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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巧計喬裝探虎穴 神功顯露懾渠魁



  楊婉說道:「我有一句說話,有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王五道:「楊兄但說無妨。」

  楊婉道:「不是深山難藏猛虎,不是大海難養蛟龍。」

  張六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楊婉道:「江湖上誰不知道迴龍嶺是靠你們三位撐的門面,那三寸釘馬錦常縱有幾分本領,怎比得上你們?偏偏他又不知自量,竟然妒才忌能,倘若換了是我,我也不會在他底下受這窩囊氣的。飛龍山近年日益興旺,聲威已是逐漸蓋過了瑯琊山。迴龍嶺固然是水淺難養蛟龍,瑯琊山也算不得是大海。與其投奔瑯琊山,那就不如投奔飛龍山了。」楊婉本來是大家閨秀,不慣和江湖人物打交道的。但因在江湖上歷練了幾年,學會了一套江湖切口,這次第一次用這種江湖口吻說話,說來居然中規中矩。

  楊婉的說話不但同情他們,而且還給他們戴上了高帽,這三個人聽了,當然是十分受用。

  王五哈哈笑道:「楊兄,以你的身手,實在也不該埋沒,對啦!瑯琊山不肯收容你,你就和我們一同上飛龍山,這正是最好不過。」

  楊婉說道:「只怕我雖有此心,無人引薦,也是難以進身。」

  王五一拍巴掌,說道:「楊兄不用擔心,這點小事我若不能幫忙,還要朋友何用?你和我們同走,竇寨主總會給我幾分薄面。」

  張六淡淡說道:「五哥,飛龍山雖說是招賢納士,但不知來歷的人恐怕也不會輕易錄用的。咱們也拿不準一定能蒙收容呢!」

  王五嗔道:「咱們的來歷竇寨主還能不知道嗎?這位楊兄是我的朋友,也不能說是沒有來歷!」

  王五是三人之中的「大哥」,張六實是不想多管閒事的,但王五這麼一說,他也只好不作聲了。

  酒店老闆溫了一壺熱酒出來,王五受了張六的頂撞,正自有點生氣,拍案罵道:「為什麼這個時候才來!」

  店老闆哈哈一笑,說道:「五爺不用生氣,小的給你們準備了一樣東西。來得慢了,你別見怪。」說罷,掏出了四面銅牌,放在桌上。

  王五一看,雖然醉眼昏花,也還看得清楚,這四面銅牌上面,都雕刻有一條張牙舞爪的飛龍,正是飛龍山的標記。

  王五吃了一驚,訥訥說道:「你、你是……」店老闆笑道:「小的是竇寨主手下一個不足道的人。這間酒店就是奉了竇寨主之命開的。」

  王五怔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抱拳一揖,說道:「原來是大水沖倒了龍王廟,自家人認不得自家人了。王某有眼無珠,請老兄多多恕罪。」

  店老闆賠笑道:「那裡,那裡。得你們幾位來敝寨幫忙,我也增光不少。不過敝寨目前正是有事,恐怕嘍兵不知你們的來歷,或許會有囉唆。這幾面銅牌,是自己人的標記,他們見了銅牌,自然對你們優禮有加,帶你們進去。」

  原來飛龍山的規矩,對投奔山寨的人,必須經過酒店一關,由這酒店的老闆,先查明來人的身份。倘若來人不知道這個規矩逕自上山,或許雖然進了酒店,但卻沒有得到銅牌的話,那就凶多吉少。楊婉誤打誤撞,恰好撞個正著。這酒店老闆見她本領高強,王五又承認是見過她的朋友,這老闆樂得成人之美。

