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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二回 各顯神功來賀壽 忽聞狂笑懾群豪



  文逸凡揮毫刻石,柳元甲就振袖抹平,當真是各有千秋,難分高下。文逸凡也不由得暗暗佩服,但這麼一來,誰都知道他們二人是暗中較量上了,人人提心吊膽,生怕鬧出不愉快的事情,一時間竟然忘了喝采,過了好一陣子,才響起寥寥落落的掌聲。

  金超岳巴不得他們二虎相鬥,冷冷說道:「這可真是你有藤牌我有槍了,文先生,這枝狼毫未成禿筆,你可要再題一副對聯麼?」

  柳元甲意態從容,回到場中,拱手說道:「我年紀大了,眼力不好,文先生,你另選一個日子,給我寫副時聯,讓我掛在書房裡就近欣賞可好?」文逸凡哈哈一笑,說道:「不錯,這園中已有顏魯公的書法,我實是不宜再在此地獻拙了。」柳元甲道:「那裡,那裡。文先生,你是我最佩服的一個朋友,你肯賜我墨寶,那就是給了我的面子了。」兩人雖然針鋒相對,但亦已有惺惺相惜的意思,氣氛是緩和多了。

  金超岳見鬧不起來,甚是沒趣,柳元甲笑道:「金大哥,現在該看你的壓軸戲了。」金超岳道:「珠玉在前,我焉敢獻醜?不過既然來到一場,結識了許多新朋友,也該向朋友們略表敬意。大家的酒已喝得差不多了,功夫我拿不出來,就向朋友們敬一杯茶,解解酒吧。」

  今日來到千柳莊祝壽的一眾賓客之中,最受注意的除了文逸凡之外,就是金超岳。他是首席貴賓,又是大家不知來歷的一個陌生人,而柳元甲適才在言談之中,又對他推崇備至,因而他受注目的程度,還在文逸凡之上,眾人都想看他表演的是什麼功夫,如今聽他說是要出來敬茶,眾人都不覺有點詫異,心想:「難道他在敬茶這個題目上還能變出什麼花樣?至多不過如柳莊主的百步傳杯,但這也就不新鮮了。」

  眾人正在疑猜,只見金超岳已走出場心,緩緩說道:「柳莊主,我對你們江南人士喝茶的講究,真是佩服之極,你剛才席上談及,要喝好茶,除了茶葉之外,還得講究烹茶的雨水,你說到最好的是──」柳元甲道:「你不提起,我倒幾乎忘了。談到烹茶的用水,大概人人都知道臨安靈隱寺虎跑泉的泉水乃是上品,可惜此地離臨安尚有數百里之遙,虎跑泉的泉水難以運來。不過,我還有一類烹茶的用水,只怕比虎跑泉還勝幾分。」

  此話提起了眾人興致,問道:「那是什麼?」柳元甲道:「那是我去冬在蟠香寺收的梅花上的雪,埋在深深的地窟之中,周圍堆著冰塊,現在雖是三伏天時,那一甕梅花枝上的雪,還沒有融化,拿來烹茶,香沁脾腑,最妙不過。」

  場中喜歡喝茶的客人早心癢難熬,忙道:「既有如此梅花香雪,敢請莊主便賜佳茗。」柳元甲道:「我正想拿來與請位品評,如今酒已微醺,也正是細賞香茗的時候。」客人道:「先讓我們見識見識那甕梅花香雪。」柳元甲道:「這我也想到了。我有龍井茶中的上品『老君眉』,水一沸便即沖茶,趁熱喝下,最饒佳趣。若是在廚房裡端出來,送到此間,茶冷香消,味道便減了。好,我叫他們將那甕梅花香雪拿來,就在這園子裡烹茶。」眾人都拍手道妙。

  不多一會,家丁已把那甕梅花香雪扛來,金超岳道:「請柳莊主准我借花獻佛,向各位朋友敬茶。看來各位都想早嘗佳茗,如今生火烹茶還嫌慢了。不如由我代為調弄如何?」柳元甲已知他是要藉這題目炫露神通,笑道:「金老先生不用生火,便可烹茶,咱們在未飽口福之前,便可先飽眼福,這最妙不過。」便叫家丁,將那甕梅花香雪扛到場中,放在金超岳面前,眾人聽說金超岳不用生火便可烹茶,更感興趣,心中俱是想道:「難道他還會魔術不成?」

