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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疊鼓清笳空引劍 落花飛絮總無心



  李思南吃了一驚,說道:「爹,待你老人家病好了,那、那時也還不遲,何必這樣匆促?」

  李希浩道:「我這病那還好得了?我要親眼見到你們在我面前結為夫婦,我才去得安然。當然婚姻大事,不宜草率,你們可以待我去世之後,擇日完婚。不過,也不必拖延太久。我的意思是無須嚴格遵守古禮,最好是你們回家之日,稟明你的母親,便即完婚。」古禮是要守三年之喪的,李希浩話中之意,即是要他們不必等待三年。

  李思南這才弄懂了父親的意思。原來他父親所說的「交拜成親」,其實只是舉行一種確定夫婦名分的「訂婚儀式」而已。

  李思南心頭稍鬆,想道:「爹爹執意如此,我只好答應下來再說了。但願博得他心中高興,說不定還可以挽救他的沉痾。」

  於是這對剛剛相識的「新人」,便在李希浩病榻之旁,相互拜了三拜,算是完成了訂婚的儀式,楊婉固然無限嬌羞,李思南也是面紅過耳。

  最高興的是李希浩,在他兒子與楊婉交拜之後又給他磕頭之時,樂得哈哈大笑,不料笑聲漸來漸弱,待到李思南大吃一驚,起來探視之時,李希浩笑聲已絕,呼吸亦已斷了。原來受刑太重,身體虛弱不堪,換了別人,早已應該死了。他之所以能夠活到今日,全憑著一點希望,希望他的兒子能趕得來與他相會。這點希望鼓舞了他求生的意志,這才能夠勉強支撐的。如今心願已了,精神的力量一鬆懈下來,便在笑聲中逝世了。

  李思南經過了萬苦千辛,才找得到父親,為了想使父親高興,又不惜違背自己的心意與楊婉定親,不料仍是挽救不了父親的性命,哀痛自是可想而知。

  楊滔勸慰他道:「李老伯含笑而逝,他老人家是去得安樂的。你也無須太過悲傷了。咱們現在還是在虎口之中,還是快快給他老人家辦了後事要緊。」

  李思南霍然一省,說道:「不錯。哲別已經知道我是來松風谷找我爹爹的了,他回去之後,一定還會再來。咱們是該早些給爹爹下葬。出山之後,再設法替爹爹報仇。」

  楊滔上山伐木,做了一副棺材,按照漢人的喪禮,給李希浩築墳下葬。在楊滔外出之時,李思南和楊婉留在窯洞,守著李希浩的遺體,可是他們兩人也找不著什麼話說,只是各自哀哀痛哭。

  第一日墳已築好,楊婉兄妹收拾了必須攜帶的簡單行李,便即離開了這個他們住了幾年的窯洞。

  下山之前,三人先到李希浩的墳前上香告辭。沒有現成的香燭,只能撮土為香。楊滔見李思南哀痛已經稍減,有心讓他和妹妹單獨相處片時。

  楊滔說道:「就差一塊墓婢了,待我去找塊合用的石頭,用劍刻字,權當墓碑吧。」

  李思南撮土為香,在父親墓前跪倒,磕了三個響頭,說道:「爹爹在天之靈保佑,保佑孩兒手刃仇人。」楊婉跪在他的身後,也磕了個響頭,說道:「求爹爹保佑,保佑我們平安到家。」她說的不是「我」而是「我們」,顯然她所說的這個「家」,也是指李思南的家了。

  李思南不禁有幾分慚愧,心中想道:「我和她已經有了夫妻名分,夫妻同屬一體,她禱告之時沒有忘記我,我卻忘記了她了!」

  兩人站了起來,目光相接,李思南有點內疚於心,說道:「婉妹,此次回家,迢迢萬里,前途艱險定多。成吉思汗已經下令伐金,我的家鄉又正是兵家必爭之地,你跟我回去,我累你受苦,甚至還可能累你陪我送命,我、我實在過意不去。」

