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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雄風》梁羽生

《二○一五年五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單騎一劍江湖客 萬里西風瀚海沙


  紫塞黃雲望眼遮,征韃未解又天涯,可堪綠鬢鬥霜華。

  剩水殘山思故國,荒沙瀚海乏仙槎,豪情猶在莫興嗟。

  ──調寄浣溪沙


  漠漠黃沙,驕陽似火。這正是蒙古庫裏戈壁上最炎熱的季節,七月裏的某一天的中午時候。

  大地都好似喘不過氣來,在這萬里無垠的大沙漠上,一切都好似靜止了,看不到什麼有生命的東西,只偶爾可以看見沙石堆中綻出的幾根野草。可是就連這沙漠中生命力最堅韌的野草,也已經枯萎焦黃,縱有風來,它也不會迎風起舞了。

  沒有靜止的只有流沙。一陣狂風過後,流沙四散,儼若驚濤。沙跟著風移走,就像水在地面上流過一樣。風沙起處,陽光也染成了一片黃。黃沙漫天的迷離煙霧之中,略略帶著一些淡紫的輕藍色,使人遠遠望去,總好像那遙遠的地方是一個浩瀚的美麗的海洋一樣。可是任是眼睛再好的人,也看不清楚哪兒是天地相接的地方!

  這真是天地間罕有的奇觀,只有在大戈壁才能見著的奇景。

  在這萬里無垠的大沙漠上,當真是一切都靜止了嗎?在這七月裏的中午時候。

  不,這只是往常的情形,但今天卻有例外。

  除了流沙之外,還有一個人。他是一個約莫二十三四歲的粗豪少年,騎著一匹馬,正在庫裏戈壁上冒著風沙前行。

  這少年從來沒有過在沙漠旅行的經驗,此際他正震驚於眼前的奇景,心裏想道:「前人形容『瀚海』(沙漠)的流沙說是:『積河成旱,狀如驚濤。遇風則流,乍聚乍散。』形容得真是一點不錯。」這少年人是從中原來的,他曾經為了這次深入漠北的萬里壯遊做過一些準備功夫,讀過一些有關沙漠的遊記,學過蒙古的語言,看過許多有關蒙古各個部落的風土人情的記述。但如今身歷其境,他只覺得書上所描寫的遠不及他所見到的十一,是如此的雄奇而又如此的令人怵目驚心!

  這少年只是震驚於眼前的奇景,卻無心欣賞這眼前的奇景,在這樣炎熱的陽光底下,他的整個身體就像一塊塊要溶化的羊脂,他騎的一匹千中選一的口外良駒,也在口吐白沫,幾乎走不動了。而且更要命的是,他所帶的乾糧和食水也快要用完了。

  這少年在黃沙漫天之中,吸了一口熱風,只覺身體就似要著火焚燒似的,十分難受。他想喝一口水,一看水壺裏的水,已是只剩下薄薄的一圈了。這個大沙漠不知何時方能走出,他苦笑一聲,只好又把壺蓋蓋上。

  這少年苦笑一聲,心裏想道:「人生際遇之奇,往往出人意外。我以為是要到江南去的,誰知卻到了漠北來!」

  原來這少年姓李名思南,本是山東武城人氏,這次他到蒙古來,乃是奉了母命來尋訪他父親的。

  山東武城早已淪陷在金國的統治之下百有餘年,南宋偏安江南也差不多有一百年了。李思南本來是將門之後,他的曾祖曾在韓世忠手下當過一個中級軍官,宋室南遷之際,沒有隨行,從此便以務農為生。到了他的父親李希浩這一代,家道中落,和一般農戶,已是沒有多大分別。李家的家傳武藝,也因數代務農,逐漸失傳,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李希浩,只是會一些尋常的弓馬,談不到有什麼武功了。所幸他知書識字,在鄉下開了一間私塾,務農而兼教學,勉強也還可以混混日子。

  金章宋泰和六年(宋寧宗開禧二年,西元一二○六年),鐵木真統一蒙古,受各部落推戴為「成吉思汗」,興兵伐金,李希浩被蒙古兵擄去作伕子。這次戰爭,因蒙古有事於西夏而移兵西向,全國得以苟安,但金國的戰爭結束了,李希浩卻沒有得到釋放,推想可能是蒙方缺乏人力把民伕都帶回去了。

  李希浩被擄之時,李思南只有三歲,他的這個名字,是他父親取的。宋室南遷,中原父老,遙盼旌旗,百年來仍是在異族統治之下,李希浩思念故國,是以把兒子名為「思南」。

  七歲那年,李思南有了一個奇遇。他父親童年時代的一個好友在少林寺學技,此時已經成為一個名滿江湖的大俠,回到故鄉,訪尋舊友,得知李希浩的不幸遭遇,不勝嘆息。他見李思南聰明伶俐,遂收了這個故人之子做了他的第二個弟子。