  楊婉得了銅牌,跟迴龍嶺這三個頭目一起,果然很順利的未受盤問就混進了飛龍山。接待他們的是竇安平的副寨主羅俊。

  羅俊抱拳說道:「這兩日我們寨內有點事情,各方朋友來的不少,竇寨主現在正在見客,恐怕要待這件事情過了,才能和你們幾位詳談,請你們多多原諒。」

  王五道:「不知貴寨忙的何事,可用得著我們效勞?」

  羅俊道:「明天將有新任的綠林盟主李思南來到,是以我們忙於準備接待。」羅俊因為他們初到,不便詳言。但楊婉卻是明白的。

  王五稍稍有點詫異,心裡想道:「聽說這位新盟主是由瑯琊山擁立的,如今竇安平對新盟主如此敬重,恐怕對瑯琊山也是不敢得罪的了。我們曾被瑯琊山所拒,竇安平若知此事,不知會不會接納我們。」他那裡知道,竇安平聚集「各方好友」,接待盟主,為的可並不是對盟主敬重,而是要對付他。

  當下王五說明了來意,羅俊大為歡喜,說道:「迴龍嶺馬錦常不大肯賣我們飛龍山的帳,我們的寨主正想收拾他呢。五哥放心,事成之後,我們也不敢委屈你在敝寨充當頭目,就由五哥接替馬錦常做迴龍嶺的寨主好了。」

  王五更是喜出望外,連忙拜謝,說邊:「得兩位寨主如此栽培,王某倘能當上迴龍嶺的寨主,定必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羅俊說道:「請各位暫待一會,待我進去看看竇寨主的客人走了沒有?」他本來說是竇安平在這幾天不能接見他們的,但因王五送上這份厚禮,立即改容相待。

  王五知道羅俊是地位僅次於竇安平的人,像吞併迴龍嶺這樣的小事,羅俊已經可以作主。

  迴龍嶺是個小山寨,王五等人得到羅俊接待已是心滿意足,連忙說道:「不必麻煩竇寨主了,有羅寨主替我們作主也是一樣。」楊婉卻故意說道:「竇寨主有貴客需要招呼,我是個未入流的無名小卒,豈可冒昧打擾?五爺,你們去見竇寨主,替在下討個小小的差事,在下便感激不盡了。」

  羅俊只知道楊婉是和王五等人一起來的,卻不知道他的身份,聽了這話,怔了一怔,說道:「這位楊兄不是迴龍嶺來的嗎?」

  王五說道:「這位楊兄是我的好朋友,本領很是不錯。這次是我特地邀他來的。」接著又道:「楊兄,咱們一向不分彼此,你說這話,未免有點見外了吧?其實咱們有羅寨主安排已是定必妥貼的了。不敢驚動竇寨主。」

  原來王五在地位比他高得多的羅俊面前,雖然有了「矮了一截」的自卑心理,但他也是個很要面子的人,楊婉是他帶來的人,他只怕羅俊看輕楊婉,失了他的體面,心裡還在怪楊婉說錯了話呢。豈知楊婉故意那麼說,卻是要擠出羅俊的話。

  羅俊一來是因為已經知道了王五他們是真心來投奔飛龍山;二來他們獻上這份厚禮,也得使點手段來籠絡他們;三來也怕他們有「厚此薄彼之分」的不滿。聽了這話,便即笑道:「這位客人是不便給人家知道他的身份的人物,但你們不是外人,我不妨說給你們知道。」當下小聲說道:「這位客人乃是陽國師的侄子陽堅白。五哥,你一定聽過他的名字吧?」

  王五吃了一驚,說道:「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侄子嗎?」

  羅俊道:「正是,不瞞你說,他就是我們飛龍山的大靠山呢。我是把你們當作心腹看待才告訴你們的。」

  王五聽他這麼一說,頓覺面上生光,說道:「多謝羅寨主看得起我們。羅寨主說得對,識時務者為俊傑,有了這樣的大靠山,王某執鞭隨鐙,也沾光了。」

  羅俊笑道:「現在你們明白了吧,竇寨主並非對賓客有貴賤之分,而是因為這位陽公子不想給人知道。所以他們兩人會談之際,竇寨主只好不見外客了!」接著又笑道:「不過,你們現在已非外客,見面也無妨。我陪你們進去,也好讓竇寨主喜上加喜。」