  金超岳道:「還請借一隻盆子。」柳元甲早已知道金超岳是要如何表演,說道:「也已準備好了。是一隻白玉盆。」叫兩個家丁將那隻玉盆抬到場中,只見比普通的洗身盆還大,玉似羊脂,潔白無瑕,眾人目眩神迷,嘖嘖稱賞,都道:「皇宮內庫,也未必能有如此寶物!」但卻不知金超岳要這隻盆子做什麼。

  金超岳將那甕梅花香雪倒在玉盆之中,剛好盛滿,雪塊果然還有一小半未曾融化,盛在玉盆之中,玉盆香雪,相得益彰,圍在場邊的人,都似乎嗅到梅花的香味,感到冰雪的涼意。異口同聲讚道:「香茶未喝,暑氣已消,妙極,妙極!」

  眾人凝神注目,看金超岳如何無火烹茶,只見金超岳伸出中指。在盆中一插,輕輕撥弄雪塊,說道:「好凍,好凍!」片刻間,只見盆中雪塊,盡都融化,再過一會,便冒出了熱騰騰的白氣,不到半炷香時刻,一大盆水都已煮沸,發出了嘶嘶聲響!原來金超岳練有雷神指的功夫,竟以內家的純陽真氣,「煮沸」了這一大盆雪水!眾人那曾見過這等奇妙的神功,都嚇得目瞪口呆,矯舌難下!文逸凡心道:「這老怪雖然狂妄,倒也名不虛傳。看來他要勝我,固然不易,我要勝他,也未必能夠,也罷,今晚且不鬥他,待我見了笑傲乾坤華谷涵再作區處。」

  那知文逸凡無心鬥這祁連老怪,這祁連老怪金超岳卻先向他挑釁了。

  金超岳取了一隻玉杯,放了一撮「老君眉」,左手在盆子上方虛空一抓,只見一股沸水似噴泉般冒起,射進那玉杯之中,水平杯面,還高出少許,卻未溢出。金超岳擎著玉杯!面向文逸凡說道:「文先生文武全才,金某佩服得緊,先敬文先生一杯!」

  輕輕一彈,玉杯向著文逸凡飛去,他暗中運上內勁,只要有誰觸及這個杯子,杯中的熱茶就要傾瀉淋下,教那人當場出醜。

  文逸凡雙手籠在袖中,根本不去接這玉杯,卻自言自語地冷冷說道:「可惜,可惜!糟蹋了這甕梅花香雪,這雖不是『老娘的洗腳水』,洗手水也怎能喝了?」「叫你吃老娘的洗腳水」,這是江湖上一句侮辱人的粗話,潑婦和男人對罵時候用的。文逸凡借用這句粗話,雖然不是用來罵人,但卻表示,這一盆水是金超岳的洗手水,用來泡茶,對他實是不敬,他也堅決不喝。

  說也奇怪,那隻玉杯飛到文逸凡面前,忽似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擋住,停了一下,突然便轉了方向,斜飛出去。原來是文逸凡暗中吹了口氣,使出上乘的借力化勁功夫,教那玉杯改了方向。

  金超岳勃然變色。正要發作,忽聽得柳元甲哈哈一笑,說道:「我是一個粗人,不比什麼文人雅士,要講究什麼潔癖,待我喝了。」把手一招,玉杯平平穩穩地落在他的手心。杯中的熱茶卻形成了一股水柱,冒了起來,柳元甲把口一張,儼如長鯨吸川,頓時間把那杯熱茶喝得乾乾淨淨。

  有主人親自出來為他解窘,金超岳也就不便再與文逸凡吵鬧,當下冷冷說道:「柳翁,待我還你甕梅花香雪,省得被文先生責怪。」說罷,抱起那隻盛滿沸水的玉盆,緩緩走到柳元甲跟前,只見那盆沸水,已成了一盆雪水,結起了冰來。這次他用的是「修羅陰煞功」,一抱玉盆,奇寒之氣便透過玉盆傳進水中,他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第七重,令沸水結冰,易如反掌。

  冰水弄沸,沸水再又還原凝結成冰,這兩手功夫,一寒一熱,一正一反,相輔相成,當真是足以震世駭俗。眾人也不禁都喝起采來。文逸凡雖然不懼,卻也有點吃驚,尋思:「素聞雷神指與修羅陰煞功乃是邪派兩大奇功,想不到這老怪竟然都練成了。」文逸凡雖然見多識廣,識得兩大奇功,但卻不知金超岳對這兩樣功夫,都只是練到第七重,距離登峰造極還遠。

  柳元甲笑道:「兩位都是我的好朋友,可別為這點點小事動了意氣。難得各位不吝奇技,柳某多謝各位的大禮了。」說罷,便叫家丁將那玉盆扛下。吩咐他們將炭火煮沸,泡茶敬客,然後緩緩走出場心,柳元甲這一出場,登時全場聳動。人人注目而觀。