  楊婉怔了一怔,說道:「既已結為夫婦,理該甘苦同嚐,生死與共。你、你為何還說這樣的話?」

  李思南滿臉通紅,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楊婉忽地嘆了口氣,說道:「你是不忍爹爹難過,才委屈自己,順從他老人家的意思吧?這次婚事,本來來得突然,你若是後悔,現在還來得及。不過,咱們可得商量好了一番說話,怎麼樣和我哥哥來說。我們楊家歷代無再婚之女,我的哥哥性情是很固執的。」

  弦外之音,楊婉其實是不想解除這個婚約。這也怪不得她,要知古代的社會風氣,對禮法最為重視,尤其是官宦人家,無不以家有再婚之女為恥。楊婉兄妹是金刀楊令公的後人,雖然他們這一家族早已分散各方,家道亦早已中落,但名門大族的門風還是不容後人「玷汙」的。

  楊婉見李思南許久不發一言,心裏更為難過,忍著淚又再說道:「南哥,想必你是另有心上之人,你不必顧全我的面子,也用不著向我哥哥交代了。趁他未曾回來,你先走吧。我會和他說的。」

  李思南好生為難,他對禮法倒是沒有楊家兄妹那樣重視,但他又怎忍傷了一個少女的自尊,而且這個少女還是他父親的恩人?不錯,他是另有心上之人,但他與孟明霞也不過只是一面之交,連半句情話都沒有談過的,他的心上有她,卻不知孟明霞心中有沒有他?

  李思南有幾分為了感恩,有兒分為了內疚,還有幾分是為了不忍傷害楊婉的自尊,終於惶然說道:「婉妹,你誤會了,我只是自慚形穢,高攀不起,又怕連累你了,所以、所以才說出了心腹之言。說錯了話,你別介意。」

  楊婉緩緩抬起頭來,漆黑的雙眸平添了幾分光彩,低聲說道:「你我都是在戰亂中受過苦難的孤兒。像你一樣,我也是三歲那年父女生離的。我們的父親都是受奸人陷害。說起來,你比我還『幸運』一些,你總算見得著爹爹一面,我卻連爹爹的墳墓都不知道。但想不到的是,咱們兩個命運相同的孩子,地北天南,如今竟會聚在一起,共結絲蘿。只要你不嫌棄我,咱們就是以後遭受更多的苦難,那又算得了什麼!」

  每一個字都好像是從楊婉的肺腑中掏出,撥動了對方的心弦。李思南不由得大為感動,不知不覺地就把楊婉攬入懷中,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淚珠,說道:「婉妹,你說得不錯,咱們正是同命鴛鴦。」

  孟明霞的影子好像是給楊婉的淚珠熔化了。在李思南吐出「同命鴛鴦」四字之時,眼前唯見模糊的淚影。他感到楊婉心房的跳動,他感到自己有責任要保護這個與他命運相同的少女。淚光搖曳之中,孟明霞的影子淡了、隱沒了。

  可是孟明霞的影子當真就在他的心中消逝了麼?李思南沒有想過也不敢想。如果有人那樣問他,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他對楊婉的這份感情,究竟是愛惜?是憐憫?還是同情?

  像是甘露滋潤了枯草,楊婉滿是淚痕的臉上泛出了一片紅暈,她輕輕地推開了李思南,說道:「哥哥就要回來了,給他瞧見了可不好意思。」李思南訥訥地說道:「是呀,大哥不過是去找一塊石頭,怎的去了這許久還不見回來?」

  李思南正想去找楊滔,忽聽得「嗚」的一聲,劃破了空山的靜寂,一聽就知是響箭的聲音。楊婉怔了一怔,說道:「我哥哥用的不是響箭。」

  話猶未了,楊滔的聲音已是遠遠傳來,只聽得他縱聲笑道:「哈哈,你們以為李公子還會在這荒山野嶺之中等候你們來捉嗎?他早已走了,你到江南去追捕他吧!這裏就只是我一個人,你們都衝著我來好了!」顯然楊滔是碰上了敵人,有意這麼說,好讓李思南和他的妹妹聽見,趕快逃走的。

