是約翰斯說的話,隨後他下達的戰鬥命令:「機長通知機組成員,我已命令所有友軍進入露天。一旦我們看清了友軍,我要你們嚴密控制這一地區。你們能看見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友軍。我們要狠狠壓住其他任何東西。雷恩,這就是說把它往死裏打。」

  「瞭解,」雷恩答道。

  「還有十五秒。我們眼睛都睜大點,夥計們。」

  它突如其來。誰也沒有看見它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舖低三型直升機大角度盤旋進入,但是它無法完全避免從敵人頭頂上空飛過。有六個敵人聽見飛機逼近的聲音,旋即看到多雲的夜空中出現了一個大黑團。他們同時對準天空開槍射擊。七點六二公釐口徑的槍彈擊中了直升機的艙板,槍聲恰似冰雹擊落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響。聽到這聲音的人都明白是怎麼回事。反應遲鈍的人聽見一聲尖叫後也恍然大悟。有人中了彈。

  「保羅,我們受到攻擊,」齊默爾對著機內通話系統喊道。他一邊說,一邊放低砲口打了一個短點放。砲架又出現了震動。那一道曳光彈無異於向全世界宣布了舖低三型的身分和位置,這一下招來了敵人更多的攻擊。

  「上帝呀!」幾發子彈擊中了防彈擋風玻璃。它們雖未穿透擋風玻璃,但在上面留下了累累彈痕,彈著點進射出螢火蟲般的火花。約翰斯本能地急忙將飛機閃向右邊,以避開敵人的槍擊。這下飛機的左側就暴露給敵人了。

  雷恩感到心驚肉跳。他彷彿看到地面上有一百枝、二百枝、一千枝槍口在吐著火舌,而槍彈都直衝他而來。他何嘗不想躲避一下,但他很清楚,目前最安全的地方莫過於置身一千多磅重的機砲座架之後。那門機砲的瞄準器其實起不了作用。他沿著不斷旋轉的砲管朝下望去,瞄準一團特別密集的閃光群,按下射擊按鈕。

  他感到自己似乎緊緊握著一臺手提鑽,似乎聽到一個巨人把風帆撕成碎片的撕裂聲。他的眼前進發出一串長六英尺的火舌,形成寬三英尺的扇面,它如此炫目以至他眼前幾乎什麼都看不清了。不過曳光彈形成的密集彈柱是不可能看不見的,它朝著地面上仍然吐著火舌的亮點迎面撲去。可是只持續了片刻。在直升機急速旋轉和機砲那難以置信的震顫的座力下,他來回掃射著。曳光彈道在目標上空搖曳晃動了幾秒鐘。待他鬆開手時,地面槍口噴出的火舌已經無影無蹤了。

  「狗雜種,」他自言自語道。他驚訝不已,一時之下把危險全忘了。槍彈還不只是從剛才那個方向打來的。雷恩又開始向另一個地方射擊,這一回打的是短點放,每串點放只有一二百發子彈。隨後直升機已完全飛離,他便沒有目標可獵捕了。

  駕駛艙裏,威利斯和約翰斯檢查了所有儀錶。他們也真感到吃驚了。飛機上竟然未發現任何嚴重負傷。飛行操縱系統同樣有裝甲保護層,發動機、傳動變速器和油箱也都是防彈的。至少在設計上是這樣的。

  「後艙有人受傷了,」齊默爾報告道。「我們得把握時間啦,保羅。」

  「好的,巴克,你說得對。」約翰斯掉轉機頭,從左側環繞飛行。「特點,我是凱撒,我們再試一次。」連他的話音都失去了像冰一般的冷靜。作戰方式並沒有多少變化,但是他已經老了。

  「敵人正在逼近。你們快一點,先生!我們都在這裏,我們都在這裏。」

  「再過二十秒,小伙子。機長通知機組成員,我們重新飛入。還有二十秒。」

  直升機那種威風凜凜的掃掠飛行突然停止了,它在空中懸著,約翰斯想給地面觀察的敵人一個措手不及。他將油門操縱桿推至最大動力,垂低機頭,朝著著陸區猛砸下去。降下二百公尺後,他抬起機頭,猛拉油門拉桿使速度減慢。這是他慣用的絕招,可謂爐火純青。直升機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上關閉了推進速度--由於二號發動機動力減小,飛機重重地落到地面。約翰斯感到落地的震動時,身子抖縮了一下,心裏可不期望飛機觸發詭雷,還好並沒有出現這種倒楣事,他便讓飛機停在原地。

  時間似乎停止了。當腎上腺素進入大腦和身體之後,人對時間的感覺就不一樣了。甚至覺得時間停止了。雷恩覺得他能從眼睛的餘光中看見旋翼槳葉在一葉一葉地旋轉。他想往機尾看幾眼,想看看小分隊是否已經登機,可是他所負責的區域是左側機砲所在的艙門外面。他馬上意識到他的任務可不是把彈藥往家裡帶。他一看清楚眼前沒有友軍的時候,便使勁按下機砲開關,朝著樹叢中猛烈掃射,砲彈劃出的弧離地面大約一英尺。在另一側的齊默爾也在猛烈掃射。

  克拉克在機尾朝後艙門外觀察著。比恩在迷你機砲旁,但不能開火。因為友軍都集中在他負責的區域,正向直升機靠攏,從他們兩腳的擺動來看,肯定是在疾跑,但給人的感覺卻是太慢太慢。就在這時,樹叢中槍聲大作。

  雷恩感到驚詫不已,因為他剛掃射過的地方居然還有人能活下來,然而事實正是這樣。他看見門框上火星一閃,便曉得這顆子彈是衝著他來的。他沒有退縮。這裏無處可躲,而他知道飛機側面遭受槍擊的情況更為嚴重。他迅速定睛觀察,看準了剛才的射擊位置,然後把砲口對準那裏再次射擊。機砲射擊時的衝擊似乎大有將飛機推向一旁之勢。機砲吐出的火舌從被旋翼掀起的灰塵中穿過,但是樹叢中仍然閃著射擊的火光。

  透過小型機砲那低沉的咆哮聲,克拉克聽見艙內和機外傳來的喊叫聲。他能夠感覺到子彈不斷地撞擊著飛機的側面,隨即便看到有兩人中彈倒在直升機的尾部旋翼下,其他的人則在迅速登機。

  「他奶奶的!」他躍起身子,衝出艙門,查維斯和維加緊跟其後也衝出艙門。克拉克抱住一名中彈倒地的士兵,把他拖向舷梯板。查維斯和維加救起了另一個。子彈落在他們雙腳前後,濺起一股股塵土。離舷梯板只有五英尺時,維加負傷倒下了,他身上的傷員也同時倒在地上。克拉克把他手裏的傷員往等候接應的小分隊成員手裏一丟,立即轉身去幫忙。他首先去營救小分隊成員。當他再轉過身時,查維斯正在吃力地把維加朝艙門口拖。克拉克抓住維加的肩部,用力往後拽,把他靠在舷梯板的邊緣。查維斯抓過維加的雙腿,往旁邊使勁一推,然後縱身一躍,牢牢抓住迷你機砲的底座,這時候直升機已經離開地面。槍彈直接從艙門打了進來,不過比恩此刻總算有了開闊的射界,他用機砲對準敵人狠狠地掃射。