  要知當「獻技賀壽」倡議之初,柳元甲已有言在先,「禮尚往來」,在客人「獻禮」之後,他自當出來「還禮」。客人「獻禮」即是「獻技」,主人「還禮」當然也是拿出他的本身絕技。

  如今四區的賓客代表和首席貴賓都已先後「獻禮」,輪到做主人的柳元甲出來「還禮」了,柳元甲是江南武林的泰山北斗,他一出場,聲威自更蓋過別人,人人都是凝神靜氣,注目而觀,要看他這出「壓軸戲」唱的什麼?其實柳元甲已先後露過兩手絕世神功了,一手是「百步傳杯」,懾服南山虎:一手是揮袖抹石,技壓文逸凡。但如今是他正式出來「還禮」,想必還有更厲害的震世駭俗的功夫,因而賓客們也懷著更緊張的心情,都湧到場邊來看。

  不料柳元甲卻不獻技,只見他摸出了幾張柬帖,仰天打了一個哈哈,緩緩說道:「老朽賤辰,辱承各位賀臨,招待不周,還望恕罪。」賓客們怔了一怔,道:「柳翁何用再三客氣?」心想:「這些客套的說話,他開席之初早已說過的了,怎麼說了又說?他一向也不是這樣婆婆媽媽的,難道一個人年紀老了,就當真難免囉嗦?」

  柳元甲把柬帖晃了一晃,仍然慢條斯理地緩緩說道:「這不是客氣。老朽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也交了許多朋友,多蒙朋友們抬舉,給我幾分面子,這次從各方趕來為我做壽,厚誼隆情,我焉能不深深感激?但正因為朋友眾多,難免因無心之失,有漏發了請柬的。我知道有幾位朋友,如今已在這園子裡面,只是還不見露面。想必是因責怪我做主人的失禮,沒有親去邀請他們,故而來到此間,也不出來相見!如今老朽補發請柬,請這幾位朋友,不管是相識的也好,不相識的也好,既然一場來到,便請給我幾分薄面,恕我簡慢之罪,出來一見,同喝幾杯!」

  說到這裡,眾人才知道原來已有幾個人藏在園中,都不禁大吃一驚。想道:「不知是些什麼人,竟敢到柳家搗亂?」又不禁暗暗慚愧,這麼多人,竟無一人發覺,要待主人說破了,方才知道有人潛入園中。而且還不只一個!

  就在眾人驚惶失色之際,柳元甲說到「補發請柬」四字,已把那幾張請柬朝空一撤,說也奇怪,那幾張請柬撒到空中,登時分開了不同的方向,向四方飛去。眾人也才看清楚了共是四張。柬帖比酒杯更不受力,柳元甲竟能當作暗器發出,這比「百步傳杯」的功夫,又難得多了!

  其中有一張請柬朝著蓬萊魔女藏匿的方向飛去,蓬萊魔女咬了咬牙,心道:「你既發現了我,虎穴龍潭,我也要闖你一闖!」

  正要從假山背後出來,忽聽得一陣笑聲,有一個人已先她而出!

  那笑聲有如金鏘玉振,清峻非常,突然間又如萬馬奔騰,千軍赴敵,山鳴谷應,響遏行雲,笑聲中隱隱含著鄙夷殺伐之聲,駭人心魄!那些功力稍弱的只覺耳膜有如給一根利針刺了進去,不由自己地駭極而呼;功力較高的也給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十個人中倒有九個不約而同地掩上了耳朵。

  這剎那間,蓬萊魔女也是心頭一震,她並非禁受不起這人的笑聲,而是因為這人不是別個,正是笑傲乾坤華谷涵!

  也不知華谷涵是從那裡鑽出來的,只見他人在半空,白衣飄飄,手揚摺扇,宛如乘虛御風,冉冉而降!剎那間,怪事發生,柳元甲剛才撒出的請柬本是向四方飛去的。這時忽地從四個方向對著華谷涵飛來,華谷涵把手一招,轉眼間,那四張請柬,已聚成一疊,落在華谷涵手上。他下墜之勢甚速,但腳未沾地,請柬已到了他的手中,眾人也直到他已落到地上,這才看得清楚。太湖十二家寨主王宇庭吃了一驚,心道:「幸好我剛才沒有發出梅花針,否則可要當場出醜了。這人接暗器的功夫,當真是世間罕見!」