  李思南大吃一驚,跳起來道:「不好,大哥碰上了強敵了。這支響箭一定是哲別射的!咱們快去,快去!」

  李思南是知道哲別的本領的,那日楊滔雖然是勝了他,卻也是勝得十分僥倖。估量這次哲別重來,當然絕不止他一個人,李思南焉得不大為著急?儘管楊滔揚聲示警,他又豈能獨自逃生?李思南如飛跑去,楊婉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跑到山腰,只見楊滔和哲別已經打起來了。

  和哲別一同來的還有三個人,兩個喇嘛,一個武士。李思南認得那個武士就是在戈壁上和他交過手的那個赤老溫,那個黃衣喇嘛是給孟少剛那日嚇跑的呼黎奢,還有一個黑衣喇嘛則是個陌生面孔。

  哲別左手拿著一把鐵胎弓,右手拿著一柄月牙彎刀,和楊滔打得十分激烈。楊滔那日勝他,用的是「掃葉劍法」,專攻哲別的下盤。哲別身材高大,下盤不穩,是個弱點。

  此次哲別重來,大約是已經吸取了那日失敗的教訓,以月牙彎刀照顧三路,另外用一把鐵胎弓使出蒙古武士特長的「金弓十八打」招數,攻擊楊滔的上三路。攻守兼施,楊滔可就佔不到半點便宜了。

  哲別一面打一面叫道:「不要相信他的鬼話,你們快去松風谷搜索。李思南這小子一定還在那兒。」

  哲別話聲未了,李思南已是現出身形,喝道:「我就在這兒,用不著你們費神搜索了!」

  楊滔大驚道:「南弟,你肩上的擔子重,和婉妹快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李思南道:「不,咱們要死也死在一起,未必要逃跑的就定是咱們。」

  呼黎奢笑道:「好,你這小子倒很有義氣,只是卻未免太自不量力了。好吧,你要求死那還不容易,佛爺我就成全你吧!」呼黎奢那日在戈壁上和李思南交手,若不是孟少剛及時趕到,他就可以把李思南活擒的。故此呼黎奢一點也不把李思南放在心上,脫下袈裟,就像一隻摩雲大鳥似的向李思南撲來。

  赤老溫怪聲笑道:「哈哈,還有一個雌兒,這雌兒長得很不錯,留給我吧!」楊婉大怒,咬緊銀牙,話不說,迎上了赤老溫,「唰」的就是一劍。

  呼黎奢的袈裟當頭罩下,李思南一招「舉火撩天」,劍尖一挑,「嗤」的一聲,袈裟穿了一個洞,呼黎奢吃了一驚,心道:「這小子的功夫怎的突然好起來了?」忙把袈裟一擰,默運玄功,聚成一束,當棍來使,這才解開了李思南連環急襲的三招。

  呼黎奢不知,並非李思南的武功突飛猛進,而是前後的情況不同。那日李思南在沙漠中受困,又饑又渴,而且還是和赤老溫先打了一場的,待到與呼黎奢交手之時,早已累得有氣沒力了,如今他則是精力充沛,誓報前仇,一上來就強攻猛撲,銳不可當。故而照面一招,呼黎奢就險些吃了他的虧。

  赤老溫見楊婉不過是個妙齡女子,那裡將她放在心上?他心中盤算的只是如何手到拿來,最好是不讓楊婉受傷,保全她的花容月貌,好拿去獻給成吉思汗邀功。

  那知楊婉氣力雖然不足,身法卻是快如閃電,赤老溫笑聲未了,陡然間只覺冷氣森森,寒光耀眼,楊婉已是「唰」的一劍,劍鋒直指到了他的咽喉!