  楊婉暗暗吃驚,心裡想道:「原來陽堅白這廝也到了這兒了。」楊婉是不過才幾天之前和陽堅白交過手的,此際她雖已改容易貌,也不能不有點恐防給陽堅白看破。

  王五聽說羅俊可以帶他去見竇安平和陽堅白,心中大喜,嘴裡還在謙辭,就在此時,忽有一個小頭目捧了一個拜匣進來。

  那小頭目捧著拜匣,氣喘吁吁,可知他是一路跑來的。但他見有外人在場,一時間卻又不敢說話。

  羅俊說道:「這幾位朋友是自己人,你不用避忌。」這小頭目才放心說道:「有兩個人前來拜山,求見寨主。二寨主請你定奪,讓不讓他們進來?」

  羅俊眉頭一皺,說道:「是什麼樣的人物,非見寨主不可?」要知在飛龍山上,他是第二號當家,一般客人,都是由他接見的。

  那小頭目道:「是郝頭目帶他們上山的,據郝頭目說,這兩個人只怕有些來歷。請二寨主打開他的拜匣便知。」

  羅俊打開拜匣,只見除了拜帖之外,還有一面赤金令符,羅俊吃了一驚,先拿了令符,仔細地看了又看,這才拿起了拜帖,念道:「褚雲峰!」

  楊婉也不禁吃了一驚,心道:「這姓褚的也來了,他到底是好人呢,還是壞人?」

  羅俊吁了口氣,連忙說道:「這兩人現在那兒?拜帖上只有一人的名字,還有一個是誰?」

  那小頭目道:「郝頭目陪他們在聚賢亭等候召見。另外一人是個姓孟的少年男子,他好像是姓褚的隨從,所以沒有另備拜帖。」

  楊婉又驚又喜,暗自想道:「一定是孟明霞改裝而來了。孟明霞既然肯陪他來,這褚雲峰我倒是錯疑他了。」

  羅俊道:「你叫郝頭目好好招待他們,我這就去稟告寨主。」小頭目見羅俊不敢作主,也是好生驚異,當下奉命而去。

  王五說:「褚雲峰這名字好熟,他好像是、是……」

  羅俊說道:「你猜得不錯,在這兒說出來亦是無妨。這褚雲峰正是陽國師的一個得力手下。聽說他的本領不在陽公子之下。」

  張六說道:「只不知會不會是假冒的?」

  羅俊說道:「我識得這面令符,確是國師府發出來的憑照。不過陽公子就在這兒,他可沒有說過褚雲峰會來。按說褚雲峰是陽國師手下第二號人物,國師若然派遣他來,陽公子不會不知。」沉吟半晌,繼續說道:「反正這個人竇寨主是一定要見的了,趁著陽公子和寨主就在裡面,我正好進去稟報。不過,可又得請你們稍待一會了。」

  王五說道:「羅寨主請便,不必客氣。」

  羅俊道:「好,那就請你們在我房中歇歇,我去去就來。」

  羅俊走了之後,楊婉心裡可是怔忡不定了。

  楊婉暗自思量:「褚雲峰定然是不知道陽堅白在此,才敢這樣大膽,仍然冒充陽天雷的手下。陽堅白一見他的拜帖,這騙局當然是就要被拆穿了。可有什麼辦法去救他們呢?」

  楊婉左思右想,兀是想不出一個好主意,羅俊已經回來了。

  王五問道:「來的這個自稱褚雲峰的人是真是假?」

  羅俊笑道:「說真也真,說假也假。」

  王五詫道:「此話怎說?」

  羅俊道:「褚雲峰倒是不假,但他的身份已經變了。他以前是陽國師的師侄,如今是叛徒,和陽國師作對了。陽公子這次出京,正是要捉拿他的呢。」

  王五哈哈笑道:「那他可是自投羅網了。但不知可有用得著我們效勞之處麼?」

  羅俊沉吟半晌,說道:「陽公子的意思是不想和他鬥力,而是和他們鬥智。要不費吹灰之力將他捉拿下來,不過是否能如所願,卻未可料……」

  王五說道:「不錯,有備方可無患。若是文的不行,我們願充打手。」王五因為新來投奔,急欲立功,心想褚雲峰縱然厲害,但有陽堅白、竇安平、白萬雄等人在場,莫說一個褚雲峰,再多一個褚雲峰也可以收拾得了,自己幫忙打架,料想沒有什麼風險,但卻可以表白自己對竇安平的忠心,何樂不為?