  蓬萊魔女芳心歷亂,又驚又喜又是不知所措,頓時間思如潮湧,一片茫然。暗自想道:「華谷涵果然是到了這兒了。我是出去呢還是不出?」「他那個『阿霞』呢,難道不是和他同在一起的麼?卻也還未見現身?」「柳元甲撒出的四張請柬,想必是一張給他,一張給我,一張給那『阿霞』,還有一張則是給那不知來歷的胡兒了。如今華谷涵將四張請柬都接了下來,那兩個人也未出現,看來華谷涵是有意把事情包攬到自己身上,他知道我也來了麼?」這剎那間她轉了好幾個念頭,終於決定了暫且躲藏,先看看華谷涵的來意。她剛才生怕孤立無援,如今華谷涵已經出現,她心裡也安定許多了。

  華谷涵落在場中,正好在柳元甲面前。他笑聲已然停了,但餘音裊裊,猶自在園中迴響。柳元甲本來一直是氣度雍容,這時也不禁微微變色。要知華谷涵剛一出場,已顯露了兩手絕世神功,狂笑懾敵、空中取柬,笑聲中顯露的深厚內功,柳元甲也不禁為之心折,這也還罷了,柳元甲那四張請柬,本是當作暗器發出的,被他在半空中一招手就全取了過來,無形中柳元甲已是輸了一招。

  文逸凡道:「柳莊主可認識這位貴客嗎?──」正要給他們介紹,柳元甲已哈哈笑道:「來的敢情是笑傲乾坤華谷涵、華大俠麼?」原來他雖然不認識華谷涵,卻也聽過他的名字。從這功力深厚之極的狂笑,柳元甲已猜想到來的何人。

  「笑傲乾坤華谷涵」這個名字一說出來,場中登時又是一陣騷動。

  要知華谷涵雖然是一直身在北方,這次也還是初到江南,但他這幾年來名頭極響,早已遠播江南。他的真姓名「華谷涵」三字,也許知者無多,但「笑傲乾坤」「狂俠」之名,在江南武林人士中,只要是稍微有點分量的人物,已可以說得上是誰個不知、那個不曉!如今「笑傲乾坤」突如其來,而且看這情形,分明是想與柳元甲作對,來給柳元甲祝壽的客人,焉能不人人驚詫?登時竊竊私語之聲四起。「咦,想不到笑傲乾坤竟是個白面書生,看來最多不到三十歲,便竟有如此功力!」「笑傲乾坤之笑,果然是名不虛傳,幸虧我早早堵了耳朵。」「笑傲乾坤也未免太狂妄了,竟敢到千柳莊來狂笑逞能,實是太過目中無人,輕視了咱們江南的英雄豪傑!」「諒這笑傲乾坤本領再強,也定然勝不過咱們的柳莊主,你們睜大眼睛看吧,看他能狂到幾時?」

  發表這些議論的人,大都是柳元甲的心腹,別有用心,想以地域之見,挑撥眾人對笑傲乾坤華谷涵增加惡感。

  就在眾人注目而觀,要看柳元甲如何對付華谷涵之際,只聽得華谷涵微笑道:「大俠之名,愧不敢當,我華谷涵只不過尚能分清是非,認得黑白罷了。柳莊主你在江南德高望重,還望你多多指教。」話中有話,似有意又似無意地刺了柳元甲一下。

  柳元甲心中打了個「突」,「難道這笑傲乾坤已知道了我的秘密,識破了我的圖謀?」碰了一個悶釘,卻還不敢當真發作,當下仍然裝作和顏悅色,一副好客的姿態說道:「華大俠,客氣了。多蒙大駕光臨,何幸如之!還有幾位朋友呢?為何不都出來見面?」

  蓬萊魔女藏在假山背後,聽到此處,心頭一跳。只見華谷涵將請柬一揚,淡淡說道:「柳莊主才是太客氣了,華某只是一人,柳莊主卻發來了四張請柬,我接了請柬,怎敢不來拜見?這裡是否還有未露面的朋友,華某不知,也不敢越俎代庖,替他們答覆。只是據我猜想,也許是他們還未接到請柬,故而不便擾席吧?柳莊主何妨再發請柬去催?」

  柳元甲面上一紅,冷冷說道:「得華大俠到來,我已是大感榮寵,也不必再等待別人了,咱們先親近親近!多謝你的光臨!」

  說罷伸出手來,便要與華谷函拉手。要知柳元甲那四張請柬,原是分發四人的,卻不料給華谷涵以上乘的內功,神奇的手法,在半空中一招手都取了去,柳元甲說來已是輸了一招,以他的身份,若然再發「請柬」那就是有失面子了。故而他索性直接便向華谷涵挑釁,表面是以禮相迎,實則是暗試華谷涵的功力。

