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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錦帳團圓傷變節 殘篇未續憶前塵



  李思南給柳三娘接連打了三鞭,打得他頭昏眼花,百骸欲散,眼看看宋鐵輪的雙輪又已推壓過來,李思南毫無招架之力,唯有閉目待死,哪知就在他搖搖欲墜之際,忽覺身子一輕,已是給人抱了起來。原來那兩個武士來到,一個用練子鎚磕開了鐵輪,另一個就把他救出了險境。

  錘輪碰擊火花電閃,轟若雷鳴。宋鐵輪虎口酸麻,低頭一看,左手的那隻輪子已被打缺一角。宋鐵輪素來以氣力自負,不禁大吃一驚。

  柳三娘道:「大哥,你去殺那小賊,這韃子交給我吧!」一招「迴風掃柳」,軟鞭長蛇般地捲將過去。那蒙古武士喝道:「好狠的婆娘!」他右手拿的是柄練子鎚,左手提的是把鐵胎弓。練子鎚已用來對付宋鐵輪,只得將那把鐵胎弓用作應付柳三娘的兵器。

  柳三娘的鞭法輕靈奇巧,鞭梢一給撥開,登時又變作了「毒蛇吐信」的招數,軟鞭抖得筆直,點那蒙古武士的穴道。蒙古武士喝道:「來得好!」舉起鐵弓,一套一拉,「卜」的一聲響,軟鞭捲上了弓弦。

  這是蒙古特有中土所無的「金弓十八打」的招數。蒙古人長於騎馬射箭,弓箭是他們最常用的武器,箭固然可以射人,弓亦可以拿來應敵。這個蒙古武士尤其是個中翹楚,把「金弓十八打」的招數使得變幻莫測,古怪之極。

  柳三娘從未見過這種古怪的招數,軟鞭一收,想把對方的弓弦拉斷,哪知弓弦堅韌,雙方用力一拉,對方的弓弦沒斷,柳三娘的軟鞭卻已給拉得像繃緊的弓弦了,柳三娘氣力遠遠不如對方,反而給那個蒙古武士將她拖前幾步。

  柳三娘趁勢向前一撲,一個「風颭落花」的身法把軟鞭解開,看來似乎就要跌倒,卻是一招極為輕靈迅捷的宜守宜攻的招數。那蒙古武士也不由得讚了一個「好」字。

  一個「好」字出口,蒙古武士右手的練子鎚又已向著宋鐵輪背心擊去,宋鐵輪正要衝過去對付救出李思南的那個武士,聽得背後的重兵器挾風之聲,只得回身招架。這蒙古武士同時應付他們夫妻,力道仍是大得出奇。只聽得「噹」的一聲響,宋鐵輪的右手那隻鐵輪也缺了一角。

  練子鎚能打到三丈開外,宋鐵輪無法擺脫敵人的糾纏追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另外一個蒙古武士把李思南抱了去,氣恨恨地大罵:「悔不該不早些殺了這個小子!」

  李思南被那「噹」的一聲巨響,從迷迷糊糊驚醒過來,這才看清楚了救他出來的那個人,不禁大為驚異,幾乎以為自己又是置身惡夢之中。

  原來這個武士不是別人,正是昨日在沙漠所遇的那個蒙古武士赤老溫。只不過隔了一天,昨天要殺他的這個赤老溫,今天竟變作了他的救命恩人。

  「這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李思南茫然不解。不過,有一點他已經是明白了:柳三娘剛才之所以狠下殺手,定要殺他,一定是因為早已料到這兩個蒙古武士要來救他的緣故。

  「怪不得他們一聽見馬鈴聲響,就說是我的救兵來了。果然真是我的救兵。」李思南料想其中定有誤會,但一來他已是力竭精疲,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二來他也不知從何說起,這兩個蒙古武士確實是救了他,難道他能夠否認不是他的「救兵」,和赤老溫同來的那個蒙古武士,以一敵二,兀是攻多守少。宋鐵輪夫婦戰他不下,又怕續有追兵,不敢戀戰,上馬便跑。