  匆匆十載之後,李思南已是學成出師,他記著父親命名之意,準備待母親百年之後,便即投奔江南。居家數年之中,他與抗金志士也常有來往。

  到了今年春天,有一個當年與他父親同被俘往蒙古的民伕逃了回來,據說他在七八年前見過他的父親,後來就不知消息了。

  李思南的母親年紀已老,日夕思念丈夫,因此就要李思南到蒙古尋父。她怎想得到李思南尚未得知父親的下落,就已被困在這沙漠之中。

  李思南咬了咬牙,咽了咽口水,稍稍潤濕那快要冒煙的喉嚨,極力忍受著口渴的焦渴,此裏想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得繼續前行!」

  好在這時狂風已過,流沙漸漸靜止,雖然仍是驕陽似火,大地則已恢復晴明,呼吸也沒有那麼艱難了。

  李思南策馬緩緩而行,只盼在這沙漠上出現奇蹟,發現綠洲。不料綠洲未曾發現,卻先發現了一堆白骨。

  那是在狂風「搬開」了一個沙丘之後,所暴露出來的一堆白骨。因為它是埋在沙丘下面的,還未曾給狂風吹得東零西散,排列得雖然凌亂無章,大體還可以看得出是兩具屍體。兩個破碎了的頭顱上還覆蓋著濃密的黑髮。看來這兩具屍體生前應該是中年漢子。而且是死了還沒多久的,所以頭髮都未脫落。

  李思南想了一想,便明白其中緣故。沙漠中的兀鷹是喜食腐肉的,這兩個人一死,身上的皮肉便已給兀鷹啄食盡了。

  李思南不禁毛骨悚然,知道只要自己一個支撐不住,倒了下來,便將變成這樣的一堆白骨!

  李思南正自觸目驚心,忽聽得極為刺耳的「嘎嘎」叫聲,抬頭一看,頭頂覆蓋著一片「黑雲」,卻原來是一隻碩大無比的兀鷹,兩隻翅膀張開來足有一丈多長!他剛剛看到被兀鷹啄盡皮肉的白骨,這隻食人的兀鷹就來到了!

  李思南怒道:「好呀,我是活人,難道你也敢食我?」只見那隻兀鷹從他頭頂掠過,向他前面的一個沙丘俯衝下去。

  李思南眼光一瞥,已經發現那裏有一個人!臉朝下的俯臥在流沙之上,不知是死人還是活人。但四肢無缺,縱是死人,至少也是一具完整的屍體。李思南這才知道,兀鷹是要去啄食那個人的。

  李思南大怒,張弓搭箭,「嗖」的一箭就射過去。弓如霹靂,箭似流星,恰好在那兀鷹的巨爪將要抓著那人之時,射個正著!

  李思南雖然甚為疲累,畢竟是個具有內家真力的武功高手,這一箭的勁道非比尋常,那隻磨盤大的兀鷹吃了他這一箭,痛得難當,不敢停留,帶著箭就飛走了。

  李思南跳下馬來,過去察看,把那人翻轉過來,只見頭部血肉模糊,早已死了!李思南嘆了口氣,心道:「費了偌大氣力,不料救的卻是個死人。想必這人一死,就遇上風沙將他掩埋,倖免做了兀鷹口中的食物。但這人是什麼人呢?」

  這人的腰間懸有一個革囊,李思南心裏想道:「我且看看他有什麼遺物,要是能夠弄清楚他的身份,知道他是那裡人氏,將來回去給他的家人報個訊也好。」於是便搜查這人的革囊。

  李思南把袋子裏的東西拿出來一看,不覺大吃一驚。原來囊中所有,只是三支金鏢,黃金所打的飛鏢,在江湖上極為少見,鏢的形狀也很奇怪,那是尖端開叉的蛇形的飛鏢。

  但這還不足以令李思南吃驚,使得他吃驚的是:這三支金鏢拿到手中,便聞到一股腥味。李思南立即知道,這是毒鏢!毒鏢也還不足為奇,但再仔細看時,鏢身上還刻有圖案的,這一特殊的標誌可使得李思南大大吃驚了。

  鏢上刻著的是龍形圖案,具體而微,昂頭舞爪,十分生動。李思南心中閃過了三個字:「毒龍鏢」!

