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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我催促康懇繼續講,一連兩次問他見到畢乃馨以後便怎樣了?

  他瞅瞅我,嘴繃得緊緊地,臉上的神情十分痛苦,猛古丁地,他一垂頭,雙手捧臉,哭了出來。

  剛才,當談到我們那兩位勇敢殉國的女同志時,我和康懇曾不約而同地默默地流了一次淚;這回,康懇的哭法不一樣了,他哭出了聲音,他哭得那麼難過,那麼悲痛,又那麼怨恨,那麼憤怒。

  我無法勸慰他。我知道,最最最傷害了他的一段回憶正在絞割他的心臟,那是別人幾句話語勸慰不了的。

  一陣冷風猛襲,室內窗帘通通飛捲起來,緊接著是一連串的雷吼!

  記得昨夜有星有月,如今滿天漆黑,幾條光亮的飛鞭劃過黯空,雷聲隆隆響個不停,雨開始急驟地奔降下來。

  那雨像一個奇異的巨大的瀑布,洶湧傾瀉著,頃刻間,那激流撞碰在房頂和院落地面上發出的沸騰、爆炸的聲響,把康懇的嗚咽掩沒了。

  我起身關好門窗,雨聲變小了許多。

  康懇逐漸恢復了平靜。

  「天有不測風雨,人有旦夕禍福。」康懇破涕為笑地對我說,可是他笑得很淒苦,「對不起,剛才我太激動了,害你替我擔了半天驚吧?」

  「沒有什麼,」我說,「只是我不知道如何勸慰你,有點乾著急;我想,讓你哭一哭也好,一個人在極端悲傷的時候,應該讓他有一個痛快發洩的機會!」

  「好吧,發洩過了,再讓我說下去。」康懇站起伸了個懶腰,坐下,繼續講:

  ※※※

  「我一眼便看出乃馨變了,變得比以前更漂亮,更明豔,不過比以前消瘦了不少。她發現我,驚訝掠過她的臉,也掠過她身邊那個男人的臉,顯然我的出現很出乎他們兩人意料。乃馨稍一定神,立刻喊出我的名字,同時她擺脫開身邊那個男人的臂。那個男人,三十歲不到的樣子,一身整潔的西服,個子不高,頭髮很亮,眼睛瞇(左目右逢)著向我打量,方才的驚訝已自他臉上消失,反而變得很鎮定,嘴角有點歪,似乎在微笑,然而我直覺地感到那笑裏含有冷酷的敵意。

  我跳上去,和乃馨雙手握在一起;如果沒有那個男人在場,我想,我有足夠的勇氣,不顧其他路人在側,就在巷口把乃馨緊緊擁抱住親吻。真討厭,這個男人是誰?是誰都可以,只要別是那個什麼民先的趙組長!

  『你什麼時候出來的?』乃馨把眼睛睜得大大地問我。

  『就是今天,瞧我,像不像個叫花子?頭也沒理,澡也沒洗,混身都是蝨子,便急著跑來看你!』我說。

  『怎麼,不給我們介紹嗎?』那個男人轉向乃馨斜睨了我一眼,『是康懇同志吧?久仰了。』說著他伸臂過來,跟我握手。

  『這位是,是,是趙崇東,趙先生。』畢乃馨有點可可巴巴地,告訴我。

  我的頭頂轟地一響,差點罵出來:『呸!誰跟你是同志!』我還沒有哼一聲,他卻先開腔了:

  『乃馨同志,你應該向康同志介紹一下我們之間的關係。』說著,趙崇東向乃馨瞇(左目右逢)起眼睛。

  『啊,我忘了,趙先生是我的工作領導人。』乃馨補充了一句。

  『還有呢?為什麼不一起告訴康同志?』趙崇東不放鬆地追迫著。

  『啊,啊,』乃馨吞吞吐吐地,說不出什麼。

  『應該由我來說吧,』趙崇東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面孔,『我是畢乃馨小姐的未婚夫,最近就要舉行婚禮了,希望你能參加我們的喜宴,康先生!』