  那武士喝道:「在金國境內,可以任你橫行;到了蒙古,豈能讓你要走便走?」張弓搭箭,嗖、嗖、嗖三枝連珠箭射出。柳三娘軟鞭飛舞,打落了一枝。宋鐵輪的兵器沉重,在馬背上舞動起來,卻是不能像柳三娘之遮攔得風雨不透,第二枝箭恰好從他的輪子中空之處穿出,正中他的肩頭,血流如注。此時他們的距離己在百步開外,這一枝箭還是射得如此之準,當真是罕見罕聞的神箭功夫,連李思南也不禁為之矯舌,心裏想道:「古代神箭手養由基的『百步穿楊』想來也不過如是。」

  幸虧他們的坐騎神駿,第三枝射到,已是落在宋鐵輪的馬後。宋鐵輪所中的那一箭因為是在百步開外射來,強弩之末,雖傷不重。

  宋鐵輪氣得大罵:「好小子,你休要得意,回去我自會找你的師父算帳!孟大俠不殺你,谷平陽也非殺你不可!」他中了那個蒙古武士的箭,卻拿李思南來出氣,言下之意,當然是要回去告訴他的師父谷平陽,逼谷平陽「清理門戶」了。他卻那裡知道,李思南此時正是有苦說不出來,那裡還會「得意」?

  李思南心裏想道:「這筆糊塗帳怎地算到了我的頭上?恩師是知道我的為人,你若是去稟告他老人家,我是求之不得!」想到總有水落石出之時,心中才稍稍開解。但平白受了一頓痛罵,欲辯無從,也唯有苦笑而已。

  赤老溫給他喝了一口水,說道:「昨日對你多有得罪,你可別要見怪。我名叫赤老溫,這是我的三哥木華黎!我們都是成吉思汗手下的金帳武士。」

  李思南曾聽得孟少剛說過,蒙古是個遊牧民族,成吉思汗立國之始,尚未建有宮殿,而是住在帳幕之中,經常搬遷,稱為「行國」。當然,他的帳幕要比尋常的帳幕宏偉華麗,是故又稱為「金帳」。

  成吉思汗的隨身衛士稱為「金帳武士」,金帳武士之中又有十二個本領最強的,號稱「十二金剛」。赤老溫排名第八,他稱木華黎為「三哥」,想必這木華黎在「十二金剛」之中是排名第三的了。

  李思南漸復了一點氣力,便向赤老溫問道:「你為什麼不殺我?」

  赤老溫哈哈笑道:「昨日我以為你是屠百城的手下嘍兵,如今我已知道不是,我為何還要殺你?」

  李思南道:「你不殺我,但也無須救我呀?」

  赤老溫笑道:「這倒有兩個原因。」李思南道:「哦,什麼兩個原因,倒要請教。」

  赤老溫道:「我國將與宋國聯盟,夾攻金國。我們的大汗正要禮聘有本事的漢人。金國是咱們共同的敵人,那麼咱們世就是朋友了,想必你會樂意幫助我們吧?」

  李思南道:「這事暫且不談,第二個原因又是什麼?」

  赤老溫道:「你姓李名思南,是麼?」

  李思南道:「不錯,你怎麼知道?」

  赤老溫道:「你進入我們國境,未曾通過戈壁之時,已經有人報到和林(蒙古的兩個「行都」之一,另一個行都是斡難河源。成吉思汗住在和林的時候較多,和林至元太宗窩闊台的時候,始建為正式都城。)來了。」

  李思南大為詫異,說道:「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想不到你們竟然如此注意我的行蹤。」