  直升機撤離動作緩慢,它增加了幾噸的負載,又位於五千英尺的高度,加上飛行動力不足。位於前艙的約翰斯不斷咒罵這逡巡不前的發動機。舖低三型又奮力爬升了幾英尺,但仍然被子彈擊中。

  在飛機周圍的地面上,攻擊者們眼睜睜地看著被捕殺的獵物安然逃脫,個個氣急敗壞。他們最後還在拚命試圖阻止飛機逃走。在他們的眼裏,直升機是個戰利品,但又是個幽靈,它奪走了他們的勝利,奪走了他們同伴的生命,因此他們個個都舉起槍向它射擊,決心不讓它逃之夭夭。當飛機騰空飛起但尚未飛穩時,一百多枝步槍對準它就是一陣怒射。

  雷恩感到有幾發子彈從身邊飛過。這些子彈擊穿了他把守的艙門,不知飛向了何處,但無疑是衝著他和他的機砲來的。此刻他一絲一毫的恐懼感也沒有了。步槍射擊時的閃光點成了他瞄準的目標。他一次瞄準一處目標掃射,旋即轉向另一目標。只有排除了危險,才有安全可言。飛機上無處可逃,而且他知道,機上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實施還擊,可惜能這樣做的只有三個人。他絕不能讓其他人失望。他左右移動著機砲,每隔幾秒鐘便重複一遍,時間似乎變慢了,似乎持續了幾個鐘頭,這時他覺得機砲射出每一發砲彈的聲音都清晰可辨。什麼東西擊中了頭盔,他的腦袋猛地一仰,但是他使勁把頭一低,扣動扳機,一陣連射砲彈向目標區傾瀉而去,一直打到他發現目標正在退去,而他必須抬高雙手壓低槍口時才罷休。在隨後那奇妙的瞬間裏,他彷彿感到正在退離的是敵人而不是他自己。激戰就此結束。他的雙手一時還不肯離開機砲。他想後退一步,但雙手無意放鬆,直到他想到要鬆開時,手才鬆開垂了下來。雷恩搖了搖腦袋想讓它靜下來。剛才迷你機砲的射擊聲震耳欲聾,他過了好幾秒鐘才開始聽見傷員的高頻率尖叫聲。他環顧四周,看見機艙內瀰漫著機砲的硝煙,不過從前艙迅速不斷地灌進來的氣流正在逐漸將其驅散。由於機砲射擊時閃光的刺激,他的眼睛仍然很難受,而鏖戰一場之後突然襲來的疲憊感使他雙腳站立不穩。他真想一屁股坐下,好好地睡上一覺,然後醒過來時已在另一個地方。

  他身旁有人呻吟呼喊著。那是齊默爾,離他僅有咫尺之遙,仰面躺著,拖著雙臂不住地翻來滾去。雷恩走過去看看他的傷勢。

  齊默爾胸部三處中彈。血液流進了肺腔,又從嘴巴和鼻孔噴出,形成粉紅色薄霧。一發子彈打碎了他的右肩胛,但是肺部的兩槍才是致命的。雷恩一眼便看出這個人已經失血過多,正在他眼前即將死去。難道這裏就沒有一個醫護兵?他能做點什麼嗎?

  「我是雷恩,」他對著機內通話系統說道,「齊默爾中士中彈倒下了。傷勢十分嚴重。」

  「巴克!」約翰斯立刻作出反應。「巴克,你情況還好嗎?」

  齊默爾想說點什麼,但他的通話器已被子彈打飛了。雷恩聽見他大聲說了句什麼,但聽不懂他的意思,於是轉過身子,衝著其餘的人扯著嗓子高喊起來,那些人似乎並不關心或者並不知道這裏出了什麼麻煩。

  「醫護兵!來人啊!」他喊道,他不知道陸軍部隊裏是怎麼稱呼的。克拉克聽到了他的喊叫,馬上朝這邊走來。

  「撐住啊,齊默爾,你會沒事的,」雷恩安慰道。他想起了在海軍陸戰隊度過的幾個月短暫的時間裏所學到的那些東西。要鼓勵他們活下去。「我們馬上就給你包紮,一會兒就沒事了。要忍住,中士--疼痛是難免的,但你就會好起來的。」

  這時克拉克已來到他身旁。他扒下齊默爾的防彈衣。齊默爾覺得那打爛了骨頭的肩膀頓時疼痛鑽心,嚎叫起來,克拉克則沒有理會。對於克拉克,此情此景勾起他對許多往事的回憶,雖然有些事他已記不太清楚了。他不知怎麼地竟忘卻了這種事情是多麼令人駭怕,多麼令人膽寒,雖然他很快恢復了理智,但在砲火攻擊之下及其後一段時間那種束手無策的感覺幾乎要把他壓垮。而他此刻的確束手無策了。他一看見槍傷的位置便完全明白了。克拉克抬起頭看著雷恩,搖了搖頭。

  「我的孩子們!」齊默爾高喊了一聲。中士總算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只可惜理由不夠充分。

  「跟我講講你的孩子,」雷恩說道。「跟我說說你的孩子。」

  「七個--我有七個孩子--我必須,我不能死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需要我。」

  「你要撐住,中士,我們正在帶你離開這裏。你會活下去的。」雷恩想到真不應該欺騙一個垂死的人,頓時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們需要我呀!」他的聲音變小了,因為血正在流進他的肺部和喉嚨。

  雷恩抬頭望著克拉克,希望他能說點什麼,給點希望。隨便說上點什麼。克拉克只是一個勁注視著雷恩的臉部。他又低下頭看著齊默爾,握起他的手,那隻未負傷的手。

  「七個孩子嗎?」雷恩問道。

  「他們需要我,」齊默爾嗚咽著說。他知道自己回不到他們身邊了,不能看著他們長大成人,成家立業,生兒育女,不能在他們身邊指導他們,保護他們了。他未能盡到一個做父親應盡的責任。

  「我來告訴你一些你所不知道的,有關你孩子們的情況,齊默爾,」雷恩對這位生命垂危的人說道。

  「唔?什麼?」他顯得大惑不解,直楞楞地望著雷恩,想從他嘴裏聽到對於他這一生最關心的大問題的答案。對此雷恩並無答案,但仍然盡力去告訴他。

  「他們都會上大學的,兄弟,」雷恩使勁捏住他的手。「我向你保證,齊默爾,你的孩子都會上大學。這事全包在我身上了。兄弟,我向上帝發誓,我會那樣做的。」

  聽到這話時,中士臉上的表情微有變化,可是雷恩還沒有明白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時,那張臉又有了變化,變得沒有一點表情了。雷恩用手狠狠地敲了一下機內通話系統開關。「齊默爾死了,上校。」

  「瞭解。」雷恩為他這般冷淡的應答所觸怒。他當然聽不見約翰斯的心聲:上帝,哦,上帝,我怎麼向卡洛和孩子們交代呀?

