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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椅夢



  羅白乃因此才一一得悉店裏的女子(及一個駝子)。

  他這才知道:

  原來客棧裏還有兩個女子,都姓胡,一個叫胡驕,一個叫胡嬌。

  她們是對姐妹花。

  另外還有一個叫梁戀瑄的,外號「一支梅雙快刀」的女子。

  但她們卻並不在眼下跟前。

  ──提到她們的時候,店裏的女人臉色、眼色都變了。

  變得悲傷、震憤:也就是悲憤。

  羅白乃便追問情由。

  ──這才給他追問出這綺夢客棧的噩夢來。

  本來,孫綺夢守在「疑神峰」這一帶,己有多年了。她原是權貴大族的千金小姐,她之所以願意遠道跑來山西野嶺孤守絕地,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

  她想脫離她父親的控制。

  ──她總是覺得其父在山東「神槍會」裏為鞏固權力的所作所為,未免太甚,她看不下去,也不想招禍,更無力反對,於是便外調至這荒山野地來,看守和經營這所客棧。

  不過,她身邊的侍婢、忠僕,仍是忠心耿耿、不離不棄的跟著她。

  她來此的另一個原因是:獨孤一味和五裂神君都是這「一路山」及「疑神峰」的「主人」,輪流更替,而他們兩人,都跟她有過宿緣。

  別人也許覺得奇怪,並向她非議,對她很鄙夷,她對這一切都無所謂:她在老家看盡老父三妻十六妾,依然在外狂嫖濫交,她覺得女兒身跟男子漢也無不同,高興跟誰在一起便跟誰在一起,喜歡與誰好便與誰好,沒什麼吃不吃虧、道不道德、避不避忌的。

  反正,她敢作敢為。

  這邊陲驛站,有時,也會高朋滿座,賓客如雲,甚至,還會遇上一些奇怪的客人,包括了外族,例如苗人、藏人、回回、瑤子、乃至正與大宋為敵的遼人、金人。

  他們來這裏都經長途跋涉,且各懷鬼胎,各有任命,他們鬼鬼祟祟的聚在這兒,個中聯繫的也有不少是身份神秘的漢人宋民,甚至還有朝廷密使,化妝易容,前來密議──對這些事,綺夢都一概不理,假裝不知,也決不插手去管,只心知肚明便好。

  她日後自然明白了:

  難怪這兒是所謂「兵家必爭之地」,至少,「四分半壇」和「太平門」、「下三濫」、「飛斧一族」各路的高手都曾為這荒僻之地的一家小小客棧大動干戈,爭持不休,大概也有它的價值和道理。

  此外,她來此地當「老闆」(不是「娘」,獨孤一味不能算是「老闆」,只能算是這地頭的「老大」──原來這塊地是東北「神槍會」當年在重大戰役後的回報,是她爹的「屬地」,只不過,遠在山西,荒涼之野,「大口食色」孫家的勢力鞭長莫及,而此地也成了「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還有一個「內因」,隱衷︰

  吳鐵翼。

  ※※※

  「我堅決離家出走,獨自來山西看這爿孤零零的荒山客棧。爹以為不是『太平門』獨孤一味,便是『四分半壇』五裂神君的勾引,他恨死他們了,只不過,因為山東『神槍會』也面臨大變,內鬨劇烈,他一時不能抽身過來為所欲為,」綺夢說的很詳盡,分別在向羅白乃敘述時以及後來無情細詢時,把這一點原委仔細補白:「其實,我出走不是受他們的誘惑,真來引誘我做這種事的,是吳鐵翼。」

  「吳鐵翼在招兵買馬,雄圖大展之初,也來過『一貫堂』──但他和我爹都是緊抓權力不放的人,所以合作不成。」

  「但他勾引了我。」

  「我以為他是真心的。」

  「烏雞白鳳丸!他奶奶的!我羅白乃──那老王八,」羅白乃聽得怒火中燒,一向慣用罵人的口頭禪也紛紛自動出籠了,「敢勾……引誘你!?」

  「他?」綺夢聳了聳肩,撇了撇唇,表示不在乎︰「這老殭屍!」

  但羅白乃在乎:

  因為她做這種輕蔑的動作時依然很好看:那是一種羅白乃出身與遭遇上難以逢著,未曾比肩的貴氣優雅的清美。

  「沒有什麼事是吳鐵翼不敢做的。」綺夢道,「但也沒有什麼事他是會負責到底的。」

  「那王八蛋年紀那麼老了,妳還……」下面的話,羅白乃幾乎是「吞」回去的──吞得那麼狼狽,以致他幾乎即場放了一個響屁。他本來真要把一句「情人眼裏出殭屍」罵出口了,而今聽綺夢先自嘲了,他才住了嘴。

  「他是老了才有那種魅力──你們小夥子所沒有的味道。」綺夢居然毫不羞澀,蔑蔑唇又淡淡的說:「你知道他要貪掠那麼多錢幹什麼?」

  「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綺夢的語音裏這才有一點憂怨之意,真是怨得令羅白乃蕩氣迴腸,熱血奔騰,巴不得為她掙回一個面子,而不惜犧牲,「我只知道他其中一個緣故,是為了要供他養很多很多很多的……女人,讓她們滿足,讓她們快樂,讓她們任他淫辱,也讓她們在事後不再騷擾他,因為他要幹他的大事、好事。」