  赤老溫這一驚非同小可,還幸他戴有頭盔,百忙中一個藏頭縮頸,只聽得「噹」的一聲,頭盔替他檔了一劍,赤老溫這才得以倖免穿喉剖腦之災。但腦袋受了震盪,頭痛欲裂,亦已是令他十分難受的了。

  不過,赤老溫究竟是成吉思汗手下有數的「金帳武士」之一,吃了個虧之後,輕敵之心一去,楊婉想要再勝一招,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赤老溫的氣力比楊婉大得多,楊婉不敢和他硬碰,只能仗著輕靈的劍法擾敵,稍微佔得一點上風。

  此時哲別這邊還有一個黑衣喇嘛尚未加入戰團,他在一邊觀戰,注意的重心放在李思南身上,看了十數招,見呼黎奢戰李思南不下,遂提起了禪杖,笑道:「李公子,不是我們倚多為勝,只因大汗有命,要我們『請』你回去,你抗命不從,沒奈何我們只好得罪你了!」

  李思南怒道:「我本來就不準備活著回去,你不必假惺惺了,閒話少說,要來就來!」黑衣喇嘛哈哈大笑,說道:「李公子真是個爽快人,好,看在你這個豪爽的份上,我倒也未嘗不可饒你一命!」

  李思南大怒道:「誰要你──」一個「饒」字未曾出口,黑衣喇嘛的禪杖已經打了到來。李思南反手一劍,只聽得「唰」的一聲,火花飛濺,李思南虎口酸麻,寶劍幾乎掌握不牢。呼黎奢乘機反擊,袈裟疾捲過來,李思南腳尖一點,便出「黃鵠沖霄」的超卓輕功,身形平地拔起,袈裟從他腳下掠過。

  說時遲,那時快,那黑衣喇嘛禪杖一舉,又是一招「舉火撩天」,上戳李思南的小腹。李思南人在半空,無可閃避,人急生智,半空驀地一個鷂子翻身,劍尖輕輕在那黑衣喇嘛的杖頭上一點,借了他那禪杖的一揮之力,身似離弦之箭,縱出了三丈開外。

  這一招用得驚險絕倫,黑衣喇嘛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呼黎奢恐怕他與楊滔會合,搶先攔在他們二人之間,黑衣喇嘛如影隨形,立即跟蹤道到。李思南已知他的功力還在呼黎奢之上,只能智取,不能力敵。當下改用以柔剋剛的劍法,和他再鬥。呼黎奢堵截成功,回過身來,再與黑衣喇嘛聯手,左右夾攻。李思南對付一個黑衣喇嘛已感吃力,呼黎奢的本領並不輸於李思南,他一上來,李思南可就應付為難了。

  楊滔兄妹看見李思南處境危急,都想過去與他會合。楊滔首先發動攻勢,向哲別猛攻。哲別笑道:「你留點力氣,還可以與我多打一會。」楊滔暴風驟雨般地疾攻了二三十招,哲別寸步不讓,沒有多久,楊滔已是大汗淋漓,哲別乘機反攻,反而把他逼退了幾步。

  原來楊滔與哲別乃是各有千秋,哲別勝在氣力沉雄,而楊滔則勝在招數精妙。楊滔本來應該凝神靜氣,尋覓對方的破綻,方有可勝之機的,如今他以己之短,攻敵之長,當然就難免吃虧了。好在他的掃葉劍法變化繁複,攻守咸宜,哲別尚未摸得透其中的奧妙,只能抵禦,不能破解。哲別是曾經吃過他這套劍法的虧的,心中不無顧忌,是以雖然稍佔上風,卻是不敢過分緊逼。

  楊滔被哲別堵住,楊婉卻擺脫了赤老溫的纏繞。赤老溫在「金帳武士」中名列第八,遠不如哲別的本領高強。而楊婉的本領則和哥哥差不了多少,故此哲別可以與她哥哥打成平手,赤老溫卻擋不住她。

  楊婉走劍輕靈,把赤老溫逼得回刀招架。楊婉一個「燕子穿簾」,「呼」的一聲,就從他的頭頂「飛」過去了。

  赤老溫氣得哇哇大叫:「晦氣,晦氣!」轉身追趕。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楊婉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劍光如練,早已向呼黎奢當頭刺下!