  雷恩剛才一直是把齊默默的頭擱在他大腿上。他慢慢地抽出身子,將他的頭輕輕放到直升機的金屬艙板上。克拉克用他那粗壯結實的臂膀緊緊抱住這個比他年輕的人。

  「我會做到的,」雷恩聲音哽咽著對他說。「這可不是他媽的撒謊。我一定會做到的!」

  「我知道。他也知道。他相信你會的!」

  「你能肯定?」淚水再也忍不住了,因為這是他一生中所問的最重要的問題,他好不容易又重複了一遍:「你當真能肯定?」

  「他知道了你的承諾,傑克,而且他對你的話深信不疑。你所做的這些,博士,實在是太好啦。」克拉克一把抱住雷恩,男人們只有對妻子兒女以及那些同他們出生入死的人才採用這種擁抱方式。

  約翰斯上校在前艙右座上坐定,把他的悲痛暫時深深地埋在心底,等以後有時間再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因為目前他還有飛行任務。齊默爾的在天之靈一定會理解他的。

  ※※※

  卡特的噴射機在赫伯特機場降落時,夜幕已經低垂。他乘坐接他的汽車逕自去了聯隊戰勤股。他的到達事先毫無通知,他像個魔鬼似地大步闖進作戰值班室。

  「這裏究竟是誰在管事?」

  坐在辦公桌旁的中士一眼便認出這位是經常在電視上亮相的國家安全顧問。「穿過那扇門便是,長官。」

  卡特看見的是一位倚在轉椅上打瞌睡的年輕上尉。隨著門咔擦一聲打開,他的眼睛也猛地睜開了,接著這位二十九歲的軍官有點歪歪倒倒地猛然站起來。

  「我想知道約翰斯上校現在在哪裏,」卡特海軍中將心平氣和地問他。

  「長官,這個情況我不能--」

  「你知道我到底是誰嗎?」

  「知道,長官。」

  「難道你要對我說不嗎,上尉?」

  「長官,我是奉命行事。」

  「上尉,我現在取消你接到的所有命令。聽著,你回答我的問題,馬上給我回答。」卡特的聲音此刻提高了幾個分貝。

  「長官,我不知道上校在--」

  「那你去找一個知道情況的人,馬上把他叫到這裏來。」

  上尉嚇得膽戰心驚,不敢再說什麼了。他叫來一位住在營區的少校,不到八分鐘就來到辦公室。

  「這裏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少校推門而入時說道。

  「少校,就是我在搞的名堂,」卡特對他說。「我要知道約翰斯上校現在何處。他就是他媽的這個部隊的指揮官,是不是?」

  「是的,長官!」這究竟是怎麼……?

  「你是不是在告訴我這個部隊的人都不知道他們的指揮官上哪裏去啦?」卡特著實吃驚不小,雖說他剛才在枝節問題上發作了一番,但他的赫赫權威顯然未能讓對方立即服從他的命令。

  「長官,在特別行動中,我們--」

  「這他奶奶的是童子軍營地還是軍事組織?」海軍中將吼道。

  「長官,這是軍事組織,」少校回答道。「約翰斯上校外出執行臨時任務了。長官,我奉命未經特許不得與任何人談論他的任務或他所在的位置,而您的名字不在特許名單上。我是奉命行事,將軍。」

  卡特越發吃驚,更加怒不可遏。「你知道我的職責嗎?知道我替誰工作嗎?」這十幾年來,他還從未見過有哪個下級軍官敢這樣對他講話。上次那個小伙子的前程不就像火柴棒一樣被他折斷了嗎?

  「長官,我有關於此事的書面命令。連總統也不在特許名單之列,長官,」少校保持立正姿勢說道。操你媽的,你這條臭烏賊!你敢把美國空軍基地叫做童子軍營地!你與你乘坐的那架飛機都去你奶奶的--將軍,長官。他的臉色將他的心情表達得明明白白。

  卡特的語氣不得不緩和下來,他不得不壓制自己的衝動情緒。他可以等有空再來收拾這個傲慢無禮的小子。現在他急需瞭解那個情況,於是他開始表示歉意,好像挺誠懇的。「少校,你必須原諒我。這件事關係重大,至於其原因以及所涉及的方面我不能向你解釋。我只能這樣對你說,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你們的約翰斯上校現在在某個地方也許急需援助。整個行動也許正在他身邊崩潰瓦解,不可收拾,因此我確實需要瞭解這些情況。你對指揮官的忠誠值得讚揚,你忠於職守堪稱楷模,可是當軍官的理應運用自己的判斷力。你現在就必須這樣做,少校。我再告訴你一遍,我需要瞭解這個情況--現在就要。」

  大聲恐嚇辦不到的事,擺明道理卻奏了效。「將軍,上校已率領我們一架MC-一三○返回巴拿馬去了。我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也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這種情況在特別行動聯隊裏是司空見慣的,長官。我們所幹的一切幾乎都是秘密,這一次行動保密性更強。我剛才已經把我所瞭解的一切都告訴了你,長官。」

  「他們的確切位置呢?」

  「霍華德空軍基地,長官。」

  「很好。我怎樣才能與他們取得聯繫呢?」

  「長官,他們不使用通信網絡。我不瞭解這個情況。他們可以與我們聯繫,而我們無法與他們聯繫。」

  「簡直是瘋啦,」卡特大為反感。

  「並非如此,將軍。這是我們的一貫做法。有MC-一三○隨同行動,他們便成為獨立的作戰單位。MC-一三○上有維修和支援人員以維持整個行動。他們的行動完全不依賴這個基地,當然通知我們需要什麼東西那是例外。萬一遇上誰家中有急事或類似的緊急情況,我們可以透過霍華德基地的作戰值班室與他們聯繫,不過這一回我們還沒有這樣做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現在可以為您開通這一頻道,長官,可是這也許得花上幾個鐘頭。」

  「謝謝,不過幾個鐘頭之後我就能到那裏啦。」

  「那個地區天氣正在惡化,長官,」少校告誡他。

  「沒有關係。」卡特離開值班室,回到自己的汽車裏。他的座機已經加油完畢,十分鐘之後便升空飛往巴拿馬。

  ※※※

  約翰斯目前的飛行輕鬆多了,飛機正沿著構成哥倫比亞脊柱的安地斯山脈大峽谷朝東北方向飛行。一路上飛行平穩,但他擔心三件事情。首先,就目前的載重來看,飛機並不具備爬越他西邊高山的動力。其次,在不到一個小時裏他就得補充燃油。最後,前方的天氣正在迅速惡化。

  「凱撒,我是克勞,請回答。」

  「我們什麼時間加油,長官?」蒙泰涅上尉問道。

  「我想先駛近海岸再說,也許多耗掉一些燃油,我們就能往西飛遠一些再加油。」

  「瞭解,不過請注意我們開始接收到雷達波,也許有人剛剛發現了我們。是空中交通管制雷達。力士型飛機這龐然大物足以提供他們飛機的雷達反射波,長官。」

  他媽的!約翰斯竟然忘了這一點。

  「我們這裏有點麻煩,」約翰斯告訴威利斯。

  「是的,前方大約二十分鐘航程的地方有處山口,我們也許能飛過去。」

  「有多高?」

  「航圖標示說八千一百英尺。再往前高度下降不少,但那裏會被雷達發現……還有天氣惡劣,我心裏沒有底,上校。」

  「我們先來看看飛機能爬昇到多高,」約翰斯說道。這半個小時,他一直沒給那幾臺發動機增加壓力。現在還不行。他必須確定飛機的爬高能力。約翰斯將總變距操縱手柄上的油門控制桿推至最大動力,與此同時密切注視著二號發動機的儀錶。這次指針連百分之七十動力都沒指到。