  木華黎笑道:「這只是你的自謙而已,任何外來的漢人我們都注意的,何況是你呢?」

  李思南道:「我與別人又有什麼不同?」

  木華黎道:「在我們大汗的手下,有個很受重用的漢人官員,他想見一見你。昨日我的八弟碰上你,回來和我一說,我就懷疑這人是你了。因此我們才趕快來找你的。」

  李思南更為奇怪,問道:「這個漢人姓甚名誰?」

  木華黎道:「你見了他,自然知道。」看來是那人有言交代他們,請他們不要先說的了。

  李思南疑心頓起:「難道是我的爹爹?不,我的父親受了蒙古韃子這許多年的折磨,他怎會做蒙古人的官?」

  可是李思南既然是為了找尋父親來了,如今有個識得他的人在和林,即使不是他的父親,想必也會知道他的下落,因此李思南也就答應了與他們同往和林,會見那人。

  當然,李思南在作出這個決定之時,也是曾經有過猶豫,有過不安。

  他想起了孟少剛的警告,這時他也明白了孟少剛為什麼要殺他的原因了,心裏想道:「為虎作倀,我當然是決不會的。蒙古與大宋正在商談聯盟對金,最少目前還不是敵國,只要我自己把持得定,去見見他們的官員,甚至見見他們的大汗,那也算不了什麼。」但隨即又想:「蒙古吞金之後,繼而必將滅宋,這是有識之士,都可以料得到的。如果那個人真是我的爹爹,我怎麼樣?」

  「我可以勸他和我棄官潛逃。在蒙古與大宋未成敵國之前,先逃到江南去,那就可以保全我爹爹的名節了。可是爹爹肯聽我的話嗎?他若然真是做了蒙古人的高官,又那麼容易逃得脫嗎?」李思南心如亂麻,只好仍然用最初的那個念頭安慰自己:「不會的,不會的,我爹爹被蒙古韃子所俘,受了一二十年的苦楚,他怎會還做蒙古人的官?」

  赤老溫找來了一匹駱駝,讓給李思南乘坐。駱駝世稱「沙漠之舟」,此時已經過了沙漠地帶,不過坐在駱駝上還是比騎馬舒服得多,李思南受的只是外傷,敷上了金創藥之後,在駱駝背上過了幾天,漸漸恢復如初。

  路上木華黎、赤老溫也曾與他談及屠百城之事,據說屠百城是因為在金國站不住足,這才逃到蒙古的。金國派遣了十二名一流高手搜捕他,他必須避一避風頭。

  李思南問道:「你們既然準備與金國打仗,這個屠百城是抗金的好漢,你們為什麼要殺他呢?」

  木華黎笑道:「你想得到的,我們早已想到了。大汗曾派人找過他商談,他不肯為我們所用。恰好話時金國又有使者來,願意割邊境的兩座城地,換屠百城這一個人。不過是要活的而不是要死的,若是死的,就能換一座城池。金主的意思,是要在得到他的口供之後,才殺他滅口,所以我們就非搜捕他不可了。」

  赤老溫道:「這屠百城狡猾得很,他在第一次和我們會談之後,已預料到他不答允,定有後患,留以在金國使者未來之前,他已經隱藏起來了。我們是想殺他或捉他,可是如今殺他的那個人,我們卻還未知道呢。」

  木華黎道:「不過,現在我們找到了他的屍首,也總可以平白得到一座城池了。」說罷,哈哈大笑。

  李思南聽了他的笑聲,心中不寒而慄:「如果我像屠百城一樣,不為他們所用,想來他們也是不肯把我放過的。」

  一隊騎著馬的青年從路上經過,高聲唱著歌,激昂慷慨之中帶著幾分悲涼的情調,歌調的大意譯成漢文是:

  「鞭兒揮動響四方,

  彎弓盤馬逞豪強,

  大汗威名天下揚。

  大山在他腳下俯伏

  敵人戰慄在他跟前。

  喝一口斡難河的清水吧!