  毒龍鏢的主人是個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獨腳大盜,名叫屠百城,人稱「冀北人魔」!單單看他的姓名綽號,可能會以為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其實他平生殺人雖多,卻並非濫殺無辜,他殺的多是金國的貪官污吏,尤其喜歡殺殘害百姓的金國帶兵的軍官,某一年曾在山東的七個中小城市,殺了金國的四十八名軍官,其中有十四名還是守備和總兵級的高級軍官。

  金國的官府中人聞其名而喪膽,他本來另有名字的,因他姓屠,在那年連殺七城的軍官之後,就有人叫他做屠百城,從此他也自稱屠百城了,當時他並曾有豪語說:「多蒙江湖上的朋友給我取了新名,我必定不負朋友的期望,要屠它百城的金虜方算稱心。」至於「冀北人魔」則是金國的武士給他所起的綽號。

  李思南不知他究竟屠了幾城,不過想來總還不滿百城之數,如今卻已埋骨沙丘!

  李思南對屠百城只是聞其名而未見過面的,不過他曾聽師父詳細說過其人其事,還特別提到屠百城所用的獨門暗器──毒龍鏢。這是分量最重而又見血封喉的毒鏢,只要給他打著一鏢,武功多好,也是必死無疑。當年他殺七城的四十八名金國軍官,其中三十六名便是喪在他這毒龍鏢之下!

  李思南手中拿著毒龍鏢,大驚之後,心裏想道:「這一定是屠百城無疑了,他這麼高的武功,卻是誰有那麼大的本領把他殺死的?」

  心念未已,忽聽得「嗖」的一聲,一支響箭,已是向他射來!

  這支響箭來得急勁之極,李思南剛聽得「嗚」的一聲響,利箭已是劈胸射到。李思南正在低頭看那毒龍鏢,做夢也想不到在這杳無人煙的戈壁之上突遭暗算,冷不及防,幾乎給那枝箭射著。

  李思南一個「燕青十八翻」就在浮沙上打了幾個滾,發箭的人哈哈大笑,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支、第三支響箭又相繼射來。

  響箭本來含有警告的意思在內。江湖上的習慣,敢於使用響箭的人一定是自信武功了得,遠勝對方,所以才用響箭,叫對方有所提防。而且第一支響箭,通常也不會是射向對方要害的。

  可是這個人的響箭來得快如閃電,而且接連三支,都是向著李思南的要害之處射來,這就失掉了「警告」的意義,這個人分明是要取他的性命,卻又故作豪邁,使用響箭,顯得他「不是」暗算。

  李思南大怒,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此時他已有了準備,對方的連珠箭雖然來得仍是十分急勁,他已是可以從容應付了。他翻起身來,正好迎著了那兩枝箭,當下提弓一撥,叮叮兩聲,兩支響箭落在地上。

  李思南抬頭一看,只見來的兩騎快馬,騎在馬上的,一個是粗眉大眼的蒙古武士,一個是面肉橫生、披著大紅袈裟的喇嘛。

  那粗眉大眼的武士怔了一怔,隨即又縱聲笑道:「好小子,倒有幾分本事。你是來給屠百城收屍的嗎?不用費事了,我送你到黃泉去與屠百城相會吧!」

  那喇嘛道:「先問問他是什麼人?」

  武士說道:「這小子來給屠百城收屍,又是漢人,不用問準是屠百城的手下。」一面說話,一面跳下馬來,向李思南撲去。武學高手在沙漠上和敵人交手,地戰要比馬戰有利得多,因為沙漠不比平地,說不定會踏著浮沙,人和馬的重量總在二百斤開外,踏著浮沙坐騎就會失陷。一個人就輕得多,而且可以施展輕功,所以這個蒙古武士捨棄坐騎,輕身來鬥李思南。

  李思南敬佩屠百城是個好漢,心裏想道:「殺屠百城的一定不是好人,鬥不過也要和他們一鬥。」

  待那蒙古武士來到三丈之內,李思南陡地一聲大喝:「來而不往非禮也!」手中的三支毒龍鏢一齊打出!

  李思南一來是因為這個武士的手段太過狠;二來對方能夠殺屠百城,本領一定十分了得,若然不下辣手,只怕性命難保。是以他迫不得已,才使用剛剛到手的毒龍鏢。

  這名蒙古武士欺身疾撲,也並非對敵人毫無防備的。但一來因為他是成吉思汗帳下有數的好手,藝高膽大,李思南不過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他雖有防備,也還不怎樣把李思南放在眼內;二來他並不知道李思南已經取得了屠百城的毒龍鏢,而這毒鏢乃是見血封喉,毒性最厲害的暗器!

  距離只在三丈之內,而且這名蒙古武士的身形還是向他撲來的,李思南一手三鏢,全都打向他的要害,饒他武功再高,也是難以躲避的了!