  「三號閥洩漏情況更嚴重了,頭兒,」威利斯轉告他。

  「我看到了。」他們想設法要從旋翼上獲得最大升力,當時誰都不知道旋翼也有損傷,無法產生應有的升力。直升機十分吃力地爬升著,達到七千七百英尺時便爬不上去了,隨後甚至開始下降,儘管它在奮力挽救,飛機高度卻在逐漸下降。

  「由於我們多耗了油料……」威利斯滿懷希望地說道。

  「別指望這個了。」約翰斯打開無線電對講機。「克勞,我是凱撒,我們無法飛越山口。」

  「我們接應你們。」

  「不,為時還過早。我們得靠近海岸時再加油。」

  「凱撒,我是小眼。我知道了你的問題。你那架龐然大物需要什麼樣的燃油?」拉森問道,完成接運任務以後,他按原定計畫一直在伴隨直升機飛行。

  「孩子,目前我有多少就先用掉它多少。」

  「你們能飛到海岸嗎?」

  「那沒問題。差不多能到海岸,不過我們應該能飛到海岸。」

  「我能幫你們選擇一處機場,離海岸有一百英里,那裏備有你們所需的任何航空燃油。我機上還載有一名傷員,正流血不止。急需治療。」

  約翰斯和威利斯互相看著對方。「機場在哪裏?」

  「按現在航速計算還有四十分鐘。埃爾品多,那是一個供私人飛機起降的小機場。在深夜這個時候應當是空場。他們備有一萬加侖的地下儲油。那是蜆殼牌石油公司的特許儲油點,我到那兒飛進飛出過好幾回。」

  「高度呢?」

  「不到五百英尺。對於旋翼飛機來說,空氣密度相當合適,上校。」

  「我們就這麼辦吧,」威利斯說道。

  「克勞,你是否已經收到了?」約翰斯問道。

  「是的。」

  「我們就這樣試試看。現在向西飛。保持在無線電聯繫範圍之內,不過你們可以自由選擇避開雷達覆蓋的航線。」

  「瞭解,現在朝西飛行,」蒙泰涅答道。

  雷恩坐在後艙機砲旁邊。直升機上共有八名傷員,不過兩名醫護兵正在替他們包紮傷口,雷恩則幫不上忙。克拉克走到他身邊。

  「好吧,我們準備怎樣處置科特茲和埃斯科韋多?」

  「科特茲我們要帶回去,另一個嘛,真見鬼,我也不知道。我們怎麼對綁架他做出解釋呢?」

  「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把他押上法庭公審?」克拉克的聲音壓過了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灌進飛機的風的呼嘯聲。

  「其他任何處置辦法都是殘酷的謀殺。他現在已是俘虜,而殺害俘虜無異於謀殺,還記得不?」

  你在給我上法律課呀,克拉克自忖道,不過他知道雷恩言之有理。殺害俘虜有悖於原則。

  「那麼我們把他押回去?」

  「那樣就把行動給搞砸了,」雷恩說道。他曉得談論這個話題時他的嗓門太高了。他此刻應當保持冷靜,多動動腦筋,但是周圍的氣氛和晚上發生的事情使得他難以辦到這一點。「媽的,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我們上哪裏去--我是說直升機往哪兒飛?」

  「我不清楚。」雷恩打開機內通話系統後提出這個問題。他得到的答覆讓他大吃一驚,隨後轉告了克拉克。

  「我說,讓我來處理吧。我有個主意。等降落以後我把他押走。拉森和我會把這事辦妥的,我想我知道什麼辦法管用。」

  「但是--」

  「你其實並不想知道,是不是?」

  「你千萬不能殺他!」雷恩堅持道。

  「我不會的,」克拉克說道。雷恩真不知道怎樣去理解他的回答。不過這畢竟是一條出路。他便認可了。

  ※※※

  拉森率先抵達。機場燈光微暗,在低垂的雲幕下只見寥寥無幾的燈光在閃亮,但他設法將飛機降了下去,並讓機上的防撞燈旋轉閃亮,以指示著油料供應地點的位置。他尚未停穩,直升機就已降落在五十碼開外。

  拉森吃驚不已。在幽暗的藍色燈光下,他能看見機身上已是千瘡百孔。一個穿飛行服的人跨出機門朝他跑來。拉森迫上前去,隨後領他去找加油管。燃料管很長,管身直徑約一英尺,用於為私人飛機輸油。壓油泵的電源已經切斷,但拉森知道開關的地方。他對準門鎖開起槍來。過去他從未幹過這種事,不過正像電影情節那樣,五發子彈就把鋼鎖從木門框上打落,一分鐘之後,比恩中士就把輸油管嘴插入一隻翼下油箱。就在這時,克拉克和埃斯科韋多出現了。兩位中央情報局官員在一起磋商時,一個士兵用步槍抵住毒梟的腦袋。

  「我們馬上返回去,」克拉克告訴駕駛員。

  「你說什麼?」拉森調過頭,看見兩個士兵從畢奇小客機上抬下華爾多,朝直升機走去。

  「我們把這位朋友送回麥德林的老家。不過有幾件事情我們得先解決……」

  「哦,真帶勁。」拉森返回畢奇,爬上機翼,打開燃料油帽蓋。他還得等上十五分鐘。通常情況下,替直升機加油的油管要粗得多。當機組成員拖走油管時,直升機的旋翼又開始了轉動。沒一會兒功夫,它又升入夜空。北面的天空出現了幾道閃電,由於不飛往那裏,拉森感到慶幸。他讓克拉克處理加油事項,自己則鑽進飛機掛了個電話。事情滑稽可笑的一面是,從這筆交易中他居然還能賺到錢。除此之外,過去的這一個月中所發生的一切都沒有什麼滑稽可笑的。

  ※※※

  「可以。」約翰斯對著機內通話系統說。「剛才是停下來加油檢修的最後一站,我們現在返航啦。」

  「發動機排氣管溫度可沒有那麼偉大,」威利斯說道。根據設計,T-六四-GE-七型發動機燃用的應該是航空煤油,而不應是私人飛機使用的這種易揮發的、易發生危險的高辛烷值汽油。生產廠家的保單上說,你可以燃用這種燃油,不過使用超出三十小時後,燃燒室就會被烘碎成粉末,可是保證書上隻字未提閥門彈簧的失靈以及三號閥損壞該怎麼辦。

  「看樣子我們可以讓它們好好地降降溫,」上校瞥了一眼前方的天氣說道。

  「又從積極的方面去考慮問題,是嗎,上校?」威利斯盡量讓語氣顯得十分冷靜。前面可不只是一場暴風雨,擋在他們與巴拿馬之間的是一場颶風。總括來說,闖颶風要比闖槍林彈雨更加令人心驚肉跳。你沒法對暴風雨進行還擊。