  我們要隨大汗遠征去了──

  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轉故鄉。」

  木華黎道:「他們是應徵往邊疆的戰士,只等大汗的命令一下,就要出征。你瞧,我們有這許多優秀的戰士,何愁金國不平?」

  李思南心想:「成吉思汗統一蒙古,國威遠振,蒙古人個個以他為榮,他的功勞自然很大。可是他若然只知窮兵黷武,侵略別人的國家,只怕也不是蒙古之福呢!」又想:「蒙金交兵在即,我到了和林,還得早早想法脫身才是。」

  後面是一隊婦女,揮舞著手巾與戰士送別。其中一個少女,長得十分美麗,抱著馬頭琴唱道:

  「大風捲起了黃沙,

  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

  哥呀,你就是天邊的那隻兀鷹,

  你雖然不怕風沙,你也不要下來呀!

  大風捲起了黃沙,

  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

  我不是不怕風沙。

  妹呀,我是為了要見你的面,

  我要乘風來找你回家!」

  琴韻悠揚,歌喉婉轉,李思南不禁也聽得癡了。赤老溫聽得吞了吞口水,說道:「這女子名叫卡麗絲,是我們蒙古有名的美人兒,卻不知她送的是誰?可惜,可惜!」底下沒有說出的話,自然是可惜她有了意中人了。

  在路上過了七天,終於到了和林。李思南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給他們帶到一座帳幕。

  赤木兩人把李思南交給一個戰士,對那戰士說道:「我們不進去了,你告訴李大人,叫他明日到金帳回報。」衛士應了一個「是」字,問道:「這位就是李公子麼?」赤老溫笑道:「你的小主人到了,你還不小心服侍?」

  那衛士忙把李思南扶下駱駝,恭恭敬敬說道:「少爺,請!」這「少爺」二字是用漢語說的,生硬得很。木華黎在馬背上回過頭來笑道:「你的漢話學得很有成績啊!」轉眼間與赤老溫已是去得遠了。

  「少爺」這個稱呼似一柄鐵錘向他砸下,李思南一陣眩暈,心頭劇震,想要發問:「你家主人姓甚名誰?」舌頭卻似僵硬一般,不聽使喚。迷迷糊糊中只聽得那衛士說道:「少爺,你坐一會兒,大人就來。」原來已經到了內帳。

  這帳幕好似漢人的人家,不過是用皮革來代替牆壁而已,帳幕裏間隔成一間間的房子,這座「內帳」便似漢人富貴人家的客廳,有桌椅几案等擺設,案上焚著一爐香以辟羶腥,這是上好的檀香,能令人心神寧靜。可是李思南卻是心亂如麻,不能自已。

  李思南心裏想道:「既來之,則安之。且待水落石出之後,應該如何應付,那時再行設法。」當下閉目養神,在檀香繚繞之中深深吸了幾口氣,好不容易把紊亂的心情稍稍平靜下來,只聽得「嗒嗒」的馬靴踏地聲音,那位「李大人」已經來了。

  李思南睜眼一看,只見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披著狐裘,穿的是蒙古服飾。李思南心裏想道:「媽常說我像爹爹,但這人的相貌卻不像我。」他父親被俘那年,他才三歲,父親容貌在他腦海之中已是毫無印象。

  李思南定了定神,先不把他當作父親看待,站起來問道:「你是誰?請問你把我找來,究竟是為了何事?」

  那人瞇著雙眼把李思南打量了好一會,這才說道:「你叫做李思南,山東武城人氏,是不是?」

  李思南道:「不錯,你怎麼知道?」

  那人哈哈一笑,說:「南兒,怪不得你不認得我了,我離家那年,你才三歲,我也想不到你長得這麼高大了。」

  李思南目瞪口呆,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你今年是二十三歲了吧,我記得你的生日是七月二十二日,恰好就是明天。想不到我盼了你二十年,如今才得骨肉相逢。明天我可以為你慶祝二十三歲的生辰了。你還不叫我一聲爹爹麼?」