  李思南的三支毒龍鏢,分別從三個不同的方位打去,一支打他上盤額角的「太陽穴」,一支打他中盤胸口的「璇璣穴」,一支打他下磐右膝蓋的「環跳穴」,這三個部位並非成一直線,而是排列成一個不規則的角形。這樣的打法,難到了極點,對方即使是一個擅接暗器的高手,至少也要給打中一支。

  李思南滿以為非中不可,不料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得「呼」的一聲,突然就像有一片黃雲捲來,把他這三支毒龍鏢全部捲了去。原來是那個紅衣喇嘛從馬背上跳起,一支箭似的射來,恰好赴在那蒙古武士的前面,大袖飛揚,把三支毒龍鏢一古腦兒的收歸袖底。

  這種接暗器的功夫當真是出神入化,李思南非唯見所未見,且是聞所未聞。

  紅衣喇嘛把三支毒龍鏢拈起來看了一看,便放入囊中,笑道:「屠百城的毒龍鏢果然名不虛傳,是天下最厲害的百毒暗器,可惜你這小子不會使用!」

  聽他的口氣,似乎他從前還未見過毒龍鏢,那麼,屠百城是不是他殺的呢?抑或是在他們交手之時,屠百城無暇射出毒龍鏢就給他殺了。

  但在此時此地,李思南也是無暇推敲的了。李思南唰的拔出劍來,喝道:「並肩子上吧!」

  紅衣喇嘛哈哈一笑,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老佛爺還不屑與你交手呢。」

  那蒙古武士險些給毒龍鏢打中,嚇出了一身冷汗,此際驚魂已定,怒氣陡生,撲上前來,大喝道:「小子休得猖狂,看我取你性命!」

  紅衣喇嘛道:「這小子雖然不是怎麼了,但赤老溫,你也不可輕敵了。」

  赤老溫一聽,心裏想道:「你看不起這小子,卻叫我不可輕敵,這分明也是看不起我。」為了爭一口氣,於是一上來,便對李思南連下殺手。

  李思南一招「彎弓射鵰」,長劍筆直刺出,陡然間一個轉身,左翻右絞,把那武士劈來的兇悍絕倫的連環三刀盡都化解。而且劍勢未衰,解招之後,劍尖仍是向前刺去。

  赤老溫心頭一凜,急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俯身一旋,橫刀拍出,他的臂力本來不弱,再借了這一旋轉之勢,勁道已在李思南的這一劍之上,「噹」的一聲,刀劍相交,李思南的長劍給他拍開。

  李思南也禁不住心頭一凜,想道:「蒙古的刀法果然與中原大不相同,古怪之極!」要知李思南已得少林派達摩劍法的真傳,在他使出那一招殺手還擊之時,實是想不到蒙古武士會用如此古怪的刀法化解他的。

  兩人刀來劍往,轉眼間就鬥了三五十招。李思南只覺得喉焦口澀,目眩頭昏,劍招使出,往往力不從心。原來他在庫裏戈壁上困了兩日,只用乾糧度日,水也不敢多喝,如今一與強敵交手,初時還可以支援,時間稍長,已是難以為繼。

  赤老溫得理不饒人,刀法越來越狠,橫劈直斫,每一刀劈出去,都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

  李思南改用「遊身八卦掌」的輕靈身法,劍中夾掌,與赤老溫遊鬥。赤老溫喝道:「一味躲閃,不敢與我見個真章,算得什麼好漢?」

  話猶未了,李思南陡地喝道:「看劍!」一招「大漠孤煙」,劍光如練,倏地裏就指到了赤老溫的胸前,赤老溫斜身一竄,李思南如影隨形又追了過來,冷笑道:「你也只知躲避,不敢與我見個真章麼?」

  赤老溫大怒,使了渾身氣力,一刀就劈過去,李思南故意賣個破綻,倒縱閃開,赤老溫猛力一躍,又是一刀,恨不得把李思南劈成兩半!

  李思南忽地喝聲「倒也!」赤老溫「哎喲」一聲,果然應聲而倒!原來赤老溫的輕功不及李思南,李思南在遊鬥之時,試出了有一堆乃是中間陷空的浮沙,他倒縱跳過這堆浮沙,赤老溫卻陷入了浮沙之內。他是用了全身氣力的,一踏著了浮沙,大半個身子已是陷了進去,急切間那裡跳得出來?

  眼看只要李思南回劍一戳,赤老溫性命難保,那紅衣喇嘛已是擋在李思南面前,冷冷說道:「你莫以為你用狡計勝一場,就得意了。老佛爺空手接你的劍,只要你過得十招,老佛爺給你磕頭,而且恭送你出這沙漠!」

  李思南喝道:「誰要你讓!」唰的一劍就刺過去,此時他的氣力已差不多耗盡,形勢兇險,逼得他必須速戰速決,是以一出手便是「達魔劍法」中的殺手絕招,也顧不得對方是空手還是使用武器了。

  那喇嘛說了只憑一雙肉掌,果然就是空手應付。李思南的這一劍來得迅如閃電,他竟然不躲不閃,只聽得「啪」的一聲,李思南的青鋼劍正是給他彈開。這一彈拿捏時候,當真是妙到毫巔!