  我實在不知道我怎麼會有那麼好的修養?我一點兒都不想阻止自己揮出拳頭;把姓趙的這個魔鬼打躺下;可是,我忍耐下來。我又幾乎抓住乃馨,準備痛斥她一頓,竟在我坐獄僅僅四個月的期間,便變成了愛情的叛徒;我居然也沒有那麼做。

  我只覺得天旋地轉,頭暈目眩。我急於要跑離開這個可咒恨的地方;我又不甘心走。

  『乃馨同志,我們該走了吧?』趙崇東催促著。

  『我想,我應該跟康懇談一下,他剛剛出獄……』乃馨瞅一下趙,似乎在等趙的允諾。

  『不行,不行,』趙崇東又搖頭又擺手,『時間來不及了哇!』

  『康懇,正巧我們要赴一個重要的約會、還有晚宴,現在不能跟你多談了,今天晚上再讓我把詳細情形告訴你好嗎?』乃馨拉著我的臂膀,我看得出,她的眼睛裏充滿了哀怨與委屈,接著,她有些顫抖地說出來,『我幾乎忘了,康懇,你應該先向趙組長道謝,是他費了很多心,託日本憲兵隊的人把你營救出來的……』

  什麼?什麼?是他?是這個魔鬼?是這個魔鬼?我簡直要跳起腳來!我簡直要喊叫出來:要我被這個魔鬼營救,還不如要我被殺死更好!

  『別提啦,別提啦,談不上道謝不道謝呀!乃馨同志的囑託,我哪有不遵命照辦的道理?時間可真不早了,咱們得馬上走啦!』趙崇東一面說,一面拉著乃馨就走,走出兩步,把頭一回向我搖臂揮手,他必以為自己的動作、姿態甚為瀟灑。

  乃馨也回過頭來向我搖手,她說:

  『你到我家看看媽媽跟馥子妹妹吧,她們都在家。等我啊,晚上見!』

  他倆走了,乃馨一連三次回頭看我。他們的影子消失在街心以前,我看得很清楚,趙崇東一直在摟著乃馨的肩膀。

  我失魂落魄地回家。洗澡,燒掉滿佈跳蚤虱子的衣服,嘴裏唸唸有詞:「把噩運一齊洗光、燒光吧!」

  倒在床上,很想睡一會兒,可是睡不著,假寐片刻都無法辦到。腦中旋轉的全是畢乃馨的臉和趙崇東的臉。

  母親忙著給我沖奶粉、煮蛋,差一點就要餵我了。她像我幼年間生病時,那麼目不轉睛地守護著我,一面不停地謝天謝地,又連連追問我怎麼挨過的這一場牢獄之災?我連稱請她放心,謊說四個月內並未受罪;又說以後也絕對再不會發生同樣的不幸──因為日本憲兵隊承認這次是他們抓錯了好人,對我深表歉意。我怎能有一句吐實,令自己的母親焦慮驚恐?

  母親堅要親去買雞來燉,為我進補。已近黃昏,母親說市場雖然早已關門,但她知道較遠一條街上有一個雜貨店,傍晚仍然賣雞賣肉。

  一心盼望母親早歸,我好早點前往畢家。又想到,晚一點去也好,萬一去了,乃馨尚未回來,豈不令人太難以忍受?

  母親回來了,滿臉汗珠,急忙走進廚房。我覺得此時此刻離開她,真是一種罪過。可是,我仍然要求她答應我去見一下畢乃馨,立即回來吃她親自烹調的好菜。母親知道我和乃馨自幼相愛。母親囑咐我:『帶畢家姊妹來咱們家吃晚飯,怪想她們的!』

  進到畢家,畢乃馥聽到我的聲音,狂歡地尖叫了一聲:

  『康懇哥回來了!』然後,她像「三級跳遠」的選手似地,躍到我的跟前,兩隻臂張開來,猛地把我抱住。

  四個月沒有見,她好像又長高了許多,完全是個大孩子模樣了。

  她那麼熱烈地擁抱住我,又那麼熱烈地重複著:

  『康懇哥,你回來了,康懇哥,你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老鄙人。』我撫著她的頭髮,充滿感激地對她說。