  她俏眼朦朧,神態依然輕蔑,但輕得清,蔑得美,輕蔑在她而言也成了一種雅緻,「我以為他總算有一個好處,這個人無所不為,也不擇手段,但卻就是不殺女子,不傷害跟他有過情緣的女子。」

  羅白乃當時聽了就心頭火起:說什麼好處!身為朝廷命官,到處勾引良家婦女,只不殺人滅口(但在江湖上卻做盡滅族掠財的事),這就算是「好德性」!

  只不過,在綺夢說話的時候,他總是聽話──至少,想把話聽下去。

  「我是在出走之後,才知道他的為人,但我已離家了,難道往回走麼!」綺夢半尤半怨半無情的道︰「起先他跟手下大將登此絕嶺,來此荒山,我初以為他是專誠來找我的,心甚竊喜,結果,發現他來此地主要是為了與一些外族異士密議大事,貪圖我念舊情,可信賴,能遮天瞞日行方便。──其實,他才不會千山萬水來這裏探我!」

  「可惡!」羅白乃悻悻然的說:「這種人要是給我見著了,我一定揍他!」

  他原本安坐山藤編織的椅子上,說著真個氣憤得站起來,握著拳頭,事實上,他腦海裏彷彿也真見到自己武功蓋世,為美人打抱不平,狂揍老淫蟲、大奸官吳鐵翼的英勇情形(由於他沒見過吳鐵翼,只好先把龍八的尊容搬出來充當一番再談),綺夢姑娘因感謝他奮勇過來,相偎相委……如此情狀,一一映現腦中眼前。

  他正陶陶然之際,忽聽那大手大腳的女人張切切沉聲叱了一聲:「坐回去你的椅子上!」

  他惱恨這肥大的女人打斷他的遐想緒思:「你那麼粗魯幹啥!?我又沒犯著你!」

  張切切嘿聲冷笑:「你突地站起來又是幹嘛!小姐賜你座你便坐,你少來耍花樣!誰知道你會不會猝然出手──你不要我來叱喝你,待會兒鐵布衫一鎚砸下來,粉身碎骨的是你,我可不管!」

  羅白乃回頭看看那持鎚巨漢。

  那駝子(雖然佝僂著背,但仍比人高出一大半)正在陰影裏對他齜齒,不知是笑,還是示威。

  羅白乃連忙道:「好,好,好男不與女鬥,我坐,我坐就是!」

  且聽綺夢笑說:「他每次來,身邊均高手如雲,有時是唐失驚,有時是唐鐵蕭,更有時是唐天海,不管趙燕俠、莊懷飛、蕭亮、王飛還是朱殺家,有哪個好對付了?有哪位你能對付的?」

  羅白乃雖然已坐回椅上──這兒只有三張藤編的椅子,其他都是木凳子,可見綺夢對他已經算是很「禮待」了──但聞言還是忍不住道:「他得罪姑娘妳,就是該打,我打不過他,還是得打──他現在已是落水狗,今非昔比,座下大將,非死即叛,我平時鬥不過他,但要打落水狗,卻是我羅白乃專長,仍有餘力、遊刃有餘之事也!」

  女扮男裝的何文田,雖然人長得小個子兒,但說話倒相當尖鋒利辣:「你這種人,只會打落水狗,欺負失意人,算什麼英雄。」

  綺夢忽道:「世人打落水狗,多不肯承認,老要充自己是行俠仗義,打抱不平似的大俠,為國鋤奸、為民除害,則實只幹誣陷暗算、欺弱凌小的事──他居然肯說明了,也算坦白。」

  她對著羅白乃遙遙懶洋洋的坐著,羅白乃聽她這樣說,愈發感激起她來,卻見椅上的她,剛才給自己潑濕的衣衫未乾,其身段之曼之妙之美之好,玲瓏浮凸得連他眼睛都幾乎玲玲瓏瓏的浮突了出來了,一時間,只覺那對面椅上坐著的,就是他多年來的夢。

  「咱們也一樣要對付吳鐵翼,此時此際,也不過仍是打落水狗而已──哪有咱們打得,他不能打的事?」綺夢慢慢的道:「只不過,不管他是落水狗,還是沒牙老虎,爛船且有三斤釘,這虎威大人還是極不好對付、收拾的。光是他還在身邊的高手唐化、朱殺家及王飛,已是萬人莫敵。無以取勝的好手了!」

  羅白乃忍不住問:「妳……妳剛才又說跟他……為何又與吳鐵翼為敵?」

  其實,他一早已「原諒」綺夢了──且不管她有幾個「丈夫」、「情夫」乃至「姘夫」,──他都已不計過去,只想好好對待她,他現在提問,不是因為好奇,而是想聽綺夢把話說下去。

  最好,只對著他,只他一人,一生一世的說下去、生生世世的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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