  李思南虎口疼痛,吃了一驚,一個「風颭落花」的身法,轉到那喇嘛的背後,又是一劍,刺他脊椎的「大椎穴」。

  殊不知李思南固然吃驚非小,那喇嘛也是不禁心頭一凜,「這小子看來已是筋疲力竭,我居然還不能夠把他的劍彈出手去,倒是不可小覷了。」

  那喇嘛反手一拂,李思南見識過他的本領,不容他的手指拂到,劍走輕靈,倏地就斬他雙腿。那喇嘛使用「拂雲手」的功夫,重心放在上盤,下盤乃是「空門」,李思南本領雖不及他,但對於武學的原理卻是研究有素,是以能夠避實就虛,出手就是攻擊對方的弱點。

  那喇嘛也好生了得,背後好像長著眼睛似的,李思南那裏一個變招,他亦已是步換身移,霍的一個「魁星踢斗」,仍然是對準了李思南的虎口踢來。

  李思南劍鋒一偏,避開了他的鞋尖,劍鋒朝著他腿窩「鼠蹊穴」就刺。雖然不過數寸之差,但他這一避一刺卻是武學的上乘功夫。高手比拼,所爭不過毫釐之差,如此一來,那喇嘛登時又給李思南制了機先。

  那喇嘛硬生生的把踢出去的這一腳縮回,倒縱出一丈開外。李思南連遇兩次險招,也是吃驚非小,一時間倒也不敢貿然進擊。

  那喇嘛心裏想道:「這小子的劍法好不溜滑,只怕十招之內,我是未必勝得他了。」暗暗後悔先前的話說得太滿,驀地心念一動,「有了!」把袈裟脫了下來。

  李思南正要揉身再上,陡然間只見一片紅雲當頭罩下,李思南一劍刺去,「嗤」的一聲輕響,劍尖從袈裟上滑過,竟是未能將他的袈裟刺穿。就在這一瞬間,只覺勁風撲面,而且胸口也好像挨了一錘似的,隱隱作痛,李思南連忙縱開,幸好恰恰來得及避開袈裟罩體之災。

  那喇嘛哈哈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還有六招,小心應付了。」

  這喇嘛說過不用武器,但這襲袈裟拿在他的手上卻是一件極為厲害的武器,抖開來似是一張大網,收束起來又似一根棍子,經過了他的玄功運用,碰上了李思南的青鋼劍,竟會發出鏗鏘的聲響。

  李思南奮力招架,不過數招,只覺胸中氣血翻湧,五臟六腑好似就要翻轉一般。李思南暗睹叫道:「不妙!」仗著輕功,東躲西閃,希望能夠將他誘到浮沙之上,敗中求勝。

  哪知這喇嘛的輕功比他還要高明,幾次踏著了浮沙,都是一驚即過,如影隨形地緊緊跟在李思南背後。

  李思南全神應敵,也不知過了多少招。這喇嘛卻是心中焦躁,暗地想道:「幸好這裏沒有外人,要不然給人看到我在十招之內拿不下這個小子,我的面上還有什麼光彩?」

  李思南實在已是疲累不堪,全仗著一股氣才能夠勉強打下去的。忽地一個疏神,他想誘對方陷足浮沙,不料自己一躍卻差了那麼少許沒有跳過去,反而陷在浮沙之中。

  那喇嘛喝道:「好小子,還想逃麼?」裟裟罩下,那股勁風先就令得李思南幾乎窒息。

  李思南正自心裏叫道:「我命休矣!」迷迷糊糊之中忽似聽得「嗤」的一聲響,那喇嘛喝道:「什麼人?」隨即有人哈哈笑道:「你說話算不算數,已經是第十五招啦!」

  李思南想睜開眼睛來看,雙眼已是不聽使喚,睜不開來。但也還隱隱感覺得好像是有人到來,驀地裏那喇嘛大叫一聲,隨即聽得馬蹄聲遠去。李思南知道定是有人來救自己,如今已是把那喇嘛打跑了。李思南全仗著一股氣勉強支撐,此時知道危險已過,那口氣一鬆,人也就登時暈過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思南忽覺遍體清涼,朦朦朧朧之中好似有甘霖下降,滴入他的口中,焦渴止了,有說不出的舒服,人也就漸漸醒了轉來。