  羅俊說道:「五哥的好意我很感激,但卻有個顧慮。」

  王五道:「什麼顧慮?」

  羅俊說道:「實不相瞞,我們也是準備文的不成就來武的。我們想安排幾名好手,冒充僕役,在旁伺候,倘若褚雲峰不中計,就大夥兒一擁而上,將他生擒。但這幾名好手必須是平日極少在江湖露面之人,否則只怕會給褚雲峰看破。」

  王五、張六、李七三人是不認識褚雲峰的,但卻不知褚雲峰是否認識他們,因為他們在江湖上早已是成名人物。而褚雲峰過去幾年在陽天雷手下做的工作,就正是專門留心江湖人物的行動的,是以未必不會認識他們。

  楊婉乘機說道:「我是一個無名小卒,這差使正好由我擔當。」

  王五說道:「是啊,楊兄的本領很是不錯,我們不方便去,由楊兄去也是一樣。」

  王五在那酒店中見識過楊婉的本領,很想籠絡他,故此極力推薦。楊婉是他帶來的人,倘若立了功勞,他的面上也有光彩。

  羅俊看了楊婉一眼,說道:「五哥推薦楊兄,一定不會錯。」當下伸出手來與楊婉相握。

  楊婉知道羅俊是存心試探她的功夫,假如不願與他握手,當下合掌一揖,說道:「多承寨主折節下交,小可卻是不敢高攀。」她合掌作揖,十指指尖向前伸出,羅俊的手掌碰著她的指尖,只覺渾身一麻,不由自己地退了兩步。原來已是給楊婉的指尖點了他掌心的「勞宮穴」。幸而楊婉用的不是重手法點穴,否則羅俊已是要當場摔倒。

  羅俊是練有鐵砂掌功夫的,皮粗肉厚,想不到給楊婉的小指輕輕一碰,就著了道兒,不禁吃了一驚,隨即哈哈笑道:「楊兄好功夫,不必客氣,不必客氣,楊兄是去得的了!」當下叫楊婉換過嘍兵的衣服,便即帶她前往。

  羅俊帶領楊婉到「聚義廳」前,只見已有幾個冒充僕役的好手在那裡等候。就在此時,只聽得有人叫道:「貴客到!」剛才給羅俊報訊的那個頭目,已是陪著褚、孟二人來了。

  羅俊把手一擺,說道:「你們在階下伺候。」吩咐了這一句話,便逕自上前迎接「貴賓」,不再理會楊婉了!

  原來羅俊雖然知道楊婉本領了得,卻因為她畢竟是新來乍到,羅俊還不敢倚為心腹,是以叫她和另外幾個人在階下「伺候」,準備在必要之時才動用他們,在廳內「伺候」的「僕役」,才是竇安平和他的親信。楊婉頗感不安,不過在階下也可以看見「聚義廳」中的動靜,只好讓他這樣安排了。

  且說褚雲峰遞進拜匣,果然得到竇安平的接納,以隆重的禮節招待,心中甚為高興,以為是已然瞞得過去,於是歡歡喜喜的和孟明霞進來拜見竇安平。走到了「聚義廳」前,忽見階前排列的嘍兵之中,有一個人似曾相識。