  「克勞,我是凱撒,請回話,」約翰斯用無線電對講機呼叫道。

  「聽到你的呼叫,凱撒。」

  「前面天氣怎麼樣?」

  「很糟糕,長官。建議你們向西飛行,尋找一個翻越山脊的地點,然後設法從太平洋一側返航。」

  威利斯掃視了一眼導航顯示幕。「噢哦。」

  「克勞,我們剛剛增加了大約五千磅負載。我們,嗯,看樣子還得另找一條航線。」

  「長官,暴風雨正以十五節速度向西移動,你們駛向巴拿馬正好把自己送入右下象限。」

  一路上都是逆風,約翰斯告訴自己。

  「給我個具體數字。」

  「估計你們返航途中最大風速可達七十節。」

  「太棒啦!」威利斯說道。「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搶在它前頭到達巴拿馬了,長官。就他媽快一點點。」

  約翰斯點了點頭。暴風實在太大了。暴風挾帶而來的大雨將大大減低發動機動力。它的續航力也許會降至原先應達到的一半還不足……無法在暴雨中進行空中加油……明智之舉將是找一個地方降落,然後待在原地等待,但是他也不能走這一步……約翰斯又一次打開了無線電對講機。

  「克勞,我是凱撒。我們駛往一號機動地點。」

  「你是不是頭腦發昏啦?」法蘭西絲.蒙泰涅答道。

  「我不喜歡這樣,長官,」威利斯說道。

  「很好。你有一天可以證明那樣的效果。它離開海岸只有一百英里,如果這一招不靈,我們還可以借助風勢繞到巴拿馬去。克勞,我需要一號機動地點的方位測定。」

  ※※※

  「你他媽是個瘋子,」蒙泰涅低語道。隨後她對機上通信人員說道:「接通一號機動地點。我需要方位測定,馬上就要。」

  ※※※

  摩瑞可沒有任何樂趣。儘管韋格納告訴他阿黛爾實際算不上是一場主要颶風,但他絕對沒有料到它有這麼大的威力。海浪高達四十英尺,雖然潘納奇號停泊在碼頭上儼然是一堵鋼鐵峭壁,此刻卻像漂浮在浴缸裏的兒童摺紙船那樣弱不經風。摩瑞在後耳根部貼上了一塊茛菪鹼膏藥以防止暈船,可是這時刻膏藥效果並不明顯。韋格納端坐在駕駛臺裏的座椅上,像「老人與海」中的那位老人一樣悠閒自得地抽著煙斗,而摩瑞卻緊緊吊住頭頂上的抓桿,有一種在空中盪鞦韆的感覺。

  他們並不處於原定位置。韋格納對這位客人解釋說,他們現在只能待在一個地方。快艇在移動之中,那是他們必須處於的位置,而摩瑞則暗自慶幸,海浪不像以往那樣肆虐了。他奮力移到門口,朝外望著那衝天而起的柱形雲。

  「潘納奇,我是克勞,請回話,」對講機裏傳來了呼叫聲。韋格納起身拿過話筒。

  「克勞,我是潘納奇。你的信號微弱但是可辨,完畢。」

  「請報出方位,完畢。」

  韋格納將方位報給了飛機駕駛員。聽聲音這位駕駛員像是位女的,他思忖道。我的上帝,她們現在無處不見啊。

  「凱撒正朝你們飛來。」

  「瞭解。請通知凱撒,這裏情況低於臨界線。再說一遍,這裏情況很不妙。」

  「瞭解,收到了。請不要關機。」兩分鐘後又傳來了這個聲音。「潘納奇,我是克勞,凱撒說他想試一試。如果失敗,他打算空中加油。你能應付嗎,完畢。」

  「肯定可以,我們會想盡一切辦法的。告訴我預計到達時間,完畢。」

  「預計還要六十分鐘。」

  「瞭解,我們會準備就緒的。請不斷通報情況。通話結束。」韋格納朝駕駛臺那邊望去。「沃爾特斯小姐,我來掌握駕駛。我希望奧雷亞士官長和賴利士官長上駕駛臺來,馬上就來。」

  「艇長掌握駕駛,」沃爾特斯海軍少尉說道。她頗感失望。她現在正在一場該死的熱帶風暴的中心地區,正值年輕有為的年代。她的身體甚至還未出現任何不適,而許多水兵已被海浪折騰得不輕。因此艇長憑什麼不讓她來駕駛?

  「左轉舵,」韋格納下達命令。「航向三-三-五。雙俥進二。」

  「是,左轉舵,進入新航向三-三-五。」舵手轉動舵輪,接著伸手按下油門操縱桿。「雙俥進二,長官。」

  「很好,感覺如何,奧布雷基?」艇長問道。

  「這可要了近海艦艇的命啦。可是不知道這次航行何時才結束,長官。」小伙子笑了笑,但兩眼一刻也沒有離開過羅盤。

  「你幹得很好。不過感覺疲勞時通知我一聲。」

  「是的,長官。」

  奧雷亞和賴利一分鐘後趕到了。「出什麼事了?」奧雷亞問道。

  「我們三十分鐘後去直升機後甲板就位。」艇長告訴他們。

  「哦,他媽的!」賴利罵道。「對不起,雷德,可……見鬼了!」

  「好啦,士官長,既然我們有任務,我可就指望你們啦,」韋格納嚴辭厲聲道。賴利像個老手一樣恭恭敬敬地接受了他的指責。

  「請原諒,艇長,我會替你賣力的。把副艇長叫到指揮塔上嗎?」

  韋格納點點頭。從飛行指揮塔上指揮這次機動任務,副艇長是最佳人選。「去把他找過來。」賴利離開後,韋格納轉向奧雷亞說,「波泰奇,進入H航向後,我要你來掌舵。我將掌握駕駛。」

  「長官,哪裏有什麼H航向?」

  「所以才讓你來掌舵的。半小時之後換下奧布雷基,好好體驗一下情況。我們必須盡力為他提供最佳目標。」

  「天哪!」奧布雷基望了望窗外。「真有你的,雷德。」

  ※※※

  約翰斯使飛機下降,保持在離海面大約五百英尺的高度。他停止使用自動駕駛儀,因為這種時候他更相信自己的技術和直覺。他把油門操縱桿交給威利斯,自己則全神貫注於他那些儀錶。事情突如其來。剛才他們還在晴空下飛行,一轉眼飛機就遇上了傾盆大雨。

  「情況還沒有那麼糟糕,」約翰斯對著機內通話系統撒了個謊。

  「他們甚至不惜重金僱我們幹這事,」威利斯不無譏諷地贊同。

  約翰斯看了看導航顯示幕。風向此刻已轉至西北方,致使直升機的航速微有下降,不過風向是會改變的。他的雙眼從空速指示器掃向另一臺獨立於對準地面的都卜勒雷達的航速表。衛星與慣性導航系統透過電腦顯示器標明了他所在的位置以及他想去的地點--由一紅點標示。另一電腦螢幕則顯示出雷達系統對前方暴風詢問的結果,暴風的中心地區由紅色標示。他要設法避開這些地區,但他不得不飛越用黃色標示的地區,而那裏的情況也夠糟糕的。