  眾人也都知道他們這一拉手便是晴中較量內功,這一瞬間,全場鴉雀無聲,都在凝神屏息地看他們孰強孰弱,有甚奇功,生怕走漏了一眼。只見華谷涵緩緩伸出手來,也笑著說道:「不速之客,多謝莊主慷慨招待。」漫不經意地便與柳元甲雙手相握。

  雙方一握便即分開,並無什麼特別的舉動。只見華谷涵神色自如,笑吟吟地站在當地,柳元甲也是滿面堆歡,那神氣就似當真是竭誠歡迎一個新朋友,一般。較量的結果,眾人一點也看不出來,都在暗暗納罕,「難道他們當真只是禮貌拉手,並沒有運功較量?」

  這些人那裡知道,柳、華二人雖然表面神色自如,心中已都在暗暗吃驚。原來柳元甲剛才那一握,已是使出了極霸道的大乘般若掌力,專傷對方的奇經八脈,但掌力發出,卻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既不覺對方運力反擊,甚至連反震的力道都沒有。他的拇指已微微觸著華谷涵的虎口,可以感覺得到華谷涵脈搏的跳動,脈息也很正常,並無加速或散亂。柳元甲要試對方的功力,一點也試不出來,心中不由得大吃一驚,「這笑傲乾坤果然是深不可測!」他雖是有意較量,但表面上畢竟是禮貌的握手,握手總不能相持太久,何況他心中也微有怯意,一試試不出來,便也只好放開了。

  華谷涵心裡也在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原來他以最上乘的內家氣功護著臟腑,同時暗中使上了化勁卸力的功夫,但在那一握之際,心頭仍是不禁感到隱隱作悶,似被一塊千斤大石壓著心房。華谷涵心裡自思:「要是他遲些放手,可就迫得我非運功反擊不可了。一運功反擊,雙方就決不能輕易分開,那時可不知鹿死誰手了。」華谷涵握手之後那一陣笑聲,正是藉此以散發胸中悶氣,不過柳元甲卻看不出來,還只道是華谷涵佔了上風,對自己顯露傲態。心裡有一點吃驚,更有幾分氣憤,心想:「你這小子如此驕狂,我定要拼著平生所學,與你周旋一下。」他以為是自己吃了虧,那知華谷涵也以為是自己吃了虧。其實這次較量,公道說來,雙方乃是平手。

  柳元甲道:「難得華大俠到來,請入席喝杯淡酒,咱們交個朋友。」心中卻在盤算如何對付華谷涵。此言一出。首席上座之位,立即有人騰出,虛位招待。

  華谷涵聽了柳元甲邀他上坐,忽地又哈哈大笑,柳元甲道:「華大俠可是不屑與老朽結交嗎?」華谷涵道:「實不相瞞,我不想坐上首席,一是不敢,二來也確是不屑。不過,卻並不是對柳莊主有所不屑,其中另有原因。」既「不敢」而又「不屑」,聽來甚是矛盾,眾人都覺詫異。柳元甲道:「這是什麼意思,倒要請華大俠指教了!」

  華谷涵緩緩說道:「想小可不過一介布衣,焉敢上坐?」柳元甲眉頭一皺,未及說話,文逸凡已在那裡說道:「華大俠,你這說話可當罰了。到此與會的朋友,個個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漢子,誰又有一官半職了?柳莊主也不是勢利人,難道要當大官的才能坐首席麼?」華谷涵哈哈一笑,說道:「文先生,你說得有理,可惜卻得罪了人了。」文逸凡道:「得罪了誰?」華谷涵道:「你是真個不知還是假作不曉?」文逸凡雙手一攤,說道:「真的不知,你快快指點迷津,免得我無心得罪了人。」文逸凡插科打諢,就似與華谷涵合演雙簧一般,其實他是早已知道華谷涵意何所指的了。

  華谷涵又是哈哈一笑,摺扇一指,說道:「你是得罪了首席貴賓了。」此言一出,柳元甲繃緊了臉,金超岳眉頭打結,雙眼一瞪:「你這是什麼意思?」文逸凡裝模作態地打量了金超岳一下,說道:「哎呀,你是說我得罪了金老先生了?我有什麼說話得罪了他?」華谷涵道:「你可知道這位首席貴賓是什麼身份?」

  文逸凡道:「不知!」華谷涵道:「不錯,你和我都是布衣,但這位貴賓卻是金國的國師!」文逸凡叫了一聲「呵喲!」對金超岳便是兜頭一揖,說道:「原來你是金國國師,這可真是大大失敬了!」文逸凡並非真的不知,但在華谷涵未到之前,他卻是有所顧忌,未敢便即揭穿金超岳的底細。