  這「李大人」說得出他的生辰,李思南是不能再有懷疑的了,只好用瘖啞的嗓音,叫了一聲:「爹爹。」

  李希浩哈哈笑道:「孩兒,你想不到在這裏見著爹爹,爹爹又居然做了官吧?」

  李思南忍不住說道:「是呀。我以為你還在庫倫池畔的海拉爾屯墾區呢。我本來想到那裏找你的,聽說你在那裏吃了一些苦頭。」

  李希浩面色微變,說道:「是誰告訴你的?」

  李思南道:「我在路上遇到一位姓孟的朋友,他曾經到過那一帶地方,是他告訴我的。」

  李希浩道:「你說的這位姓孟的朋友,是不是從江南來的劍客孟少剛?」

  李思南道:「不錯。」心裏有點奇怪:「爹爹以前在家務農,與武林人物極少來往,二十年前,孟少剛也還未曾成名。這二十年來,爹爹在蒙古作俘虜,更是與外間隔絕,他卻怎麼知道江南劍客孟少剛的名字?」

  李希浩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是吃了許多苦頭,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我是苦盡甘來,大汗對我很不錯呢,你瞧瞧我這兒雖然住的是帳幕,比家裏要好得多吧?對啦,說起咱們的家,你媽還在吧?」

  李思南道:「媽還活著,只是這幾年年紀大了,身體可沒有以前硬朗了。她掛念著爹,頭髮也早已白了。她希望我找著爹爹,就和爹爹回去。」

  李希浩道:「我現在做了蒙古人的官,怎能輕易回去?而且回去又有什麼好?不如在這裏可以享受榮華,我看不如等到適當的時機,再接你媽出來的好。」

  李思南忍著眼淚,說道:「爹,媽說我這名字是你取的,你還記得命名之意麼?」

  李希浩怔了一怔,說道:「你的名字當然是我取的,但你提起這個卻是什麼意思?」

  李思南道:「爹,你給我取這『思南』二字為名,是要我不要忘記故國,思念江南。是不是這個意思?」

  李希浩道:「這又怎樣?」

  李思南道:「你要我不忘故國,難道你自己反而忘了?」

  李希浩皺了皺眉頭,說道:「受恩深處便為家,我是不想走了。何況就是想走也走不成的。在海拉爾時,我何嘗沒有想過要逃,那時我還有許多同伴合謀呢。但結果怎樣?逃跑的人不是給捉回來更受苦楚,就是在逃跑之時給射殺了。現在我做了官,身邊都是蒙古衛士,別說逃跑,只要給他們知道我有這個念頭,就活不成!」

  李思南道:「爹爹的處境孩兒知道,逃走的確是很困難,不過只要爹爹有決心,就是冒天大的危險,咱們也得試試。我相信也總可以找出個辦法逃走的。」

  李希浩大不以為然的神氣,搖了搖頭,說道:「值得用性命去搏一搏嗎?我在這裡也並沒有什麼不好,與其回去受金虜的欺凌,不如在這裏做蒙古人的官。說實在話,蒙古人雖然殘暴,但對待咱們漢人,總還是要比金虜好些。」

  李思南道:「爹爹,蒙古大汗為什麼要給你做官,你可知道?最近幾年,他又為什麼改變了策略,對待漢人沒有以前的殘酷了?」

  李希浩道:「聽你這樣說,你好像懂得許多的神氣,你倒說說看,他為了什麼?」

  李思南道:「他為了要進兵中原,不能不利用漢人。」

  李希浩道:「是呀,咱們的半壁江山是給金虜侵佔的,如今蒙古給咱們恢復中原,這不正是好事嗎?我告訴你一件事吧,南宋和蒙古計畫聯盟攻金,如今已是信使往還,將有成議了。你若是忠於大宋,有志報國的話,不必投奔江南,在這裏為大汗做事,也一樣為國盡力。」