  『這幾個月,可把我們全家三口急死啦!姊姊天天哭得死去活來,活來死去,媽跟我也陪著哭,從早到晚一家子三個淚人……』乃馥把手臂掛在我的脖子上,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姊姊日夜為你禱告。告訴你,我也受浸做基督徒了,可以說是為你跟姊姊才受浸的,我要幫助姊姊禱告,與姊姊一塊兒禱告……康懇哥,你真是太折磨人,太害死人啦!快告訴我,你在監獄裏有沒有受罪?有沒有挨皮鞭?康懇哥,你快告訴我,你究竟為什麼被抓進去的?聽說你是抗日分子,聽說你參加了什麼團,你究竟是不是?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你以前有沒有告訴過姊姊?你們倆如果是合夥瞞住我老鄙人,可太不夠意思啦!』

  我簡直沒有插嘴的餘地,乃馥急迫地繼續說:

  『啊,康懇哥,告訴你,姊姊要不是我一再勸她,她非自殺不可!你要謝謝老鄙人,多請老鄙人吃幾次義順合的西餐才行啦!康懇哥,姊姊出去了,姊姊跟那個趙經理一塊出去的,呸!什麼經理,簡直是地痞!流氓!混賬!魔鬼!』

  畢太太這時自她的臥房裏走出來:

  『小馥子,看你!那是什麼樣子?快請康哥哥坐下歇息歇息,有話慢慢地說,別那麼上氣不接下氣,一句緊跟一句地,問個不停呀!』

  『嗎,您不知道人家心裏多高興,又多著急呢!』乃馥這才放下掛在我脖子上的雙臂,拉我同坐到一條沙發上,揪住我的雙肩,『你別不講話呀!快告訴我,你預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反問她。

  『別裝糊塗!你和姊姊的事預備怎麼辦?姊姊已經跟那個姓趙的訂婚了!姊姊是為了救你,才答應那個魔鬼的。那個傢伙在日本憲兵隊裏有熟人。』

  『這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先生又遠在英國,最近連信都少來。我簡直一點主意也沒有。』畢太太一瞅我,插話進來,『你被抓去以後,乃馨簡直不想活啦。後來不曉得怎麼出來了一個趙經理,乍看那個人的外表還不錯,他說他保險可以想辦法託人把你營救出來。我跟乃馨馬上求他幫忙,並且告訴他我們一定會好好地大大地報答他,結果,他就提出條件,叫乃馨嫁給他。我是老一輩的人,不大懂你們青年人的自由戀愛,可是我一直很喜歡你能跟我的大女兒在一起,我曾經想到過,將來應該叫你跟我的大女兒結婚,所以我對趙經理的條件不大願意接受。乃馨更是一口回絕……可是乃馨實在太愛你了,她想來想去,想了許多天,最後決定只要當真能救你出來,什麼條件她都願意接受……』

  『哼,姓趙的這一手叫做乘人之危,真是最卑鄙,最無恥,最下流了!』畢乃馥狠狠地罵出來,『可是,我跟媽媽都不敢替姊姊拿主意,因為這裡面關係著閣下你的生死存亡!』說著說著,乃馥突然哭了,一面哭,一面抓住我的肩頭搖晃,接著,她竟照著我的前胸猛搥起來,『康懇哥,都是你不好,你為什麼要被日本人抓去呀?你要不被日本人抓去,天天守護在姊姊身邊,哪會有機會給那個姓趙的魔鬼來威脅?』

  畢太太連忙阻止她小女兒的發作。我把乃馥摟到懷裡,我受了太多的感動,我哭了,跟乃馥一起哭……

  畢太太也掏出手帕來拭淚,一面對我說:

  『那個趙經裡還一再跟我講,他說你是一個抗日分子、危險分子,乃馨如果嫁給你,要一天到晚提心吊膽,沒有辦法過安定日子,同時說不定你哪天又被抓進監獄,為了乃馨的幸福,還是嫁給像他這樣的一個安分守己的普通買賣人才好……說實話,他這幾句話倒說的我有點動心;你怎麼這麼年輕就幹起危險的抗日工作呢?以後還幹不幹?不過,你千萬別怪我,任憑那個趙經裡對我怎麼說,我一直告訴他乃馨的事要乃馨自己做主……』

  天哪!當初誣衊我掛著抗日招牌不抗日的,是這個魔鬼!現在一口咬定我是抗日分子的,也是這個魔鬼!