  金超岳怕文逸凡那一揖是偷施暗算,連忙閃過一邊,卻不知文逸凡故意裝模作樣,乃是想引起眾人注意,其實並無暗算。

  果然這「金國國師」四字,先後在華、文二人口中道出,場中登時似煮開了一鍋沸水似的,沸沸揚揚,嘈成一片。有的不信,有的半信半疑,有的是柳元甲的心腹,默不作聲,有的礙於柳元甲的面子,只敢竊竊私議。但也有一些正直之士,已在破口大罵。

  金超岳面色大變,喝道:「住口,胡說!」華谷涵搖了搖摺扇,冷冷說道:「你不是金國的國師嗎!或者你覺得金國國師的身份是可恥的麼?要不然為何不許我說!」轉過身又對柳元甲道:「柳莊主,你現在當已明白我所說的『不敢』與『不屑』了。我是布衣,不敢與國師並坐首席;但我也是大宋男兒,不屑與敵國國師為伍!」這幾句話說得痛快淋漓,許多人都禁不住鼓掌叫好。

  柳元甲繃緊了臉,說道:「今日是我壽辰,朋友們給我祝壽,只講私誼,不談國事。你指金老先生是國師身份,是與不是,我也不知。但此地是千柳莊,我是主人,我喜歡請那個作我首席貴賓,你管得著麼?你不給面子我的朋友,那也就分明是在侮辱我了。好呀,笑傲乾坤,我倒要向你請教請教!」

  華谷涵輕搖摺扇,微笑說道:「柳壓主肯予賜教,幸何如之,那就請與這位金國國師,祁連老怪,一齊上吧!」柳元甲雙眉倒豎,臉如塗硃,喝道:「什麼?你敢小視於我?」試想:柳元甲是何等身份,焉能以二敵一,與金超岳聯手來夾攻華谷涵?華谷涵面不改色,淡淡說道:「不敢。但柳莊主你雖然是只講私誼,我華某人卻須先分敵我,敵我不兩立,正邪難共存,我絕不能將這位金國國師放過一邊,置之不理,你若看不順眼,那只有與他同上了!」話語說得分明,他是定要先鬥金超岳,柳元甲要嘛就袖手旁觀,要嘛就並肩齊上。他絕不能捨了金超岳來先鬥柳元甲。

  這番話說得辛辣之極,教柳元甲發作也難,不發作也難,要知柳元甲雖是與金超岳有所圖謀,但絕不願秘密公開暴露,所以對金超岳的身份一直還要隱瞞。如今華谷涵口口聲聲的是「金國國師」、「分清敵我」,柳元甲若是助金攻華,那不是表明站在敵國這一邊了?何況以柳元甲的身份,也絕無以二敵一之理。

  場中這班江湖豪客對柳元甲素來畏服,但民族氣節多多少少總還是有的,聽華谷涵說得大義凜然,有一些人已禁不住輕輕鼓掌。柳元甲面上一陣紅一陣青,唯恐失去人心,更多幾分顧忌。柳元甲的心腹則在人群中展開遊說,說來說去,也無非兩點,一是動以地域之見,說華谷涵乃是「強賓壓主」,藐視江南武林;一是恃著證據尚未確鑿,說華谷涵的話乃是信口胡言,不可輕信。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文逸凡忽地攔著柳元甲道:「柳莊主還請三思!」柳元甲道:「何事三思?」文逸凡道:「既有四張請柬,便須三思而行。這位金先生固然是你請來的貴賓,但這位華大俠也是你發帖請來的朋友呀!」柳元甲正是想把事情縮小到「私誼」範圍,文逸凡則怕華谷涵吃虧,故而迎合他的心意,指出雙方都是他請來的朋友,教他容易落台。但「四張請柬」這一句話,卻還是暗暗刺了柳元甲一下。

  金超岳倒是滿心希望柳元甲出頭,他好坐山觀虎鬥的。可是柳元甲已躊躇不前,而華谷涵又是咄咄迫人,已直接向他挑戰。他若不上去應戰,什麼面子都掉盡了,他豈能當著江南的武林人士,失了體面?當下把心一橫,心想:「憑著我的陰陽二氣,兩大奇功,未必便輸給這笑傲乾坤!」心念未已,華谷涵摺扇一張,已到了他的面前,冷冷說道:「這裡是大宋地方,容不得你立足此地,你不敢應戰,就快給我夾著尾巴滾吧!」金超岳大怒道:「難還怕你不成!」呼的便即一掌發出!