  褚雲峰在瑯琊山的那一晚是曾經和楊婉交過手的,當時楊婉也是這樣嘍兵打扮,臉上也是搽了阿蓋所給的草藥,改了容的。因此褚雲峰仔細一看,使認出了她。

  褚雲峰吃了一驚,輕輕地碰了孟明霞一下,孟明霞也注意到了。階下的嘍兵站過兩邊,楊婉還特地彎腰,說了一個「請」字。

  孟明霞在瑯琊山的時候,也曾見過一次楊婉,當時沒有認出是她,此際聽到她的聲音,又給褚雲峰輕輕一碰,登時恍然大悟,知道定是楊婉無疑。

  孟明霞真是又驚又喜,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一上飛龍山,未曾見著竇安平,就先見著了楊婉。

  褚、孟二人都是精明能幹的,看見楊婉目光有異,而且那個「請」字,也不應該由一個「嘍兵」說出來。她那樣大膽,做出與「身份」不相稱的舉動,定然是有用意的了。

  羅俊也是稍稍起了一點疑心,不過一來因為楊婉是王五極力保薦的「朋友」,他信得過王五的忠誠,縱然懷疑,也想不到楊婉和褚、孟二人是早已相識的;二來楊婉也只是說了一個「請」字,並沒有其他異樣的動作。羅俊以為她是一時忘了自己的「身份」,在這種場合,想「表現」一下自己而已。因此心中雖然稍感不滿,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褚雲峰、孟明霞在羅俊的陪同之下,踏進「聚義廳」,只見已有兩人在堂中相候。一個是魁梧的漢子,一個是白眉鷹鼻的老者。

  那魁梧的漢子站了起來,哈哈笑道:「竇某不才,得褚兄、孟兄光臨敝寨,幸何如之。招待不用,尚祈恕罪。」

  褚雲峰知道此人便是飛龍山的竇安平,便也哈哈笑道:「都是自己人,竇寨主客氣什麼?」

  竇安平笑道:「不錯,褚兄想必知道我與令師伯的關係。咱們就好比一家人一樣,以後還得多多仰仗褚兄的提攜呢。」

  褚雲峰道:「竇寨主這麼說可是見外了。既然是一家人,還說得到什麼提攜不提攜的?」

  竇安平哈哈笑道:「褚兄說得不錯,竇某失言了。這位孟兄弟是──」

  褚雲峰道:「這位孟兄弟是新來的人,敝師伯叫我帶他在江湖歷練,是以這次與他同來,好讓他趁此機會,多結識結識各方的朋友。」

  竇安平道:「如此說來,都是自己人了,不必客氣,請坐,請坐。」

  竇安平與他們寒暄過後,這才介紹那位白眉鷹鼻的老者與褚、孟二人相識,說道:「這位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白萬雄白老前輩,褚兄、孟兄想必知道?」

  褚雲峰暗暗吃了一驚,想道:「聽說白萬雄當年是與淳于周齊名的黑道人物,只因敗在屠百城手下,這才金盆洗手的。有此人在此,倒是要多加一點小心。」當下說道:「久仰白老英雄美名,想不到在這裡相會,請恕失禮。」

  白萬雄淡淡說道:「老了,不中用了。褚兄,說句老實話,這裡的事,還得請你多幫忙呢。」

  竇安平笑道:「都是自己人,大家不必過分客氣了。請坐下來說話吧。」

  坐定之後,一個嘍兵端著托盤,捧了幾杯茶出來,依次放在褚雲峰、孟明霞、竇安平、羅俊和白萬雄的面前。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好像生怕濺出了一點茶水似的。原來給褚、二孟二人的那兩杯茶,乃是放了「酥骨散」的毒茶。這個「嘍兵」也是竇安平的心腹偽裝的。他這樣小心翼翼,並非是怕潑瀉,而是怕放錯了茶杯。