  我想告訴畢太太,那個姓趙的是什麼鬼買賣人,他是個共產黨,是個比我更危險的人物……可是,我不忍心再給這位善心仁慈的婦人增添苦惱與恐懼了,全盤告訴她,她也是無法解決我們之間這堆難題的。

  『康懇哥,你怎麼一直不講話?』乃馥不再暴烈地搥我,搖晃我;她逐漸平靜下來,帶有希望的光輝掠過她的臉際,『康懇哥,你是不是已經胸有成竹,想好了妥當的對策?前些日子,我也想過多次了,只要你一出來,馬上叫姊姊跟那個魔鬼解除婚約,他又能怎麼樣?結了婚的人還不是照樣可以離婚?何況姊姊的婚約是他威脅強迫的!你是不是也這麼想?』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我又想過了,你應該帶姊姊遠走高飛。你是抗日分子,你應該去重慶,該帶姊姊去重慶……』

  『唉呀,那可不行啊,』畢太太叫出來,『只把我跟馥子留在天津,叫我們一老一小怎麼辦?』

  『怎麼辦?』乃馥說,『怕什麼?我馬上就長成大人了哇。康懇哥,你說對不對?』

  我本來準備向乃馥點點頭;可是,我的一隻腦袋像有千百斤重,似乎再也沒有動彈一下的能力了,我覺得四肢麻木,又覺得週身發著奇異的高燒……

  『康懇哥,你怎麼啦?你臉上好嚇人呀!你生病了嗎?』乃馥叫著。

  『叫你康哥哥休息一下吧,別緊著吵他。』畢太太對乃馥說,然後轉身向我,摸一下我的前額,『有點發燒,是吧?別著急,天大的事慢慢想法子……我去照料一下老媽子燒菜,在這兒吃飯好不好?』

  『當然好!』乃馥搶著代我回答,『飯後,要等姊姊回來,開緊急會議呀!』

  畢太太走了。我倒在大沙發上,像一隻受傷的獸,像一個敗兵,像一個病號。我發覺,我在獄中的任何一刻,都比現在堅強,都沒有像現在這般沮喪、脆弱、痛苦……

  我閤上眼,不由開始祈禱。我稍稍獲致寧靜。可是,越當我寧靜下來時,我越覺得趙崇東所說所做,是一個大騙局──他用營救我做餌,要乃馨上鉤。他怎樣營救我?他託什麼人營救我?他認識日本憲兵隊的什麼人?為什麼沒有一點點跡象?哼,我如果不是咬緊牙根,誓死不招出一字口供,他又能怎麼營救我?我想不出!我被「槍斃」一次,又被逼迫「自殺」一次,這都是最厲害最惡毒的試探,哪裏是什麼人營救?乃馨居然還要我向趙道謝!呸!乃馨簡直完全中了他的圈套了!我多麼感謝上帝,感謝主,是祂給了我最大的力量與決心,最大的忍耐與智慧,才使我脫離了日本牢獄;如今卻要我向撒旦感恩!我怎能?我怎能?我怎能?!

  我忍不住睜開眼,問乃馥:

  『那個姓趙的說去託人營救我,究竟他託了什麼人?你聽姊姊講起過嗎?』

  『不知道,』乃馥說,『不過姊姊說,姓趙的確實託了日本憲兵隊的人。姊姊跟姓趙的在一起時,很神秘;不像咱們三個人從小在一起,什麼都公開。』

  我無力地再度閤上眼睛,繼續想,繼續祈求打開心中一個又一個的結。

  乃馥為我倒開水,又為我拿來面巾擦臉,活像個熱心的小護士。

  開飯了,很好的菜,畢太太為我加燒的;可是,我吃不下,似乎還沒有日本牢獄中的飯糰兒、黃蘿蔔吃著香甜。

  飯後一小時,仍不見乃馨回來。乃馥提議要我去理理髮:

  『那樣,你不但頭腦身體會舒服些,人也更漂亮些,姊姊一回來見到你,該多高興呀!』

  乃馥陪我去理髮。理到一半,她要先回家一趟:

  『也許姊姊已經回來了,我好心急呀!我要告訴她,要她也美容一下,你們倆今天應該一個打扮成新郎模樣,一個打扮成新娘子模樣……』

  由理髮店出來,已經快十時。

  乃馥在巷口接我:

  『一面等你,一面等姊姊。』

  『怎麼?姊姊還沒回來?』我問。

  『嗯──急死人。』

  猛然想起,我應該回一趟自己的家,告訴一聲,再返回來,母親還在等我們吃晚飯哪!可是,急於跟乃馨會晤的心思,仍然使我偕同乃馥回到畢家。心中萬分愧疚地喃喃著:『娘啊,原諒您的孩子,饒恕您的孩子……』

  在乃馨臥室又等了快一小時,我焦急地問乃馥:

  『姊姊常這麼晚才回來嗎?』

  『有時候十一點多鐘才回來,』乃馥告訴我,『不外是跟趙魔鬼去跳舞……』

  『也許今天他們又要跳。方才我沒有告訴你──四個多小時前,我已經在巷口碰到乃馨和那個姓趙的了。』

  『姊姊對你怎麼說?』

  『她要我到你們家等她。我回家洗了澡,換了衣服就來了。』

  『你既然已在胡同口碰見了姊姊,她知道你在家裏等她,她應該提早回來,不會去跳舞。』

  『要不要再到胡同口去看看?』

  『也好。』

  十一點半,我和乃馥再度失望地由巷口踱回來。

  畢太太一直沒有睡,她陪我在客廳坐到十二點,大概精神實在支持不下了,便先回臥室。

  『姊姊現在一定進了胡同了,』乃馥充滿信心地說,『已經十二點過一分啦,路上開始戒嚴了。』

  『怎麼?現在英租界每天戒嚴呀?』我問。

  『是呀,你還不知道啊!喔,難怪,你在獄裏大概沒有聽人說起過。』

  『你剛才怎麼不早講?』

  『告訴你,又有什麼用?你肯為了戒嚴,放棄等候姊姊嗎?姊姊立刻就會到家了,你們暢談以後,你就在大沙發上睡吧!』

  一下子就十二點一刻了。乃馨沒有回來。

  乃馨今夜不會回來了,不能回來了──外面已經戒嚴。

  乃馥急得連連跳腳,終於忍不住地,跑進畢太太的臥室,我聽到她一面搥床一面喊叫:

  『媽!媽!氣死人!氣死人!我要姊姊回來!我要姊姊回來!您叫她快點回來呀!您叫她立刻回來呀!』

  然後,我聽到畢太太的低泣:

  『傻孩子,傻馥子,別這樣,別這樣。媽有什麼方法找你姊姊回來?媽還不是急死啦!今天就睡在媽這兒吧,乖孩子,乖馥子……』

  一夜之間,乃馥跑到客廳來三四次,看我,同時怪里怪氣地問我:

  『姊姊回來沒有?』

  我一夜沒闔眼。祈禱似乎也全然失效。

  想來想去,想去想來,趙崇東絕不曾營救過我。乃馨必是上了他的圈套。唉,實際上乃馨早已上了他的圈套,早已上了共產黨的圈套……這一定是個騙局,這一定是個騙局……突然,一個新的思念跳進我的腦子,我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氣,不寒而顫起來──這會不會是趙崇東和畢乃馨兩個人合計好了的一個騙局,來共同對付我?

  我馬上責斥自己不該對相愛多年的乃馨發生懷疑;可是,我無法不往這上面猜測!乃馨一直對趙很敬愛,看來,趙是比我老練多了,他在乃馨面前玩一套魔術,乃馨這個純真、熱情,並且盲目信仰共產主義的女孩子會無法認清道路……於是,乃馨越發對他好,越發信賴他,以至於甘心愛他,更甘心嫁他……當乃馨正苦於不知如何擺脫我,機會來了──日本人抓了我去,於是他們倆商量好一個計策──起碼是趙出的主意,乃馨同意這麼做:打出營救我的幌子,我若死在獄裏或長久不被放出來,他們倆就安安穩穩地去結婚;我若出來,他們倆就說當初趙出力救我的條件就是要乃馨嫁他,乃馨沒辦法,只好答應,那麼他們兩人還是照樣結婚……