  金超岳掌力一吐,登時熱風呼呼,熱浪四溢,在這場邊圍觀的賓客也覺觸體如燙,驚叫聲中,紛紛後退。華谷涵卻是動也不動,只摺扇輕輕一撥,一股熱風已是向金超岳反吹過來,熱風中卻又有一絲清涼的涼意,令人覺得十分受用。金超岳大吃一驚,心道:「這小子的內功倒是古怪,莫要著了他的道兒!」一聲大喝,左掌相繼發出。這一次掌力一時,卻是寒飆捲地,登時似從炎炎的夏日一步踏進蕭殺的寒冬,那些在場邊駐足圍觀的賓客已經是退後數丈了,兀自感到冷風撲面,冷氣侵肌,功力較低的竟禁不住渾身發抖,牙關格格作響。轉瞬間場邊的觀眾已是寥寥落落,十之八九遠遠走開,只有十來個功力最高的還在離場三五丈內。

  原來金超岳這一冷一熱的奇功,名為「陰陽五行掌」,乃是將兩門最厲害的邪派功夫──「雷神掌」與「修羅陰煞功」合而為一,苦練了三十年這才練成功的。他剛才右掌發的是雷神掌,如今左掌發的則是修羅陰煞功。

  華谷涵一個轉身,摺扇又是輕輕一撥,一股冷風登時又向金超岳反吹過來,冷風之中卻又有一絲絲暖氣混了進來,令人如受春風吹拂,舒服非常,不由得神思困倦,就似想去睡覺似的。

  金超岳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華谷涵這把摺扇,不但將他的陰陽二氣搧開,而且還能顛倒陰陽,運功反擊。兩招一過,金超岳己試出華谷涵的內功比他純正深厚,當真是他平生所從未遇過的勁敵!

  華谷涵也在心頭微凜,暗自想道:「這老怪果然名不虛傳,非同小可。他的內功雖不及我的純厚,卻比我霸道多了。幸虧他這兩門邪派奇功,尚未練到登峰造極,要是給他練到第九重,我今日絕難應付。」原來他雖然能搧開對方的寒風冷氣,卻不能全部驅除,因此也還要運功抵禦。

  金超岳猛地一咬舌尖,舌頭一痛,登時精神抖擻,睡意全消,一掌緊似一掌,向華谷涵展開猛烈的攻擊,華谷涵衣袂飄飄,摺扇搖搖,也以最上乘的內功展開反擊,兩人打得難分難解。

  戰到緊處,華谷涵驀地一聲長笑,笑聲宛若龍吟,綿綿不斷!金超岳雙掌應敵,當然不能騰出手來堵塞耳朵,以他的功力也無須堵塞耳朵,但那笑聲入耳,卻也禁不住心頭顫震,頗有點神魂不屬的感覺。與此同時,又覺對方反擊的力道越來越大。邪派中本有呼魂攝魄之術,但華谷涵之狂笑,卻不是邪術,而是一種上乘的內功,不但可用笑聲懾敵,而且可以增補真實的功力。笑聲中忽聽得有人大叫一聲,「撲通」跌倒!

  這個人卻是在場邊觀他的南山虎。原來南山虎與金超岳早有勾結,趁著雙方激戰正酣,偷偷發出一拳,意欲暗助金超岳一臂之力。賓客們大都站在遠處觀戰,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華谷涵與金超岳身上,對南山虎的舉動,誰也未曾留意。

  南山虎這一記百步神拳,用的是達摩秘傳的「黑虎偷心」絕招。威力本是非同小可,剛才他表演「神拳傷樹」,用的就是這一絕招。那知華谷涵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他一出手,華谷涵已是有所準備,棋高一著,輕描淡寫地就把他的拳力反震回來。

  南山虎的百步神拳傷不了敵人,反而傷了自己。口噴鮮血,跌倒地上,傷得還當真不輕。

  龍隱大師與南山虎乃是一黨,跳出場中,大怒叫道:「豈有此理,我的南宮兄弟袖手旁觀,你為何暗算於他?」他不說南山虎暗算華谷涵,卻顛倒過來說華谷涵暗算南山虎,實是想藉口助拳,文逸凡按捺不住,冷冷說道:「龍隱大師,南宮舵主是否袖手旁觀,你看清楚沒有?」柳元甲忽道:「文先生,梅花香雪泡的老君眉正在茶香水滾,你喝杯茶去吧。品茗觀戰,豈不悅目賞心,何必自家人傷了和氣?」把文逸凡硬拉下去,文逸凡還不想與柳元甲翻面,哈哈一笑,說道:「好好,柳莊主我就依你之言,來個袖手旁觀。且看龍隱大師的無相掌力,又是如何了得?哼,哼,只怕多上一人,也未必是人家對手。」