  呼黎奢袈裟一抖,就像一片紅雲,蓋著了他的頭頂。楊婉一劍刺著袈裟,只聽得「嗤」的一聲,袈裟穿了一個洞,楊婉也被他袈裟搧起的風力,蕩過一邊,不過卻沒有給他的袈裟捲住,楊婉輕輕巧巧地落下地來,恰好落在李思南的身邊。兩人便即並肩作戰。

  李思南見楊婉冒險來援,心中十分感激。當下精神倍振,登時把形勢扭轉過來。

  可惜他們只能取得短暫的優勢,赤老溫一趕到,他們在眾寡不敵的形勢之下,又不能不屈處下風了。赤老溫的本領雖不很高,但也具有威脅的力量。黑衣喇嘛與呼黎奢卻是一流高手,李楊二人聯手,對付他們,久戰下去,也還是要吃虧的。如今加上一個赤老溫,雙方的力量馬上就起了變化。

  李思南與楊婉背靠著背,奮勇力戰,轉眼又鬥了數十招。李思南大汗淋漓,還可支持,楊婉畢竟是個弱質女子,氣力有限,接連苦鬥兩場,禁不住嬌喘吁吁,劍招使出,已是力不從心。

  李思南心裏一酸,說道:「婉妹,我累了你了。」楊婉笑道:「你不是說過咱們是同命鴛鴦嗎?如今你又說這樣的話,那不是把我當作外人了?」楊婉這一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態度,使得李思南受到很大的鼓舞。

  赤老溫冷笑道:「你們的情話留到和林再說吧。現在你們只有乖乖的束手就擒,否則就當真只能到黃泉路上去做同命鴛鴦了。」

  李思南大怒,驀地反手一劍,赤老溫面向楊婉,想不到李思南這一招反手劍來得如此突然,左臂給劍鋒割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痛得他大叫,連忙後退。

  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在李思南向赤老溫痛下殺手之際,黑衣武士的禪杖也在同一時間向李思南的背心猛搗。楊婉失聲驚呼,百忙中連忙抽劍替李思南招架。楊婉力弱,劍杖相交,「噹」的一聲,手中的青鋼劍飛上了半空,虎口亦已迸裂流血。李思南回身一招「橫雲斷峰」,長劍蕩開了黑衣喇嘛的禪杖,隨即把他的劍交給楊婉,說道:「婉妹,你用我這把劍!」在這激戰當中,不容楊婉有絲毫的遲疑,只能把李思南的劍接了過去。

  李思南改用少林派嫡傳的「般若掌」法,猛打呼黎奢與那黑衣武士。般若掌能傷奇經八脈,黑衣武士是個識貨的人,見李思南拼死猛打,倒是不能不有些顧忌,心裏想道:「大汗的命令雖然是說迫不得已可以殺他,但究竟還是把他生擒的。何況這小子還有一個靠山,我殺了他,大汗縱然不加怪責,三公主卻是一定要恨我的了。」

  原來在這黑衣武士臨行之際,明慧公主曾經鄭重地向他請託,希望他手下留情,不可傷了李思南的性命的。

  一來是由於李思南的拼死猛搏,二來是礙著明慧公主的情面,黑衣武士心想:「我何必與他拼命,待他氣力耗盡,手到擒來,豈不更妙?」黑衣武士這麼一想,反而轉攻為守,李思南形勢稍微好轉,但已是陷於苦鬥之中。

  赤老溫裹好了傷,怒不可遏,提刀復上,喝道:「你這小子,死到臨頭,還敢逞兇,我非斃了你這小子不可!」

  原來赤老溫與哲別是「金帳武士」的身份,明慧公主不便到她父親的「金帳」,當著一眾武士的面為李思南說情,故而只有與她比較接近的黑衣喇嘛受了她的請託。

  黑衣喇嘛向赤老溫連打眼色,赤老溫兀是不悟,黑衣喇嘛逼得說道:「活捉這個小子功勞更大,你若氣恨不過,砍他一刀,也就是了。」

  赤老溫道:「哦,原來你是不許我殺他!好吧,我聽你的話,只砍他兩刀,一刀算作利息。」楊婉心頭火起,斥道:「你要砍他兩刀,你先領我一劍!」此時黑衣武士與呼黎奢都是正在對付李思南,楊婉一咬銀牙,使足了氣力向著赤老溫唰地便是一劍!