  竇安平端起茶杯,說了一個「請」字,白萬雄、羅俊相繼端起了茶杯,孟明霞把眼向褚雲峰望去,只見褚雲峰若無其事地也拿起了茶杯。

  褚雲峰把茶杯湊到嘴邊,嗅了一嗅,笑道:「這茶好香!」孟明霞心中一動,也學他的樣子,把茶杯拿在手中,並不就喝。

  竇安平道:「這是飛龍山特產的雲霧茶,最宜趁熱喝了的好。兩位喝過了茶,咱們再來喝酒。」

  且說楊婉在階下偷窺,不見陽堅白在場,已知他們定是要用陰謀來對付褚雲峰,此時看見褚雲峰和孟明霞就要喝茶,不由得心裡一驚,想道:「他們這兩杯茶裡定有古怪,我可得提醒他們才好!」心中著急,根本沒有想到自身危險,便輕輕地咳了一聲。這一聲咳嗽,用的乃是「傳音入密」的功夫,階下一聲咳,堂上諸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雖然聽得清清楚楚,但因他們的注意力都是集中在褚雲峰和孟明霞的身上,卻沒有發現咳嗽的是誰。

  其實無須楊婉給他們提醒,褚、孟二人已是對這杯茶起了疑心。此時聽得楊婉咳聲,孟明霞裝作突然吃了一驚的樣子,失手打落了茶杯。

  就在茶杯將要觸地之際,褚雲峰摔袖一捲,恰好把茶杯兜住。茶杯沒有打爛,可是杯中的熱茶已潑灑了。潑出來的熱茶,在他袖風激盪之下,就像雨點一般,從半空中灑下來,恰好也是酒在各人的茶杯裡。不用說這是褚雲峰有意顯露的一手上乘功夫了。

  孟明霞作出十分惶恐的模樣,搓手訥訥說道:「真是對不住了,糟蹋了竇寨主的香茶。失儀之罪,請寨主莫怪。」褚雲峰也佯作發怒道:「你這人真是個初出道的雛兒,見不得大場面。」

  竇安平知道已給他們看破,冷笑說道:「恐怕你們是不放心喝我的茶吧。」

  褚雲峰端起了茶杯,說道:「寨主多疑了,咱們都是自己人啊,有什麼不放心的?但寨主既然這麼說,咱們就大家都喝了吧。請,請,請呀!」

  本來是竇安平向他們敬茶的,如今褚雲峰突然反客為主,請主方的三人一同喝茶,這麼一來,登時令得竇安平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要知他們的茶杯裡此時亦已有了毒藥,如何敢喝?

  陽堅白在裡面佈置一切,剛才看見褚、孟二人端起茶杯的時候,心中十分得意,不料出了這個結果,眼看竇安平難以下場,陽堅白只好挺身而出,準備按照原來的計劃,文的不成,就來武的。

  陽堅白走出大堂,冷冷說道:「褚雲峰,我很佩服你有這膽量來到這裡。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竇安平說道:「對,對。你們師兄弟是一家人,把話說開了,大家都好。」

  褚雲峰道:「你要我說什麼?」

  陽堅白冷笑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褚雲峰道:「你又來這裡做什麼?」

  陽堅白道:「褚雲峰,你別裝蒜了。咱們打開來說吧,你如今已是落在我們手上,倘若你願意放棄搗亂的企圖,站過我們這一邊來,那麼你我還是師兄弟。」

  陽堅白一來是顧忌褚雲峰與孟明霞的本領,只怕動起手來,縱然能夠倚仗人多擒獲他們,自己也難免受傷;二來還有更重要的敵人,孟少剛與李思南,隨時可能來到,大敵當前,小不忍則亂大謀。是以他要先試探一下,試探是否可以招降褚雲峰。若不成功,那時就只好動手了。

  褚雲峰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你先說說你和竇寨主究竟是幹些什麼,要把我拉過你們那一邊去。」褚雲峰也不想即時動手,希望能夠拖得一時就一時。

  竇安平把羅俊悄悄拉過一邊,說道:「剛才那聲咳嗽很是可疑,你出去查個明白,看看是那一個?」

  陽堅白也是個機警的人,見褚雲峰故意說得纏夾不清,登時省悟,心中想道:「莫非他恃著強援在後,用的是緩兵之計?」當下一聲冷笑,說道:「褚雲峰,你別在我的面前耍花槍了,你要免死的話,把這杯茶喝下去,這杯茶只是令你暫時失掉武功,並非取你性命。待飛龍山的事情了結,我送你去見爹爹。只要你把和我爹爹作對的人一一招供出來,我定然為你求情,從輕發落。」