  龍隱大師又羞又氣,卻已無暇與文逸凡鬥嘴,踏入場中,強辭奪理地說道:「我這雙眼可沒有盲,誰先出手,難道我還看不清楚?南宮兄弟遭人暗算,你要胳膊外彎,我可不能不為咱們江南武林爭一口氣。」華谷涵大笑道:「你不是眼盲,你是心盲!好吧,不必假借什麼藉口了,有屁就放,有功夫你就施展吧。」

  龍隱大師惱羞成怒,繞場疾走,便向華谷涵發掌,他每發一掌,立即便轉換方位,教華谷涵反震回來的掌力,打不到他的身上。

  這麼一來,華谷涵既要正面對付金超岳的陰陽二氣,又要默運玄功,抵抗龍隱大師的無相掌力,一時之間,倒也奈何龍隱不得。但他仍是衣袂飄飄,摺扇輕搖,神色自如,似乎根本不把龍隱大師的無相掌力放在心上。不過,場中高明之士,如柳元甲、文逸凡等人,卻已看得出來,在龍隱大師未出場之前,是華谷涵大佔上風,出場之後,已給金超岳扳成平手。

  蓬萊魔女躲在假山背後觀戰,看得又驚又喜。驚者是敵眾我寡,喜者是華谷涵始終還佔上風。

  華谷涵的笑聲在蓬萊魔女耳邊迴旋,蓬萊魔女浮想連翩,驀地想起武林天驕來了。她想起武林天驕簫聲退敵,助她戰勝這祁連老怪金超岳之事。簫聲笑聲,異曲同工,狂俠天驕,難分高下。蓬萊魔女芳心歷亂,暗自思量,「這兩人都是差不多一般年紀,差不多一般武功,一個是對我已傾衷曲,一個是對我暗示相思,造化弄人,真是何其湊巧!」「當日我獨戰祁連老怪,有人暗中相助,今日華谷涵以寡敵眾,我豈能袖手旁觀?他如今雖然暫佔上風,但千柳莊中高手如雲!這莊主的武功,看來就只有在金超岳之上,絕不在金超岳之下。」蓬萊魔女從石縫望出去,只見柳元甲已離座而起,面似嚴霜,正自一步步走來。

  蓬萊魔女心道:「看這情形,柳元甲似乎想要出手。若等他出手,我出去已經遲了!」正要躍出,忽見柳元甲繞過場邊,就似隨意散步一般,又不似要入場參戰了。

  蓬萊魔女暫時再隱身形,看那柳元甲的來意。心裡又復想到:「華谷涵也未必沒人幫手,他不是和他那個『阿霞』同來的嗎?那女子的武功也不在我之下,何以至今還未見露面?」想起那個「阿霞」,心裡莫名其妙地起了一絲妒意,但仍是想道:「不管那阿霞是否他帶來的幫手,不管她是否會出來助戰,我總是不能袖手旁觀,讓華谷涵吃虧,華谷涵是大宋男兒,我助他不是為了私情,而是為了公義。」但她雖然盡量想把「私情」撇開一邊,卻忽地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師嫂的臨終遺言,「師嫂說他不是個靠得住的男兒,莫非就是指他和『阿霞』之事?」這個想法,今晚已不止一次地苦惱過她了,如今目睹華谷涵在場,在她即將出去助戰的時候,不禁又一次地為這「阿霞」苦惱了。

  「倘若他們真是情人,我先出去,阿霞會不會心生芥蒂?不如讓她先出去吧?且再暫待片時,看她到底出不出去?」

  就在蓬萊魔女為這「阿霞」而傷腦筋的時候,忽聽得華谷涵又在叫起「阿霞」的名字來了,他用的仍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只有內功造詣和他約略相當的人才聽得見。蓬萊魔女凝神靜聽,只聽得華谷涵叫道:「阿霞,秘密已知,你們快走,不可露面,我隨後就來!」

  蓬萊魔女怔了一怔,心想:「阿霞果然是在此間。他只叫阿霞,難道他不知道我也在此?阿霞與我交手之事還未對他說麼?他應該想得到這是我的?」心念未已,忽見柳元甲已到了兩座假山的中間,仰天打了個哈哈,朗聲說道:「這幾位朋友還不肯出來麼?我柳元甲再來促駕了!」驀地雙掌齊出,驚天動地般的「轟轟」聲響中,兩面假山,都塌下了一塊大石!正是:神功裂石催魔女,掀起風波又一場。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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