  赤老溫左臂受傷,動作不靈,他又料不到楊婉突然和他拼命,楊婉這一劍又狠又快,「噗」的一聲響,劍尖已是刺入了他的胸膛。赤老溫一聲摻呼,倒退幾步,低頭一看,只見胸口開了個洞,血流如注。赤老溫叫道:「我要死啦!」腳一軟就倒下地了。

  楊婉由於氣力不足,這一劍其實尚未刺著他的心房,只是刺穿了他胸口的一團肥肉而已。哲別是個有經驗的戰士,聽了赤老溫的叫喊,皺起眉頭說道:「掛點彩算得了什麼,大呼小叫地作出這等膿包相來,不害羞麼?你死不了的,快快敷上金創藥吧。你若是害怕,你先回去。」

  赤老溫這時也發覺了並非致命之傷,但看著鮮血汩汩流出,心裏也的確有幾分害怕。當下連忙敷上了金創藥,仍是覺得疼痛不止。

  赤老溫傷上加傷,不敢再戰,氣憤不過,嘶聲叫道:「這雌兒不識抬舉,我倒有憐香惜玉之心,她竟然要取我的性命。你們給我把這雌兒殺了吧!」

  黑衣喇嘛心裏想道:「這個雌兒似乎是這小子的情人,三公主一定不會歡喜見到她的。」於是說道:「好,我替你報這一劍之仇便是,你回去吧。」

  黑衣喇嘛陡然改變戰術,向楊婉急攻。楊婉刺傷了赤老溫之後,氣力差不多已經耗盡,李思南捨了性命為她防護,仍是遮攔不住,不消片刻,兩人都是頻頻遭遇險招,險象環生。

  楊滔又驚又怒,猛地一聲大喝:「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顧一切,運劍如風,向哲別直衝過去。哲別氣力雖然比他大,但見了他這樣兇狠的打法,也是不由得吃了一驚,連忙閃避。說時遲,哲別反手一刀,沒有劈著楊滔,楊滔已經衝過去了。

  黑衣喇嘛正在用到一招「泰山壓頂」,禪杖高舉,向著楊婉的天靈蓋打下。楊滔怒吼:「禿驢休得傷害我妹!」禪杖相交,「噹」的一聲,火星蓬飛,黑衣喇嘛虎口迸裂,楊滔劍鋒一劃,割破了他的袈裟,正要使勁插入他的小腹,忽覺背後金刃劈風之聲,楊滔招數已經使老,難以回劍避攔,雖然閃躲得快,背脊亦已著了哲別的一刀。不過也幸虧他閃躲得快,脊骨雖給刀鋒割裂,還不是致命之傷。

  可是那黑衣喇嘛的武功不在楊滔之下,他逃過了楊滔的那一劍穿心刺腹之災,立即乘機反擊,這一杖打來,可就造成了楊滔的致命之傷了。楊滔的胸膛給他的禪杖重重一擊,「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倒縱出二丈開外。

  黑衣喇嘛哈哈大笑,邁上兩步,「呼」的又是一杖向前挑去。他這根禪杖有八尺多長,楊滔倒縱出二丈開外,腳尖剛剛著地,黑衣喇嘛的禪杖已經打到來了。

  呼黎奢舞起袈裟,恰如一面具有彈性的牆壁,攔住了要跑過去援救楊滔的李思南,眼看黑衣喇嘛這一杖打下,就可以取了楊滔的性命,楊滔忽地一聲大喝:「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揮臂一格,反手一拿,倏地就抓著了杖頭。

  只聽得「喀喇」一聲,楊滔臂骨折斷,可是他右手的長劍亦已在此時化作了一道銀虹,閃電般地向黑衣喇嘛飛去。

  黑衣喇嘛做夢也想不到楊滔在重傷之後,居然還能夠使用這樣兇狠的拼命打法。他的禪杖雖然打斷了楊滔的一條手臂,但給楊滔擋了一擋,已是來不及收杖遮攔了。楊滔的長劍擲來,黑衣喇嘛胸前門戶大開,全無防禦,只聽得「波」的一聲,長劍已是插入了他的胸膛!