  張開眼睛一看,只見自己是在一個帳幕之中,帳幕中有一個頭戴儒冠,留著三綹長鬚的中年漢子,還有一個穿著淺綠衣裙的妙齡女子,兩人都是漢人裝束。那個少女正站在他的面前,手裏拿著一條濕透的毛巾,絞那手巾,把水珠一滴滴地滴在他的面上,滴進他的口中。

  此時已是晚上,沙漠上日間和晚上的氣溫相差很大,李思南是在炎熱的沙漠上暈過去的,此時醒來宛似到了清涼的境界。他乾燥的喉嚨有了水珠的滋潤,少女淺綠色的衣裙也給他一種清涼的感覺。李思南一醒過來,不覺便是精神一振。

  那少女見他張開眼睛,笑道:「好了,爹爹,這位相公已經醒過來啦!」

  那中年雙子走了過來,說道:「你叫什麼名字?你是屠百城的什麼人?」

  帳幕的一角並排放著那三枚毒龍鏢,想必是這人在打跑了那喇嘛之後撿起來的。屠百城的屍體想來也當然是給他發現了。

  李思南道:「多謝俠士救命之恩。我與屠百城素不相識,不過曾聽得家師說過他的事跡,知道他是一個好漢子。」

  那漢子道:「你師父是誰?」

  李思南說了師父的名字,那漢子笑道:「原來是少林派谷大俠谷平陽的高足,怪不得本領這麼了得!」李思南好生慚愧,惶然說道:「晚輩學藝未精,若非恩公相救,晚輩已是喪命在那兇僧手下。」

  那漢子正色說道:「你可知那兩個人是什麼人?那個喇嘛是蒙古國師龍象法王的大弟子呼黎奢,那個武士則是成吉思汗手下有名的武士。成吉思汗手下有十二個本領最高的武士號稱十二金剛,這人名叫赤老溫,在十二金剛之中排名第八。我看你的坐騎累成那個樣子,想來你已是被困在戈壁裏有幾天了,你居然能夠打敗赤老溫,還能夠抵擋呼黎奢的一十五招,這正是雖敗猶榮,還用得著慚愧麼?」

  李思南聽了這漢子的讚語,心裏卻是暗暗吃驚,想道:「原來那個喇嘛不過是蒙古國師的弟子,而那個武士在十二金剛之中也只能排名第八。如此看來,蒙古實是大有能人,不在中原之下呢!」

  那漢子若有所思,接著問李思南道:「屠百城是給誰殺的,你知道麼?依我看來,呼黎奢的武功雖然不弱,但憑他這點本領,也還殺不了屠百城!」

  李思南道:「晚輩不知,但恩公卻是猜得不錯,屠百城的確不是那兩人殺的。因為在他和我交手之前,他還未曾見過這毒龍鏢。」當下將發現屠百城屍體的經過,以及和那兩個人交手之時所聽得的言語都對這人說了。

  這漢子嘆了口氣,說道:「我與屠百城曾有一面之緣,雖然相交不深,彼此都是互相敬重的。我聽說他來到了蒙古,正想找他,不料他已埋骨荒沙。一代英豪,喪身異域,實是令人嘆息。」

  李思南心裏想道:「這人能夠打敗那個喇嘛,又是屠百城的朋友,想來一定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於是恭恭敬敬地問道:「小可多蒙救命之恩,不敢請教恩公高姓大名。」那漢子道:「患難相助,我輩俠義道之所當為,何況咱們都是漢人呢。我是襄陽孟少剛,她是小女孟明霞。」李思南聽了他們父女的名字,不覺大吃一驚。

  原來這孟少剛乃是名震武林的江南劍客,李思南曾聽得師父說過他的一個故事:有一年孟少剛偷渡長江,潛入敵後,想要聯絡伏牛山區的一支義軍,不幸風聲洩漏,金廷派了五名一等的高手緝捕他,在伏牛山下相遇,一場惡戰,孟少剛只憑雙掌一劍,盡殲金國五名高手,本身也受了重傷。

  那是十年之前的事情,自此之後,孟少剛的蹤跡就再也沒有在金國統治下的地區發現了。中原的武林人士,揣測紛紛,有的以為他因重傷難治,業已身亡;有的以為他已回轉江南,經過了這一次死裏逃生的危險,豪氣非復當年,因此閉門封刀了。想不到在十年之後,李思南卻在這大戈壁遇上了他。

  孟少剛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笑道:「你大約曾經聽過我的名字?」

  李思南道:「孟大俠當年在伏牛山下,雙掌一劍,盡殲金國五名大內高手,家師對孟大俠也是十分佩服的。家師常說,他只恨沒有機緣到江南去拜訪孟大俠。晚輩真是何幸如之。」

  孟少剛道:「我當年身受重傷,本來是活不了的。幸虧有個人救了我,這個人就是屠百城。」

  李思南道:「哦,原來如此!」心裏想道:「怪不得他趕來救我,而且我一醒來,他就問我是屠百城的什麼人。屠百城的屍首給我發現,我又打出了屠百城的獨門暗器毒龍鏢,當時那喇嘛也以為我是屠百城的弟子,想必這位孟大俠亦曾有過如此懷疑。」