  「見鬼!」威利斯大叫一聲。兩位駕駛員都猛地拉起總變距操縱桿並推至最大動力。他們碰上一股下降氣流。兩雙眼睛都緊緊盯著顯示垂直速度每分鐘一千英尺的速度盤。頃刻間,飛機以每分鐘一千英尺的速度往下直掉,對一架高度在五百英尺的飛機來說只剩下不到三十秒鐘的生存時間。不過此類的小規模猝變只是局部現象。直升機降到二百英尺時就不再下降了,並開始重新爬升。約翰斯斷定,眼前處於七百英尺的巡航高度是較為安全的。他用兩個字概括道:「真玄。」

  威利斯只是嗯了一聲。

  後艙的人已用安全帶把自己捆在艙板上。雷恩早已這樣做了,還牢牢抓住迷你機砲的座架,好像這樣一來情況就會不一樣似的。他能透過敞開的艙門看到外面--他並非特意要看什麼。只見艙外昏昏暗白茫茫的一團,偶爾為閃電照亮。直升機上下顛簸著,像兒童放的風箏一樣聽任雲團的擺佈,只不過直升機的重量是四千英磅罷了。但是他無能為力。他的命運已操縱在他人手中,至於他現在知道些什麼或者幹些什麼都不重要。但即使嘔吐完了也還是不舒服,他和其他人一樣也在嘔吐不止。他一心指望這件事儘早結束,而唯有理智告訴他這件事怎樣結束他確確實實很在乎--難道不是嗎?

  震動還在持續,但是當直升機穿過風暴時,風向轉移了。最初颳的是東北風,繼而迅速逆時針方向變動,不久又衝擊著飛機的左後方。這樣便提高了地面風速。現在空中氣流速度為一百五十,而地面風速已達一百九十,並且仍在增加。

  「這對我們節省油料可算創造了奇蹟,」約翰斯說。

  「還有五十英里,」威利斯答道。

  「凱撒,我是克勞,請回答。」

  「瞭解,克勞,我們距一號機動地點還有五十英里,不過飛行有點顛簸--」有點顛簸,胡扯,蒙泰涅思忖道,她此刻正駕機在一百英里以外的晴空中悠哉悠哉,「--其他情況正常,」約翰斯通報道。「如果我們降落不成功,我想我們可以借助風力飛到另一邊,再飛往巴拿馬海岸。」這時沖刷在擋風玻璃上的雨點更多了,約翰斯皺起眉頭。與此同時,有些雨水被吸入了發動機。

  「熄火啦!二號發動機熄火了。」

  「重新啟動。」約翰斯依然力圖保持鎮定。他放低機頭,用損失高度來換取衝出雨區所需要的速度。同樣,這種傾盆大雨也應當是局部現象。應當如此。

  「正在啟動二號發動機,」威利斯急躁地說。

  「一號發動機出現動力損失,」約翰斯說道。他將油門操縱桿一推到底,總算恢復了一部分功率。他這架雙發動機直升機現只有一臺發動機在工作,且只有百分之八十的功率。「我們要恢復二號發動機的運作,上尉。我們目前正以每分鐘一百英尺下降。」

  「正在啟動,」威利斯重複道。雨勢已略有減弱,這時二號發動機又開始轉動和燃燒,但只能輸送百分之四十動力。「我估計三號閥壓力洩漏情況更加嚴重。我們現在是他媽的進退兩難,上校。還有四十英里。我們現在非到一號機動地點不可了。」

  「起碼我們還有一個選擇。我他媽可是從來不會游泳。」約翰斯的手掌這時已是濕漉漉的。他能夠感到那雙在手工縫製的手套裏面的手握得不太緊了。該跟全體人員說幾句話了:「機長有話對全體乘員說。我們離降落大概還有十五分鐘,」他通知他們道。「還有十五分鐘。」

  ※※※

  賴利調集了一個十人小組,個個都是經驗豐富的水手。每人腰上繫著一根安全繩,賴利親自逐人檢查了每一個節扣。雖然他們都穿上了救生衣,可是在這種惡劣情況下要想發現一個從艇上落水的人,就要看大慈大悲的上帝顯靈並創造奇蹟啦,而今天晚上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上帝也該忙得不亦樂乎了,賴利思忖道。繫留鏈和更多的兩英寸粗的纜繩已被集中並安放就位,早已固定在甲板上合適的地方。他領著甲板上的水手來到前面,讓他們背靠上層結構面朝艇艉站好。「這裏一切準備就緒,」他用對講機對飛行指揮塔上的副艇長報告。對他的部下:「如果你們任何一位出了岔子從艇上摔進大海的話,我他媽會隨後跳下去親手讓他悶死在海裏!」

  ※※※

  他們現正處於暴風的旋轉氣流之中。根據導航顯示幕,他們目前位於目標北面,航速幾乎為二百五十節。抖震得很厲害,實為前所未有。一陣突如其來的海浪的一股氣流把他們猛地向陰森黑暗的海浪推去。飛機一直降到離海面僅剩一百英尺時,約翰斯才控制住。目前已經到了駕駛員想棄機跳傘的程度。他還從來沒有在這等惡劣的氣候條件下執行過飛行任務,而且情況比駕駛手冊上說的還要惡劣。「還有多遠?」

  「我們現在應該到了,長官!」威利斯答道。「正南方向。」

  「好的。」約翰斯將操縱桿推向左邊。航向的突然變化與疾勁的暴風相呼應,險些要把直升機掀翻,但是他穩住了,並且側航進入新的航線。兩分鐘過後,他們便擺脫了險情。

  「潘納奇,我是凱撒。你究竟在哪裏?」

  ※※※

  「開燈,現在打開所有燈光!」韋格納收聽到呼叫後大聲下令道。轉眼之間,潘納奇號燈火通明,酷似一棵聖誕樹。

  「你們要是不他媽的在下面那才見鬼呢!」幾秒鐘之後對講機傳來了聲音。

  阿黛爾颶風規模不大,來勢不猛,方向不定,目前由於當地氣象條件變化混亂的緣故,又變成一股熱帶風暴。這就使得她的風力比人們所擔心的要弱,不過其風眼同樣範圍不大,同樣方向不定,而他們眼前就是要進入風眼地區。

  人們普遍誤認為風眼裏是很平靜的。其實不然,儘管在雲層深處親身領略了肆虐的狂風之後,風眼裏的十五節微風對一個觀察者來說不算一回事,但是這裏風勢不穩且風向多變,同時風眼裏的海浪雖然不像暴風本體裏的海浪那般排山倒海,但卻也令人捉摸不透。韋格納把潘納奇號停在離風眼西北邊緣不足一英里的海面上,而風眼充其量也只有四英里直徑。風暴的速度是十五節,所以他們回收直升機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此刻天空晴朗,這大概是唯一值得安慰的。天已不再下雨,操舵室裏的水手已經能看清海浪,但他們並沒有興趣。