  楊滔這一劍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從黑衣喇嘛的前心插入,後心穿出。黑衣喇嘛一聲慘呼,登時變作了血人,倒了下去,一命嗚呼!

  楊滔擲出了一劍,腳步亦已站立不穩,呼黎奢的袈裟霍地捲來,楊滔喝道:「我已夠了本了,再殺一個,就是利息!」單臂抓著了袈裟,便盡平生的氣力,在地上一個打滾,把呼黎奢的袈裟扯脫了手。

  呼黎奢袈裟脫手,楊婉一劍刺到他的背心,李思南一劍又刺到了他的胸口,雙劍開下,前後夾攻,在呼黎奢的身上報了兩個透明的窟圈,呼黎奢死的比黑衣喇嘛更慘,叫都叫不出來。

  這幾招性命相搏,當真是慘烈之極,幾方面的動作都是快到了極點,楊滔在地上打了個滾,剛剛站起,只覺咽喉驟然緊束,原來是哲別的鐵胎弓已經套上了他的脖子。

  這是「金弓十八打」中一招最厲害的殺手,弓弦是堅韌的牛筋做的,勒著了咽喉,只須用力一拉,就立即可以令人氣絕身亡。

  在這性命俄頃之際,楊滔張口一咬,咬著弓弦,向前俯跌,哲別給他一拉,重心不穩,正要使勁勒死楊滔,李思南、楊婉雙劍齊到,哲別只有一口月牙刀應敵,重心不穩,又不易使力,只所得「噹」的一聲,「唰」的一響,哲別的彎刀給李思南打落,右肩又中了楊婉的一劍,楊婉氣力雖弱,但這一劍是用盡氣力刺出的,哲別傷得委實不輕。

  哲別一聲大吼,棄弓而逃。黑衣喇嘛與呼黎奢都已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饒他本領再高,亦已是不敢再打下去了。

  李思南與楊婉忙把楊滔扶住,楊滔叫道:「快去追殺哲別,不能讓他跑了!」

  李思南道:「大哥,你的身體要緊,你怎麼樣了?」楊稻喘著氣道:「別顧我,還是先殺哲別要緊!」

  楊滔喉嚨給哲別的弓弦韃破,胸口又給黑衣喇嘛的禪杖打傷,兩處都是傷得很重,尤其是胸口傷處,血液大量流出,衣裳都染紅了。

  楊滔身受重傷,李思南、楊婉豈能拋下了他?楊婉連忙給他敷上金創藥,李思南一面給他包裹傷口,一面說道:「四個敵人,二死二傷。楊大哥,咱們這一場仗是大勝了!哲別給婉妹刺了一劍,傷得比赤老溫還重呢。即使他們回轉和林再請援兵,來回至少也要四五天了!」

  楊滔苦笑道:「話雖如此,你們還是早早離開險地的好。我不成啦,婉妹,你別浪費金創藥了!」聲音是越來越低沉,面色也是越來越變得慘白。

  楊婉嚇得慌了,叫道:「哥哥,你不能死!」

  楊滔笑道:「傻妹子,人總是有一死的。我今天拼掉了兩個敵人,死也值得了。南弟,以後要全靠你照顧我的妹妹啦,你們的責任重大,我死之後,你們不必多費精神為我料理後事。你們要趕快、趕快逃出蒙古!國恨家仇,都要等待你們去報呢!對不住,南弟,我把重擔交了給你,我可要先走啦!」

  楊滔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力竭聲嘶,交代完畢,雙眼閉攏,終於在李思南的懷中死了。