  李思南道:「爹爹,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希浩怫然不悅,「哼」了一聲道:「你剛和我見面,就要教訓起老子來了。」李思南道:「孩兒不敢,但請爹爹想想,蒙古滅金之後,他肯不肯讓大宋苟安江南?依我看來,他和大宋聯盟,正是各個擊破之計!」

  李希浩道,「那只是你的推測而已。」

  李思南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爹爹,你若不及早當機立斷,待到蒙古和大宋一成敵國,那時你、你……」

  李希浩道:「我怎樣?」

  李思南咬了咬牙,說道:「那時你就要成為人所唾棄的賣國求榮之輩了!」

  李思南是拼著受父親的發怒說出這句話的,哪知這句話說出之後,李希浩的怒色倒緩和了些,只見他頹然坐下,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最後變為蒼白。

  李思南只道父親已給他說動,殊不知李希浩心裏想的卻是,「這小子倔強得很!只用父親的威嚴只怕是壓不了他了,得改用軟功才成。」

  於是李希浩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孩兒,你說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不過茲事體大,咱們還得從長計議才好。你的武功學得怎麼樣?我老了,將來若要逃走,還得依靠你呢。」

  李思南道:「說來慚愧,家傳的武功孩兒因為沒人教導,一直沒有練過。不過,幸虧另得名師,學了一些少林的武功。孩兒正想向爹爹稟告,這位恩師──」

  李希浩急不及待,搶著問道:「你的師父是誰?」心裏暗暗歡喜:「幸虧他沒有學過家傳的功夫,否則他要我教,我可是教不出來。」

  李思南道:「好教爹爹歡喜,孩兒的恩師是谷大俠。六歲那年,恩師找上門來收我為徒的。這都是全靠爹爹的福蔭。」

  李希浩道:「哪位谷大俠?何以說是靠了我的福蔭?」

  李思南道:「恩師尊號平陽,谷平陽谷大俠,爹爹你還記得麼?」

  李希浩茫然道:「谷平陽,他是什麼人?」

  李思南怔了一怔,說道:「谷恩師是爹爹的好朋友,爹爹怎麼忘記了?谷恩師就是因為聽得爹爹的不幸消息,特地來探望我們的。」

  李希浩拍了一拍腦袋,說道:「我依稀想起來了,少年時候,我是有過一位姓谷的朋友。唉,鋒鏑餘生,經過了二十年的流離之苦,以前的事恍如隔世,什麼都記不得了。」

  李思南心裏一酸,想道:「二十年的俘虜生涯,的確是不容易忍受的。如果換了我,只怕會要發瘋了。不過,受了這麼多苦楚,應該更恨敵人才對。卻不知爹爹是怎麼個想法的?」

  李思南接下去說道:「恩師也是很想念爹爹,希望爹爹能夠回去。」

  李希浩說道:「你見過木華黎和赤老溫兩人的武功了,是麼?你自問能夠勝得過他們嗎?」

  李思南道:「赤老溫孩兒或者可以對付得了,木華黎的武功實是遠遠在孩兒之上。」

  李希浩道:「大汗手下有十二金剛,木華黎僅排名第三,第一第二那兩個人更是厲害!你連木華黎也勝不了,怎能逃走?」

  李思南道:「俗語說死裏逃生,孩兒是甘願捨了性命保護爹爹重歸故土的,只不知爹爹……」

  李希浩道:「我何嘗不想回去,不過不是像你這樣魯莽,逃不出去,捨了性命也是枉然。我倒另有一個主意,只是要你忍耐。」

  李思南道:「孩兒年輕識淺,請爹爹教導。」心裏暗暗歡喜:「只要爹爹願意想辦法,那就好了!」

  李希浩喝了一口濃茶,緩緩說道:「據我所知,不出三個月,大汗就要出兵伐金。我也可能隨軍出征。在戰場上逃跑的機會多得多,而且是在咱們漢人的地方,跑了出去也有人照應。不比這裏,逃出和林,還要進戈壁,行路的艱難那是不必說了,一路上還得在蒙古人的眼睛監視之下。」