  在艇艉飛行指揮塔上,副艇長戴好頭戴送受話器,開始了通話。

  「凱撒,我是潘納奇。我是飛行調度軍官,將引導你的降落。我們這裏風速十五節,風向不定。海浪約十五英尺,艦艇在顛簸搖晃。我們大約有十至十五分鐘的時間,因此不必著急。」這末尾一句話僅僅是為了安慰直升機成員才說的。他真不知道有誰能圓滿完成這次任務。

  「艇長,要是提高幾節航速的話,我就能把船開得稍微穩一些,」正在操舵的奧雷亞報告說。

  「我們可不能駛出風眼。」

  「這我清楚,長官,可是我需要加快一點航速。」

  韋格納步出艙外去觀察。這時直升機已清晰可見,它的頻閃燈在夜空中不住地閃爍,飛機正繞著艦艇飛行,以便讓駕駛員有時間對各種情況做出判斷。如果有什麼會把事情搞糟的話,那就是艦體的橫向搖擺,韋格納心裏很明白。奧雷亞要求增加航速是正確的。「雙俥進二,」他調過頭衝著艙內喊道。

  ※※※

  「天啊,這是一艘小艇啊,」約翰斯聽到威利斯咕噥道。

  「這樣划槳時就不會礙手礙腳了。」約翰斯降低了飛機高度,作了最後一圈盤旋,對準快艇船艉筆直飛下去。降至一百英尺時,他把飛機拉平,這時發現飛機懸停不穩。他的發動機動力不足,而當他試圖降落時,飛機卻不住地左搖右晃。

  「把該死的船給我開穩些!」他衝著對講機喊道。

  「我們是在盡力而為,長官,」副艇長答道。「目前我們艇艏左前方風勢不小。建議你們從左舷靠攏,然後一路降落時和甲板保持某種角度。」

  「瞭解,我曉得是什麼原因啦。」約翰斯再一次調整了動力並飛了下來。

  ※※※

  「好啦,開始行動吧!」賴利告訴他的部下。他們分成三個小組,每個組負責直升機的一套輪式起落裝置。

  ※※※

  約翰斯發現快艇的甲板面積不足以進行自船艏至船艉的降落,但只要保持一定角度從船舷降下來,他就能夠將六個輪子都降在黑漆漆的甲板上。他緩慢地飛進,最初航速要比小艇快了十五節,隨著不斷靠近而逐漸減速,可惜風向突變把直升機吹偏了。約翰斯詛咒了一聲,讓飛機來了個大側轉以便再次做降落嘗試。

  「對不起,」他說道。「我的發動機動力有些問題。」

  「瞭解,慢慢來吧,長官,」副艇長答道。

  約翰斯從一千碼以外重新開始。這回飛近動作完成得很順利。他把飛機帶到離船艉一百碼的位置便放棄剩餘速度,然後取水平飛行姿勢緩慢向前。飛機的主起落架碰觸甲板時恰到好處,但是小艇猛地橫搖起來,把飛機拋向左舷。約翰斯出於本能猛拉總變距操縱桿,加足油門,使飛機騰空脫離了甲板。他其實大可不必,而且就在他這麼做時他心裏已經明白。

  「這真不容易呀,」他用對講機說道,並努力不再詛咒,這時他又把飛機飛到先前的位置上。

  「我們沒有更多的時間進行演練,實在太可惜,」海岸防衛隊快艇副艇長附和道。「剛才那次降落完成得順利出色,只是艦艇劇烈地橫搖了一下。再來一次,你會完成得同樣出色。」

  「好的,再來一次。」約翰斯又飛了過來。

  儘管艦艇配備有保持平穩的陀螺儀和減搖龍骨,它還是出現二十度左右的搖晃。約翰斯則兩眼緊盯目標區的中心,這裏絲毫不見搖擺,恰好是空間的一個固定點。這肯定是竅門之所在,他自忖道。要挑選這處毫不搖晃的地點。他又一次突然放慢速度,緩慢地朝前飛去。就在飛機朝甲板步步靠攏的霎那間,他的眼睛轉向飛機前輪必須觸落的地點,隨即猛然推死總變距操縱桿。這種衝撞的感覺與墜機相比幾乎毫不遜色,只不過總變距操縱桿讓直升機落到了合適位置。

  賴利率先衝上前,翻了個滾鑽入飛機底下的前輪處。另一位帆纜士官拖著繫留鏈緊跟上前。士官長找到了一處合適的固定點後,將繫留鏈牢牢地拴住,然後伸出手臂,握成拳頭。在鏈子另一頭的兩個水兵見狀便拉緊繫留鏈,爾後士官長側滾開來,又鑽進飛機左舷下開始固定主起落架。前後只用了幾分鐘時間。其間直升機移動過兩次,最後他們才把其固定穩當。接著他們又用兩英寸粗的纜繩加固繫留鏈,等到賴利大功告成以後,要想再讓直升機從甲板上飛起來就非得動用炸藥不可。甲板上的水兵從機尾舷梯板登上直升機,協助機上人員下機。賴利清點人數時只數到十五人。他被告知要接待的人數可比這要多。接著他看見了屍體,以及那些吃力地搬運屍體的士兵。

  在前艙,約翰斯和威利斯關閉了發動機。

  「克勞,凱撒已經降落。請返回基地。」約翰斯取下飛行帽為時過早了一點,未能聽到答話,不過威利斯接到了。

  「瞭解,通話結束。」

  約翰斯左右顧盼著。他此時此刻感到自己不像是個駕駛員。他的飛機已經降落。他自己安然無恙。該是跨出飛機幹點其他事情的時候啦。他邁出艙門時隨時都有從艇上摔入海中的危險,而且……他一直讓自己不要去想巴克.齊默爾。現在他的心靈之門自己開啟了。是啊,他思忖道,巴克是會理解的。上校跨過齊默爾的工作室。雷恩還在那裏,他的飛行服被嘔吐物弄得斑斑點點。約翰斯跪在他的中士的身旁。他倆斷斷續續在一起服役了二十多個春秋。

  「他告訴我他有七個孩子,」雷恩說道。

  約翰斯的說話聲顯得太疲倦了,聽不出任何明顯的感情色彩。他說話時像一個千歲老翁,厭倦了生活,厭倦了飛行,厭倦了一切的一切。「是啊,都是些鬼靈精。他太太是寮國人。卡洛,這是她的名字。哦,上帝呀,巴克--怎麼會是現在呢?」

  「讓我來幫忙搬吧,」雷恩說道。約翰斯拽住手臂,雷恩則提起雙腿。他們得排隊等候。還有別的人要抬出去,有的是死者,有的只是傷員,不過傷員要給予優先,這是可以理解的。雷恩看到士兵們都在搬運自己的戰友,比恩中士則在一旁助上一臂之力。海岸防衛隊的水兵主動提出幫忙,但都被拒絕了--當然不無善意地,而水兵們能理解其中的原因。雷恩和約翰斯也謝絕了幫忙,上校是出於對與他並肩戰鬥了這麼多年的戰友之情,而雷恩則是出於一種自我施加的責任感。賴利和他的水兵留在最後收拾背包和武器。然後他們也來到甲板下。