  啊,啊,天哪!反正,我死,他們要結婚!我活,他們要結婚!我在獄裏,他們要結婚!我出來,他們要結婚!婚,他們是結定的了,而最不可饒恕的是他們還口口聲聲指說他們所以結婚,是為了救我……

  他們不但這樣合夥哄騙我,還合夥哄騙乃馥,哄騙畢太太……這就是共產黨,共產黨就是要哄騙盡天下所有善良的人……

  我從沙發上,猛地跳了起來,我感到恐怖、可怕,忍不住憤怒,咒罵……

  像「伯朗運動」似地,我在客廳裏橫衝直撞地踱來踱去。我想,一個人,瘋狂以前必定如此……我極為懊悔,昨天下午在胡同口遇見趙崇東和畢乃馨時,為何竟會那麼怯懦,那麼軟弱?難道我沒有足夠的理由狠狠地在趙崇東的臉上──畢乃馨也不能放過──猛擊幾拳或猛打幾個耳光嗎?

  乃馥被我沉重的腳步聲吵了起來,她關了客廳裏一夜未熄的落地燈,我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就在這時候,電鈴響了。

  女傭人去開門。乃馥叫著往外跑:

  『一定是姊姊!』

  是的,是乃馨回來了。我聽到了她的聲音。可是,我也聽到了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我聽得出那是誰。我拔腿衝到大門口。趙崇東正拉住乃馨的手,說:

  『下午見!』,然後,準備轉身辭去。我脫口喊出來:

  『騙子!魔鬼!圈套!陰謀!』

  趙崇東著實被嚇了一跳,旋即鎮靜下來,嘴角一歪,眼睛一瞇:

  『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大叫著,『你!你!騙子!魔鬼!圈套!陰謀!』

  乃馨這時候完全不知道怎麼辦了。她連連叫我,我不睬她。她抓住我的手,我馬上用力甩開。乃馥跳過來勸阻我,乃馨跑過去勸阻趙崇東。她們兩姊妹同時哭了出來。

  我繼續叫著:

  『騙子!你走過來,你敢不敢走過來?要不,你就給我滾,馬上滾,滾得遠遠的!』

  『康懇,康懇,你瘋啦?』乃馨尖叫著。

  『哼,一個神經病,一個毫無修養的小流氓……』趙崇東冷笑著,聲音由牙縫裏迸出來。

  我要衝過去,這才發現我已經被三個人緊緊拉住──乃馥、畢太大和女傭人。

  趙崇東開溜了,臨走,故意拉過乃馨的手來,吻一下。乃馨似乎已經麻木了,她僵立在那兒,像一具蠟人。猛然間,她揪緊自己的頭髮,奔回房去,然後放聲大哭……

  我彷彿冷靜了一點,因為我面前已經沒有了趙崇東的影子。乃馨的哭聲逐漸闇啞下來。

  我發覺我剛才的一場發作,未免過於衝動。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竟會那麼做。我幾乎準備向乃馨說兩句抱歉的話。

  我連叫了乃馨幾聲,她不睬我。乃馥一推乃馨:

  『姊姊,姊姊,你別裝啞巴,難怪康懇哥剛才發怒,他整整等了你一夜!你跟那個趙魔鬼到哪兒去啦?』

  『你們說話都有一點修養好不好?』乃馨擡起頭來,瞅瞅乃馥和我。

  『唉喲,你居然跟那個傢伙一個鼻孔出氣呀!』乃馥立刻不服氣地說,『剛才他罵康懇哥沒有修養,現在你也罵我們沒有修養!我就要罵他魔鬼怎麼樣?魔鬼比他好得多!』

  『我們大人的事,你不懂,不要你小孩子多管!』乃馨站起來,繃緊臉。

  『你是大人?你才比我大幾歲?大人為什麼比小孩子還糊塗?我一眼就看出那個姓趙的不是好東西,你怎麼反拿他當好人?你懂?你懂?你說!你說!』乃馥雙手把腰一插,氣急敗壞地怒吼。

  『我怎麼不懂?』乃馨理直氣壯地,『我都是為了康懇!』

  我一忍再忍,終於又忍不住了。我大叫出來:

  『跟別人訂婚,為了我!嫁給別人,為了我!』

  『康懇!康懇!沒良心的東西!你欺侮我好啦!你逼迫我好啦!』乃馨全身發抖地指著我,『世界上那還有像你這樣不講理的人!我想盡方法救你出獄,難道是假的?你在監獄裏吃了迷魂湯啦,怎麼一出來竟會這樣對待我?』

  『不曉得咱們倆誰吃了迷魂湯?』我喊著,『你救我,我感謝。你為什麼拉上趙崇東?』

  『我不認識日本憲兵隊的人,他認識!』

  『聽他的胡扯,他認識誰?』

  『他當然認識人!你有沒有收到我寫的小紙條?』

  小紙條?確實收到了。我不能扯謊,我點點頭。

  『有沒有一個翻譯官幫你忙?』

  我再點點頭。

  『那好啦,趙組長並沒有騙我;現在你出來了,怎麼可以翻臉不認人?』

  『那個翻譯官幫助我,是因為幫會的關係;並沒有告訴我受什麼人請託!』

  『人家幫你忙,當然要找個另外的題目,幫得不露聲色;怎麼會在憲兵隊裏明目張膽地,向你公開宣佈受了誰的請託?』

  『我要是有一句口供,誰的請託也救不了我!』

  『反正你出來了,隨便你怎麼講好啦!剛才你還承認有一個翻譯官幫你忙;一轉眼你又把一切否定,就是不否定你自己!你怎麼一下子會變得這麼狂妄、無情、蠻橫、背義!』

  『你還要給我加多少罪名?』我冒起火來,『你要不要還罵我是愛情的叛逆?我們倆中間總有一個是愛情的叛逆!』

  『真是不可理喻的暴徒!』乃馨咆哮著,『我是叛逆!我是叛逆!』

  『難道不是?一開始你就對姓趙的有好感,又跟他學唱歌,又跟他學跳舞,你也不是沒有告訴過我!你們儘可以正大光明地戀愛、結婚,用不著自欺欺人,用不著拿出你們共產黨的慣技,玩魔術、耍花樣!』

  乃馥一直在旁邊聽著我們爭吵,這時,她打斷了我的話:

  『康懇哥你說什麼?你說誰是共產黨?』

  『趙崇東是共產黨!你姊姊也是!』我憤忿地不顧一切地嘶喊出來!

  『是共產黨怎麼樣?』乃馨暴跳如雷地,『你是不是準備到馬路上去宣佈?到工部局去報警?』

  『怎麼樣?共產黨都是騙子!魔鬼!圈套!陰謀!』我完全恢復到剛才在大門口怒罵趙崇東的瘋狂狀態,『共產黨都是一路貨,共產黨當然要嫁共產黨!去嫁!去嫁!馬上去嫁!馬上去嫁!』

  『康懇──』畢乃馨也要瘋狂了,『我就嫁!就嫁!你滾!你滾!』

  我彷彿記得乃馥拚命地央告著我和乃馨不要再說下去,畢太太也跑出來急得團團轉地叫我們停止爭吵;可是,我已經神志不太清醒了,我衝開乃馥的拉扯,跑到街上。

  我感覺我無力邁步,頭部和心臟一陣比一陣劇烈地痛楚,接著,全身開始可怕地抽搐。我害怕我會跌倒在大街上,我掙扎著,掙扎著,果然,一下子就失去了知覺。

  醒來,我躺在自己的家裏。原來是乃馥追我出來,在半途中發現我昏迷過去,請巡捕幫助叫了一部出租汽車,送我回到家。

  四個月的監獄生活,我的體力大不如前,過重的刺激,使我無法承擔。我被送進醫院。

  我的母親陪我住院一週。乃馨一直沒有來。畢太太來過一次。乃馥每天來。

  我偷偷告訴乃馥,千萬別當著我母親的面,提起一字關於我參加抗日工作,以及我和乃馨之間發生的變故。母親知道我從小就有乃馨這麼一位好女友,她對乃馨印象很好,我不願讓她老人家為我和乃馨的決裂擔憂、操心。

  我出院的第二天,意外驚喜地與你會面,你自洛陽渡黃河,長途跋涉,經由太行山輾轉回到河北,到達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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