  李思南聽父親說得有理,心裏很是歡喜,答道:「爹爹計慮周詳,這幾個月的功夫孩兒當然是可以忍耐的。」

  李希浩道:「好,那麼咱們今晚就談到這裏吧,你連日奔波,也該早些睡了。明天我帶你去謁見大汗。」

  李思南道:「成吉思汗要見我麼?若是可免就免了吧。」

  李希浩道:「你是木華黎和赤老溫帶回來的,大汗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了,他今天還問起我呢。」

  李思南皺了皺眉頭,說道:「既然如此,那麼我只好和爹爹去了。」

  李希浩也皺了皺眉頭,說道:「我可得提醒你,你心裏不願意也不能露出不願意的樣子來。你要知道,你還必須取得大汗的信任,以後才能夠有機會逃跑,你懂不懂?」

  李思南霍然一驚,說道:「爹爹教訓得是。孩兒理會。」

  李希浩道:「好,那麼你去睡吧。明天我再把應該注意的事情詳細地告訴你。」當下把一個衛士叫來,帶李思南到外帳的一間臥房。原來李希浩在蒙古已經討了姬妾,暫時不願意讓兒子知道。

  李思南雖然疲倦,但翻來覆去的卻是睡不著覺。他本來以為要歷盡艱難才找得著父親的,想不到這樣容易就見著了。但在這樣的境遇下父子相逢,卻又未免太過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黑暗中似乎現出了八個大字:「為虎作倀,必取你命!」這是孟少剛在沙漠上給他的留言。李思南光明磊落,自問決不至於「為虎作倀」,因此他倒不是害怕孟少剛取他性命,而是從孟少剛留書示警的這件事情,不由得他不想深了一層。

  「孟大俠曾想殺我以除『後患』,臨走又留下這樣的八個大字。依此看來,只怕爹爹還不是被迫做官的呢,很可能他已經是助紂為虐,做過一些壞事的了。要不然孟大俠不會如此恨他。這『為虎作倀』四字,一方面固然是警告我,一方面恐怕也是指我的爹爹。」

  想至此處,李思南甚感痛心,不由得又想起了母親所曾告訴他的許多有關父親的事情。

  李思南心裏想道:「媽常提醒我,叫我切不可忘記了爹爹給我命名之意。她說爹爹雖然是隱居務農,但仍是壯心未已,時懷復國之思的。他不但和抗金的志士秘密往還,而且還曾經進行過一項工作,要注釋一部兵書,獻給一位義軍首領,可惜書未編成,注釋的工作才剛剛開始,他就給蒙古韃子擄去了。」

  原來李思南的先祖乃是北宋名將韓世忠的部下,他曾把韓世忠的行軍用兵之道記錄下來,其中包括有每次戰役的經過,韓世忠臨陣的部署,口授的兵法,平時練兵的法子,等等。但這些記載都是零散的,未曾編成一本有系統的兵書。這些零篇斷簡,傳到了他父親李希浩的手裏,李希浩才發下宏願,要繼承先人遺志,編纂成書,並加注釋、演繹闡揚。

  李思南想起了這件事情,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心道:「真想不到一個人會變得這樣厲害,卻不知爹爹還記得這件事嗎?」

  原來這部未完成的兵書,李思南已經帶來,只因父子初會,要說的事太多,未有時間談到這件事情。「且待明天回來之後,我再問一向他。」李思南心想。

  李思南又想起他母親曾經告訴他,爹爹是一個十分正直,甘於淡泊的人,本來爹爹是將門之後,若果有心富貴,盡可出仕金廷,但他卻甘願務農為生,日子實在過不去,就兼教蒙館,寧可挨苦,也不願貪圖富貴,可見他志趣的一斑。「誰知爹爹不願做金虜的官,如今卻做了蒙古的官。難道當真是千古艱難唯一死,以致像爹爹這樣的人,也會在蒙古韃子的淫威之下變節了。」