  褚雲峰笑道:「好,我本來就是請你們喝茶的,大家喝呀!」

  眼看雙方劍拔弩張,就要動手,而羅俊亦已走到了楊婉等人面前,就要進行盤問了。就在此時,忽聽得車聲轔轔,蹄聲得得,一輛騾車,直駛進來,到了聚義廳前面的演武場方始停下。陪同進來的幾個頭目大聲報道:「黑石道長到!」

  原來騎馬回山報信的那個竇旺,因為摔得很重,尻骨破裂,騎上馬鞍,痛不可當,只好下馬步行。結果給黑石道人這輛騾車後來居上,先到山寨。

  黑石道人是竇安平的結義兄長,飛龍山上下人等都認得他,也知道他是送嚴聲濤的女兒來的,因此當然不會阻攔他了。

  羅俊又驚又喜,連忙上前迎接,顧不得再盤問楊婉了。

  黑石道人揭開車簾,裝模作樣地喝道:「小姐,請下來吧。道爺服侍你也服侍得夠了。」羅俊笑道:「別嚇壞了她。」

  嚴浣裝作矯軀乏力的模樣,又驚又怒地走下騾車,悄聲說道:「不許你們碰我,誰敢碰我一下,我就和他拼了。」

  羅俊本來是個武學行家,可是因為他知道嚴浣是中了酥骨散的毒的,卻並不知道黑石道人後來把解藥給了她,而且嚴浣又裝得很像,羅俊一點也沒疑心。

  羅俊笑道:「嚴小姐,你放心,我們絕不會對你無禮的,請進來吧。」酥骨散的藥力能令人筋疲骨軟,多好武功也使不出來,但走幾步路還是能夠的。羅俊為了表示尊重她,果然走得離她遠遠的,連手指也沒碰她一下。

  谷涵虛跟著下車,羅俊問道:「這位是──」黑石道人道:「這位谷兄是我新交的朋友,雖屬新交,卻是一見如故。我知道你們正需要有本領的人,所以我和他來了。」

  羅俊說道:「谷兄光臨,敝寨深感榮幸,請谷兄稍歇一會,竇寨主再與谷兄深談。」要知竇安平在「聚義廳」中正有著大事處理,黑石道人進去無妨,谷涵虛的底細羅俊尚未知道,而且黑石道人也說他只是新交,羅俊自然是不敢放他進去。

  黑石道人眉頭一皺,想要說話,谷涵虛卻道:「不用客氣,我在這裡等候竇寨主召見就是了。」心想:「已然混進來了,不必急在這時。」黑石道人聽他這麼一說,也怕引起羅俊的疑心,破壞了原定的計劃,便也不再說了。羅俊道:「你們好好招呼這位谷爺。」當下便與黑石道人一前一後的將嚴浣夾在中間,走進大廳。

  那幾個頭目過來招呼谷涵虛進客房歇息,谷涵虛雙眼一翻,說道:「不用,我就在這裡歇歇。」

  谷涵虛相貌奇醜,翻起一雙怪眼冷冰冰地說話,把那幾個頭目嚇了一跳。有一個頭目大著膽子說道:「二寨主吩咐,請谷爺還是進客房歇歇的好,否則恐怕我們會受怪責。」

  谷涵虛道:「這匹騾子是我心愛的坐騎,它的腿受了傷,我要給它療治。」那頭目道:「這點小事交給我們辦好了。」谷涵虛又是一瞪眼睛說道:「你沒聽說它是我心愛的坐騎嗎,我絕不放心你們,我要親手給它敷上金創藥。二寨主要怪責就怪我好了。」正是:

  巧護佳人探虎穴,裝神弄鬼斥嘍兵。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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