  陣亡者的屍體臨時擱放在一條通道裏。傷員則收容到水兵餐廳。雷恩和幾位空軍軍官被領進軍官休息室。他們在那裏發現了幾個月以前策劃這一切的那個人,儘管他們之中沒有人會明白這一切的來龍去脈。在場的還有另一張面孔,是雷恩認出了他。

  「嗨,丹。」

  「感覺糟糕嗎?」摩瑞問他。

  雷恩對此沒有作答。「我們抓到了科特茲。我想他受了傷,可能在病房裏,有幾個士兵在監視他。」

  「你這是怎麼啦?」摩瑞問道。他指了指雷恩的飛行帽。

  雷恩摘下飛行帽,看見上面有一道溝,一顆七點六二公釐口徑的槍彈已刮掉四分之一英寸左右厚的玻璃纖維。雷恩知道他當時應當對此有所反應,但是他生命的那一部分早已留在了身後四百英里的地方了。他坐了下來,一聲不吭地緊盯著甲板一陣子。兩分鐘後,摩瑞將他扶上一張吊床並替他蓋上了毛毯。

  ※※※

  蒙泰涅上尉在最後的兩英里航程中不得不與狂風奮力拼鬥,但是她是一位特別出色的駕駛員,而且洛克希德公司的力士型飛機是一種特別出色的飛機。她降落時觸地有點過猛,但並不嚴重,接著跟隨引導吉普車駛向機庫。一個穿便服的男人站著那裏等候她,身邊還有幾位軍官。她一關閉了發動機,便邁出機門朝他們走去。她讓他們稍候,而她逕自朝洗手間走去,雖說此刻感覺疲憊不堪,卻不免暗自發笑,因為全美國找不出一個男人會不准許一位女士上一趟廁所。她的飛行服氣味熏人,頭髮亂成一團,她返身出來前對著鏡子照了一會兒。他們都守在廁所門口等候。

  「上尉,我想知道你今晚都幹了些什麼,」那位文官問她--其實他並不是個文官,她後來很快意識到了,儘管可以肯定這個傢伙不是個好東西。蒙泰涅對幕後發生的事情並非一切都瞭解,但是這一點她還是知道的。

  「我剛剛飛完了一次漫長的使命,長官。我和我的機組都累得要命。」

  「我想跟你的全體成員談談你們剛完成的使命。」

  「長官,這可是我的機組。如果有什麼要談的,你就跟我談好啦!」她沒好氣地頂了一句。

  「你們都幹了些什麼?」卡特逼問道。他並沒有把眼前這位當成一位女子,但他卻不知道眼前這個女子卻根本沒有把他看成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約翰斯上校飛去營救一些特別行動部隊的士兵。」她用雙手在脖子後面來回搓著。「我們找到了他們--是他找到了他們,找到了大多數人,我猜想。」

  「那麼他現在人呢?」

  蒙泰涅直視著他的眼睛。「長官,他碰上了發動機故障。他無法飛出來與我們會合--無法飛出群山峻嶺。他直接闖進了風暴區,沒有飛出來,長官。還有什麼要問的嗎?我想去沖個淋浴,喝上幾杯咖啡,然後再研究怎麼去搜尋救援。」

  「機場已經關閉,」基地司令官說道。「十小時以內任何人不得起飛。我想你需要休息休息了,上尉。」

  「我想你說得對,長官。請原諒,我還得去關照一下我的機組人員。幾分鐘之後,我會給你送來搜尋救援地區的座標。得有人去試試,」她加上一句。

  「聽我說,將軍,我想--」卡特剛開口說道。

  「先生,您別再打攪這個機組啦,」一位空軍一星將軍說道,反正他很快就要退休了。

  ※※※

  幾乎在MC-一三○飛抵巴拿馬的同時,拉森在麥德林市機場也降落了。這是一次不太文明的航行。克拉克坐在後面看著埃斯科韋多,後者的雙手反綁著,一枝槍頂著他的肋下。在整個航程中,埃斯科韋多一會兒說要處死克拉克,一會兒說要處死拉森以及那位替哥倫比亞國家航空公司工作的女朋友,總之要處死許多人。克拉克聽了後只是付之一笑。

  「那麼你們現在要怎麼處置我?」當機輪放下並鎖定於起降位置時他問道。終於,克拉克開口答話了。

  「我曾建議給你上一堂飛行課,讓你從直升機後艙門跳出去,但是他們不肯,因此看樣子我們不得不放你走了。」

  埃斯科韋多一時不知如何對答。他一路上都在恐嚇威脅,聽說他們也許不想殺掉他,他感到無法接受這一事實。他們只不過是沒有這個膽量罷了,克拉克這樣斷定。

  「我讓拉森提前打過電話,」他說道。

  「拉森,你這個狗娘養的叛徒,你以為能僥倖活下去嗎?」

  克拉克用手槍猛頂了一下埃斯科韋多的肋部。「不准你打攪他!他正在駕駛這架該死的飛機。如果我是你的話,先生,能回到家我就很高興了。我們甚至還安排了人在機場迎接你。」

  「誰來迎接我?」

  「你的一些朋友。」克拉克剛把話說完,機輪已嘰嘰尖叫地著陸在柏油跑道上。拉森倒轉螺旋槳以便煞住飛機。「是你的董事會成員。」

  此刻他才意識到真正的危險已經逼近。「你對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當然是真實情況,」拉森答道。「說你出於十分奇特的情況離開了自己的國家作了一趟空中飛行以及遇上暴風等等這一切。而且,對啦,由於過去這幾個星期裏所發生的一切怪事,我想這是某種巧合……」

  「但是我會告訴他們--」

  「說什麼呢?」克拉克問他。「說我們冒著生命危險把你送回家?說這一切都是騙局?的確不錯,你對他們去說這些吧。」

  飛機已經停穩,但發動機卻沒有熄火。克拉克用東西塞住了毒梟的嘴巴。然後他解開埃斯科韋多身上的座椅安全帶,將他推向艙門。早已有一輛汽車停在那裏。克拉克跨出艙門,他的無聲自動手槍頂著埃斯科韋多的背部。

  「你不是拉森吧,」手持衝鋒槍的人問道。

  「我是他的朋友。他正在駕駛飛機。這是你們的人。你們該有東西交給我們。」

  「你其實不必離開,」拎著公文包的人說道。

  「此人朋友甚多,我想最好我們還是離開。」

  「悉聽尊便吧,」第二個人說。「不過你們沒有任何理由害怕我們。」他把公文包遞了過來。

  「謝謝了,老闆,」克拉克說道。他們都喜歡別人這樣稱呼他們。他把埃斯科韋多推給他們。

  「你不應該蠢到去出賣自己的朋友,」克拉克鑽回飛機聽到第二個人說道。此話是針對這位被五花大綁著、嘴巴裏塞著東西的毒梟說的。只見他雙眼圓睜,回頭望著克拉克,而克拉克已經關上了飛機門。

  「趕快離開這鬼地方。」

  「下一站是委內瑞拉,」拉森說著突然加大油門。

  「然後飛往關塔那摩。你覺得自己能對付得了嗎?」

  「我需要喝點咖啡,此地的咖啡味道特別好。」飛機騰空而起,這時拉森想到,上帝呀,把這件事拋置身後真是太好啦。對他來說的確如此,但並非對所有人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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