  李思南獨自嗟嘆了一會,心裏想道:「好在爹爹迷途未遠,如今已是聽從我的規勸,願棄官而逃。他在蒙古二十年,熟悉蒙古內情,若果重歸故國,將來大宋抵抗蒙古侵略之時,他這樣的人材就正用得著了。只要他今後盡忠報國,即使他做過一些壞事,也足可以將功贖罪。」李思南只有從好處著想,自寬自解,心中安慰了許多。

  李思南正自胡思亂想,忽聽得似有輕微的聲息,悉悉索索,似是有人拉開他的篷帳。李思南吃了一驚,跳起來正想喝問,只聽得那個人已在說道:「噤聲,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有要緊的事和你說!」聲音極小,但卻聽得清清楚楚,顯然那人具有「傳音入密」的功夫。

  李思南驚疑不定,一時之間不知是聲張的好,還是先聽聽這人說些什麼的好。就在此時,猛聽得一聲喝道:「捉刺客!」帳中的衛士已經發現那人的蹤跡了。

  那人剛剛拉開帳幕,便聽得衛士的吶喊,行藏敗露,當然是不能進去和李思南偷會的了。但他藝高膽大,還是趁著衛士將到未到的這一瞬間,掏出一團東西,把手一揚,擲入帳幕,這才退出。

  李思南聽風辨器,知道不是鋒利的暗器,便即把手一揚,接了過來,落入掌心,一捏之下,已知是一團紙團。

  李思南驚疑不定,先不打開來看,藏好紙團,跑出去看,只見那人已上了篷頂,兩個衛士亦已追了上去,和他開始交手了。

  李希浩所住的這座帳幕佔有十幾間房子之廣,篷頂平坦,在上面交手,如同平地。不過,這帳幕雖然是牛皮做的,較布匹堅韌,能夠截重,但有三個大人在上面追逐,帳篷並不倒塌,則這三個人的輕功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思南提一口氣,跟著也跳上去。只見劍影刀光,耀眼生輝。李思南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不但那蒙面的「刺客」劍法高強,遠遠在他之上,那兩個衛士的武功亦非泛泛,至少也不在他之下。

  那個人似是無心戀戰,驀地喝一聲:「著!」一名衛士左臂給他的劍鋒劃開了一道傷口,滾下帳篷,那人轉身便逃。

  第二個衛士跟著也是喝一聲「著!」一揚手便是三柄飛刀,電射而出。這個衛士是個暗器高手,最後那柄飛刀後發先至,那人一來是無心戀戰,只顧逃跑;二來那衛士的飛刀發得如此巧妙,也是他始料之所不及,冷不及防給飛刀插入肩頭,果然應聲而倒,但還是在篷頂上打滾。

  李思南雖然不知道此人是誰,但從他對自己的舉動看來,顯然是友非敵。可是在李思南的處境,只有幫衛士捉拿「刺客」,決無幫「刺客」「拒捕」之理。李思南即看見衛士追了上去,心裏大為著急。

  就在此際,猛聽得那刺客大喝一聲:「原物奉還!」白光一閃,陡然間那柄飛刀已是飛了回來。原來他竟然不顧疼痛,把插進肩頭的飛刀拔出,反打回來。

  這一下,這衛士可就更慘了,飛刀打了一個盤旋飛過,這衛士聽風辨向,以為這柄飛刀是從左面飛來,百忙中向右面躲閃,飛刀一個盤旋,改了方向,這衛士等於是送上去受他一刀,飛刀掠過,將他的膝蓋連皮帶肉,削去了一大片。

  李思南連忙過去,把這衛士抱起,跳下地來,他的主要目的倒不是在於要救這個衛士,而是可以藉此避免和那「刺客」交手。待到他把這個衛士抱了下來,眾人亦已趕到之時,那「刺客」早已是鴻飛杳杳了,正是:

  萬里遠來甘認賊?飛刀留字起疑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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