  孟少剛道:「我對令師也是聞名已久的了,可惜我這次匆匆經過中原,未能前去拜訪。」接著管道:「你在這裏遇見我,有點奇怪吧?」

  李思南道:「前輩可是在蒙古找尋屠大俠的麼?」

  孟少剛道:「我是知道地已經來了蒙古,我也希望能夠在這裏碰見他,不過,我這一次卻並非為他而來。你是我輩中人,我不妨對你說。」

  在他們說話的時間,孟明霞已經煮好一鍋稀飯,此時捧了上來,笑道:「爹,先讓客人吃點東西再說。李大哥,你在惡鬥過後,疲勞過甚,吃乾硬的東西恐怕不大適宜,所以我給你弄了一點稀飯。我們已經吃過了,你不必客氣。」

  李思南笑道:「我在沙漠幾天,每一天至多敢喝一小杯的水,實在渴得難受,吃稀飯最好不過。」心裏很是感激孟明霞的體貼。

  帳幕外面傳來馬嘶之聲,李思南聽得好似是他的那匹「一丈青」,正要詢問,孟明霞已在說道:「你那匹坐騎,我也給你救活了。馬是好馬,可惜大約也是因為幾天沒有水喝,疲不能興。現在它正在外面吃草,我出去看看,待它吃飽了草,我再牽它去喝水。離這裏不遠,有個水源。」李思南聽得坐騎無恙,大喜過望,再次多謝了孟家父女。

  孟少剛道:「霞兒,你把馬兒牽去喝水,順便帶一些食水回來。」

  孟明霞道:「是。」取下掛在帳幕上的一個皮袋,便出去了。沙漠上的蒙古人都是用皮袋盛水的,孟家父女到了蒙古已有多日,也跟從了蒙古人的習慣。

  李思南心裏想道:「用皮袋盛水比用水壺好得多了,可惜我沒有預備。要是有這麼一個大皮袋,在沙漠裏至少可以多熬幾天。」

  李思南把那鍋稀飯吃得乾乾淨淨,孟少剛笑了一笑,說道:「精神好了點麼?」李思南道:「好得多了。」於是孟少剛回到剛才的話題,繼續說道:「你在金虜統治的地區,可曾聽到這樣的一個風聲:蒙古要和大宋聯盟,夾攻金國?」

  李思南道:「這幾年晚輩家居侍奉老母,窮鄉僻壤,聽不到什麼消息。此事若然屬實,倒是一個喜訊。」

  孟少剛皺了皺眉頭,說道:「看來消息倒是真的,不過,卻未必是大宋之福。」

  李思南道:「孟大俠可是恐防前門拒虎,後門進狼。」

  孟少剛點了點頭,說道:「正是這樣。」歇了一歇,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道:「我有個朋友,是在宮中做侍衛的,據說蒙古的確派有密使前來臨安,準備與宋國商談聯盟攻金之事。臨安朝議未定,大臣中分為兩派,一派急功近利,很想促成此事,藉蒙古的兵力恢復中原;一派畏金如虎,只怕戰事失利,那時反遭亡國之禍。這兩派人都沒有想到要靠自己的力量來打敗敵人,當真是令人興嘆。」

  李思南道:「孟大俠之見如何?」

  孟少剛道:「聯蒙古夾攻金國,此事是否可行,在江南的武林人物之中,也是議論紛紛,莫衷一是。蒙古與在臨安立國的大宋地北天南,相隔何止萬里,江南豪傑都沒有到過蒙古,對蒙古的情形毫無所知,是以武林朋友在爭論一番之後,認為空論無益,必須到蒙古,聽聽他們的輿情,看看他們的情況,然後才能判斷蒙古是否具有誠意。這,就是我這次要來蒙古的原因了。」

  李思南肅然起敬,說道:「孟大俠為國辛勞,間關萬里,橫穿大漠,深入窮邊,當真是令人敬佩!」

  孟少剛道:「我們行走江湖的,多吃點苦,正好磨練自己,那也算什麼。小女明霞,她對這裏暴熱暴寒的氣候很不習慣,現在也可以走了。」

  孟少剛只有一個女兒,很是疼愛,一說起來,不免多說幾句閒話,笑道:「我本來不要她來,她非要跟我不可,便也只好帶著她了。幸虧她倒是沒有給我添上麻煩,旅途上的起居飲食,反而是她照顧我呢。」