  兩日之間,死了李思南的父親,又死了楊婉的哥哥。李、楊二人欲哭無淚,心中痛如刀絞。

  日影漸漸偏西,李思南強忍哀痛,說道:「死者不能復生,婉妹,咱們還是依照大哥的吩咐為是。」

  楊婉默不作聲,和李思南一同用劍挖土。李思南想到昨日楊滔和他製作棺材埋葬他的父親,如今卻輪到他來埋葬楊滔,連一具薄棺都沒有,心裏十分難過,默禱道:「楊大哥,你先安歇,他日重來,我再給你遷葬。」

  葬了楊滔,李思南道:「婉妹,日頭已經過午,還有兩個時辰就天黑了。不過,咱們還是先離開這裏吧,能走得多少路就是多少。」

  楊婉仍是不發一言,只是默默的背上行囊,跟李思南走。李思南知道楊婉所感受的哀痛比他更甚,可又想不出什麼說話來安慰她。

  楊婉走得很快,但卻似出於一種本能似地移動腳步,只是一股勁地往前走,也不知道擇路而行,走不多久,就給荊棘勾破她的衣裳。李思南見她如此,很是擔心,於是讓她走在前頭,每到險峻之處和有荊棘的地方就攙扶她,楊婉仍然是默不作聲,也沒有向他道謝。

  兩人默默前行,不知不覺之間,已是紅日西沉,餘霞散繞的黃昏時分了,李思南漸漸感到了疲倦,他捏著楊婉的手心,楊婉的手心在沁汗,顯然也是疲累不堪。

  此時他們正在走到谷底的一塊平地,山上有一道瀑布傾瀉而下,在谷底匯成了一條溪流,水石互激,潺潺淙淙,水花四濺,有如珠玉紛飛。山坡上、清溪邊,有無數不知名的野花,晚風吹來,花香撲鼻。

  李思南道:「天快黑了,咱們就在這裏歇下來吧。」楊婉沒有說話,跟著他坐下來。李思南道:「你餓了吧?先吃一點乾糧,我再去替你找點食物。」

  楊婉搖了搖頭,說道:「不餓。」李思南道:「你一定很累了。那麼,你抹一把臉,先睡一覺。」楊婉又搖了搖頭,說道:「不累。」

  李思南難過之極,忍不住咽淚說道:「你痛痛快快哭一場吧!」楊婉道:「我哭不出!」

  楊婉沒有哭,李思南自己先流淚了。他正不知如何安慰楊婉才好,只見楊婉把一朵朵的野花拋下溪流,一片片的花瓣在水中飄散。若在旁人看來,只道是一個天真的少女在弄花戲水,只有李思南深深地感到她心底的哀傷。

  李思南感染了她的愁緒,不知怎的,忽地想起了「花自飄零水自流」,「落花流水兩無情」等等小時候讀過的詩句,這些幽怨淒清的詩句,他本來是不怎麼喜歡的,如今卻突然從心中流出來了。

  「人生遭遇真是難測,三天前我和婉妹還未曾相識,如今卻變成了相依為命的夫妻。」李思南心想。

  這剎那間,他忽地感到對楊婉似乎有了一份真情,但也是在這瞬間,孟明霞那如花的笑靨也似在清溪中隱現。李思南暗自痛責:「唉,我怎麼還忘不了她?」心中混亂,不自覺的也揉碎了一朵野花,拋入溪中。李思南看著水面蕩起的漣漪,心中想道:「我與孟明霞的一番遇合,大約也就是這麼樣了!」

  楊婉忽地抬起頭來,說道:「南哥,你在想些什麼?」李思南道:「你先說你在想些什麼?」楊婉道:「我是在想,從今之後,只有你是我的親人了!這不是很奇怪麼,三天之前,我們還未相識!」

  李思南道:「我最初也是這樣想,但再想一想,我也不覺得奇怪了,這是相同的際遇把咱們的命運聯結在一起的。」兩人互吐真情,不知不覺地擁抱起來,楊婉這才能夠痛痛快快地哭出來了。正是:

  相惜相憐同命鳥,亦悲亦喜小夫妻。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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