  李思南道:「這是孟大俠的好福氣,有一個這樣孝順的女兒。」

  孟少剛道:「你也是一個孝子呀,你剛才不是說,你這幾年是在家居侍奉老母嗎?」

  一個孝子,一個孝女。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思南長了二十三歲,從未曾與女子結交,孟明霞可算得是他第一個相識的異性朋友。對於這樣一個剛健婀娜有之的俠女,他雖然不敢稍涉遐思,心裏也是十分佩服的。此時他正在感激著孟明霞對他的關心,聽了孟少剛的話,不覺面上一熱,說道:「晚輩怎麼比得止令媛?對啦,孟大俠剛才說到此次來蒙古探聽虛實,不知是否已有所得?」他喜歡聽孟少剛談論他的女兒,但又不好意思再談下去,於是就趕快回到原來的話題。

  孟少剛笑道:「你瞧我好糊塗,正經的事忘了說,繞了幾個彎,也不知說到那裡去了。」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喝了一口水,接下去說道:「我們父女到了蒙古,已經有八個月。這八個月中,我們走了許多地方,三教九流的朋友,也都見過不少。我們探聽所得,成吉思汗整軍經武,以他的兵力,確是可以獨自打敗金國。」

  李思南道:「那麼,他何以要與大宋聯盟?」

  孟少剛道:「依我猜想,他一定是要操必勝之算才肯進兵;二來他也想消耗宋國的兵力。」

  李思南道:「這麼說,成吉思汗的圖謀,是在滅金之後,再移師南向的了。」

  孟少剛道:「一點不錯。我看到好幾個跡象,都可以證明他有先滅金、後滅宋的圖謀。」

  「蒙古大部分地區是沙漠,他們的騎兵最為驍勇,攻城掠地,靠的全是騎兵。可是這一兩年來,他們已在開始訓練水師了。蒙古的幾個大湖,如呼倫池、貝爾湖、達爾泊、庫爾察汗泊等等,都是他們訓練水師的處所。進攻金國,可以從陸路大舉入侵,只靠騎兵便可橫行無阻。他們訓練水師,顯然不是在於對付金人。」

  李思南悚然而驚,說道:「不錯。他們若是要進兵江南,必須渡過長江。這水師當然是要用來侵宋的了。」

  孟少剛接下去說道:「其次,蒙古是許多部落結合而成的國家,部落多,種族也多。漢人在蒙古也有不少。聽說蒙古人,尤其是蒙古的貴族,以前對漢人是很虐待的,這兩年卻好了很多,在成吉思汗的帳下就用了不少漢人。他們要學漢人的諾言,要熟悉江南的風土人情和地理形勢,不惜拜漢人為師呢。你想,他們這樣做是為了什麼,難道當真是對漢人好起來麼?還不是為了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的緣故。」

  李思南點了點頭,說道:「我也聽說成吉思汗雄才大略,委實不可小覷,如此看來,他還當真是深謀遠慮哪!」心裏則在想道:「蒙古改變對待漢人的策略,我的爹爹或許可以少受折磨,還活在人間也說不定。」

  孟少剛講完了他在蒙古的所見所聞之後,問李思南道:「老弟,你在鄉下還住得下去吧,為什麼也跑到蒙古來?」心想,他若是不甘於受金虜的統治,應該跑到江南才是。

  李思南說出了他遠來尋父的原因。孟少剛道:「對了。我也知道蒙古在二十年前,曾經興兵侵金,在中原俘虜一批漢人老百姓回來!」

  李思南道:「這批俘虜的下落,孟大俠可有所聞?」

  孟少剛道:「我聽說其中有一部分是給他們派去開荒。漢人懂得耕作,蒙古人則只是擅於遊牧,對於農事,非得請教漢人不行。」當下說了幾個比較大規模的開墾荒地的場所,李思南記在心上。

  孟少剛道:「還有一些有一技之長的,當了工匠與其他雜差。也有少數人受了延攬,在成吉思汗的帳下做了官。」

  說到這裏,孟少剛想了一想,忽道:「令尊叫什麼名字?」

  李思南因為他的父親並非什麼著名人物,混雜在一大堆俘虜之中,他的名字,從江南來的孟少剛想來是不會知道的,所以一直沒說。這時聽得孟少剛問起,心裏想道:「試一試也好,說不走他曾經聽過什麼人談及我的爹爹。」於是就把「李希浩」這個名字說了出來,還怕孟少剛聽不清楚,拿起筷子,在地上寫了三個工筆楷書。

  孟少剛低頭一看,面色微微一變,但轉瞬便即恢復如常,不讓李思南看出,淡淡說道:「哦,是李希浩嗎?」正是:

  言者無心聽有意,險教碧血染黃沙。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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